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墜落之前》(4)
直播
生活與藝術的交集在哪裡?對格斯·富蘭克林來說,座標可以用精度gps繪製出來,藝術與生活在長島的一個飛機棚裡碰撞。12幅超大的畫作現在掛在這裡,透過乳白色窗戶射入的光線投下陰影。為了阻止攝像機窺探的眼睛,飛機棚的大門一直緊閉。12幅逼真的人禍影象被鐵絲懸掛起來。在格斯的敦促下,畫作得到悉心照顧,以確保不會對作品造成損害。前有奧布萊恩政治迫害式的武斷行為,格斯深信,他們除了騷擾受害人,其他什麼也沒做。他可不願意擔上破壞藝術家寶貴財產的罪名,或者失去一次辛苦得來的東山再起的機會。
他現在和一個跨司法管轄區的小組站在一起,包括探員、航空公司和飛機廠商的代表,在一起研究這些畫—不是為了鑑賞它們的藝術門第,而是作為證據來研究。他們自問,這些畫裡有沒有可能存線上索,能消滅九條人命和一架百萬美元造價的飛機?這是個超現實的練習,由於他們所站的位置而更加人心惶惶。空間的中央架起了幾張折迭桌,技術人員在桌上陳列空難的殘骸。加上這些畫,現在空間裡有種張力—殘骸與藝術之間的推拉感,讓在場男女的心裡都有種始料未及的心理鬥爭。不知怎麼的,證據也變成了藝術,而不是相反。
格斯站在最大的一幅作品前面,鋪展了三面畫幅。最右端是一個農舍,最左端,龍捲風已經成形。中央,一個女人站在玉米地的邊緣。他研究著參天的玉米秸稈,眯眼看著女人的臉。作為工程師,他發現自己不懂藝術—藝術的理念是,物件本身(畫布、木頭和油畫顏料)不是重點,反而是某些透過暗示、材料、顏色和內容迭加引起的無形體驗。藝術不存在於畫作本身,而存在於觀看者的頭腦裡。
但連格斯都不得不承認,房間裡現在有種心緒不寧的力量,大規模死難的魔影縈繞在人們的心頭,來自影象的數量、規模與性質。
正是對這一想法的承認,讓他對一件事恍然大悟。
每幅畫裡都有一個女人。
所有女人都有同一張臉。
“你怎麼看?”外資辦的海克斯探員問他。
格斯搖搖頭。人心的本性就是尋找關聯,他想。然後瑪茜過來告訴他們,潛水員們找到一些東西,他們相信就是失蹤的殘骸。
房間裡爆發出話語聲,但格斯仍盯著一幅溺水畫作,在擺滿晾乾殘骸的飛機棚裡。一個是真的,另一個是虛構的。他多麼希望發生死亡的是繪畫,現實是虛構的。但之後他點點頭,穿過飛機棚,走向安全電話。他想著,每項搜尋工作中都有一個時刻,你感覺搜尋永遠不會結束,然後它就結束了。
梅伯裡探員配合海岸護衛艇的工作,使他們找到了殘骸。他告訴格斯,潛水員已經頭戴頭盔式攝像頭,部署完畢。反饋訊號會透過安全通道傳輸給他們,通道已經就位。一小時後,格斯坐在飛機棚內的一張塑膠便桌旁。過去的兩週,他幾乎都在這裡吃飯。小組的其他成員站在他的身後,用泡沫塑膠杯喝著“鄧肯甜甜圈”家的咖啡。梅伯裡透過衛星電話線直接與海岸護衛艇對話。
“反饋訊號應該正在連線。”他說。
格斯調整顯示器的角度,儘管他從理性上知道,這對加速連線沒有任何幫助,這是找點事做的緊張心態。顯示畫面一度只有一個沒有連線的影片視窗—反饋訊號缺失。然後突然跳出了一個藍色訊號,不是海洋的藍,而是某種畫素的電子藍,然後藍色調被水下鏡頭無聲的綠色替代。潛水員們(格斯聽說共有三名)都在用頭戴裝置投射光線,影片有種奇異的手持畫質。過了片刻,格斯才適應方向,因為潛水員們已經非常接近類似於機身的東西—一塊劃損的白色殼體,被貌似紅色粗線的東西一分為二。
“那是航空公司的標誌。”羅伊斯說,他給他們展示一張飛機的照片—“鷗翼”標誌用紅色斜體字印在飛機的側面。
“我們有過通訊嗎?”格斯問房間裡的人,“看看他們能不能找到識別號碼。”
接著是一陣混亂,他們在嘗試聯絡海岸護衛艇上的人。但等話傳到潛水員那裡時,他們已經移開了。他們繼續漂浮,在想辦法—格斯憑直覺就能知道—進入飛機的後部。他們經過左翼時,格斯能看到它已經因為受到猛力而折斷了,裂口周圍的金屬扭曲呈弧角。他望向放在飛機庫地上的部分機翼,挨著捲尺網格。
“機尾不見了。”羅伊斯說。格斯回頭看螢幕。白光正掃過飛機的機身,緩慢地一頓一頓地進入,因為潛水員在踢腳蹼。噴氣飛機的後部不見了,飛機斜插在泥沙裡,所以鋸齒狀的裂口被掩埋了一半—被自然吞噬的機器。
“不,”航空公司派來的女人說,“在那兒,不是嗎?遠處那裡?”
格斯眯起眼看螢幕,相信自己可以辨認出光線邊緣處的一絲閃光,傾斜的人造形狀,在洋流裡緩慢搖擺。但之後潛水員的攝像頭轉向,他們現在看到飛機後部的窟窿,隨著攝像頭俯仰向上,整個機身首次完全顯露出來。突然間,他們有了全景。
“我看到一個撞擊緩衝區。”一名工程師說。
“我看到了。”格斯說,他想阻斷推測。飛機需要被吊起來,運回這裡做全面檢查。幸運的是,陷得不算太深。但預計下週又將有一場颶風,大海已經變得變幻莫測,所以他們的行動要快。
一名潛水員出現在攝像頭前,在踢腿。他指向飛機後部的黑暗之處,然後指指自己。攝像機點點頭,跟隨潛水員轉身。
格斯坐到椅子前部,知道這一刻的力量。
他們在進入墳場。
如何形容我們在螢幕上看到的東西呢?那些不是我們自己的經歷。在看了這麼多小時的電視之後(幾天,幾周)—晨間脫口秀,日間肥皂劇,晚間新聞,然後進入黃金時段(《單身漢》《權力的遊戲》《美國之聲》)—在鑽研了十年的深夜主播秀的病毒影片和朋友發來的幽默搞笑影片網站的短片之後,如果觀看它們的體驗是一樣的,我們要如何分辨二者的區別?在同一個房間的同一個裝置上看著雙子塔倒塌,然後又用它來看馬拉松式連續劇《人人都愛雷蒙德》。
你會陪你的孩子看一集影片《愛心熊》,然後在夜裡晚些時候(孩子們睡覺之後),再用它來搜尋業餘夫婦愛好者觸犯好幾個州的法律的自拍影片。用你的辦公電腦與阿克倫辦公室的賈恩和邁克爾開視訊會議(關於新的工作時間表協議),然後再(違揹你的直覺)點開一個內嵌連結,進入影片。當觀看體驗是一樣的時候,在螢幕前或站或坐,或許在吃著一碗麥片,或許一個人,或許和別人一起。但是,無論如何,總有一部分的自己仍紮根在日常的苦役中(為截止日期而惆悵,試圖決定之後的約會中要穿什麼),我們在大腦裡如何區分這些東西? 按照定義,看與做是不一樣的。
一個身處海平面45米以下的潛水員,他的氧氮水平由調節器控制,他被修長的溼衣緊緊包裹,臉上戴著面鏡,雙腳以穩定的節奏踢水,只能看到頭燈照到的東西。他能感受深水的壓力,需要儘量專注於自己的呼吸—先前機械而無意識的生理機能,現在需要慎重與努力才能做到。他要配重—真的是佩戴鉛塊—來維持身體的中性浮力,否則身體會浮上水面,這樣會讓肌肉緊張,感覺胸膛裡的氣不夠呼吸用的。這一刻沒有客廳,沒有工作上的截止日期,沒有必須盛裝打扮去參加的約會。這一刻只與正在體驗的現實相連。這才是,現實。
而格斯只不過是另一個坐在顯示器前的人。即便如此,隨著潛水員潛入載有死者的機械黑窟時,他還是發自肺腑地感覺到什麼東西超出了他限定空間的現實,只能被形容為“懼怕”。
飛機的禁閉空間內更暗。連同機尾一道,在墜毀過程中丟失的還有後部的盥洗室和廚房,機身上有一段被擠壓,是受到了衝擊力的扭曲。在鏡頭的正前方,頭燈的忽明忽暗中,前方潛水員的腳蹼在富有節奏地拍水移動。那名潛水員也戴著頭盔,正是在那名潛水員模糊的光線中,開始出現第一個頭盔,在它周圍像光暈一樣漂動的,是一團海藻般的頭髮。
頭髮只出現了一分鐘,前方的潛水員就用身體擋住了它。在那一刻,每個觀看螢幕的人都往右邊側身,想避開他。這是一個本能動作,理性的大腦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想看到被擋住的東西的願望過於強烈,每個人都在統一側身。
“走開。”梅伯裡小聲說。
“安靜。”格斯打斷他。
螢幕上,攝像頭隨著操作員的轉頭在搖攝。格斯看到機艙的木隔板已經碎裂,幾處地方都有翹曲。一隻鞋漂過去,一隻孩子的球鞋。一個女人在格斯身後飛快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它們出現了,剩下五名乘客中的四具屍體,戴維·貝特曼,美琪·貝特曼,女兒瑞秋以及本·吉卜林,在徒然地浮動,想掙開加強的尼龍安全帶,屍體都已腫脹。
保鏢吉爾·巴魯克的屍體不見蹤影。
格斯閉上眼睛。
等他睜開眼時,攝像機已經經過乘客的屍體,在面對變暗的廚房。前方的潛水員轉過身來,指著什麼。攝像機操作員得往前遊才能看到。
“那些是—那些小孔是什麼?”梅伯裡問,格斯也探身往前。攝像頭靠得更近,放大門鎖周圍的一組小孔。
“看起來像—”一名工程師說,然後話音停住了。
彈孔。
攝像頭拉得更近,藉著水裡的光線,格斯能辨認出六個彈孔,其中一個打飛了門鎖。
有人朝駕駛艙門胡亂開槍,試圖進入。
這些子彈打中飛行員了嗎?所以飛機才會墜毀? 攝像頭離開駕駛室門,移向右上方。
但格斯仍保持專注。有人打花了駕駛室門?是誰呢?他們闖進去了嗎?
