楚寧跟在靈骨子身後,走入了石洞。

擺在二人眼前的是一個黑暗狹長的甬道。

看不到盡頭。

“所以,就為了一個女人,值得你付出了這麼多?”靈骨子打破了沉默,他心情似乎不錯,甚至語氣重還有幾分調侃的味道。

楚寧皺了皺眉頭,少見反駁道:“還有個孩子。”

“呵。”靈骨子笑了笑,並未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反倒忽然帶著幾分感嘆言道。

“其實,有那麼幾個瞬間我真的想過將我的一生所學都教給你。”

“老夫活了一百二十多年,你這樣的孩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只可惜,我沒有那個時間了……”

“師尊不必傷懷,一切都是弟子的命罷了。”

“能助師尊鑄成大道,弟子死不足惜。”楚寧的語氣恭敬。

“哈哈。”靈骨子的笑聲更大了幾分,然後便是一段更加長久的沉默。

整個黑暗的甬道中,只有師徒二人的腳步聲在迴響。

終於,前方忽然有火光亮起,一個大坑出現在楚寧的眼前。

楚寧曾來過幾次,那是靈骨子開鑿出來的。

那隻隕落於沉沙山的大魔遺骸就在其中。

靈骨子停住了步伐,低頭注視著腳下的深淵:“阿寧,這世上修行之法萬種不止,可能稱大道者幾何?”

楚寧應道:“儒、釋、道、兵、武,五者可稱大道。”

“那為何他們是大道?”靈骨子再問道。

這一次,楚寧搖了搖頭。

“無他,世間萬法,唯這五者可登十三境爾。”靈骨子言道。

“那你又可知這世間修士最大的成就是什麼?”

“登境十三,為天下闢聖山。”楚寧言道。

“對,是聖山。”靈骨子點了點頭,雙眼之中光芒漸漸變得深邃。

“一座聖山,可福澤千里之地,亦可噴薄浩瀚靈氣,晝夜不歇,灌溉四野!”

“自有史以來,除了一千三百年前塌陷的那座大荒山外,所有聖山皆出於這五道修士之手。人族也因聖山,成為了這方天地的主宰。”

“可近三百年來,此方世界再無新的聖山被開闢,由此可見五道之法已經耗盡。”

“要再闢聖山,就得另證大道。”

“而為師要做的,就是為這天下人開闢一條新的大道——魔道!”

靈骨子的音調漸漸拔高,渾濁的雙眼也開始變得滾燙。

“一旦此道得證,天下便有不知有多少聖山會拔地而起。”

“福澤之生靈,當以億萬而計。”

楚寧仰頭看著神情狂熱的靈骨子,幽幽問道:“師尊是想告訴弟子,弟子該死是嗎?”

“不,為師的意思是……”靈骨子搖了搖頭,雙眸之中在那時爆出兇光。

“大勢所在,掙扎無用!”

“像你這麼一個為了兒女情長,期期艾艾的傢伙大抵是不會懂的。”

楚寧在那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遺憾的說道:“這麼說來,師尊確實應該沒什麼女人緣。”

“放肆!”靈骨子眉頭一皺,爆喝一聲,體內數道黑氣湧出化作利刃朝楚寧襲來。

楚寧根本來不及反應,雙手與雙腳便被那利刃刺穿。

其上的力道不減,拖拽著楚寧的身軀直直撞到了身後的巖壁,將楚寧生生的釘在了巖壁之上。

楚寧發出一聲悶哼,嘴裡噴出一口鮮血,四肢上亦是鮮血四溢。

“起!”靈骨則低喝一聲。

一團巨大的粘稠血液緩緩從深坑中升起,懸浮於半空中。

那是那隻大魔殘留的精血,這麼多年,靈骨子隱匿沉沙山就是為了煉化此物。

同時楚寧背後的巖壁上,一道血色的法陣浮現,在其作用下,他身上的衣衫化作灰燼,赤裸的上身上黑色的魔紋一一顯露,覆蓋整個身軀,只有胸膛處尚有一塊空白。

那是最後一道魔紋被銘刻之地。

“縱觀有史以來,凡成大道者,皆有種種劫難。”

“劫數越多,道心越堅。”

“為師若是如你一般,還談什麼為蒼生證大道?”

