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

這一日,平陽城蒙西巷的袁氏書塾裡,傳出了一聲聲不可思議的驚奇對話。

初時,袁夫子冷笑問:“什麼書這般好看,叫你連上課都魂不守舍,念茲在茲,老夫倒要看看。”

片刻後,袁夫子輕咦一聲,卻說:“這書……”

這書怎麼了?

老夫子您到時說啊!

可是老夫子偏就是不說。

他非但不說,他還捧著那本書,站在原地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他看書的速度極慢,許久許久才翻一頁。

嘩啦,紙張戀戀不捨地被翻過。

餘執於是便從原先的緊張痛苦,到後來的抓心撓肝。

真恨不得站起身來,湊到夫子身邊去看啊!

他就說,這書好看得很嘛。

要不,夫子又怎會如此緩慢觀看,竟疑似著迷?

與此同時,來自同窗們的各種驚疑目光,則幾乎要將餘執給扎穿了。

說實話,餘執剛開始其實是很緊張的。

畢竟夫子的冷笑誰能不怕?

再當眾被夫子訓斥一頓的話,又要被同窗這些混球嘲笑,餘執到底年少,他也是要臉面的,當真承受不起這等目光。

可是漸漸地,隨著夫子站在原地,看書的時間越來越久,餘執的心態卻是在疾速發生變化。

他從最開始的緊張難安,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到後來悄悄直起了腰。

再到後來,隨著眾人驚疑目光越發明顯,餘執甚至昂首挺胸起來。

少年們在用眼神無聲交流。

餘執逐漸得意洋洋。

沒有人說話,但大家的眼睛卻又好像是會說話:

“喂,餘執,你到底看的是什麼書?”

“呵,好書,爾等庸人又如何知曉?”

“夫子真是看入迷了?就連夫子也覺得這書好看?”

“那還有假?如果不是覺得好看,夫子又怎麼可能看這麼久?”

“那書名你倒是報一個啊!”

“不報,不能報……”

就在餘執享受萬眾仰慕,越發得得意時。

冷不丁,卻有兩個膽大的少年悄悄直起了身,走到夫子身後,探起頭去看夫子手上書頁。

餘執睜大眼睛,好險沒氣死!

他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竟被兩個平常鬥嘴最多的同窗給做了。

卻見兩個同窗睜大眼睛,表情漸漸古怪。

咦,他們古怪什麼?

他們的表情怎麼不像是看到了好看的話本,反而像是看到了什麼天書?

餘執甚至懷疑自己出現幻覺了。

因為他模模糊糊間,好像是看到了,兩個同窗的眼睛裡竟似乎是出現了朦朧的重影?

袁夫子身後,兩個少年都有點暈。

他們甚至不得不互相攙扶,以此來抵禦自己看到滿紙術式與線條的可怕感覺。

兩人互相對視,有志一同地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有大恐怖,快逃!

然後,他們又一齊看向餘執,同時向他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餘執稀裡糊塗,滿頭霧水。

他、他做什麼了?

袁夫子身後,兩個少年卻是互相扶著對方手臂,正躡手躡腳向後退開。

恰在此時,只見袁夫子猛地收書,一聲長嘆:

“真奇文浩卷也,世上竟有人做到如此地步,實在令我輩汗顏慨嘆。”

嘆息聲未絕,袁夫子抬腳轉身。

然後就聽“哎喲”兩聲痛呼,兩個悄悄站在夫子身後的少年一下子沒站穩,就互相碰撞著砰砰倒地了。

他們摔得狼狽又滑稽。

餘執見了,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笑完他又連忙捂住嘴,心裡則咯噔一下:糟了,如此時刻嘲笑同窗,豈不是觸夫子黴頭?

夫子剛剛還要沒收他的書呢。

啊,對了,他的書!

餘執心裡一聲慘叫,正要再次哀悼自己的書。

卻見夫子又轉回頭,竟是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

夫子對餘執說:“你能有如此品位,知曉研讀此等工書,可見已是明白讀書的真諦。

學得道理是一方面,經世致用更是不可或缺。

此書實在精妙,我也難免見獵心喜。

餘執,此書借為師觀看半日,放學後我再還你可好?”

餘執受寵若驚,整個人都暈了,呆了。

他腦子還沒來得及轉,嘴巴就先囫圇道:“夫子要看只管看,這是學生的榮幸呢。說什麼借不借的?呵呵,呵呵……”

餘執又想抽自己嘴巴,他還是捨不得這本書啊!

卻聽夫子道:“說了放學時還你,自然是要還你。

餘執啊,書是好書,但上課時還是該專心精進,不得三心二意。須知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否則,容易事事難成啊。”

餘執暈暈乎乎的,簡直不敢承受夫子如此這般的溫和教誨。

他只能點頭如搗蒜,慌忙應著。

最後,夫子拿書離開。

而餘執則在課室裡,承受了身邊幾乎所有同窗的敬佩目光。

餘執:……

有些暢爽,又有點心虛。

他真的,只是看了一個話本子而已啊!

同在平陽城,同一時刻,有人對陳敘的《天工奇緣》發出驚歎,卻也有人吹鬍子瞪眼,狠狠地摔下了書冊,怒道:

“胡鬧!如此精微之技,豈有反將其襯托話本之理?

可恨啊可恨,畫圖人竟是如此暴殄天物!

什麼亂七八糟的話本子,哪裡能配得上這等精工作圖?”

怒氣衝衝地罵完以後,那人又慌忙將書冊撿起來。

他鄙夷地將書冊的前半部分朝下,又小心地拍了拍書冊的後封。

一時間又愛又恨,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最後,唯餘一聲長嘆。

平陽城,某別院。

寧思愚卻是手捧《天工奇緣》,怔怔出神了足有半日。

他翻來覆去地檢視了圖冊中的所有術式,也檢視了圖紙的規格比例,以及種種畫法。

然後,越來越濃重的絕望襲上了他的心頭。

“天元術、衰分術、垛積術……原來水流計算,應當如此運用垛積術,為何我此前竟未曾想到過?

難道說,我詩詞天賦不如他,文章天賦不如他,如今竟連數術天賦也要不如他?”

“我不信,我不信啊……”

“對了,羅文煥,也不知羅文煥見到這份圖紙,會有何反應?”

絕望中的寧思愚緊緊捏住了手中的書冊。

他在奮力平穩心緒,開考在即,他絕不能就此被陳敘打落鬥志。

數術,本就不是他的最大長處。

羅文煥才是啊!

東城,羅府。

被寧思愚唸叨的羅文煥卻是手捧圖紙,忽然吐出了一口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