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天花板黑乎乎的,掛在正中間兒的老式吊扇哇啦哇啦的轉動時不時發出噪音,彆扭的旋轉讓本就刮的不齊整的大白簌簌的往下掉著粉塵。

架子床旁靠著的牆皮早就脫落了一塊露出裡頭紅彤彤的磚塊。

斷角的石縫間還結了小小的網,索性大部分的地方已經被用四大天王的海報糊住,海報上頭四個俊男勾肩搭背,笑的眉飛色舞。

“真他娘潮流啊。”

韓向前嘀咕了一聲,眼神有點恍惚。

90年代香港四大天王有多火?

怕是隻有真正經歷過這個年代的人才真正清楚。

包攬了TVB大部分獎項的四個青春哥們兒笑的花枝招展,不但影視歌曲兩棲發展,隨著改革開放以來,著實在內地裡掀起了一陣無人能及的港臺風。

只是韓向前分明記得自己在04年搭上了網際網路的東風,成功的做了一頭站在風口上迎風飛翔的豬,然後在四十多歲的年紀將一手打造的公司成功推上市,身價暴漲,提前在退休前實現了財務自由。

慶功宴一直從下午開到凌晨,但怎麼一睜眼自己怎麼會出現在這個破地方?

韓向前翻了個身,只覺得嘴唇乾澀的厲害,他只能坐起身子去拿架子床下木桌子上涼好了涼白開的陶瓷缸子。

這時候,宿舍架子床上的收音機裡傳出一陣沙沙的聲音,然後收音機裡便傳出了紡織廠播音臺裡一陣字正腔圓的播音腔:“各位聽眾大家好,現在是1994年6月27日,北京時間下午三點整。歡迎各位聽眾準時收聽咱們工人有力量……”

韓向前一個激靈就坐了起來。

他記得這個日子。

那是三十年前自己剛剛高中畢業,被分配到了陳倉紡織國營廠的時候。

九零年代擁有高中學歷的韓向前眼高於頂,不屑於在國營廠安心當一個車間工人,再加上相戀多年的女朋友見異思遷,韓向前本來不信,沒想到卻親眼目睹了女朋友和一個男性在公社手拉手看電影。

於是韓向前備受打擊,和車間的主任大吵了一架,不但成功的作黃了紡織廠的工作,更在之後的大裁員下毅然決然的選擇下海從商。

奈何,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韓向前一頭扎進商海中撲騰奈何十幾年都沒混出個人樣來,這才逐漸學會在從商的竅門。都說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韓向前錯過了許許多多能夠翻身做主的機遇,蹉跎十幾年終於在零幾年的時候抓住了網際網路崛起的機會。

這麼說的話,我是重生了?

韓向前端著磁缸小口小口的抿著磁缸裡的涼白開,心情逐漸活絡起來。

忽然,宿舍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都小點聲,顯著你們了怎麼著?韓向前最近心情不好你們也不是不知道,他跟咱們不一樣,讓著他點吧。”

“笑話,建華也就是看在你的面兒上,不然我們早就把韓向前轟出去了。他就是讀了個高中而已,又不是稀罕的大學生,憑啥看不上咱?”

“依我看吶,他被踹了那是活該。”

“閆主任對他多好啊,什麼輕省的活兒都給他幹,可你看韓向前他領情嗎?當著那麼多工人的面兒給閆主任臉色看,依我說開除都還是輕的了呢,也就是衝你,不然不知道多少人想揍他呢。”

“再說了,你把韓向前當兄弟,人家領不領情還另說。”

“行了,你小點聲吧……”