靈骨子眼中的火焰愈發炙熱,他一邊說著,一邊邁步朝著楚寧走來。

楚寧渾身浴血,身形動彈不得,看上去甚是狼狽。

但他看著走來的靈骨子,竟是面露笑容:“既如此,就請師尊速速落筆,煉化弟子!”

……

魔紋。

是一種古老的文字。

繁雜、晦澀。

需要不同的組合、排序,才能蘊含真意,顯現神通。

輸入魔血、植入魔骨是為了讓楚寧的身軀能夠適應大魔體內的黑潮之力。

前八道魔紋,則是為了穩固魔血與魔骨,讓它們可以與楚寧的肉身徹底融合。

但他無法成為魔。

大魔體內擁有一縷純粹的黑潮之力,極為霸道,任何生靈都無法吸收。

所以就有了第九道魔紋,靈骨子將之稱為“藥”。

他可以讓楚寧在吸收了大魔體內的黑潮之力後,將這股力量四散於他那已經近似於魔的血肉中,與其血肉、神魂融合。

變得溫和、平緩。

然後他就可以吃掉這枚“藥”,緩緩煉化,最後蛻變為魔。

這是個近乎天才的計劃。

如果成功,靈骨子將成為一條大道的開山鼻祖。

想到這裡,不可避免的,他有些激動。

他來到楚寧的跟前,一把黑色的骨制筆刀被他握於手中——其材料來自於一個尚未出世的嬰兒肋骨。

楚寧親眼看著靈骨子如何將那個婦人剖腹,又如何在對方的哀嚎聲中取出那枚肋骨。

骨刀完成時,婦人尚未斷氣,靈骨子興致勃勃地向她展示過筆刀的精美。

婦人死前,絕望的眼神,楚寧至今無法忘懷。

而此刻的楚寧,似乎也落入同樣的境地。

他被利刃釘於巖壁之上動彈不得,只能看著靈骨子距離他越來越近。

……

終於,他走到了楚寧的跟前。

筆刀落下,在楚寧的胸膛上劃開了一道血痕。

最後一輪魔紋,包含著九個紋路。

他已經摸透了這些紋路的精髓,也反覆在其他人的身上練習過上百遍。

輕車熟路之下,前八個紋路很快就在楚寧的面板上刻下。

它們呈圓形分佈在楚寧的胸膛四周,如眾星拱月一般,等待著最後一道紋路的落下。

靈骨子的呼吸變得沉重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正要落筆。

可腦袋卻沒來由的一陣眩暈感。

他微微一頓,暗覺可能是這一個月的不眠不休所致。

他再次深吸一口氣,壓下腦中的恍惚感,終於落筆,尖銳的筆刀劃開面板,鮮血堆積在傷口,並未溢位。

整個過程,他都小心翼翼,每一筆都慎之又慎,就像是一個工匠,在雕刻一件驚世絕倫的藝術品。

終於,最後一筆落下,那道紋路成型。

它與前八道紋路竟然神奇的連成了一體,一股神秘的氣息滌盪。

“成了?”靈骨子心頭一喜。

但下一刻,他的瞳孔陡然放大。

不對!

這道紋路與他心中所想的紋路,上下左右顛倒。

也正是因為如此,連成一片的魔紋,所蘊含的神意,也變得截然不同。

那不再是“藥。”

而是“煉!”

靈骨子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

入目第一眼,他看見了……

楚寧上揚的嘴角。

……

靈骨子素來狠辣。

意識到不對的瞬間,他的一手拍出,裹挾著洶湧的魔氣,直奔楚寧面門而去。

可就在這時,那懸浮於半空中的魔血卻忽然一顫,化作道道手指粗細的血線,湧向楚寧的周身,纏繞在他的四肢與身軀之上,形成一道血液屏障。

靈骨子的身軀一顫,暴退數步。

“是你搞的鬼!”他的臉色難看,怒目問道。

楚寧的周身卻湧出一股力量,將釘住他的利刃震碎,他雙腳落地,笑意盎然的看著靈骨子:“不是弟子,是他們。”

“他們?”靈骨子一愣,看向四周。

卻見那時,這洞穴之中,一道道蒼白的身影浮現,轉瞬就站滿了洞口。

他們面朝著靈骨子,一雙雙詭譎死寂的雙眼睜開,就這麼直勾勾的看著他。

有年邁的老者、有腹部滴血的婦人、而更多是一個個與楚寧一般年紀的少年少女……

靈骨子的臉色愕然,他認出了這些傢伙!

是那些死在沉沙山中的弟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