然後攝像頭髮現了什麼,讓房間裡的每個人都倒吸一口冷氣。格斯往上看,見到詹姆斯·梅洛迪機長,他的屍體被壓縮空氣抵在前部廚房圓形天花板的袋狀空間裡,在反鎖的駕駛艙門外。
詹姆斯 · 梅洛迪
1965年3月6日—2015年8月23日
他見過一次“20世紀殺人狂魔”查理·曼森,那是詹姆斯·梅洛迪的母親講的故事。“你才兩歲,查理把你抱在腿上。”那是在1967年的加州威尼斯,詹姆斯的母親達拉持過期旅行簽證,從英格蘭的康沃爾過來,她從1964年起就在這個國家了。“我和披頭士一起來的,”她以前常說,“儘管他們是從利物浦來的,搭的是另一班飛機。”她現在住在西木區的一套公寓裡。每次詹姆斯在大洛杉磯地區的任何一個機場做短暫停留時,像伯班克、安大略、長灘、聖塔莫尼卡等,都爭取去看望她。
深更半夜,幾杯雪莉酒下肚後,達拉有時會暗示查理·曼森是詹姆斯的生父。但這樣的故事太多了,“羅伯特·肯尼迪在1964年的10月來到洛杉磯,我們在大使酒店的大堂相遇。”
詹姆斯已經學會不去理睬,到了50歲,他已經聽天由命。不知道自己生父的真實身份也無妨,那隻不過是生活中又一個偉大的奧秘。詹姆斯是神秘的信徒,但他不像他的母親,她但凡遇見一個幻影般的意識形態,都會瞬間完全皈依。他是以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方式去相信,愛因斯坦曾經說過:“沒有宗教的科學是站不住腳的,沒有科學的宗教是盲目的。”
作為一名飛行員,詹姆斯見識過天空的廣闊。他在狂暴的天氣中翱翔過,他與災難之間沒有別人,只有上帝。
愛因斯坦還說過這麼一句話:“人類的精神越是進化,我就越是確定,通往真實虔誠的道路不在於對生活的恐懼、對死亡的恐懼以及盲目的信仰,而是對理性知識的爭取。”
詹姆斯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忠實粉絲;一個前專利審查員,悟出了相對論。詹姆斯的母親在烏煙瘴氣的靈性學說中尋找生命奧秘的答案,詹姆斯則更傾向於認為,每個問題最終都可以用科學解答。舉個例子,“為什麼會有東西,而不是一無所有”這個問題,對唯心論者來說,答案就是上帝。但詹姆斯更感興趣的是宇宙的理性藍圖,小至亞原子的層面。成為一名飛行員需要高等數學知識與科學理解,成為一名宇航員(詹姆斯以前幻想的職業)更是需要這些。
在中途停留期間,詹姆斯·梅洛迪總是在讀書。他會坐在亞利桑那州酒店的泳池旁,翻閱著荷蘭唯物主義哲學家斯賓諾莎的書;或者在柏林夜店的吧檯吃飯,一邊讀著社科文獻,比如《魔鬼經濟學》。他收集事實與細節。事實上,這就是此時他正在西木區的餐廳裡做的事情,一邊讀《經濟學人》,一邊等他的母親。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8月清晨,室外28攝氏度,東南風時速16千米。詹姆斯正坐著喝加冰含羞草雞尾酒,讀著一篇文章,關於以色列約旦河西岸的一座農場誕生出的一頭紅色母牛。這頭母牛的誕生讓猶太教徒和原教旨主義基督徒都譁然了,因為《舊約》和《新約》都告訴我們,只有在耶路撒冷的聖殿山上建成第三聖殿,新的救世主才會出現。而且眾所周知,只有用紅色母牛的骨灰淨化土地之後,才能開始建第三聖殿。
文章解釋說(但詹姆斯早就知道),《舊約》第四卷《民數記》十九章第二節裡教導我們,“你曉諭以色列的孩子,讓他們給你帶來一頭沒有斑點的紅色母牛,沒有瑕疵,從未上過牛軛”。這隻動物必須未曾用作勞作。在猶太教的傳統裡,一頭紅色母牛的必要性在聖經律法裡被援引為典型的例子,沒有明顯的邏輯。因此這項要求被視為絕對的神聖起源。
記者寫道,《經濟學人》刊登這個故事不是因為它的宗教意義,而是因為它重新激起了聖殿山所有權這個敏感問題。他們援引了這一地區的地緣政治意義,但沒有對原教旨主義主張的宗教效力做出評論。
詹姆斯讀完文章後,把它從雜誌上撕了下來,仔細地迭了三次。他打手勢叫住一位路過的侍者,請他把它扔進垃圾桶裡。把這篇文章留在雜誌裡有危險,因為她的母親會順便拿起來,看到文章,然後開始扯一堆題外話。上一次離題讓她掉進山達基教1的兔子洞裡九年之久,這期間她譴責詹姆斯是個自我壓抑的人,並切斷了所有聯絡。他對此倒是無所謂,只不過他會擔心。幾年後,達拉重新冒出來,健談又熱情,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詹姆斯問她發生了什麼事時,她只是說:“噢,那些傻瓜,他們表現得好像無所不知一樣。但《道德經》告訴我們,瞭解別人是智慧,瞭解自己是覺悟。”
詹姆斯看著侍者消失在廚房裡。他有種想跟上他的衝動,確保文章真的被扔掉了—事實上,他真希望自己告訴侍者,去把它埋到其他垃圾的下面,或者他自己應該把它撕成無法閱讀的小碎片—但他還是忍住了。最好別去理會這些強迫症患者的衝動,他付出了很大代價才明白這個道理。文章沒了,眼不見為淨,摸不著了,這才重要。
時間剛好,因為他的母親這時騎著她的文圖拉四代電動代步車過來了,四代可以調整角度,有三角洲車頭手柄(當然是大紅色的)。她順著殘疾人坡道下來,看到了他,然後招手。她駛近時詹姆斯站起來,她操縱車子經過用餐的人(他們不得不移動座椅讓她透過)。他的母親既不肥胖(其實恰恰相反,她的體重還不到80斤),也沒有殘疾(她走路沒問題),她只是喜歡消防車當代步車的張揚,因為它帶來重要感。這從她剛才的入場方式就能看出來,餐廳裡的每個人都得起立,調整座椅,就好像恭迎女王入場。
“嗨,怎麼樣啊?”詹姆斯為達拉拉出一張座椅時,她說。她不費力地站起來,接過椅子。然後她看到他的含羞草雞尾酒時,問:“這是什麼?”
“是含羞草。你想要嗎?”
“好,來一杯。”她說。
他示意侍者再拿一杯來,她的母親把餐巾紙放在膝上。
“怎麼樣?告訴我,我看起來棒極了。”
詹姆斯笑了。
“確實。你看起來很棒。”
有一種語氣,他只用在她身上。一種緩慢耐心的說明語氣,就好像在跟一個有特殊需求的孩子說話。她喜歡這樣,只要他表現得不要太明顯,達到高人一等的程度。
“你看起來很結實,”她說,“我喜歡這個小鬍子。”
他摸摸它,意識到她從沒見過他留鬍子。
“有點兒像演員埃羅爾·弗林,嗬?”他說。
“不過太灰白了,”她帶著一絲壞笑提出,“或許該擦點黑鞋油。”
“我想這讓我看起來與眾不同。”他輕鬆地說,這時侍者給她拿來喝的。
“你是個萬人迷,”她告訴他,“再喝一杯吧,我都渴死了。”
“是,夫人。”他出神地說。
幾十年來,詹姆斯開始將他母親的英國口音稱為“純粹的矯揉造作”。就像美國名廚茱莉亞·查爾德一樣,她身上也有一種莊嚴感,能讓口音變得貴族化,比如:我們就是這麼說話的,親愛的。
“我研究過特色菜了,”他說,“聽說這裡的意式烘蛋無與倫比。”
“哦,好。”她說。她最喜歡的就是吃頓美食。我是個感官主義者,她告訴別人。這話如果是25歲的她說出來,聽起來會性感有趣,但現在—70歲了—聽起來就有些不對勁。
“你聽說紅母牛的事了嗎?”他們點菜後,她問他。他有一瞬間的恐慌,覺得她不知怎麼看到文章了,但之後他記起,她每天24小時收看cnn頻道,他們一定對此做了報道。
“我看到了,”他告訴她,“我很激動,想聽聽你的看法,但我們先聊點別的吧。”
這似乎安撫了她,也說明她還沒有完全與這個故事連通一氣,就像插頭連到插座上一樣,汲取電力。
“我開始吹口琴了,”他說,“想挖掘下我的音樂基因。儘管我不確定根基這個詞對不對—”
她把她的空杯子遞給侍者,他剛好及時拿來第二杯。
“你的繼父吹口琴。”她告訴他。
“哪一個?”
她要麼沒有聽出他的譏諷,要麼就是故意置之不理。
“他很有音樂天賦。或許你是從他那兒遺傳來的。”
“好像不能那麼遺傳吧。”
“好吧,”她說,抿了一口她的雞尾酒,“我一直覺得那個有點傻氣。”
“口琴嗎?”
“不是,是音樂。老天知道,我與不少音樂人交往過,我為滾石樂隊主唱米克·賈格爾做的事情,連妓女都會臉紅。”
“母親。”他說,一邊環顧四周,但他們與其他用餐者的距離足夠遠,沒人扭頭側目。
“哦拜託,別這麼假正經。”
“好吧,我是喜歡的。喏,口琴。”
他從夾克口袋裡拿出來,遞給她看。
“它很輕便,對吧?所以我可以走到哪兒都帶著。有時我開啟自動駕駛儀,在駕駛艙裡悄悄地吹。”
“那樣安全嗎?”
“當然安全。為什麼不—”
“我只知道,起飛和降落的時候我不能開機。”
“那個—他們已經改規矩了。還有,你的意思是,口琴的聲波會衝擊制導系統嗎?還是—”
“好吧,現在—那是你的領域,我不太理解技術上的事情,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他點點頭。三個小時後,他被安排駕駛一架ospry飛機去泰特波羅,接上一位新的機組成員。然後短程飛行到瑪莎文雅島,再飛回來。他已經在市中心的蘇荷館訂了一個房間,停留一夜,然後明天飛去臺灣地區。
他的母親已經喝完了第二杯。“他們給的酒也太少了,親愛的。”然後她要了第三杯。詹姆斯注意到她的右手腕上有一條紅繩—所以她又迴歸卡巴拉教了。他不需要看錶都知道,從她抵達到現在,只過去了15分鐘。
當他告訴人們,他在“世界末日教派”的環境里長大時,他只是在半開玩笑。他們—他和達拉—在那裡住了五年時間,從1970年到1975年,那裡就是北加州一個六英畝大的圍屋區。那個“世界末日教派”就是上帝誡命復興教(後來被簡稱為“復興教”),由傑·l﹒貝克大師運作。傑·l以前常說,他是麵包師,他們是他的麵包。當然,上帝是做出他們所有人的麵包師。
傑·l確信世界會在1974年8月9日滅絕。他在一次漂流中有過幻視—家養寵物都朝天堂漂去。回家以後,他查閱經文—《舊約》《啟示錄》《諾斯底福音書》,他開始確信《聖經》裡存在一個密碼,一條隱藏資訊。他越挖越深,在宗教典籍的頁邊空白處做的筆記越多,在他的臺式舊計算器上敲出的數字越多,他就越是確定,那是一個日期—滅絕日期。
世界滅絕。
達拉在嬉皮街遇上傑·l,他有一把舊吉他和一輛校車。他的追隨者剛好是11個人(很快就要增長到近100人),多數是女的。傑·l是個英俊的男人(在他濃密的毛髮下),而且他天生有一副演說家的嗓音,深沉而悅耳。他喜歡讓追隨者以交織圓圈的方式集合,就像奧運會的標誌那樣。於是一些人就會面對面坐著,他在他們中間踱步,一邊闡述他的教義。他說當災難開始時,只有最純潔的靈魂才會上升。他眼中的純潔有很多種意思。它意味著,一個人每天至少祈禱八個小時,一個人要投身於辛勤勞動中並照顧他人。它意味著,一個人不能吃雞肉製品和與雞相關的產品(比如雞蛋),只能用手工肥皂洗澡(有時用樺木灰洗臉)。追隨者必須讓自己被純音環繞—直接來自聲源的聲音,錄音材料、電視機、收音機和電影都不行。
達拉有一陣子喜歡這樣,喜歡這些規矩。她本質上是個探尋者,她自稱尋找的是開悟,但實際上她想要的是命令。她是來自工人階級家庭的迷失的女孩,有個酗酒的父親,她想讓人告訴她要做什麼,什麼時候做。她想在夜裡上床睡覺時知道,一切都有意義;世界之所以這樣,有它的原因。儘管當時還小,詹姆斯記得他的母親激情四溢地採取這種新的公社生活方式,她不顧一切地投身進去。當傑·l決定孩子們要被集體撫養,並建造出一座託兒所時,他的母親毫不猶豫地就讓詹姆斯加入了。
“所以你現在是在這裡定居了,還是怎麼著?”他的母親說。
“我在這裡定居了?”
“我根本記不清,你來來去去的。你有家庭住址嗎?”
“我當然有,在特拉華州啊,你知道的。”
“特拉華州?”
