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演出結束後,我們倚在舞臺邊緣,揮舞著熒光棒為其他節目加油,低沉的吶喊混入音響聲中,像一首不捨的離別曲。

大家唱到精疲力盡,姜悅提議聚餐。

剛要碰杯,我的酒杯就被姜悅搶走了。

“一點點而已,這酒精度數很低的。”

“不行就是不行。”

姜悅把我的杯子換成了檸檬水,眼神裡滿是警告。

寒暄過後,我站在吧檯邊打算偷偷喝一杯。

反正有姜悅在,就算我又發酒瘋也無所謂。

卻在那裡遇到了林曉。

“小悅不在?”

我眉頭微皺,語氣平靜:“找她有事?”

林曉優雅地晃著酒杯:“找你聊聊也行。”

我握緊了酒杯,心裡升起一絲戒備。

“當年,我騙了她一次,至今她都記著。你最好別學我。”

她說得雲淡風輕,我卻察覺到了威脅的意味,難道她知道我冒充姜悅男友的事了?

“你嚇他做什麼?”姜悅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

她冷冷地丟下這句話就要離開,見我沒跟上,又轉身走來:

“還不走?想留下陪她?”

我沉默地跟上,看著姜悅冰冷的背影,我下定決心該和她攤牌了。

新的學期開學前表弟說:“分手要乾脆,別讓她再來糾纏。”

表弟想清靜,我得另找藉口。

正當我思索時,無意中看到她包上的向日葵掛飾。

一個像是應該出現在男生書包上的裝飾。

她喜歡的是那個初戀的男生,還是表弟這個真正的男朋友,總之不會是我這個冒牌貨。

我站定身形,直視著她:“姜悅,我們分手吧。”

她僵硬地轉身,我繼續說:“我老家有個相處多年的女友,畢業後我們會結婚。”

話還沒說完,湧來的合影人群就將我們衝散。

這麼潦草的分手,實在說不過去,我懊惱地回到宿舍。

得找機會重新分一次!

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室友們察覺到我的低氣壓,漸漸不說話了。

9.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群裡那些我和姜悅的親密照片被匆忙撤回。

整晚我都夢見姜悅打來電話,醒來時發現手機確實被未接來電填滿。

“是陸明的父親嗎?孩子在學校遇到點小狀況,希望您能來一趟。”

陸明是我那便宜表弟,每次出事,我就得充當他的便宜老爸。

我簡單收拾了下儀容,隨意套上西裝就趕到了學校。

“陸明一向是個好學生,這次和同桌有些誤會,需要家長溝通一下。”

老師說完就出去接另一位學生的媽媽。

我正色道:“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他立刻擺出委屈的表情:“太烏龍了!我不是用你照片和人聊了一個暑假嗎?今天才發現,對面也不是真身。”

他靠在椅子上抱怨起來。

“是我同桌,用的是她姐姐的照片,這叫什麼事啊?”

!!!

“等等,你是怎麼發現的?”我神色一凜。

“她偷偷玩手機時被我看到了,我們爭執幾句後,我就把她帶手機的事告訴了老師。不過你跟她姐還真有緣分,見面那會兒追到手沒?”

他挑著眉毛問我。

“你還有臉問,還不都是因為你。”我活動了下領帶,心思早已飄遠。

這算什麼情況?

如果姜悅對這場網戀一無所知,為什麼要陪我演這出戏?

“請進,孩子媽媽。”

一位穿著職業套裝的女士跟在老師身後,我剛要起身打招呼,看清來人後瞬間愣住。

這不是姜悅嗎?

平日裡她都穿得隨意,今天這一身正裝倒是少見,裙襬勾勒出修長的身線,多了幾分幹練的氣質。

我眼神微動,老師輕咳了一聲:“陸明爸爸,我們先說正事吧。”

姜悅優雅地落座在我身邊:“陸明爸爸想怎麼處理這件事?”

10.

她嗤笑一聲,語氣鋒利:“既然來都來了,何必兜這麼大的圈子?”

“孩子們的事,我看不如這樣。”

我朝姜悅妹妹轉過身去,那張與姐姐如出一轍的臉龐此刻滿是窘迫。

姜悅冷眼看她,她低下頭支吾道:“我知道錯了,不會再這樣了。”

姜悅收起凌厲的氣場:“今晚有空吧?我們找個地方細聊,老師意下如何?”

她優雅地撩了下長髮,目光卻始終若即若離地在我身上打轉。

老師乾咳兩聲:“這種私事,還是不便參與了。”

老師眼神意味深長,彷彿看穿了我們之間那點心照不宣。

“明白,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臨走時,姜悅衝我做了個口型:“你敢跑試試?”

