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霧氣如紗幔垂落,冰棺中的李承淵面色青灰,腐骨砂的毒紋已蔓至頸側。
徐慧湘的玄衣浸透血漬,指尖顫抖著展開《神農秘典》殘卷,泛黃的帛頁上,\"陰陽合契\"四字被硃砂圈得刺目。
“雪兒,”
她啞聲開口,“這秘術需雙生血脈為引,以心尖血融冰蓮......你我若有一絲嫌隙,他頃刻便會經脈盡斷。”
沈若雪跪坐冰棺旁,繹裙裾染著李承淵咳出的黑血。
她撫過他眉骨那道舊疤,那是十年前他為她擋箭的印記。“阿姊,”
她忽然抬眸,淚眸在幽藍冰光中如泣如訴,“寒潭煉蠱那些年,你可曾恨過我?”
徐慧湘腕間銀鈴驟響。
冰棺下的並蒂蓮感應到雙生咒的波動,花蕊忽地竄出黑霧,
直撲李承淵心口!“小心!”
她旋身擋在棺前,蠱紋在掌心綻開血蓮,生生吞下毒霧。
“現在不是翻舊賬的時候!”她厲喝,唇角卻溢位血絲。
沈若雪咬破指尖,將血滴入冰蓮。
花瓣層層舒展,露出蓮心一枚琉璃蠱卵——正是當年谷主剖取她們心頭血煉製的\"長生蠱\"。
“以雙生血溫養十年,原來是為今日......”
她慘笑,金針疾刺李承淵膻中穴。冰棺嗡鳴,蠱卵化作流光沒入他唇間。
潭水忽起異動。數十名吐蕃死士破霧而來,彎刀上的狼首紋映著徐慧湘眉心血蓮。
“果然來了......”
她反手擲出淬毒銀針,扯過沈若雪躍上冰棺,“快結印!我替你擋著!”
沈若雪十指翻飛,冰蓮隨咒訣浮空旋轉。
李承淵胸口的腐骨砂紋路竟如活物般扭曲掙扎,與蓮光糾纏成詭譎圖騰。
徐慧湘彎刀劈開毒箭,後背重重撞上冰棺,腹間劇痛讓她眼前發黑——胎兒在躁動。
“還差一刻......”沈若雪嘶聲結印,東珠簾早不知散落何處,青絲被冰霜染白。
吐蕃死士的刀鋒已劈至眼前,徐慧湘突然癲狂大笑,扯開衣襟露出心口血蓮:“來啊!看看你們主子的長生蠱啃不啃得動藥引!”
死士們驟然後退。電光石火間,冰蓮轟然炸裂,
李承淵猛然睜眼,掌心虎符紋路竟與蓮光共鳴。
寒潭水逆流成劍,將追兵盡數釘死在冰壁上。
“成了......”沈若雪癱軟在地,卻見徐慧湘小腹滲出血跡,在冰面綻開刺目紅梅。
“阿姊!”她撲過去施針,卻被推開。
“先看他......”徐慧湘倚著冰棺輕笑,臉色白得可怕,“這小子踢得狠,定是個......鬧騰的主......”
潭外忽傳來震天喊殺。
李承淵攥緊虎符起身,玄甲覆霜如戰神臨世。他深深望了眼相擁的姐妹,轉身踏入風雪:“等我回來......給孩子取名。”
冰棺下,並蒂蓮悄然合攏,花瓣上殘留的黑氣凝成\"天下\"二字。亂世烽煙中,有些羈絆,終究比蠱毒更深。
…………
寒潭霧氣未散,李承淵玄甲上的冰霜簌簌而落。
他轉身欲走,卻見沈若雪踉蹌追來,素手攥住他護腕暗釦——那裡藏著十年前她贈的杏花銀簪。
\"等等!\"她呼吸急促,指尖無意識摩挲甲片縫隙,\"你後肩的箭毒未清,待我......\"
話未說完便被鐵臂攬入懷中。李承淵下頜抵著她發頂,戰甲冷硬卻掩不住狂跳的心音:\"那日亂葬崗,你說要生生世世——如今這話,還作數麼?\"
沈若雪渾身一顫。
冰棺旁徐慧湘虛弱的咳嗽聲隨風飄來,她掙扎著要退開,卻被他擒住手腕按向心口。
玄甲裂痕處,褪色的紅綢露出一角——正是當年寒潭定情時,她從嫁衣上撕下的並蒂蓮紋。
\"你竟一直......\"
淚珠砸在紅綢上,暈開經年的血漬。
李承淵突然扯開護心鏡,露出心口新舊交疊的傷痕:狼毒箭疤上疊著同心咒紋,最深處卻刻著小小的\"雪\"字。
\"每道疤都是念你的咒。\"他染血的拇指拭去她眼角冰晶,
\"當年奉命潛入藥王谷查案,初見你採冰蓮的背影......我便知道,此生死局裡唯有你是生門。\"
原來李承淵早已經記起少年在藥王谷與沈若雪相遇一幕!
