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灑清輝,銀芒遍覆大地。孤影煢煢,於月下獨立,手中長刀輪轉,刃映冷光,恰似霜雪凝於其上。
院內,情殺手中長刀舞動,破風之聲獵獵作響,看上去卻是滑稽不堪。
自日暮西垂,餘暉尚留天際之時,他便已開始練刀,直至夜幕深沉,繁星滿空,仍未停休。汗水早已溼透衣衫,緊緊貼於他的身軀,手腳疲軟,仿若隨時都會癱倒在地,然而手中之刀卻無半分停下的意思。
有間當鋪的能力,遠遠超乎了情殺所預料,典當了自己刀上一切的情殺,面對著那自己翻閱過、聯絡過無數次的《忘形凌斬法》刀譜,一招一式,按部就班地習練,可腦海之中,關於刀的感悟卻如薄霧,飄忽不定,難以留存。每一次揮刀,刀路凌亂不堪,毫無章法,醜態盡顯。那柄與他相伴多年的留情斬,此時映出他的半張面容,情殺望向刀刃中的自己,滿心自嘲,只覺自身仿若一個荒誕的笑話。
“為情敵恢復容貌,當真可笑至極。”皮鼓師之言,此刻在他耳畔迴響,聲聲如重錘,敲打著他的心。
“琴姑娘,你當心。”一聲突兀的呼喊,打破了夜的靜謐,擾亂了情殺的思緒。他抬眸望去,只見封嬤攙扶著琴絕弦,緩緩步入庭院。
“封嬤,女神。”情殺瞧見二人,心神瞬間一鬆,手中緊握的留情斬,登時似有千鈞之重,再也難以握持。
“少爺,少爺,當心啊。”封嬤見狀,顧不上琴絕弦,急忙上前,一把扶住情殺。她那張飽經歲月滄桑的面龐,滿是慈愛之色,眼中的關切幾欲溢位,“你今日已練了大半日,暫且歇一歇吧,少爺。”
“封嬤……”
因過度修煉,情殺的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望著眼前這位一手將自己撫養長大的老人,他心中湧起無盡的愧疚。
遙想當年,是他一心向往習武練刀,封嬤才放下心中執念,取出《忘形凌斬法》,助他踏上習武之路。可如今,他非但無法精進刀藝,更是將這位恩重如山的老人,捲入了這波譎雲詭的江湖風波之中。
情殺,你實在不孝啊……
“少爺,別哭,別哭。待過些時日,傷勢痊癒,咱們再練便是。”封嬤抬手,輕輕擦拭著情殺眼角的淚水。老人雖不通武藝,卻也看得出,情殺如今揮刀,較往日吃力太多。但在她心中,無論情殺刀藝如何,他永遠都是她的少爺,是她含辛茹苦養育成人的孩兒。
“好,好。”情殺低聲應著,此時難以他言,唯有連連應聲。
一旁的琴絕弦,看著這對仿若母子的感人場景,心中既感動,又憂慮,愁思如春日野草,在心頭瘋狂生長。
一番勸慰之後,在情殺和琴絕弦的勸說下,封嬤返回房間休息。
屋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將情殺和琴絕弦的影子拉得老長,仿若歲月的痕跡,訴說著無盡的故事。
琴絕弦的膚色,在月光映照下,更顯蒼白,仿若冬日的殘雪,脆弱而悽美。她望向情殺,輕聲問道:“你還是不願說嗎?你和他口中那個當鋪的存在。”
“抱歉,女神。”情殺重重地搖了搖頭。他這一生,幾乎從未拒絕過琴絕弦的請求,可關於那個當鋪,他的態度無比堅定,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有間當鋪的存在。
他知道,琴絕弦倘若知道了他所做的,將會做出什麼。
琴絕弦聞言,眼中的憂慮之色愈發濃重,仿若化不開的墨。
“你到底做了什麼?那個讓他恢復樣貌的古鈴,究竟從何而來?”再次追問,琴絕弦語氣中滿是關切與疑惑。
“抱歉……”情殺低下頭,面對琴絕弦的追問,不自覺地後退幾步,“女神,我從未對你隱瞞過任何事,但這件事,請讓情殺獨自處理,也請你相信我,情殺定會將此事妥善解決。”
“可是你……”
“抱歉。”“你,不該同我講抱歉。”琴絕弦看著一味後退、不停道歉的情殺,輕輕搖頭,“是琴絕弦該為他的所作所為,向你道歉。”
“不。”情殺聞言,抬頭說道,“一切皆是皮鼓師的錯,與女神你無關,女神更沒有任何過錯。”
琴絕弦不再言語,只是在月光的映照下,情殺隱約看到,她的眼眶中閃爍著點點瑩光,仿若夜空中的星辰,即將墜落。
若皮鼓師死了,女神會傷心吧……
毫無徵兆地,這樣的念頭在情殺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陪伴琴絕弦多年,深知她對賀長齡的感情,絕不亞於他對琴絕弦的深情。設身處地去想,他無法承受琴絕弦身死的場景,那麼若他真的殺了皮鼓師,琴絕弦又會如何呢?她會怪他嗎?不,以琴絕弦的善良,定不會怪罪於他,可只怕會……
殉情吧……
情殺心中一痛,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悲慘的一幕。
望著琴絕弦,情殺此刻滿心恐懼。他願為琴絕弦赴湯蹈火,做任何事情,卻唯獨無法眼睜睜看著她死去。
那,我該如何是好?
而此時,各懷心事的兩人,對身後的一切渾然不覺。緊閉的房門之後,未眠的封嬤小心翼翼的躺回到了床上,腦海中“當鋪”二字,如鬼魅般,始終揮之不去……
……
……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放不下,苦境之名,也算是名副其實了。”
有間當鋪,簷下燈籠再度亮起幽藍火光,仿若鬼火閃爍,於暗夜之中搖曳生姿。李玄霄身披黑袍,半邊身形隱匿於漆黑陰影之內,恰似那神秘莫測的暗夜主宰,令人難以捉摸。
“只是有些出人預料,貴客,你再次來訪當鋪的時間,甚至比我所想的還要來得早啊。”聲音仿若從九幽地獄傳來,悠悠然飄蕩在當鋪之中。
入口處,當鋪大門緩緩開啟,發出“嘎吱”的聲響,仿若歲月的嘆息。
情殺的腳步,一步重過一步,每一步落下,都似帶著千鈞的重量,踏在這未知的命運之途上。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再次來到此處,可內心深處,未嘗沒有慶幸。
慶幸他還能夠來到這裡。
望著大堂深處,那仿若神鬼莫測的當鋪掌櫃,情殺眉頭輕皺,神色凝重。
“如果你不想我來,我也來不了這裡,不是嗎?”情殺開口,聲音低沉,在這空曠的當鋪大堂內迴盪,久久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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