“因為稅收的原因。”
她做了一個怪相,就好像那樣考慮問題低人一等似的。
“上海是什麼樣的?”她問,“我一直覺得上海很神奇。”
“人頭攢動,每個人都抽菸。”
她帶著某種無聊的憐憫眼光看他。
“你從來都沒有驚奇感。”
“那又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不過—我們被放在這個地球上,是為了陶醉在威嚴的創造中,而不是為了稅收原因住在特拉華州。”
“只是名義上住在那裡,我住在雲層裡。”
他這麼說是為了讓她高興,但此言不虛。他大多數美好的記憶都在駕駛艙裡,見到顏色的本質,光線在地平線附近折射,克服一場暴風雨雲幕時飆升的腎上腺素。然而那有什麼意義?他的母親一直會問這個問題。那都有什麼意義?但詹姆斯不操心那個問題。他從內心深處知道,什麼意義都沒有。
一次日出,一場冬季暴風,鳥以完美的v形飛翔,這些都是本來如此的事物。宇宙內在崇高的真相就是,不管我們是否見證,它都存在著。雄偉與美麗,這些是我們投射的特質。風暴只是一種天氣,日出只是簡單的天體執行。不是說他不欣賞它們,只是他不向宇宙要求更多的東西,存在已經足夠,始終如一地運轉已經足夠—重力就按重力的規則作用,升力和拉力都是常量。
正如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曾經所說:“我在自然中看到的是一個傑出的構造,我們對它的理解並不完美,一個習慣思考的人還必須懷有謙卑的感覺。這才是一種由衷的虔誠意識,與神秘主義無關。”
他步行送母親回公寓。她在他的身旁騎車,一邊向她認識的人招手,像一條乘坐假期遊行花車的美人魚。在門口的時候,她問詹姆斯什麼時候再回來。他告訴她,下個月他在洛杉磯有個中途停留時間。她告訴他要留意天兆,紅母牛已經在聖地誕下。這件事本身還不是天意的證據,但如果徵兆增多,那他們就要做好準備。
他在大堂裡與她告別。她可以把車開進電梯,然後直接開進公寓。她說,稍後她要參加讀書會,然後和幾個祈禱會的朋友吃晚餐。他離開前,她親了親他的臉頰(他彎腰下去接受,就像對待教皇或主教那樣)並告訴他,她會為他祈禱。她說她很高興,他是一個這麼好的兒子,一個帶母親去吃大餐而且永遠不忘記打電話的兒子。她說她最近總是想起公社來,他還記得嗎,傑·l﹒貝克大師。他以前常說什麼來著?我是麵包師,你們都是我的麵包。她告訴他,我就是你的麵包師。我在我的烤箱裡把你做出來,你可別忘了。
他也親吻她的臉頰,唇上感覺到老年人桃子般的汗毛。在旋轉門旁,他轉過身來,最後一次揮手,但她已經走了,徐徐合上的電梯門內只剩一抹紅色。他戴上墨鏡,轉身走進晨曦。
十個小時後,他就死了。
轉向風—中等風力到大風—從雲幕落向泰特波羅。他正駕駛著一架ospry 700sl飛機,機上載有索尼公司的四名高管。他們平安無事地降落,滑行著去迎豪華轎車。與往常一樣,詹姆斯站在駕駛艙門口,祝下飛機的乘客們一路順風。以前他有時會說,上帝保佑你(童年時不經意養成的習慣)。但他後來注意到,這句話讓打領帶的人不適,於是他換成更中性的說法。詹姆斯對自己身為機長的職責非常上心。
那是下午的晚些時候。他還有幾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消磨,然後是下一段航程,要快速地飛個短程到瑪莎文雅島接六個人。這一趟飛行,他駕駛的是ospry 700sl。他以前沒有駕駛過這個型號的飛機,但他不擔心,因為ospry是很得力的飛機。不過,他坐在機組成員休息室裡等待時,還是研讀了一下說明書。飛機全長還不到21米,翼展19.4米,它的速度能推進到0.83馬赫,它能在滿油狀態下以最高時速891千米橫跨美國。不過有付費乘客在飛機上,他絕對不會開得那麼猛。說明書上說,它在13716米的高度達到極限,但他根據經驗知道,那是個謹慎的數字。他能平安無事地把它拉高到15000米,儘管他想象不到有什麼必要飛這麼高。
1974年8月9日,那本該是世界滅絕的日子。他們“復興教”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為此做準備。上帝告訴諾亞,下一次是大火,所以他們防備的就是火災。他們學習了“倒地滾動”的消防安全技能,以防“被提”2漏掉了他們。傑·l在柴棚裡與天使加百利通靈的時間越來越多。團體裡的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暴食了十天,之後就只吃無酵麵餅。外面的溫度在顯著地上升和下降。
在機組成員休息室裡,詹姆斯檢視主要的天氣狀況。就天氣而言,他們在文雅島附近的能見度很低,雲底太低(60–120米),而且沿海地區有濃霧。風向是東北風,每小時24–32千米。詹姆斯根據氣象學的基本知識知道,霧也只是一片雲,它貼近地球表面或者與地球表面接觸—不是陸地就是大海。簡而言之,霧就是懸浮在空氣中的小水滴,但水滴太小,所以重力幾乎不起作用,只能任由它們懸浮。最輕的霧或許只是一小縷;最濃的霧,或許有30米的垂直深度。
海霧向來濃重而持久,它會隨著時間升起下落,卻不完全消散。到達一定高度後,它就成了低矮的層狀雲臺。在中高緯度地區(比如新英格蘭),海霧主要在夏天出現。低能見度並不是飛行員面對的最糟糕的問題—艙內的平視指引系統可以讓飛機在能見度為零的情況下降落,只需知道跑道的gps定位,平視指引系統把訊號從機場的儀表著陸系統轉換成跑道的虛擬影象,顯示在監控器上。糟糕的情況是,如果在手動操作時風突然轉向,飛行員會措手不及。
“你們勿要從他們中間出來,與他們分離。”這是《聖經》裡說的話,這些話讓傑·l﹒貝克深信,要集結他的信眾,逃到加州尤里卡以外的森林裡。那裡有個廢棄的老夏令營,沒有供暖也沒有電。他們在湖裡洗澡,吃樹上的漿果。傑·l開始冗長的演說,連續佈道幾個小時,有時一連佈道好幾天。他告訴他們,徵兆無處不在,這一切都是啟示。為了得到救贖,他們必須棄絕所有的罪,從心中驅除墮落的邪念,有時這包括折磨他們的生殖部位以及他人的生殖部位。有時要求他們拜訪“告解室”—一棟木頭外屋,炎炎夏日下的室內溫度可以達到40攝氏度。他的母親有一次在那裡待了三天,咆哮著說魔鬼來索取她的靈魂。她是個通姦者,(可能)也是個女巫,和蓋爾·西吉在一起時被人抓了現行。蓋爾是奧海鎮來的,以前是個牙醫。夜裡,詹姆斯會嘗試偷偷給她遞水進去,暗中穿過一叢叢灌木,把他的水壺從帳篷布上的一個小洞裡塞進去。可他的母親總是拒絕,她自己招惹是非,她就要耐住整個淨化過程。
詹姆斯做了筆記,提醒自己在起飛前檢查平視指引系統。如果可以的話,他會與進港航班上下來的機組成員聊一聊,口耳相傳間對空中狀況有個概念。儘管高空的變化太快,而且湍流旋渦到處亂跑。
等待的過程中,他小口抿著,喝完一杯愛爾蘭早餐茶—他在隨身行李中攜帶了錫紙包裝的茶包。當他把茶杯舉到唇邊時,看到一滴血打破了茶的表面,形成漣漪,然後又是一滴。他的嘴唇感覺到溼潤。
“糟了。”
詹姆斯匆忙走進男廁,用紙巾捂著臉,頭歪向一側。他最近總是流鼻血,一週大概兩次。給他看診的醫生告訴他,是海拔的原因,毛細血管幹燥加上壓力。過去的幾個月,他已經弄髒了不止一套制服。一開始他還會擔心,但因為沒有其他併發症狀,梅洛迪就把它歸咎於年齡了。明年3月,他就51歲了。他想,生命過半了。
他在衛生間裡按壓鼻子,直到止血為止,然後清理身上。這一次算他好運,襯衫和夾克上都沒有血跡。於是詹姆斯回到休息室,又喝了一杯新茶,坐下時座位還有餘溫。
下午5點30分,他收拾好東西,走出去迎接飛機。
事實是,1974年8月9號,一切都沒有結束,只有理查德·m﹒尼克松下臺了。
他在駕駛艙內開始飛前檢查,逐個檢查每套系統。他首先檢查文書工作—他一直是個堅持細節精準的人。他檢查操作杆的運作,閉著眼睛聆聽是否有不尋常的聲音,感受是否有拉鉤狀況或叮噹響動。右舷動起來感覺有點黏滯,於是他聯絡維修人員來看一下。然後他開啟主導裝置,在襟翼全開的狀態下檢查燃料水平。
“嗯,那個,給我一分鐘就好。”他說,然後又出去了。
儀器檢查完畢,詹姆斯爬下舷梯,繞著飛機走上一週,做目視檢查。儘管這是個溫暖的夏夜,他還是檢查了外部有沒有可能結冰。他尋找是否有天線不見,是否有凹痕、螺栓鬆開、鉚釘缺失,確保飛機所有的燈都運轉正常。他發現機翼上有幾滴鳥糞,用手抹掉,然後評估飛機輪子著陸的情況—向左側傾意味著後介面太低—檢查機翼後緣,並且目測引擎。他既使用理性的左腦,在心裡快速過一遍檢查清單;又使用他直覺的右腦,開放所有感知力,去覺察飛機是否不對勁,但是沒有。
回到駕駛艙內,他與機修工交換意見,機修工告訴他,已經給高程系統做過系統性檢查。他與空乘艾瑪·萊特納聊了幾句,他以前沒有與她共事過。私人航線似乎都是這樣,對於這麼一份基礎的低賤工作,她漂亮得超乎常理,但他知道這份工作報酬豐厚,而且女孩子能滿世界地跑。他幫她放了幾個稍重的包。她對他微笑,他能意識到那是友好的微笑,而不是在調情。然而她自身的美麗讓人感覺就像地心引力—就好像自然設計出這個女人,就是為了將男人都拉向她,而且她也確實如此,不管她是否有意。
“今晚會很快的,”他告訴她,“應該在11點前能送你回城。你的本部在哪裡?”
“紐約,”她說,“我在西村和另外兩個女孩有個落腳的地方。不過我想她們現在已經飛走了—飛南非吧,也許。”
“好吧,我今晚要直接上床睡覺了,”詹姆斯說,“早上我在洛杉磯,昨天在亞洲。”
“他們就是把我們移來移去的,不是嗎?”
他笑了。她不可能超過25歲。他一度在想,她會跟哪種男人約會,橄欖球四分衛和搖滾樂手—還在流行吧?搖滾樂?他自己基本上是獨身一人,倒不是他不喜歡女人的陪伴,更主要的是因為他無法忍受附帶的複雜情況—一旦兩個人在一起,馬上就有了義務感,和對完全融合的期待感。他是一個50歲仍拉著手提箱生活的男人,他喜歡事物依照他的要求。他喜歡他的茶,他的書。他喜歡在異鄉的土地上去電影院,在巴洛克式的舊世界劇院裡看帶字幕的美國現代電影。他喜歡走在鵝卵石的街道上,聽著人們用方言吵架。他喜歡走下舷梯,踩在穆斯林的土壤上,感受熱浪滾滾的沙漠空氣—阿拉伯聯合大公國。他曾在日落時分飛過阿爾卑斯山,曾在巴爾幹半島的上空與雷暴奮力搏鬥。在詹姆斯的腦海裡,他是一顆人造衛星,優雅而自足,繞著地球的軌道執行,不去懷疑地實現它命定的意義。
“我們的副駕駛員應該是加斯騰,”詹姆斯說,“你認識彼得吧?”