我無奈地看向她妹妹示意:“認錯要誠懇點。”

我走向門口,姜悅已經在把玩車鑰匙:“載你回去?”

“被老師看見不太合適。”我想起方才那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些尷尬。

“怕什麼?玩點刺激的不好嗎,男朋友?”

她湊近我耳邊,呼吸輕柔地拂過。

我暗罵一聲:真是個危險的女人。

我煩躁地整理領帶,西裝革履也掩飾不住內心的躁動。

“知道他們為什麼鬧成這樣嗎?”

姜悅遊刃有餘地跟在後面:“一清二楚。”

“說來聽聽?”

“我欠她零花錢,這小丫頭就開始在網上冒充我。那天接到你電話時我就猜到了,火鍋那次更證實了你也不是本尊。”

“你明知道還裝傻?”

“彼此彼此,難道你就安什麼好心?”

我......這倒是無法反駁。

“你不是說最恨人騙你?”

前方的腳步一頓:“你喊我女朋友時,我也答應了,誰騙誰?”

她話鋒一轉:“不過,要是讓我發現你真有別的女人,後果你清楚。”

11.

姜悅的警告聽似輕描淡寫,卻讓我背脊發涼。

網戀算是誤會,但老家那位可是實打實的欺騙。

我下意識加快腳步,姜悅輕巧地繞到前方,開啟白色轎跑的車門:“上車,送你回去。”

我還在猶豫,就被她不由分說地推進副駕。

抬頭間,看見老師立在陽臺,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這一幕。

我碰了碰正為我係安全帶的姜悅,她卻故意在我額前輕吻,挑釁地看向樓上。

“你瘋了?不怕你妹妹被人說閒話?”

“我倒覺得老師早就看透我們的把戲。”

職業套裝下的女人果然更具殺傷力。

我心不在焉地刷著手機,校園論壇上我們的舞蹈影片已經炸了,唯獨宿舍群格外安靜。

“兄弟們,提完分手後怎麼複合?”

室友們立刻開始起鬨。

“???”

“!?”

“我靠!這是被大長腿迷暈了頭?”

“老實交代,是不是被人家的身材征服了?”

想起為她揉肩那天的尷尬,我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她從儲物格取出礦泉水,熟練地擰開遞來。

但我的手機螢幕還大喇喇地顯示著對話,被她瞥見的瞬間,臉色陰沉下來。

我剛要解釋,她已經猛踩油門。

一路無言,直到寢室樓下。

我正要悄無聲息地解開安全帶,卻聽見她冷冷問道:

“所以,你老家那位腿比我長?”

謊言的代價,就是需要更多謊言來彌補。

“我......”

“陸謹言,領教材了,快來!”

室友及時解圍,我立刻抓住機會快步離開。

我快步離開,卻無法掩飾內心的不安,彷彿背後那道銳利的目光要將我刺穿。

這分手......太過狼狽了,我怕姜悅永遠記住這筆賬。

接下來幾天,姜悅彷彿人間蒸發。

直到生日前夜,她堵在了我寢室樓下:

“你真有別的小姑娘了?”

她明顯消瘦了許多,原本合身的裙襬有些空蕩,在風中輕輕擺動。

12.

“或者說,我才是那個見不得人的小三?”

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像只蓄勢待發的獵豹。

“你就為了問這個?”

我捏著她的衣角,指尖不自覺地顫抖。

“不是,生日快樂。”

她望著我的眼神格外認真,彷彿在樓下等了一晚,就只為等我點頭。

“你打算怎麼過?”

“我有個特別的禮物,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我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

說著,她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三支打火機。

“許願吧,小壽星。”

我挑眉看著她,無奈地接過一支,淡藍色的火苗在黑夜中微微跳動。我閉上眼睛,輕聲說道:“其實你比我小兩歲,今天我想聽你叫我一聲——哥哥。”

睜開眼,發現她抿著唇不說話。

我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

她抬眼看我,淡然道:“最多叫你學長”。

姜悅說得很輕,但我聽得格外清晰。

“再叫一次。”

我揉了揉她的發頂,她微揚下巴,又喚了聲“學長”。

我笑著熄滅了火苗:“確實,我比你大兩屆,叫聲學長挺合適。”

姜悅遞來第二支,神色平靜。

“第二個願望,給我看看你那個向日葵掛飾。”

我還是想了解她的過去,點燃了第二支打火機。

她猶豫片刻,從包裡取出那個泛黃的掛件,塑膠外殼已經被磨損得不成樣子,佈滿細小劃痕,顯然陪伴她很久了。

13.