細碎的聲音落下,隨後便聽到房門把手被擰開的聲音。

兩個穿著國營廠藏藍色工服的工人走了進來。

率先進屋的是一個毛巾搭在肩膀上的黑胖子,臉被陽光曬的卻黑卻黑的,頭髮理成了朝天蓋兒,他叫林建華,韓向前的摯友。

後邊那個頭髮半長,敞開胸懷的韓向前沒多少印象。

韓向前只記得對方也是一個車間的工友,叫劉樺,和他是同歲。至於具體的已經記不太清了,好像自打自己從國營廠退了就斷了聯絡。

這時候兩人提著飯盒往屋裡走,一抬頭就見到了韓向前坐在上鋪耷拉著眉眼。

“向前,你醒了?要不要吃點東西,剛從食堂打回來的大肉包子,還騰著熱氣兒呢。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人是鐵飯是鋼,有啥事兒也得吃飽了飯再說。”

林建華愣了一下,揚了揚手裡的瓷飯盒。

韓向前的目光在林建華的臉上轉了一個來回,這才落在了開啟的飯盒上。

先前他還不覺得有什麼,但此刻熱氣騰騰的肉包子落在眼裡卻讓他忍不住肚子跟著叫喚了一下,嚥了口吐沫。

上輩子以為受到了巨大打擊的韓向前悔恨的在身下的木板床上寫下了‘痛失我愛’的失戀宣言,一度要死要活的。

不過時過境遷,除了初戀的濾鏡加成之外韓向前早就不當回事兒了,說到底也就是女人的事兒,犯不上跟自己的肚皮作對。

“那感情好,我可餓的夠嗆。”

韓向前匡嘰一聲從架子床上跳了下來,伸手就抓了一個大肉包子,咬上一口,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九幾年,肉餡可是真材實料的,遠沒有後來的科技與狠活兒。

吃起來真香啊。

韓向前餓的有點狠了,轉眼間就是兩個大肉包子下肚吃的滿嘴流油,那一副餓死鬼的模樣看的林建華一愣一愣的。

說實話,林建華也是照例客氣一句,但他沒料到韓向前這麼不客氣。

等到韓向前狼吞虎嚥朝著第三個包子伸手的時候,林建華頓時反應過來連忙遞了根菸過去開口道:“向前你這是想開了?”

聞聲,韓向前怔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林建華在問什麼,於是笑著扯了扯嘴角:“不能說想開吧就是覺得划不來,我覺得吧,你勸我的話說的太對了大丈夫該頂天立地,豈能被兒女私情所困?”

林建華愣了一下,心道我啥時候還說過這話?

不過見到好兄弟總算恢復了點精神,林建華也不好多說什麼而是開口安慰道:“你能想開了就好,不然哥幾個還真不知道咋勸你。”

“這兩天你尋死覓活的,哥幾個還真怕你緩不過來呢。”

林建華笑呵呵的。

他和韓向前是打小一塊長大的發小,是接了自家老爹的班進的國營廠,兩家知根知底兒的關係說是能穿一條褲子的,韓向前能想開,林建華也挺開心。

“不至於。”

點著香菸抽了一口,韓向前想了一下,開口問道:“對了,建華,你倆怎麼這個點兒回宿舍了?”

韓向前心裡估麼了一下時間,大概是下午三點半的功夫,一般這個時間點都是車間裡加班加點開工的時候。

“還能為啥,建華還不是為了給你帶飯,怕你想不開?”

“要不然能在外商露臉的機會傻子才想放過。”

林建華張了張嘴沒說話,倒是一旁的劉樺不滿的嘀咕了一聲。

剛剛林建華的磁缸飯盒裡帶回來的事三人的伙食,一共是九個大肉包子,可剛韓向前一個人就搞了一多半,自個兒還沒吃呢。

“別聽劉樺瞎說,沒有的事兒。”

這話音兒落下,林建華拉了劉樺一下,輕描淡寫道。

“最近咱們紡織廠不是正搞創匯呢嘛,外地來的外商相中了咱們紡織廠的紡織品,幾個廠領導正樂呵呵的陪著參觀呢,這才給我們放了假。”

說著,林建華還有點小期待:“向前,等這一批貨出掉咱們廠賺了外匯,那大家夥兒的工資可就有著落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一聽這話,韓向前明顯懵了一下。

心道我他媽都多久沒有聽到這麼古早的詞兒了。

不過……

外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