“認識,他很可愛。”
“真遺憾。”
她笑了,露出牙齒。這就夠了,能讓一個美麗的女人微笑,能感受到她的注意,已經足夠。他走進駕駛艙,再次檢查系統,一邊校驗維修人員的工作。
“十分鐘。”他高喊。
他在複查系統的時候,感覺飛機一偏。一定是那小子上來了,他心想。根據執勤人員花名冊,他今天的副駕駛是彼得·加斯騰,一個天賦異稟的比利時人,喜歡在長途飛行中大談哲學。詹姆斯一直喜歡和他聊天,尤其當他們深入到科學與意識形態之間的領域時。他等待他重新走進駕駛艙。詹姆斯聽到主艙內有低語聲,然後像是一記耳光的聲音。他聞聲站起來,皺起眉頭,幾乎就要走到駕駛艙門口時,一個與預期中不同的人捂著左臉進來了。
“對不起,”他說,“我在辦公室裡被耽誤了。”
梅洛迪認出他來—一個目光呆滯的小子,20來歲,領帶歪斜,叫查理什麼的。他以前和他飛過一次,儘管這孩子的技術表現不錯,詹姆斯還是皺起了眉頭。
“加斯騰怎麼了?”他說。
“我來幫你,”查理說,“他也許胃疼吧。反正我接到一個電話,就來了。”
詹姆斯很惱火,但他不打算表現出來,於是他聳聳肩。這是管理部門的問題。
“好吧,你遲到了。我已經打給維修人員,駕駛杆有點黏滯。”
那小子聳聳肩,揉了揉臉頰。
詹姆斯能看到他身後的艾瑪。她已經退回主艙,正在整理頭靠上的亞麻織物。
“這裡沒什麼問題吧?”詹姆斯問,更多的是問她,而不是問那個小子。
她用非常疏離的方式對他微笑,沒有抬起眼睛。他看看查理。
“一切都好,機長,”查理說,“我只是唱了一首不該唱的歌。”
“好吧,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在我的飛機上,我不會容忍任何胡鬧的行為。我需要打給管理部門,換個人來嗎?”
“不用,先生。我沒有胡鬧,我只是過來做我的本分工作,沒有別的。”
詹姆斯端詳著他,這小子目光沒有閃躲。雖然他有點痞氣,但是他斷定,還不算危險,他只是習慣用這種方式。他的帥氣有點狡詐,有得州人的痕跡,很散漫。他應該不是個有計劃的人,更多是隨波逐流的那種。詹姆斯原則上並不介意,他對職員可以變通,只要他們聽話做事。這孩子只是需要管教,其他沒什麼,詹姆斯可以管教他。
“那好吧,坐到你的座位上,繼續保持控制。我想在五分鐘內收起落架,我們要遵守時間。”
“是的,先生。”查理帶著難以理解的嬉笑說,然後開始工作了。
然後第一批乘客登機,是客戶和他的家人—他們踏上舷梯時,飛機在偏動—詹姆斯出面參與交談。他向來喜歡與他運送的人們見面,握握手,把臉和名字對上號。這讓工作更有意義,尤其是有孩子的時候。畢竟他是這架飛機的機長,要對所有生命負責。這感覺不像是一份苦差,更像一項特權。只有現代世界裡的人相信,自己總是應該接受,但詹姆斯是給予者。人們試圖對他過分關心時,他反而不知所措。如果他坐一次民航飛機,他也總是起身去幫空乘放行李,或者為孕婦乘客拿毯子。有人曾經對他說過,當你有益於人時,很難顧影自憐。他喜歡這個想法,他覺得為他人服務會帶來幸福。正是自我的涉入才導致抑鬱,才導致對事物意義不斷增多的懷疑。這一直都是他母親的問題癥結。她為自己考慮得太多,為他人考慮得不夠。
詹姆斯把自己塑造成她的反面。在任何情況下,他通常都會考慮他的母親會怎麼做—錯誤的決定是什麼—這就讓他看清自己應該怎麼做。如此一來,他就把她當作一趟南行旅程中的北極星。這樣校準自己的方向很有用,讓他有依據的標準可做調整,就像小提琴根據鋼琴調音一樣。
五分鐘後他們升空,向西起飛,然後傾斜掉頭回到海岸線上。他向右移動駕駛杆時,感覺還是有點黏滯,但他把這個歸因於飛機的特質。
黑
第一夜,斯科特睡在縫紉室的一張沙發床上。他沒有計劃留宿,但當天新聞的餘波讓他感覺,埃莉諾或許需要支援,尤其是她的丈夫似乎失蹤了。
“他工作的時候會關機。”埃莉諾說,儘管她的說話方式似乎表明,工作這個詞實際上意味著喝酒。
現在是深夜一點左右,斯科特在半夢半醒間聽到道格回來了,輪胎碾壓在車道上的聲音像是給他打了一劑腎上腺素。那就是原始的動物本能,在不熟悉的房間裡睜開眼睛,很長時間不能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一架縫紉機放在窗戶下面,機器在陰影裡像個若隱若現的奇怪捕食者。樓下,傳來前門關上的聲音,接著他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腳步聲慢慢靠近,然後在他的門外停下。又安靜了,像屏住了呼吸。斯科特蜷縮躺著,很緊張,他是另一個男人家裡的不速之客。他開始意識到在門外呼吸的道格,一個身穿工裝褲的鬍鬚男,喝了手釀的波本威士忌和微釀啤酒,醉醺醺的。窗外,蟬在院子裡發出難聽的喧鬧聲。斯科特想到海洋,那裡滿是看不見的捕食者。你可以屏住呼吸,潛入正在閉合的黑暗中,就像滑下巨人的喉嚨;在你的腦中你甚至不再是人類,而是獵物。
道格轉換重心時,過道里的一塊木地板發出爆裂聲。斯科特坐起來,盯著門把手,就像它是黑暗中一個銅球。如果它轉動了,他要怎麼辦?如果道格醉醺醺地進來,準備打架的話,他怎麼辦? 呼吸,再一次呼吸。
不知在什麼地方,空調的壓縮機突然開始啟動,一股低速通風的加壓氣流打破了魔咒,房子又是正常的房子了。斯科特聽著道格走下過道,走向臥室。
他慢慢地吐氣,才意識到自己在屏氣。
早上,他帶男孩出門去找石頭打水漂。他們找遍河堤的地面,尋找光滑的扁平石頭—斯科特穿著他的休閒鞋,男孩穿著小短褲和小襯衫,每隻鞋都比斯科特的手還小。他給男孩示範該怎麼站,要斜視看水,然後側肩把石子拋向水面。男孩很長時間都做不到,他皺著眉頭,試了一次又一次,明顯很洩氣,但他拒絕放棄。他閉著嘴巴咬住舌頭,發出用力的聲音,一半像歌聲,一半像嗡嗡的哼聲,他仔細地挑出自己的石頭。第一次丟擲兩連跳時,他雀躍著拍手跳起來。
“不錯啊,夥計。”斯科特對他說。
男孩受到激勵,跑去收集更多的石頭。他們在森林邊緣一條荊棘叢生的河堤上,在哈得孫河的大轉彎處。朝陽在他們身後,被樹木擋住,正在升起,第一縷光線照亮了遠方的海濱。斯科特踮腳蹲坐著,把手放在流水裡。水涼爽清澈,他一度懷疑自己是否還會再去游泳,或者再次登上飛機。他現在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就是身體,肌肉緊張,血液在流動。他的四周,鳥兒不緊不慢地在隱蔽處彼此呼喚,只是在穩定地相互鬨鬧與尖叫。
男孩又大笑著扔出一塊石頭。
療愈就是這樣開始的嗎? 昨晚埃莉諾進客廳來告訴他,有人打電話找他。斯科特當時跪在地上,正在和男孩玩卡車。
誰會打到這裡來找我? “她說她叫蕾拉。”埃莉諾說。
斯科特爬起來,走進廚房。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他問。
“寶貝兒,”她說,“不然錢有什麼用?”
她的聲音一沉,降到更親密的調子上。
“告訴我你很快就會回來,”她說,“我現在啊,幾乎所有時間都待在三樓,坐在你的畫中間,這種感覺太好了。我有沒有告訴你,我去過那個農貿市場?小的時候,我爸爸在文雅島上有個院子,我在那個院子裡吃著雪糕長大。好神奇啊,我第一次用現金就是去柯塞利先生那裡買桃子,我當時6歲。”
“我在陪那個男孩,”斯科特告訴她,“我想他需要我。不過我也不確定,從兒童心理學上來說,又或許我在妨礙他。”
透過電話,斯科特聽到蕾拉喝了一口什麼。
“好吧,”她說,“買家在我這裡已經排成隊,要買下你在未來十年裡畫出的每一幅畫。稍後我會和泰特現代美術館談談今年冬天準備籌備一場個展的事。你的代理人給我送來幻燈片了,簡直攝人心魄。”
這些曾經讓他夢寐以求的話語,現在聽起來就像天書。
“我得掛了。”他告訴她。
“等等,”她像貓一樣說,“別跑啊,我想你了。”
“怎麼回事?”他問,“你是怎麼想的?我們兩個的事。”
“我們去希臘吧,”她告訴他,“我在一處峭壁上有棟小房子,隔了六層空殼公司的關係,誰也不知情,絕對神秘。我們可以躺在太陽底下吃生蠔,天黑以後跳舞,一直等到塵埃落定再回來。我知道我應該對你靦腆一點,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哪個人,這麼難吸引他的注意。即使我們在一起時,雖然在同一個地方,卻相隔好多年。”
斯科特掛上電話後,發現jj已經去了客廳的書桌旁。他在用埃莉諾的電腦,玩一款移動字母磚塊的教育遊戲。
“嘿,哥們兒。”
男孩沒有抬頭。斯科特拉來一張椅子,挨著他坐下。他看著男孩把字母b拖到匹配的方格上。上方有一隻卡通蟲子坐在一片葉子上。男孩拖動字母u,然後是g。
“你介意我—”斯科特說,“我能—”
他伸手去拿滑鼠,移動游標。他自己沒有電腦,但他在咖啡館裡看多了人們用筆記本,所以知道要做什麼。
“我要怎麼—”他過了一會兒問,更多是在自問自答,而不是在問男孩,“—搜尋東西?”
男孩拿過滑鼠,他專心地咬著舌頭,開啟一個瀏覽器視窗,進入谷歌頁面,然後把滑鼠還給斯科特。
“很好,”斯科特說,“謝了。”
他打出“德沃”兩個字—然後停下,不知道怎麼拼。他清除這個單詞,然後打出“紅襪,影片,最長上場”,按下回車,頁面正在載入。斯科特點開一條影片連結,男孩給他示範如何把視窗最大化,他感覺自己像個凝視太陽的洞穴人。
“你可以—我想你可以看。”他告訴男孩,然後點選“播放”。螢幕上,影片開始了。畫質粗糙,顏色飽和度高,就好像—比賽不是用正常方式錄製的—釋出影片的人拍的是自家的電視螢幕。斯科特想象了一下,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客廳裡拍攝電視上的一場棒球比賽,造成一種遊戲中的遊戲,畫中畫的感覺。
“德沃金—一記揮棒,打出一壘安打到中場。”廣播員說。他的身後,人群的咆哮聲經過電視揚聲器的過濾,又被觀看者的攝影機進一步壓縮後,變得很吵。擊球手走進擊球區,他是個高大的印第安納州人,留著門諾派教徒的大鬍子。他做了幾次揮拍練習。控制室裡,他們把鏡頭切換給投手韋克菲爾德,他正在晃動松香袋。在他的身後,探照燈塔在螢幕的各個角落閃耀。這是一場夏季夜間比賽,30攝氏度,有西南風。
斯科特從格斯那裡知道,德沃金從他們的飛機輪子離開跑道時開始上場。他現在想了想,飛機的速度,坐在折迭式座位上的空乘,以及私人噴氣式飛機離開地面的速度比民航班機快多了。他看著德沃金擊中一個低空偏外球。第一球。
攝影機移向人群,穿著運動衫的男人,戴著球帽和手套的孩子,在對著鏡頭揮手。投手鉚足了勁。德沃金做好準備,球拍舉在右肩上方。球被投出來了。斯科特點選滑鼠,暫停畫面。投球手定住,後腿抬起,左臂伸展。18米外,德沃金蓄勢待發。斯科特從新聞裡獲悉,後面還有22記擊球。18分鐘的時間內投出22記球,投出一記又一記的界外球,投到看臺上,或者被擊回網裡。緩慢拉長的棒球比賽,週日的一場比賽,球員在休息區裡喋喋不休。投球手鉚足了勁再次投球。
但現在,比賽被按下暫停鍵,定住了,球飄浮在半空中。22個投球,這場比賽已經是三週前的事了。但對第一次看的觀眾來說,螢幕上的事件就好像是頭一次發生。就好像整個地球都被倒帶了,誰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德沃金可能三振出局,也可能擊出本壘打,打進左外野內場,大大高出“綠色怪獸”3。斯科特和男孩一起坐在那裡,忍不住去想,要是一切都和比賽一起清零,會怎麼樣?如果整個世界都倒轉回2015年8月23日晚上10點,然後停下。他想象這個星球上的各個城市凝固在那一刻,一切都配合默契地按下紅燈。他想象灰煙紋絲不動地徘徊在郊區的煙囪上空;草原上的獵豹正在大步行走,半道突然定住;螢幕上的球只是一個白點,被困在起點和終點之間的一處。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如果這個世界真能倒帶。然後他在某處的飛機上,他們都在一架飛機上:一家四口,銀行家和他的妻子,一個美麗的空乘,還有孩子們,他們活蹦亂跳。暫停。女孩在聽音樂,男人在嘮嘮叨叨地看比賽,美琪坐在座位上,對著兒子熟睡的臉微笑。
只要他不重啟比賽,他們就仍活著。只要他再也不點下滑鼠,半空中的球就是半空中的飛機,永遠不會達成使命。他盯著它看,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眼睛溼潤了,螢幕上的影象變得模糊,本壘板前的人只剩一團汙跡,球是一片隨意的雪花,不合時令。
在河邊,斯科特把手放進水裡,任由水流拉扯他的手腕。他記得早晨眺望窗外時,看到道格把他的包都裝上了皮卡車。他在叫嚷著斯科特無法辨認的話,然後他砰地摔上駕駛室的門,碎石四濺地開出車道。
發生什麼事了?他永遠離開了嗎?