“初戀送的?”

我仔細端詳著向日葵。

她望著我,沉默不語。

果然,女人對初戀總是念念不忘。

“算了,不問也罷。”我熄滅火苗,想把掛飾還給她。

“我從小就想當舞者,但高三時摔傷了腳踝,一度陷入抑鬱。後來在醫院看到一個直播間,主播帶著點滴練舞,我才重拾信心。”

原來這世上還有這樣拼命的人,我聽得入神。

“後來呢?”

“後來遇到一位很棒的醫生,但他突然消失了。”

我心裡一沉,該不會...

姜悅像是看穿我的想法:“他登出了賬號。我那時還小,問閨蜜怎麼回事,她正埋頭對著期末論文,隨口說人大概是去世了。”

我這個冒牌男友,跟人家逝去的白月光比什麼。

我正想安慰她,卻被她抓住手腕:“直到前幾天,我收到了他的電話。”

等等?怎麼變懸疑了?

“你冷靜點,大半夜的別講鬼故事,我不問了還不行嗎。”

她握著我的手輕笑:“你記性真差,還記得'唯舞獨尊'嗎?”

“唯舞獨尊”?為什麼這麼熟悉?

“等等,那個主播是我?”

塵封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七歲那年,我因為肺炎住院,父母忙於工作把我一個人丟在醫院。整整兩年,病房窗外的一片向日葵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百無聊賴中,我開始在網上直播,從點滴到服藥,事無鉅細地分享。偶爾狀態好時,我會偷偷溜到無人的走廊練舞,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健康的日子。

“舞者小公主”就是那時開始關注我的粉絲,她總是細心地問:

“今天做完理療了嗎?”

“昨天那個動作我也在練,不過要小心保護關節。”

有時她話太多,我都懷疑是不是程式設定的機器人。輸液時我就逗她:

“要不要叫聲哥哥?”

“以後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放心,等我好了就去找你。”

沒想到把人家嚇跑了,躺在病床上我都能笑出聲,護士長還說我不老實,針頭都回血了。

後來病情好轉,檢查排得很密,我就把直播間的事拋到腦後。出院那天,怕家裡發現我偷玩手機,就把賬號給登出了。

我從未想過,竟然會以這種方式與姜悅重逢。

14.

夜色中,我凝視著她的側顏,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浮現。

“原來隔壁的姐姐就是......”

“沒錯,林曉。”

每次提到林曉,姜悅眼中總閃過一絲陰霾。我取出最後一支打火機,試圖緩和氣氛。

她忽然靠近,唇瓣幾乎貼著我的耳廓:“告訴我,老家那個女朋友,是不是你編的?”

我本能地後退,卻被她一把扣住手腕。力道不重,卻讓我心跳漏了半拍。

“如果是騙我的,就代表你心裡有我,那我就不計較;如果你心裡有我,我就要吻你了,陸哥。”

她的嗓音帶著蠱惑般的魅力,在深沉的夜色中格外撩人。

我下意識地吞嚥,注意到她的目光正在我唇間徘徊,霎時血液沸騰。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響起。宿舍長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陸謹言,宿舍要關門了,趕緊回來。”

姜悅眸色一暗,傾身貼近我的頸側,溫熱的吐息讓我肌肉緊繃。

我強壓下躁動,簡短應了聲,迅速結束通話電話。

真是個禍水。

“沒什麼老家女朋友,想娶的人,只有你。”

我扣住她的後頸,強勢地吻了上去,將她抵在樹幹上。

“不過,得讓你先嚐嘗哥的厲害。”

她輕笑著回應,纖細的手指攥緊我的衣領。直到宿舍樓傳來最後的鈴聲,我們才戀戀不捨地分開。

那晚,夢裡全是她的身影,醒來時只覺得像經歷了一場酣戰。

揉著太陽穴開啟手機,螢幕上已經堆滿了生日祝福。

“臭小子,今年必須請客!”

“大學最後一個生日,必須嗨起來!”

......

正回覆著訊息,姜悅打來電話。

她的聲音還帶著幾分慵懶,卻莫名撩撥著我的心絃:

“生日快樂,禮物送到樓下了,晚上想去哪?”

想起昨晚的旖旎,我喉結滾動,簡單應付兩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隱約聽見她還在說什麼遊樂場......

15.

正平復著心緒,手機又震動起來,以為是姜悅,直接接了。

“要去遊樂場?”

