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來大喜?

難道是淮陽國鄭氏之亂平定了?算一算卻也不該這樣快……

眾人短暫思索間,那伏地的內侍已然無比激動地道:“禁軍自城外飛馬來報,昨日營救六殿下與姜太祝的軍士依照指引,在六殿下與太祝獲救的深谷附近,探尋了兩日一夜,於一個時辰之前,尋得一處幽深暗水!”

內殿中一靜,靠坐榻上的皇帝忽而坐直身軀,問:“水長几許,深幾許?”

內侍無法回答,那前來報信一身塵土的禁軍很快入內,單膝落地,重重叉手:“啟稟陛下,那暗水藏於封閉深谷內,半掩於谷洞中,一時無法窺得全貌,我等只見水暗如淵,水質清冽沉澱,深度尚不可測!其餘人等此刻尚在探尋,卑職只先回城與陛下道賀!”

皇帝原本沉暗的眸光頓現光彩——水暗如淵,當得起大吉之兆。

殿內氣氛倏忽澎湃,郭食率先跪坐下去,伏首報喜:“恭賀陛下!天佑大乾!陛下至德感天,故上天降此祥瑞以應明君啊!”

他話至尾聲,乃至歡喜涕淚。

劉承堪堪回神,也緊跟著跪伏下去,眾官員連同芮澤在內也紛紛跟從。

“赤魃為虐,陛下心誠,神靈不忍,地脈現瑞!”

“若水量果真積累如淵,只怕是千年古泉遺留,今朝現世,定可灌田千里,活民萬千……實乃社稷之福!”

地下水迴圈莫測,深山低谷中更易彙集暗水,有些水源上下皆有岩石保護,甚至不受降雨與乾旱影響,但百姓無法解釋此等現象,便將之視作神蹟。

沒有哪個君王能夠拒絕與此等足以載入史冊的神蹟相連,皇帝原本蠟黃的面容上現出一縷光亮,整座內殿都似被神泉洗滌,先前的消沉緊繃一掃而光。

暗水出現的意義絕不止在於緩解京師災情,除了安撫民心,它更可威懾那些借長安旱災挑唆民亂的聲音,如今天賜祥瑞,所謂朝廷失德的惑眾妖言自然不攻而破。

皇帝目光炯然,看向那報信的禁軍:“爾等依照指引覓水,具體是何指引?”

“卑職等尋到六殿下與姜太祝時,六殿下稱附近有地下水存在的痕跡,姜太祝臨昏迷之前,則直指左側山障,篤言暗水就藏在那閉塞深谷之中!”

“我等耗費兩日一夜,尋到一處極其隱蔽的入口,在谷中下行一番,果然覓見暗水之淵!”

皇帝目光一定,道:“好,此乃大功,皆有重賞!”

跪坐垂首的郭食閉了閉眼,再次叩首。

芮澤無聲咬牙屏息間,不禁感到一陣窒息,雖尚未見到那暗水,卻好似已然墜入其間。

那跛腿的死小子何德何能,死裡逃生不說,還撞上了這樣百年不出的運道,這原本並不存在的功勞竟還是被他爭搶上了!

眾臣心緒震盪各異間,只聞皇帝道:“來人,備車駕,朕要親往南山神泉地,酬謝山神地靈!”

提議雖是叫人心神激盪,卻立刻有大臣勸阻:“陛下龍體未愈,南山又剛出現過一場死士刺殺,萬金之軀豈可涉險?”

“受祥酬神乃天地禮法,朕乃天子,無不可往之處。”皇帝道:“何況吾兒與巫神已先行為朕探路,肅清邪佞,朕還要懼怕區區鼠子不成!”

這番雄壯之言可見帝心已定,大批禁軍搜山,死士早已不見蹤影,縱然再敢現身,其血正當被帝王用作示威之用。

皇帝此舉可見心氣重新被激發,意在揚威,並撫慰民心。

嚴勉退一步勸說,為保萬全,待次日天明再動身不遲。

劉承察覺到舅父眼神暗示,也跟隨嚴相一同勸說,並主動叩請隨扈前行。

皇帝頷首:“你乃儲君,自當與朕同往。”

翌日,天色初未全明,各道宮門次第而開,城門也徐徐而動,發出沉厚悶響。

皇帝動身之前,先召了六皇子劉岐入宮,詢問了一番發現暗水的經過,之後又令其伴駕,一同去往南山酬神。

作為發現暗水的功臣之一,隨駕酬神既是情理之中,更乃無上榮光,但沐浴更衣後的劉岐坐於高車內,心中卻隱約如暑氣般焦灼。

比起不得不遵從的聖命,山君之命更被他看重,他日夜帶人於各處搜找,看似為報復仇敵,實則早些替她尋到她想找尋的人與事,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劉岐自認並非十萬火急的性子,且他雖然暫時離開,手下之人依舊在盯著,可此刻心中依然感到被耽擱了正事,又不禁想,若她聽到他跑去酬什麼神,豈非急得要躺也躺不好,昏也昏不住了?