周邊響起噪聲。開始是工業的嗡鳴聲—或許是遠處的鏈鋸,要不就是州際公路上的卡車(只不過附近沒有州際公路)—斯科特沒去注意,他在看著男孩挖泥灘,男孩掏出板岩和石英的圓片。他從遠處開始,邊找邊往回走,先是用眼睛觀察泥濘,然後再用手指去掏。
鏈鋸聲越來越響,開始變成低音貝斯的隆隆聲。有東西過來了。斯科特站起來,開始覺察到有風,樹木都在向西傾倒,葉片在閃爍,好像掌聲。遠處,男孩停下手上的事,也抬起頭來。在那一刻,一聲侏羅紀恐龍似的咆哮震懾住他們,直升機壓低,在他們身後的樹木上空。斯科特條件反射性地縮頭,男孩開始跑。
直升機在豔陽裡向下俯衝,像只猛禽,觸到遠處的河堤,迴旋時開始慢下來。它是亮黑色的,像一隻螯甲蟲。jj全速衝回來,臉上是恐懼的表情。斯科特不假思索地抱起他,鑽進樹林。他穿著休閒鞋跑起來,穿過低矮的灌木,在白楊和榆樹間曲折行進,毒葛擦碰著他的袖口。他又一次是個求生的大力士,一臺救援機器。男孩的手臂環抱他的脖子,腿纏在他的腰上。他的臉朝後看,眼睛圓睜,下巴抵在斯科特的肩膀上。他的膝蓋磕碰著斯科特的側身。
他們回到家後,斯科特見到直升機停在後院裡。埃莉諾已經來到外面的前廊上,一隻手撫在頭上,試圖不讓頭髮吹到臉上。
飛行員關閉引擎,旋翼漸漸慢下來。
斯科特把男孩交給埃莉諾。
“發生什麼事了?”她說。
“你該把他帶進去,”斯科特告訴她,然後轉身看到格斯·富蘭克林和探員奧布萊恩鑽出直升機。他們朝他走來。奧布萊恩匆忙彎腰,手放在頭上。格斯筆直地走著—確信自己比螺旋槳矮。
引擎的轉速變慢,安靜下來。格斯伸出手。
“不好意思,場面搞得這麼大,”他說,“但鑑於訊息洩露得太多,我想我們應該趕在新聞被爆料前聯絡上你。”
斯科特和他握手。
“你記得奧布萊恩探員吧。”格斯說。
奧布萊恩往草地裡吐了口唾沫。
“是啊,”他說,“他肯定記得。”
“他不是被調離了嗎?”斯科特說。
格斯眯起眼看著太陽。
“我們這麼說吧,有些新情況把fbi引到了調查的第一線。”
斯科特看起來很困惑。奧布萊恩拍拍他的手臂。
“我們進去吧。”
他們坐在廚房裡。埃莉諾在電視上放一集《帽子裡的貓》,轉移男孩的注意力(看太多電視了,她心想,我給他看太多電視了),然後坐在座椅的邊沿,他一有動靜就跳起來。
“好吧,”奧布萊恩說,“我來唱黑臉吧。”
斯科特看著格斯,聳了聳肩,表示什麼也做不了。潛水員今天早上找回了駕駛艙門,用鐳射切斷鉸鏈,讓它漂浮到水面。測試顯示,那些小孔的確是彈孔。這觸發了調查權威在程式上的變動,政府辦公室打來電話,言辭十分明確地通知格斯,他應該儘可能配合fbi,為他們提供操作便利。哦,順便提一句,他得讓奧布萊恩歸隊。顯然,高官們深信,奧布萊恩不是洩露機密的人。還有,原來他正在受訓,是要做大事的—格斯的聯絡人解釋說—所以他們要把他放回案件調查組。
十分鐘後,奧布萊恩走進飛機庫,帶著一個12人的小組,要求開一次“戰情報告會”。格斯覺得抗拒也沒有意義—他天生是個實用主義者,儘管在個人情感上,他不喜歡這個人。他告訴奧布萊恩,他們找回了所有剩餘的屍體,除了吉爾·巴魯克,也就是貝特曼的保鏢。就好像他要麼被遠遠地拋離其他人,要麼就在墜機後的幾天時間裡漂出了機身。如果幸運的話,他的屍體會被衝到某個地方,就像艾瑪和莎拉的屍體一樣。或者,很有可能就這麼不見了。
格斯看到的問題如下: 1.誰開的槍?明顯的嫌疑人就是安保人員吉爾·巴魯克,已知持械的唯一乘客。但鑑於所有乘客和機組成員在登機前都沒有經過安檢,他們都是潛在的開槍者。
2.為什麼會開槍?是開槍者為了劫機,企圖強行進入駕駛艙內嗎?還是隻想讓飛機墜毀?還是開槍者是為了避免墜機,才企圖進入駕駛艙?是反派,還是英雄?這是個問題。
3.機長為什麼在主艙裡,而不是在駕駛艙裡?如果劫機情節成立,他是人質嗎?他出來是為了平息事態嗎?但如果是那種情況……
4.為什麼副駕駛員沒有發出求救訊號? 說到副駕駛員,潛水員發現查理·佈施被牢牢地綁在駕駛艙的副駕駛座位上,手仍緊握駕駛杆。其中一顆子彈打進了他身後的地板,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有人在飛機入水之前進入駕駛艙。格斯告訴探員,佈施的屍檢報告會在那天下午出來。他們誰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是什麼。在格斯的心裡,最好的結局就是,這個年輕人突發了中風或者心臟病。最糟的情況,好吧,最糟的情況就是這是一起蓄意的集體屠殺行為。
所有零散碎片都被做了標記,封入袋子,現在都在這裡了,正在分門別類。好訊息是黑匣子和資料記錄儀都找回來了。壞訊息是,其中的一樣或者兩樣東西都在墜毀的過程中損壞。技術人員會夜以繼日地修復資料的蛛絲馬跡。一天下來,格斯告訴他—不包括天氣的意外轉變—機身應該已經浮上來,正在運往飛機庫的路上。
奧布萊恩聽著格斯說的每一句話,然後召集來直升機。
現在,在廚房裡,奧布萊恩探員像煞有介事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他拿出一支鋼筆,擰開筆蓋,把它放在便箋本的旁邊。格斯能感覺到斯科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在詢問著什麼,但他一直在關注奧布萊恩,就好像在示意斯科特—你現在應該看他。
他們已經同意不在電話上討論案件,不把任何事寫在紙面上,直到他們找出奧布萊恩的備忘錄是如何洩露的。從現在起,所有的談話都會當面進行。這就是現代科技的悖論,其人之道可以還治其人之身。
“你也知道,”奧布萊恩說,“我們找到了飛機,太太。我恐怕要告訴你,是的,我們已經正式找回你姐姐、姐夫和你侄女的屍體。”
埃莉諾點點頭。她感覺自己像一具被留在太陽下暴曬的骨架。她想到男孩,他正在客廳裡看電視。她的男孩,她要對他說什麼,或者應該對他說什麼。她想到今天早上道格的最後一句話:這事兒沒完。
“伯勒斯先生,”奧布萊恩轉向斯科特說,“你需要告訴我你對這趟航班所記得的一切。”
“為什麼?”
“因為我命令你。”
“斯科特。”格斯說。
“不,”奧布萊恩打斷他,“我們對這傢伙已經仁至義盡了。”
他轉向斯科特。
“為什麼飛行的過程中,飛行員會在駕駛艙的外面?”
斯科特搖搖頭。
“我不記得了。”
“你說過,你在飛機墜毀前聽到撞擊聲。我們問你覺得是不是機械聲。你說你覺得不是,你現在覺得是什麼?”
斯科特看著他,一邊在思考。
“我不知道。飛機傾斜了,我撞到頭。那個—那其實不是記憶。”
奧布萊恩審視他。
“駕駛艙門上有六個彈孔。”
“什麼?”埃莉諾說,她的臉失去了血色。
這句話讓斯科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彈孔?他們在說什麼? “你見過槍嗎?”奧布萊恩問斯科特。
“沒有。”
“你記得貝特曼的保鏢嗎?吉爾·巴魯克?”
“是門口的那個大塊頭。他沒有—我不—”
斯科特失語了,頭腦飛轉。
“你一直沒見過他掏槍?”奧布萊恩問。
斯科特拷問自己的大腦。有人打穿了駕駛艙門。他試圖去理解那句話。飛機傾斜,人們尖叫,有人打穿了門,飛機就要掉下來。機長在駕駛艙外,有人打穿了門試圖進去。
還是先有人掏槍,然後飛行員—不對,是副駕駛員—讓飛機俯衝。為了什麼呢?讓他失去平衡?不管怎樣,他們是在說這不是機械故障,也不是人為過失,這是更糟的情況。
斯科特的五臟六腑裡一陣噁心,就好像現在他才恍然大悟,自己曾離死亡那麼近。然後下一個想法來襲時,他又是一波頭暈目眩。如果這不是意外,那就意味著,有人試圖殺他。那麼這件事就不是宿命了,他和男孩是一場襲擊的受害者。
“我上了飛機,”他說,“找到座位坐下。她給我拿來紅酒,是艾瑪。我沒有—我說,不用,謝謝,然後要了水。莎拉—銀行家的妻子—在我耳邊聊她帶著女兒去惠特尼雙年展的事。電視上在播比賽,是棒球賽。兩個男人—戴維和銀行家—他們一邊看電視,一邊歡呼。我的包在我的腿上,她想拿走—就是那個空乘—但我堅持抱著。我們滑行時,我開始—我開始翻包。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想找點事做,我神經有些緊張。”
“什麼東西讓你緊張?”奧布萊恩問。
斯科特想了想。
“這趟旅行對我意義重大。而且飛機—我得跑步去趕飛機—我覺得有一點混亂。那些曾經那麼重要的事,現在看起來全都沒有意義了,與藝術代理人見面,拜訪畫廊。全部的幻燈片都在我的包裡,在跑完步以後,我只想確認一下它們還在,沒什麼理由。”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眺望機翼。每樣東西都霧濛濛的,然後突然間明朗了,或者是我們升到了迷霧的上空。當時剛剛入夜,我望向美琪,她笑了一下。瑞秋在她身後的座位上,正在聽音樂,男孩蓋著毯子熟睡。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她或許喜歡有一幅女兒的素描,我說的是美琪,於是我拿出便箋簿,開始給女孩畫素描。9歲的女孩,戴著耳機,在眺望窗外。”
他記得女孩臉上的表情,一個陷入沉思的孩子,但她眼中有樣東西—一種悲傷—暗示著她某天會變成的女人模樣。那天她跟著母親來到穀倉,來看他的作品時,就是一個成長中的少女,長腿長髮。
“我們上升時遇到幾次顛簸,”他說,“足以晃動杯子,但飛機其實相當平穩,似乎沒有人擔心。起飛時,保全人員和空乘坐在前面,坐在你們所謂的折迭座椅上,但安全指示燈一滅後,他馬上就站起來了。”
“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站著。”
“沒有貓膩?”