沈若雪渾身一顫。
潭外號角驟響,夾雜著吐蕃戰鼓的悶雷。
沈若雪突然拽下頸間長命鎖,金鎖裂痕處露出半枚虎符凹痕:\"帶這個去——廣平王府的私兵見符如見主!\"
她踮腳將金鍊繫上他脖頸,唇瓣擦過他頸側箭疤:\"李承淵,我要你活著回來......把十六年前冰洞裡沒說完的話,一字一句說與我聽。\"
冰棺忽起異光,徐慧湘的銀鈴在風中碎成齏粉。
李承淵深深望進沈若雪眼底,突然咬破指尖在她眉心硃砂痣上重重一抹:\"以此為契,待山河重整——\"
戰甲鏗鏘聲淹沒未盡誓言,唯剩染血的杏花簪悄然落入她掌心。
沈若雪望著他消失在烽煙中的背影,忽覺鎖骨血蝶紋滾燙——那是雙生咒感應到,有人將半顆心永遠留在了寒潭畔。
…………
寒潭的月華似銀綢傾瀉,李若雪立在冰棺旁,指尖撫過鎏金護甲上盤踞的螭龍紋。吐蕃死士的血順著甲片溝槽滴落,在冰面綻開朵朵紅梅。
她忽然想起十六歲生辰那日,徐慧湘摘來冰蓮別在她鬢角時說:\"雪兒合該永遠這般乾乾淨淨的。\"
\"咔嗒——\"
鎏金護甲墜入潭水,驚起圈圈漣漪。東珠簾被寒風吹散,明珠滾進冰縫時折射出千萬個素衣少女的虛影——那是未染權謀的沈若雪,會在傷兵營為士卒拭血時落淚,會在李承淵中箭時撕了嫁衣給他包紮。
\"阿姊,幫我。\"
她忽然轉身,嗓音帶著久違的輕顫。
徐慧湘倚著冰棺輕笑,染血的彎刀挑斷她腰間鸞紋玉帶,絳紅宮裝如褪鱗的蛇皮層層剝落。
寒霧漫過凝脂般的肩頭,鎖骨血蝶紋在月光下振翅欲飛。
潭心忽起漩渦,千年冰蓮應召而出。
沈若雪脫去鞋襪,露出一雙豆蔻般的玉足,踏入刺骨寒潭,每步都綻開冰晶蓮印。
當潭水漫過心口時,她拔下挽發的蟠龍金簪,青絲如瀑垂落腰際,髮梢浸在水中竟凝出霜色——恰似那年李承淵從狼群中救她時,覆在她身上的初雪。
\"藥王谷第三十六代傳人沈若雪,今日自請除籍皇室——\"
她咬破指尖在冰面書寫血契,字跡被游來的銀鱗小魚銜走。
潭底沉睡的《神農秘典》殘頁突然浮空燃燒,灰燼中飄出件月白襦裙,袖口藥草紋正是她及笄那年親手所繡。
徐慧湘突然吹響骨笛,驚起寒鴉蔽月。
十盞藥師燈自谷底升起,映得沈若雪周身如披星芒。
當她繫上最後一根素紗絛帶時,冰棺中的並蒂蓮忽然盛開,花蕊間坐著個半透明的虛影——竟是少女時期的自己,正歪頭給受傷的玄甲少年喂藥。
\"李郎......\"
她無意識呢喃,指尖穿過虛影觸碰李承淵染血的面甲。那幻象中的少年突然抬眸,與此刻踏著烽煙歸來的身影重疊——真實的玄甲沾著硝煙,懷抱卻比寒潭溫暖千百倍。
冰蓮在此時盡數綻放,潭水倒捲成簾。
當李承淵的吻落在她恢復光潔的眉心時,所有蠱紋如退潮般消逝,唯剩一點硃砂痣紅得剔透。
谷外廝殺的喧囂倏然遠去,他們身後徐慧湘抱輕笑:\"早該如此——我們藥王谷的仙子,何苦戴那勞什子東珠簾。」
寒潭開始飄雪,卻是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