“陸謹言學長,我是林曉。”

看清來電顯示,慶幸沒說什麼曖昧話。

“能下來一趟嗎?我在樓下等你。”

雖然不太情願,但姜悅的禮物確實要去取。

“稍等。”

取完快遞後,看見林曉站在樹蔭下。

“生日快樂,抱歉沒準備什麼。”

我放下包裹,和她隔著距離坐在長椅兩端。

“學姐找我有事?”

她身著米色連衣裙,氣質溫婉了許多。

“悅悅小時候腰傷很重,我特意去學舞蹈想鼓勵她,可惜她始終抗拒我,直到遇見你。之前對你態度不好,是擔心她受傷,抱歉。”

我這才明白,林曉並非外人眼中的破壞者。

“那天迎新是她多年來首次登臺,她很有天分,我希望她能重返街舞社,你幫我勸勸?”

林曉語氣真誠,完全是關心妹妹的姐姐姿態。

街舞社社長以毅力著稱,對姜悅這樣的天才,想必既欣賞又遺憾。

“我會和她談談。”

林曉起身欲走,姜悅已經警惕地走近。

“學姐,當年詛咒我,這次該你破財了。”

“什麼意思?”

林曉疑惑地看我時,姜悅已經站在身旁。

“正好你來了,學姐說我們結婚時她包大紅包,還送房子。”

聽到“結婚”二字,姜悅神色緩和,但還是狐疑地打量著林曉。

趁此機會,林曉假裝接電話快步離開。

我開啟禮物:“買了什麼?”

“你不是說喜歡我身上的味道?特意挑了款相配的男士香。”

16.

我喜歡在她香軟的唇上流連,細嗅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這習慣最終還是被她發現了,惹來她的淺笑。

“等回去拆吧,今晚我們去摩天輪。”

她快步上樓補妝,留下我抱著快遞盒站在原地。

以為跑得快就能躲開我的挑逗,可惜她太天真了。

開車時,她在副駕認真填寫表格,偶爾抬頭看向我。我假裝專注開車,餘光卻一直追隨著她的動作。

過了兩個紅燈,我終於忍不住問:“這麼忙?”

“街舞社申請表,要詳細填寫,好匹配合適的搭檔。”

她輕咬下唇,若有所思地看著我:“如果有人陪我一起去就好了。”

方向盤在我手中轉動,車身平穩地拐過彎道。

“那你打算找誰搭檔?女生嗎?”

“嗯,女生跳得更柔美。”她漫不經心地說著,卻暗暗觀察我的反應。

我喉結滾動,沉默不語。

“雙人舞要很多親密動作的,和陌生搭檔總覺得不太自在。”

我猛踩剎車,她手中的筆滑落。

“小心。”

我拿過申請表放到前臺:“現在別寫了,不安全。”

表面維持著冷靜,內心卻已波濤洶湧。開過路口,我突然靠邊停車。

“怎麼停這......”

不等她說完,我扣住她的安全帶:“剛才說什麼?要和別人跳雙人舞?”

她低垂著眼睫:“既然某人對舞蹈沒興趣,我聽說蘇薇的舞技很出色......”

“不許。”我暗啞著聲音打斷她。

她抬眸看我,眼中帶著期待。

“今天是我生日,我的願望,你不會拒絕吧?”

說罷,我吻住她,用行動代替回答。直到一張違停罰單貼上車窗,才不舍分開。

17.

看著罰單,我們相視而笑,這個吻確實代價不菲。

晚飯後排隊等摩天輪時,出口處傳來情侶爭吵聲。

“都說過坐這個會分手,現在應驗了吧!”

她扯了扯我的衣角:“要不我們......”

“最高處接吻的情侶永遠不會分開。”我輕聲說,“他們大概是忘了這個。”

話音剛落,那對情侶又衝向售票處:“再坐一次!”

摩天輪內部寬敞得過分,我們各自靠著兩邊,中間彷彿橫亙著整個銀河。

隨著升空,城市燈火逐漸鋪展。她望著窗外出神,我舉起手機偷拍她的側顏。

“等等,先別拍,頭髮亂了。”

她慌亂地整理髮絲,我卻按下了連拍。她佯怒地湊近想阻止,車廂劇烈晃動。

我一把將她攬入懷中,穩住身形。她小鹿般的心跳透過薄薄衣料傳來。

略鬆開些力道,我低頭吻上她的頸側,一路向上,最終含住她柔軟的唇。

車廂繼續攀升,她只能緊緊攀著我的肩膀,任我掠奪她口中的甜美。

“等......”她喘息著推我,“還沒到最高處。”

“那就一直吻到最高點,這樣願望就一定會實現。”

璀璨的城市星光倒映在玻璃上,見證著我們的纏綿。

歲月靜好,溫柔繾綣,繾綣亦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