“沒有貓膩。”
“而你在畫畫。”
“對。”
“然後呢?”
斯科特搖搖頭。他記得鉛筆滾下地板,他追過去,但不記得之前發生的事。飛機上的障眼法就是,地板永遠是平的,飛機的平角欺騙了你的頭腦,讓你以為自己或坐或站,與世界呈90度直角。但之後你望向窗外,發現自己在盯著地面。
飛機傾斜,鉛筆掉下去。他解開安全帶去追鉛筆,它滾過地板,像一個下坡的球。然後他也滑動起來,他的頭撞上了什麼東西。
斯科特看著格斯。
“我不知道。”
格斯看著奧布萊恩。
“我有一個問題,”格斯說,“不是關於墜機的,是關於你的作品。”
“好。”
“那個女人是誰?”
斯科特看著他。
“女人?”
“我注意到所有的畫裡都有一個女人,而且依我看都是同一個女人。她是誰?”
斯科特呼了口氣。他看看埃莉諾,她也在看著他。她會怎麼想?幾天前,她的人生還是一條直線,而現在她一身的負擔。
“我有一個妹妹,”斯科特說,“她淹死了。她當時16歲。我和幾個孩子在密歇根湖裡夜遊,就是—愚蠢的孩子。”
“對不起。”
“嗯。”
斯科特真希望自己能說幾句深刻的話,可是沒有。
後來,男孩睡著後,斯科特從廚房裡叫格斯。
“今天那樣可以嗎?”他問。
“幫了大忙,謝謝你。”
“幫上什麼忙了?”斯科特
“細節啊。誰坐在哪裡,人們都在做什麼。”
斯科特坐在桌旁。有一刻,在直升機離開後,埃莉諾與斯科特留下獨處時,兩個人似乎都明白,他們是陌生人。過去24小時的幻覺—以為這棟房子是他們可以藏身的氣泡—破滅了。她是個已婚女人,而他是個—什麼?是救起她外甥的人。他們其實對彼此瞭解多少?他要留多久?她希望他留下來嗎?他希望嗎?
然後他們之間生起一種尷尬。埃莉諾開始做飯時,斯科特告訴她,他不餓,他需要散個步來清理頭腦。
他在外面一直待到天黑,漫無目的地回到河邊,看著河水隨著日落從藍色變成黑色,然後月亮出來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男人,現在卻離得更遠了。
“嗯,”格斯在電話裡告訴他,“現在還沒有人知道這件事,飛行記錄儀損壞了,但沒有損毀,需要想辦法取得資料。我現在有一支六人小組在工作,兩個州的州長每隔五分鐘就打電話來要我更新進度。”
“那個我幫不了你,我開啟一管顏料都困難。”
“不。我只是—我告訴你,是因為你有權利知道。讓別人見鬼去吧。”
“我會告訴埃莉諾的。”
“男孩怎麼樣?”
“他—不講話。其實,他似乎喜歡我在這裡,或許有治療作用。埃莉諾真的很堅強。”
“她丈夫呢?”
“他今天早上帶著行李離開了。”
長時間的停頓。
“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不需要我告訴你。”格斯說。
斯科特點點頭。
“什麼時候開始,看起來怎麼樣比實際上怎麼樣更重要了?”他問。
“從2012年開始,我想,”格斯說,“尤其是你在城裡的藏身處曝光之後,變成了多大的新聞啊—那個女繼承人。我說的是找個地方躲幾天,不是讓你跟人同居上小報。”
斯科特揉揉眼睛。
“什麼也沒發生。我是說,沒錯,她脫了衣服爬上我的床,但我沒有—”
“我們現在不是在聊有沒有發生,”格斯說,“我們在聊的是,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早上,斯科特聽到埃莉諾在樓下的廚房裡。他發現她在爐灶旁做早餐。男孩在地板上爬,到各個房間串門。斯科特默默無言地挨著他坐在地板上,拿起一輛水泥車。他們玩了一會兒,把橡膠輪胎放在木地板上滾。然後,男孩從袋子裡拿了一顆小熊軟糖給斯科特,他接過來。
屋外,世界在繼續運轉。屋裡,他們經歷日常生活的動態,假裝一切如常。
艾瑪 · 萊特納
1990年7月11日—2015年8月23日
這是劃定界限,堅持原則的問題。你對客戶微笑,給他們端茶倒水。你因他們的笑話發笑,與他們閒聊。你也同他們調情,你是他們的幻想物件,就像飛機一樣。男人們坐上豪華飛機,同時用三個手機打電話時,掛著百萬美元微笑的美麗女孩讓他們感覺像個國王。無論如何你都不能給出你的電話號碼。你絕對不能在廚房裡吻一個網際網路界的百萬富翁,也不能與籃球明星在私人臥室裡上床;你絕不能和億萬富翁去別的地方,即使那個地方是摩納哥的城堡。你是一名空乘,一個服務行業的專業人員,不是妓女。你必須有規矩,有界限,因為在富人的土地上,你很容易迷路。
25歲的艾瑪已經去過七大洲。她為鷗翼公司工作,見過電影明星和酋長。她與米克·賈格爾和科比·布萊恩特飛過。有一晚,在一趟橫跨全國的飛行之後—洛杉磯國際機場到紐約肯尼迪機場—坎耶·維斯特追她追到停機坪上,試圖給她一條鑽石手鍊。當然,她沒有接受。艾瑪早就對這種追求寵辱不驚。老得可以做她祖父的男人向她暗示老一套,只要她與他們在尼斯,或者瑞士的格斯塔德,或者羅馬共進晚餐,她想要什麼都可以。她有時在想,是高度的關係,是墜機的死亡可能。但實際上是有錢人的囂張,以及富人需要擁有他們見到的一切。真相是,艾瑪對她的客戶來說,和一部賓利、一套公寓大樓或者一包口香糖無異。
對於女性乘客,即客戶的妻子或者客戶本身而言,艾瑪既是一種威脅,也是一個警示。她代表著一種古老正規化:穿錐形文胸的美麗女人在煙霧繚繞的俱樂部裡滿足權勢男人的秘密需要。一名藝妓,一個花花公子兔女郎。她可以是偷你丈夫的人,或者,更糟的是,她是鏡子裡的映象,提醒她們自己是如何通往闊太之路的。艾瑪感覺自己穿過客艙時,她們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她承受著戴超大墨鏡的女人的毒舌攻擊,她們退回飲品,告訴她下次要更仔細一點兒。她可以把一張餐巾紙折成天鵝的形狀,能調出一杯完美的螺絲錐子雞尾酒。她知道哪種酒配牛尾濃湯,哪種酒配鹿肉菜飯,她能做心肺復甦術,受過緊急氣管切開術的訓練。她不只有外表,還有技能,但對這些女人來說根本不重要。
在大一點兒的噴氣飛機上,會有三到五個女孩工作。在小飛機上,只有艾瑪。她穿著藍色短裙套裝,分發飲品,演示塞斯納獎狀bravo飛機或者霍克噴射機900xp的安全裝置。
出口在這裡;安全帶是這樣用的;這是氧氣面罩,你的座椅可以用作漂浮裝置。
她自己的人生在停航時間中度過,即飛行航段之間的幾個小時、幾天。旅行公司在多數主要國際大都市留有公寓,這比為機組人員訂酒店房間要便宜。缺乏特色的現代公寓,有鑲花地板和瑞士櫥櫃,每棟公寓都設計得彼此相似—同樣的傢俱,同樣的裝置—用公司手冊上的話來說,是“為了緩解時差的影響”。但對艾瑪來說,空間的一致性具有反作用,增強了她的錯置感。她經常深更半夜醒來,不知道自己在哪個國家的哪個城市。公司任何一棟安全屋的佔用率通常徘徊在十個人左右。這意味著任何時候,都會有一個德國飛行員和六個南非人,兩兩睡在一間房裡。就像模特經紀公司的公寓,全是漂亮姑娘,只不過她們的一個房間裡可能有兩個46歲的飛行員在睡夢中放屁。
艾瑪開始工作時21歲,她是空軍飛行員和家庭主婦的女兒。她在大學裡學的是金融,但為紐約一家大投行工作六個月後,她決定自己去旅行。當時奢侈品經濟正在爆發,航空公司、遊艇公司和私人度假村都非常渴求有吸引力、能幹、言行謹慎的雙語人才,能馬上上班最好。
事實上,她喜愛飛機。她最早的記憶之一(也是最好的)就是和爸爸一起,坐在塞斯納飛機的駕駛艙裡。艾瑪當時最多6歲,她記得透過橢圓小窗看到雲朵,高聳的白色形狀被她的頭腦轉換成小狗和大熊。甚至等他們回家後,艾瑪還告訴母親說,爸爸帶她去看天上的動物園了。
她記得那一天的父親,從仰角看去,有方下巴的他像神一樣,理著平頭,戴著飛行墨鏡。邁克爾·亞倫·萊特納,26歲,一名戰鬥機飛行員,胳膊像打結的繩子。她的生命中不會有哪個男人,會像她的父親一樣男人味十足,牙齒鋒利,目光如鐵,有種中西部人的機智。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可以在10分鐘內砍出一捆柴火,而且從來不繫安全帶。她有一次見過他一拳打倒一個男人,雷擊般的動作,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那個男人癱倒在地上時,她的父親已經揚長而去。
那是在聖地亞哥城外的加油站。後來,艾瑪得知那個人在她母親去衛生間時,對她說了一些下流的話。她的父親當時正在加油,看到他們有言語往來,就朝那個男人走去,講了幾句話。艾瑪不記得父親是否提高了音調,似乎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男子氣概的撞胸和警告性的推搡。她的父親說了句什麼,男人接著回了句什麼。然後就是一記拳頭,從臀部發力,飛快地一拳擊中對方下巴,然後她的父親已經走回汽車,男人向後傾斜,頹然倒地,就像一棵樹。她爸爸從油箱裡拎出噴嘴,把它放回支架上,把油箱蓋擰回原位。
艾瑪的臉貼在窗戶上,她看著母親從衛生間出來,看到她瞥見喪失意識的陌生人後放慢腳步,臉上的表情很困惑。她的父親喊她,然後為妻子拉開車門,之後才坐進駕駛座。
艾瑪跪在後座上,盯著後窗,一直在等警察出現。他的父親現在是別的什麼了,不只是一個爸爸。他是她的騎士,她的保護者,當他們在私人跑道上滑行時,艾瑪會閉上眼睛想象那一刻,一言不合,那個男人就倒下了。她會高高地飛進對流層,飛進太空的幽暗深處,失去重力地滑入一個完美的回憶中。