他之妨礙,卻是旁人之砒霜,同樣被允許隨行的芮澤望著前方那輛馬車,實在無法平心靜氣。

於芮澤而言,劉岐將會帶來的麻煩,除了他本身存在的威脅,還有另一重無法忽視的影響。

除了太子承與劉岐,再拋開已不在人世的凌太子與其他皇子,皇帝如今還另有兩個兒子。

一是四皇子劉節,此人的生母正是曾經借上一任大巫神詛咒凌太子的寵妃,因此事敗露,寵妃被賜死,劉節愚直,為護生母而言語衝撞了皇父,從此被皇帝厭棄。只因之後凌皇后說和並做主,仍將劉節封作廣陵王。

劉節多年來久居廣陵國,與朝廷的關係不冷不熱,皇帝並不想提起他,他也樂得自在,其人縱情聲色,別的建樹沒有,孩子生了八九個。

再有便是最小的七皇子劉秉,今年剛十歲,仍在讀書寫字,大約是因有這個孩子時,皇帝已在服食丹藥,因此劉秉的身體不算好,不常出現在人前,但其母羽夫人這兩年來隱約不太安分。

劉岐行事毫無顧忌,攪風攪雨,芮澤怕只怕此人就算無緣太子之位,卻要將局面攪亂,動搖太子承的地位,反倒讓那一大一小變作得利的漁翁。

然而多年來千防萬防,還是按不死這小子,今日又叫他白得來這尋覓暗水之功,那見鬼的祥禎之名只怕再無法輕易摘除。

任憑人心各異,心思百轉,去往南山的聖駕隊伍還是浩浩蕩蕩地出城了。

皇帝意在向潛藏在暗處的賊子揚威,藉此事提振人心,隊伍威嚴如長龍,朝著曾經那片猙獰凶地而去。

隊伍行經之處,大巫神與六皇子發現暗水的訊息隨之傳揚開。

訊息如生機勃勃的藤蔓瘋長蔓延,很快也攀爬上靈星山。

靈星宮中的道士和禁軍議論著此事,舉頭看了看依舊高懸的太陽,又看了看那緊閉的殿門。

只剩不到三日了……這短短三日間,果真能祈得雨落嗎?

此時,被注視著的殿門被兩名道士從裡面開啟。

罩著黑袍的身影慢慢走出,守在外面的眾人急忙收回視線。

黑影緩緩而過,無悲無喜,沒有焦急,沒有惶然,是時人所能夠想象到的得道者的無上氣態,於是令人不禁再次心想,這樣的赤陽仙師,果真會是赤魃轉世嗎?

赤陽早晚都要離開祈福殿,登高臺觀望天象。

立於可睥睨群山的靈星高臺之上,黑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赤陽望向南面群山,看不到什麼,但什麼都聽到了。

大難不死,覓得暗水,引發變數,萬眾矚目。

從長陵墓穴再到荒野山林,每次活著出來,都如浴火生羽,逆風而長。

此刻再回首這一路,他分明是成了她的淬鍊之火,登天之石。

赤陽眼中浮現自嘲之色,他看著綿延山林,低笑一聲,道:“師姐,錯了,從一開始我就錯了……從一開始我就再次落入你的救世陷阱中了。”

“雖然人人都知你滿嘴謊話,可你依然是最擅長謾天昧地的那個人……正如你看似悲憫,卻擁有這世上最無情的一顆心。”

“你算計我,讓我以這俗世的刀槍劍戟去助這無懼無相頑石壯大。”

他聲音緩慢,吐字卻似咬牙切齒,待到最後,反而又低低地笑了出來。

“但不晚,此時識破你的陷阱還不晚……”赤陽微仰下頜,慢慢轉頭,面向皇城所在,雪白眼睫眯起:“我一直在想,若外力果真還是無法傷她,我要怎麼做,師姐……”

山風越刮越大,他日漸清瘦的身形彷彿隨時要墜下高臺,灼灼烈日令人暈眩。

膚髮雪白的人卻在烈日狂風下慢慢展露笑容,緩聲說:“師姐,我想,我應當想到辦法了。”

他視線慢移,看向無盡山林,聲音已有些恍惚:“你看這山延綿相連,像不像七連山?”

這恍惚之語道出,赤陽又倏忽笑出聲音,喃喃道:“師姐,看到了吧,你就是這樣擅長成為他人心魔……那就好好看一看吧,看一看你的徒兒到時會變成什麼模樣。”

想到那時畫面,他無聲笑起來,眼中迸發出粲然的期待。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面孔在風中慢慢恢復平靜,不見悲喜,遠望蒼生,如一樽得道神像。

高山之巔,草木搖曳成風。

神祠之內,人影往來也成風。

皇帝派來嘉獎的人,皇后派來問候的人,太子派來關切的人……太常寺卿也只差親自為花狸侍奉湯藥,好叫她快些醒來。

鬱司巫已感到幾分恍惚,誰家好狸遭到刺殺,胡奔亂竄之下,就奔竄到了暗水之地?

