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塵子深吸一口氣,枯瘦的手指緩緩撫平衣袍上最後一道褶皺。

月光如水,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眼中渾濁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一路走去,藥塵子的步伐卻是越來越重。

每邁出一步,他腳下青石板上就留下一道淺淺的裂痕。

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體內靈力不受控制地洩出。

想他幾百年的修為,此刻竟因心緒激盪而外溢。

轉過最後一道迴廊,院門已在眼前。

藥塵子突然停下腳步,仰頭望了望天邊那輪皎月。

月光映照下,他花白的鬚髮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

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李掌門!”藥塵子站在院門外開口,聲如洪鐘,“藥王谷大長老藥塵子,特來請罪!”

聲浪在寂靜的夜色中迴盪,驚起遠處樹梢上棲息的夜鳥。

藥塵子雙目如炬地盯著緊閉的院門。

三息過去,院內依舊寂靜無聲。

藥塵子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突然雙膝一彎,“砰”的一聲跪在了青石板上。

這一跪力道之大,竟讓方圓三丈內的地面都微微震顫。膝蓋下的石板寸寸龜裂,細密的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老朽有眼無珠,險些害了令徒。”他額頭抵地,聲音沉悶卻字字清晰,“今日特來領罪,要殺要剮,絕無怨言!”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滑落,最終“啪嗒”一聲砸在碎裂的石板上。

藥塵子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後背的衣袍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嶙峋的脊骨上。

“大長老這是做什麼?”

李哲的聲音從院內飄來,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般縹緲。

那語調中帶著幾分玩味,卻讓藥塵子如墜冰窟。

“老朽……”藥塵子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得不成人聲,“有眼不識泰山……險些害了令徒……今日特來領死!只求李掌門莫要因此遷怒藥王谷!”

說完這話,藥塵子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樑骨,軟綿綿地伏在地上,活像一隻待宰的老鵪鶉。

他的額頭死死抵著地上,花白的鬍鬚沾滿了塵土,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顫抖著。

“吱呀!”

院門開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李哲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哦?大長老這是唱的哪一齣?”

給一個煉氣期弟子下蝕心散這種事,哪怕刻意控制了藥量,傷害不大,但也是罪無可恕。

藥塵子不敢抬頭,聲音悶悶地從地上傳來:“老朽……老朽……”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一隻手已經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壓突然籠罩全身。那不是李哲的威壓,而是……

“谷主?!”藥塵子猛地抬頭,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看到一道白色身影正站在自己面前。

“谷主……”藥塵子結結巴巴地叫道,整個人都僵住了。

谷主理應還在地宮之內才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藥天樞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讓藥塵子如墜冰窟。

“丟人現眼。”短短四個字,卻重若千鈞。

李哲輕笑一聲:“谷主何必動怒?大長老不過是愛徒心切罷了。”

藥天樞收手,轉向李哲,立刻換上恭敬神色:“讓李掌門見笑了。這老東西不懂事,差點壞了大事。”

藥塵子趴在地上,腦子嗡嗡作響。

“行了。”李哲收回手,隨意地擺了擺,“都進來吧,別在門口丟人了。”

藥天樞立刻躬身應是,轉頭瞪了藥塵子一眼:“還不滾進來!”

這一聲厲喝中暗含靈力,震得藥塵子耳膜生疼。

藥塵子連滾帶爬地跟了進去,在經過院門時,餘光瞥見許懷生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捧著《歸元訣》玉簡細細研讀。

見他進來,少年連忙起身行禮,“大長老……”

一碼歸一碼,在師父面前自然要裝出恭敬模樣。

許懷生低垂著眼簾,將眼中的鋒芒盡數掩去,只餘一派純良。

“許小友!”藥塵子見此“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他額頭抵地,“老朽……老朽罪該萬死啊!”

許懷生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驚得後退半步,手中的玉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求助地望向李哲,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困惑與不安。

李哲無奈地搖搖頭:“大長老,你再這樣,我可要趕人了。”

語氣雖輕,卻讓藥塵子渾身一顫。

藥塵子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許懷生手腕。

月光下,那纖細的腕間隱約可見幾道黑青色的脈絡。

這分明是蝕心散發作後殘留的痕跡,而且比他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怎麼會……”藥塵子心頭劇震,枯瘦的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袍。

他明明只下了微量蝕心散,按理說最多讓許懷生靈力滯澀片刻,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突然閃過——除非許懷生對蝕心散格外敏感。

這個認知讓藥塵子胃部絞痛,險些又嘔出一口血來。

他偷偷抬眼看向許懷生,卻見少年正若無其事地整理著衣袖,將那駭人的痕跡重新掩藏起來。

藥天樞冷哼一聲,轉向李哲時卻立刻換上了前所未有的恭敬神色:“李掌門,關於《太初歸元訣》的事……”

李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谷主訊息倒是靈通。”

藥天樞連忙躬身解釋,聲音裡帶著幾分惶恐:“不敢不敢,只是方才感應到藥塵子那老東西神識波動異常,這才探查了一下……”

李哲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手從袖中取出一本本子:“拿去吧。”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藥天樞渾身劇震。

他雙手顫抖著接過這看似尋常凡人才用的書本,神識剛一接觸,整個人就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這看似平平無奇的書中記載的,赫然是完整版的《太初歸元訣》!

不僅補全了藥王谷傳承缺失的部分,更修正了幾處關鍵的錯誤!

藥塵子好奇得要死,卻又不敢湊過去看,只能眼巴巴地望著。

“這……這……”藥天樞聲音發顫,捧著書本如捧至寶。

他忽然雙膝一軟,竟是要跪下行大禮:“李掌門大恩,藥王谷永世難忘!”

李哲袖袍輕拂,一股柔勁將他托住:“谷主不必如此。”

他目光掃過呆若木雞的藥塵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只有一個條件。”

藥天樞立刻道:“您說!只要藥王谷有的,您儘管拿去!”

“我要你收許懷生為親傳弟子。”李哲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當然,他同時也是我的弟子。”

許懷生時至今日依舊無法自己學會整本《歸元訣》,自己又幫不上忙,倒不如讓藥天樞學了再教給懷生。

到底是藥王谷的谷主,天賦想來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二人頭頂。

藥天樞和藥塵子同時愣住了。

這……這哪是什麼條件?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啊!

藥天樞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李……李掌門此言當真?”

李哲點頭:“自然。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突然變得凌厲起來:“若是讓我知道藥王谷有人欺負我徒弟……”

“不會不會!”藥天樞連忙擺手,“從今日起,許懷生就是藥王谷少谷主!誰要是敢對他不敬,我親自扒了他的皮!”

藥塵子也趕緊表態:“老朽願以性命擔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