然後機長就會關閉“扣緊安全帶”的標識,艾瑪會迅速回到現實。她是個有工作在身的25歲女人。她站起來,整平裙子上的皺褶,擠出職業性的笑容,準備好在持續的財富誘惑遊戲中扮演她的角色。這項工作不難。準備起飛時有一張檢查表,開始最後降落時,有另一張檢查表。她在飛行中分發救生衣,補充雞尾酒。有時如果航程很短,而膳食由四道以上的菜組成時,飛機會在跑道上停留一小時,留出時間上甜點和咖啡。就高檔私人旅行而言,旅程本身就是終點。然後,等你的客人全部下機後,還有餐具要清理存放。但真正的髒活兒都留給本地人做,艾瑪和其他人從舷梯下機,溜進他們自己的時髦轎車裡。
艾瑪·萊特納在停航時間裡生活,但正是停航讓她覺得最沉悶。不只因為奢侈的工作環境讓她難以回到日常生活,不只因為有城市轎車送她上下班,或者飛機如瑞士手錶般精確和貴氣。不是簡單地因為夜以繼日地被百萬富翁和億萬富翁圍繞,雖然那些男男女女會提醒你是他們的僕人。但即便如此,你還是會感覺自己像俱樂部中的一分子(如果你像艾瑪那麼美麗的話)。因為在今日,美貌是了不起的平衡器,是一張後臺通行證。
對艾瑪來說,現在難以回到西村那套與其他兩個女孩合租的小公寓,因為她突然間意識到,所有那些旅行的時間裡,她一直是別人生活裡的偷渡客,一個在舞臺上扮演角色的演員。她是皇家衛隊,是貞潔的小妾,一次專心地勞役幾個星期。最終,她制定指引職業生活的規矩和界限也變成了她私人生活的支柱。她發現自己變得越發寂寞:一個受人觀看的物件,但永遠不會被觸控。
8月21日,週五,她搭乘利爾噴氣60xr飛機從法蘭克福飛往倫敦。主艙裡是她和切爾西·諾基斯特,一個大牙縫的芬蘭金髮女郎。客人是德國石油公司的高管,穿著一絲不苟,禮貌得無以復加。他們在格林尼治時間下午六點降落在倫敦範堡羅機場,迴避了希斯羅機場和蓋特維克機場所有的拖沓和官僚程式。身著大衣的高管們手機不離耳朵,走下外部階梯,坐進一部等在停機坪上的加長轎車。轎車後面停的是一輛黑色suv,在等待接機組人員進城。公司的倫敦公寓在南肯辛頓區,離海德公園只有幾步路。艾瑪在那裡住過十幾次了,她知道她想要哪張床,知道自己能躲進附近的哪些酒吧和餐廳,叫上一杯紅酒或者點一杯咖啡,開啟一本書,開始充電。
法蘭克福航程上的飛行員斯坦福·史密斯是個前英國空軍中尉,現在50出頭。副駕駛員彼得·加斯騰是個36歲的比利時老煙槍,不屈不撓地以良好的幽默感與所有女孩搭訕;很諷刺,這反而讓他看起來沒有威信。他在鷗翼的機組成員中名聲在外,如果你需要“銷魂丸”或者可卡因的話,就該去找他。如果你在緊急關頭需要找到沒問題的尿液應付公司的藥物檢測,你就給他打電話。
a4公路上一直擁堵。切爾西挨著艾瑪坐在凱迪拉克的中排,她在玩iphone,安排並修改晚上的社交議程。她27歲,是個派對女孩,音樂人。
“不,你住嘴。”她咯咯笑著說。
“我是在告訴你,”斯坦福在後排發表言論,“你要把褲子捲起來,不能折起來。”
“呸,”彼得說,“堆迭衣服時表面應該平整。”
和所有以旅遊為生的人一樣,斯坦福和彼得都相信自己是打包藝術的專家。這個話題是全世界機組成員中不變的分歧來源。有時差異是文化上的—德國人相信,鞋子必須存放在袖子裡;荷蘭人異常地喜歡西裝袋。老手經常在幾杯酒下肚之後,隨機測試新丁,審問他們如何為可能的出行制定合適的打包策略—隆冬從百慕大飛到莫斯科過一夜。8月在香港短暫停留兩天。用多大的行李箱?什麼牌子的?一件厚外套還是迭穿?物品放進行李箱的順序才是關鍵。艾瑪對這個話題意興闌珊。她覺得自己往行李箱裡放什麼東西是私事。為了脫離這個話題,她會故作端莊地微笑,宣佈說她裸睡,從來不穿內褲—這是謊話。這個姑娘穿法蘭絨睡衣睡覺,旅行時,她把它單獨卷好,用可重複使用的塑膠袋封裝起來—但這一策略通常很有用,會把話題從打包轉移到裸體上來。這時艾瑪就會藉口走開,由其他人順著話頭聊到自然的結論上—也就是討論性。
但今晚艾瑪累了。她剛結束兩趟連續飛行—帶著一個鼎鼎大名的導演和著名女影星從洛杉磯到柏林參加電影首映式,之後機組成員馬上加油,又飛去法蘭克福接石油公司的高官。她在第一段旅程中睡了幾個小時,但現在加上時區變化,並且她知道自己需要至少再保持清醒四個小時,艾瑪發現自己忍住一個哈欠。
“哦不,”切爾西抓住她了,說,“我們今晚要出去,法哈德都安排好了。”
法哈德是切爾西在倫敦的男人,一個時尚設計師,穿高幫鞋不繫鞋帶,配緊身西服。艾瑪不討厭他,除了上次她在倫敦時,他試圖撮合她和曼徹斯特一個衣衫襤褸的藝術家,那個人的手不老實。
艾瑪點點頭,用她的水瓶喝水。明天這個時候,她會在一架去紐約的包機上,然後迅速飛一趟瑪莎文雅島,之後就回到珍街的家中放一週長假。在城裡,她計劃睡上48小時,然後坐下來好好想想,她到底在怎麼糟蹋自己的人生。她的母親計劃來城裡住上三晚,馬上要見到母親,艾瑪很興奮。太久沒見了,艾瑪感覺需要媽媽一個大大的擁抱和一大鍋芝士通心粉。她原本計劃上一個生日在聖地亞哥度過,但一趟包機的工作提供給她兩倍的工資,她就接受了,在聖彼得堡度過了25歲生日,屁股都凍掉了。
她想,從現在開始,她要把自己的需要放在第一位,家人,愛。她無法承受最後變成一個終生獻身於這項事業的寡婦,化太濃的妝,做隆胸手術。她的年紀已經夠大了,時間不等人。
7點剛過,他們在公司的洋房門口停下,薄暮的倫敦天空是濃郁的午夜藍色。預報明天有雨,但現在是完美的夏日天氣。
“看來今晚只有另外一個機組的成員,”斯坦福說,他們下車時他把行程表裝進口袋裡,“芝加哥分部的。”
艾瑪感覺有種陣痛—是擔心,還是懼怕?—但切爾西掐了一下她的胳膊,陣痛幾乎馬上就消失了。
“快點兒洗個澡,然後喝杯伏特加,我們就出門。”她說。
他們發現芝加哥航班的副駕駛員卡弗·埃利斯在屋裡,還有兩個空乘在跟著六十年代的法國流行歌曲跳舞。卡弗是個30來歲的黑人,肌肉發達,他穿卡其褲和白色無袖背心,見到她時微微一笑。艾瑪和卡弗飛過幾次,她喜歡他。他無憂無慮的,一直用專業的態度待她。見到他,切爾西發出貓一樣的咕嚕聲,她對黑人情有獨鍾。艾瑪不熟悉那兩個空乘,一個金髮的美國姑娘和一個漂亮的西班牙姑娘,西班牙姑娘裹著一條毛巾。
“現在能開派對了。”法蘭克福的機組蜂擁而入時,卡弗說。
大家彼此擁抱和握手。廚房的餐檯上有一瓶肖邦伏特加,還有一箱鮮榨橙汁。你能從客廳的窗戶看到海德公園的樹頂。立體音響中播放的歌是鼓與貝斯的低音迴圈,風騷而富有感染力。
卡弗拉起艾瑪的手,她讓自己被他旋轉。切爾西踢掉高跟鞋,撅起屁股,她的手舉向天花板。她們跳了一會兒,任由音樂的能量和本能慾望的搏動控制她們。她們感覺曼妙,腰部的凹陷位置達到最佳狀態。在歐洲現代城市裡快樂地活著是多麼美妙啊!
艾瑪第一個洗澡,她閉起眼睛站在滾燙的水流下面。像往常一樣,她的骨頭裡有那種感覺,覺得自己還在移動,還在以每小時600千米的速度疾馳太空。她無意識地開始在充滿水汽的玻璃隔間裡哼起歌來。
地球上的人們,你們聽得到嗎? 那個神奇的夜晚,天上傳來一個聲音。
她用毛巾擦乾身體,她的盥洗袋掛在水池邊的鉤子上。這是空軍空運司令部效率的實證,按區域編排—頭髮、牙齒、面板、指甲。她赤裸地站著,用拉長而平穩的手法梳頭,然後塗上香體劑。她做保溼工作,先是腳,然後是腿和手臂。這是她讓自己踏實的方法,提醒自己她是真的,不只是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物體。
有人在急速敲門,切爾西手裡拿著大玻璃杯鑽進浴室。
她對艾瑪說:“我真恨你這麼瘦。”
她把杯子遞給艾瑪,用兩隻手捏自己想象中腰上的肥肉。杯子半滿,是加冰伏特加,漂著一片青檸。艾瑪抿了一口,然後又一口。她感覺伏特加穿過她的身體,由內向外讓她暖和起來。
切爾西從她的短裙口袋裡拿出一個玻璃紙薄膜,在大理石臺面上剪下一條可卡因,以專業高效的手法忙活起來。
“女士優先。”她說,遞給艾瑪一條捲起的美鈔。
艾瑪不太熱衷於可卡因—她更喜歡藥丸—但如果她今晚想走出門口的話,她需要來點提神劑。她彎下腰,把紙鈔卷湊近鼻子。
“不能吸完,你這個沒禮貌的小蕩婦。”切爾西說,打了艾瑪裸露的屁股一巴掌。
艾瑪直起身來,擦擦她的鼻子。和往常一樣,毒品進入她的血流時,她的腦袋裡確實會有“咔嗒”一聲,大腦裡的某種感官被開啟了。
切爾西拿過艾瑪的髮梳,開始梳起頭來。
“今晚會很瘋狂的,”她說,“相信我。”
艾瑪用毛巾裹住自己,感受著面板上的每根棉線。
“我不能保證會留到很晚。”她說。
“你要是敢先回家,我就趁你睡覺時把你悶死。”切爾西說,“或者更狠。”
艾瑪拉起她的盥洗袋。她一口喝完剩下的伏特加。她想象她的父親穿著骯髒的白t恤,永遠凝固在26歲。他以慢動作朝她走來,他的身後是一個更壯碩的男人,倒地。
“儘管試試,”她告訴切爾西,“我睡覺時帶刀片的。”
切爾西笑了。
“那才是我的姑娘,”她說,“現在我們出去,被人好好地幹一場。”
走出浴室時,艾瑪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後來她會記起,她如何反胃,時間似乎都慢了下來。
“我從他那裡拿走了刀,”那個男人說,“你以為我會怎麼做?我還擰斷了他胳膊的三個地方。該死的牙買加人。”
艾瑪慌了,轉身想躲回浴室,但切爾西在她身後,她們撞到了頭。
“哎喲!”切爾西大聲地說。
客廳裡,每個人都抬起頭來。他們看到切爾西和艾瑪(裹著白毛巾)在跳奇怪的舞,艾瑪在做最後的掙扎,企圖消失。然後查理·佈施站起來,張開雙臂朝她走去。
“嘿,小美人兒,”他說,“驚喜吧。”
艾瑪走投無路,轉過身來。可卡因在她體內起作用了,世界變得戰戰兢兢,高低不平。
“查理,查理。”她說,試圖讓聲音愉快起來。
他親了她的臉頰,他的手扶在她的肩膀上。
“重了幾磅,是吧?”他說,“吃太多甜品了。”
她一陣反胃。他咧嘴一笑。
“開玩笑的,”他說,“你看起來美極了。她看起來很棒沒錯吧?”