六皇子今晨被召入宮中時,已當眾將尋覓暗水的經過仔細言明:最初是花狸引路,也是花狸提出要尋水解渴,二人才會偶入那仙谷寶地。

他絲毫沒有趁花狸未醒而侵佔更多功勞與祥名的行徑,對待不屑之人的功勞不屑去侵佔,反而也是另一種磊落的不屑。

鬱司巫只盼這六皇子好自為之,經此一事待花狸多些敬重,也算不負他此番在後面沾光借祥的恩義。

經六皇子此言,花狸所佔功勞最大這件事已毫無疑義,若非花狸斷續昏迷,今日必然也要伴駕出行。

花狸未出行,卻也有諸般欽嘆目光擁簇。

斷續裝昏、一直偷聽的花狸躺在紗帳圍起的床榻上,只覺圍繞出入的人影人言好似信徒供奉的香火繚繞不絕,她不必被餵食也吸了個飽,整個人都飄飄然。

這次並非騙人不淺,尋到暗水憑藉的不是先知,倒可以心安理得接受這誇讚。

此次裝昏,一則是為做戲做全,不能顯得太過刀槍不入、體壯如牛。二來是為觀望與拖延,觀望赤陽反應,拖延芮澤的責問、再透過事態發展來定製騙他的說辭。

因偷聽到芮澤也出了城,已不太能昏得下去的花狸,遂當機立斷決定提前一日醒來。

既有決定,恰聞蛛女要來施針,抱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在蛛女紮下第一針時,少微猛然睜眼,彰顯其針法之奇效。

花狸就此坐起,蛛女受寵若驚,眾人紛紛圍來。

諸多視線中,少微覺察到有一道目光格外不一樣,方才她在帳內也偷偷眯眼看過那來人了。

來人是劉鳴。

草草應對罷諸人,少微即說頭痛,待人都退出去差不多了,她則開口:“郡主如有事,且留下細說。”

她私下做事說話本就沒有章程,不守秩序,此刻香火加身,做什麼事情好像都自有道理,更是不必再顧忌瑣碎小節。

屋內只留了兩名巫女在側,劉鳴跪坐在榻邊席墊上,面容憔悴,啞著聲音道:“我此行雖有心探望,確也存了一份私心,只是姜太祝適才轉醒,我卻……”

披髮坐在榻上的少微將她慚愧的話語打斷:“你說吧,我聽著。”

劉鳴眼睛莫名就紅了,忍著鼻酸,道:“是為阿弟而來……阿弟他失蹤半月餘,縱有繡衣衛四處搜找,卻至今沒有音訊。”

“此番六弟搜城,也可一併尋覓,只是……”劉鳴眼睛一顫,到底落下淚:“我昨晚夢到阿弟,他說那裡好黑好冷,求我快些帶他回家。”

少微一怔,不知如何寬慰,而劉鳴無需寬慰,竟有勇氣含淚直言:“就算已經不在人世,我也勢必要找回純兒屍首,將他帶回趙國家中,向父王請罪……”

劉鳴流淚,躬身叉手:“因太祝通曉鬼神事,劉鳴斗膽想求太祝相助!”

劉鳴的猜想不無道理,幼童失蹤半月餘,也並無人藉此威脅索求,繡衣衛也查不到任何音信……

而少微則清楚,尋人的不止繡衣衛,另有劉岐的人,甚至還有她在城中的人手,也一概無所得。

她無鬼神之力,也無勸慰之心,但她道:“好,我盡力而為。”

劉鳴抬起淚眼,四目相對,面對這個在五月五夜宴上已救過自己、甚至也間接救過純兒一次的少女太祝,劉鳴哽咽卻鄭重:“太祝之義,劉鳴定當銘記。”

巫女將劉鳴送離神祠後,少微便提出要返回姜宅休養。

先前她昏迷,自當重點愛護,此刻她醒來,皇帝不在城中,無法面聖,去哪裡自然全由她做主,鬱司巫很快將人送回府上。

小魚一蹦三尺高,話也堆了個三尺高。

“少主,您終於回來了!”

“少主傷的重嗎?”

“要上藥嗎?想吃些什麼?”

少微打發了詠兒,徑直回到自己的臥房,對小魚道:“我要出門。”

小魚立刻會意,跑去翻出一身掩人耳目的外出衣物,捧到少主面前。

大家晚安!

(有關旱災時發現泉眼、暗水的參考,主要來自宋朝《夷堅志》裡提到的旱時可以灌溉萬畝田的絳州古堆泉(或有誇大),以及北宋的《永壽縣地方誌》記載的當地縣令在分水嶺處發現兩處泉水,於是鑿山為渠,引水入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