“她裹著毛巾,”卡弗察覺到艾瑪的不適,說,“看起來當然很棒。”
“你說呢,寶貝兒?”查理說,“想跑回房裡穿上性感的衣服嗎?我聽說我們今晚有大計劃,是大計劃。”
艾瑪強顏歡笑,跌跌撞撞地回房。伏特加讓她的雙腿感覺像是紙做的。她關上門,用背抵住,心跳到嗓子眼兒裡,站了很久。
她已經有六個月沒見過查理。六個月沒有他的電話和資訊。他就像一隻追蹤氣味的大獵犬。艾瑪已經更換電話號碼,封鎖他的郵件,在臉書上對他取消了關注。她無視資訊,無視同事的閒言碎語,無視他如何揹著她說她的壞話,他怎麼和其他女孩在床上,並叫出她的名字。她的朋友勸她去向公司提出投訴,但艾瑪害怕。她依稀記得,查理是某個大人物的外甥。況且她知道,愛哭的孩子會被趕走。
她一直做得很好,她想。她立下了規矩,並且堅守規矩,她是挺胸抬頭做人的女孩。查理是她的一次錯誤,其實這不是她的錯。誰都覺得他有吸引力,她也無法控制。他又高又帥,有種流氓的痞氣,是一個有綠色眸子的情種,讓艾瑪想起她的父親。當然,僅此而已。查理與她父親在同樣的空間工作,是同樣型別男人的化身,強壯、沉默的獨行俠,是個好男人。但這是個妄想。真相是,查理與她的父親完全兩樣。在他身上,好男人的那一套只是裝模作樣。她父親是自信,查理則是自大。她父親是俠義正直,查理則是高高在上,自命不凡。他追求她,用情感共鳴和溫暖來引誘她,然後莫名其妙的,他就變成了化身博士,當眾貶損她,說她很蠢,很胖,說她是個蕩婦。
一開始她把這一變化當成是自己的錯。顯然,他在對什麼做出反應。或許因為她胖了幾磅,或許因為她和那位沙特王子調情了。但之後,當他的舉止愈演愈烈後—以一場駭人的臥室窒息達到頂點—她意識到,查理是個瘋子。他所有的猜忌與惡意都是他雙向情感障礙壞的一面。他不是一個好人,他是一場天災,於是艾瑪做了任何理智的人面對天災時都會做的事情,她跑了。
現在她迅速穿衣,套上她最不討喜的衣服。她用毛巾抹掉臉上的妝容,摘下隱形眼鏡,戴上在布魯克林區買的貓眼眼鏡。她的第一本能說,她不舒服要留在家裡,但她知道查理會怎麼做。他會提出留下照顧她,艾瑪最無法應付的就是與他獨處。
有人在砸臥室的門,艾瑪一躍而起。
“快點兒,小淫婦,”切爾西在叫嚷,“法哈德在等著呢。”
艾瑪抓起外套。她會緊緊貼著其他人,黏著切爾西和卡弗,和漂亮的西班牙女孩套近乎。她會如膠似漆地黏著他們,然後找準時機,她就溜號。她會回到公寓,快速抓起東西,用假名入住酒店。如果他有任何舉措,她明天就給公司打電話,提出正式投訴。
“來了。”她嚷嚷著,一邊在倉促打包。她會把行李箱放在門口,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十秒鐘,進來出去,她能做到的。反正她也想改變人生。這就是她的機會。開啟門時,她發現自己的脈搏幾乎已經迴歸正常。然後她看到查理站在大門旁邊,x光射線般的眼睛透著笑意。
“好了,”艾瑪說,“我能出門了。”
背叛 早晨熙熙攘攘,人流和車輛以不斷改變的模式在第六大道上移動。每一個身體、每一輛汽車、每一輛單車都是一個水分子,如果不是因為其他所有的分子一直在持續收縮的通道里搶佔空間的話,大家本來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走直線。結果現在就像整個大海要勉強穿過一根消防水喉。這是一片耳機的海洋,身體都跟著自己的節奏移動。穿跑鞋的上班女郎忙忙碌碌地發訊息,她們的思緒飄到千里之外。計程車司機一半的心思在看路,一半的心思在翻看從遙遠國土發來的資訊。
道格站在alc大樓的入口外面,在抽最後一根菸。他在過去兩天裡睡了三個小時。如果對他的鬍鬚做個氣味檢測,你能得出波本威士忌、“免下車”芝士漢堡以及布魯克林陳貯啤酒繚繞泥煤味的蛛絲馬跡。他的嘴唇已經開裂,神經突觸向四周發散的反應速度太快。他是一部復仇機器,他已經說服自己真相是主觀的,一個被冤枉的男人有權利而不是道義,來撥亂反正。
比爾·康寧漢的製作人克里斯塔·布魯爾在大堂裡迎接他,幾乎朝他跑來。她其實還推開了一個拿郵差包的黑人,她的眼睛鎖定在道格腳步拖拉的身姿上。
“嗨,道格,”她說,微笑的樣子像個人質談判專家,受訓不能中斷目光交流,“我是克里斯塔·布魯爾,我們透過電話。”
“比爾呢?”道格緊張地問,在另做他想。他的腦海裡有一幅事情發展的畫面,但現在出乎他的意料。
她笑了。
“在樓上,他已經等不及要見你了。”
道格皺起眉頭,但她拉住他的手臂,領他透過安檢,踏上一部正在等待的電梯。當時正值早上的高峰時刻,他們和另外十來個人擠作一團,全部去往不同的樓層,要過不同的人生。
十分鐘後,道格發現自己坐在一張椅子上,正對著邊框都是亮燈的三面鏡子。一個戴著很多手鍊的女人在給他梳頭,往他的額頭上抹粉底,給他拍定妝粉。
“你這週末有安排嗎?”她問他。
道格搖搖頭。他的妻子剛把他趕出家門。頭12個小時,他喝個爛醉;之後的6個小時,他睡在自己的皮卡車裡。他感覺自己就像《浴血金沙》4裡的亨弗萊·鮑嘉,有同樣瘋狂的失落感(如此貼切)。不是關於錢,這是原則問題。埃莉諾是他的妻子,男孩是他們的小孩。還有,1.03億美元(加上房地產的4000萬)是很多錢。沒錯,他的世界觀已經轉變,沉溺在自己現在是個有錢人的想法中。但是,不,他不認為錢能解決所有問題,但絕對會讓他們的生活容易一些。他可以完成餐廳的裝修,沒有問題,而且總歸能寫完那本小說。他們可以為小孩提供託兒所,或許還能修好克羅頓村的房子,供週末度假使用,而他們搬到上東區的洋房去住。單是貝特曼家的卡布奇諾咖啡機就值得搬家了。是的,他知道這樣很膚淺—但整個迴歸簡單的手工潮流不就是這個意思嗎?不就是要確保我們做的每一樣事情都要深思熟慮,完美無瑕?每一餐飯的每一口,每一天的每一步,從我們的麻制靠枕到手工單車都要深奧得像一則心印5。
我們是工業化的敵人,是大眾市場的終結者,不再提倡“服務100億人”。現在提倡做飯一次只做一人份,雞蛋是自家母雞孵出來的,蘇打水是自家二氧化碳水箱炮製的,這才是革命。迴歸土壤、織布機,歸園田居。然而奮鬥太過艱難,每個人都得撕咬著殺進某種未來,要克服年輕的障礙,還要證明自我而不能半途迷失。錢會有幫助,錢能消除擔憂,消除風險。尤其是現在有個孩子,那多艱難啊—比如說,你其實沒有真正做好準備承擔那麼大的責任,現在卻要撇開自己的需要,去滿足小屁孩的一些微小而荒謬的需要,他甚至不會自己擦屁股。
他坐在椅子裡,開始流汗。化妝師女士用吸油紙擦他的額頭。
“要不就脫掉外套吧。”她提議說。
但道格在想著斯科特,想著他家裡的那條毒蛇。那個該死的傢伙如何開車過來,就好像那個地方是他家一樣,就好像因為他和孩子有某種聯結,他就莫名其妙地接到邀請,可以搬進來一樣。道格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被趕出自己的家門?是,沒錯,他喝到下半夜才回家,或許他有一點生氣,又大喊大叫,但那畢竟是他的家,而且她是他的女人。我們活在什麼樣的顛倒世界啊,某個過氣畫家竟然可以比男主人更有權利待在那個家裡?所以他把這一切都講給埃莉諾聽,命令她一出太陽就讓那個傢伙打包走人。他告訴她,她是他的妻子,他愛她,他們有美好的關係,這段關係值得被保護、被珍惜,尤其現在他們為人父母了,對吧?他是一位父親了。
埃莉諾聽著,只是聽著,坐著一動不動,沒有發脾氣。她看起來沒有害怕,也沒有憤怒—什麼表情都沒有。她只是聽著他咆哮,在臥室裡跺腳,然後—等他撒完氣後—她告訴他,她想離婚,他應該去睡沙發了。
克里斯塔笑眯眯地回來。他們準備好迎接他了,她說。比爾已經準備就緒,道格能過來上節目實在太勇敢了,整個國家、整個世界都很感激像道格這樣的人,願意講出事情的真相,即使真相難以啟齒。道格點點頭,簡而言之,這就是他。他就是普通人,有尊嚴,勤勤懇懇,一個不抱怨、不要求的人,但期待世界不要虧待他。他期待做一天的工作,就能賺一天的錢。期待自己打造的人生、自己建立的家庭,就是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庭。是他自己拼來的,誰都不該把它們從他手上奪走。
贏來的彩票就是我的。
於是他脫掉紙圍兜,去迎接他的命運。
“道格,”比爾說,“感謝你今天來到這裡。”
道格點點頭,努力不去直視攝像頭。關注我就行了,比爾告訴過他。於是他就照做,只關注對面這個人的眉毛,他的鼻尖。他不帥,比爾·康寧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帥,但他有那種頭號人物的聲勢—一套難以定義的聯絡,有權力、人格魅力、自信、不眨眼的凝視和一個有全球影響力的男人胯部向前的舉止。這是生理上的嗎?是費洛蒙嗎?還是一種光環?不知為何,道格想起一條大白鯊出現時,礁鯊就會四散的樣子。一些林地小鹿會直接屈服在狼的大口之下,中止掙扎,躺著不動,被在所難免的不可抗力懾服。
然後他想:我是鹿嗎? “這段時間很受困擾,”比爾說,“你不會否認吧?”
道格眨眨眼。
“我同不同意這段時間很受困擾?”
“對你來說,對我來說,對美國來說,我說的是損失與不公正。”
道格點點頭,這就是他想控訴的故事。
“這是一場悲劇,”他說,“我們都知道。空難,現在又—”
比爾向前傾身。他們的資訊將由衛星發射到全世界大概九億個螢幕上。
“為那些不像我一樣瞭解故事的人,”他說,“講點背景故事吧。”
道格非常緊張,然後開始意識到自己坐立不安,於是古怪地聳聳肩。
“好吧,嗯,你們知道空難的事。飛機墜毀了,只有兩個人活了下來。我的外甥jj,呃,是我妻子的外甥。還有這個畫家斯科特,呃,不知道姓什麼,據說他游到了岸上。”
“據說?”
“不是,”道格說,他變卦了,“我只是在按照你—我是說,是很英勇—絕對是,但那並不—”
比爾搖搖頭。
“所以你收留他了,”他說,“你的外甥。”
“當然。他才4歲,他的父母都—死了。”
“對,”比爾說,“你收留他是因為你是個好人,一個在意要做正確事情的人。”
道格點點頭。
“我們沒有太多,你知道,”道格說,“我們是—我是個作家;埃莉諾,我的妻子,她是個—類似於理療師。”
“一個護理者。”
“對,但是,你要知道,我們的都是他的—親人,對吧?jj?你看—”
道格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精力在他想講述的故事上。
“—喏,我並不完美。”
“有誰完美呢?”比爾問,“另外,你—你現在到底多少歲?”
“我34歲。”
“還是個孩子。”
“不—我是說—我辛勤工作,對吧?我在努力開一家餐廳,重建一家餐廳,同時—好吧,有時我會喝幾瓶啤酒。”
“誰不是呢?”比爾說,“忙碌一天下來,讓自己放鬆。在我的字典裡,那樣的男人才叫捍衛者。”
“對—你看啊,這個傢伙是個英雄—斯科特。顯然,但—好吧,他有點想搬進來的意思—”
“斯科特·伯勒斯?他搬進你家?”
“好吧,他—他幾天前出現,來看孩子。話說回來,他畢竟救了他,對吧?所以那也—沒有人說他不能來看jj。但是一個男人的家應該是他的,而且我的妻子,你知道,有好多事情要辦,男孩的事,要處理的事情很多。所以或許她就—糊塗了,但是—”
比爾咬著嘴唇。儘管他沒有表現給坐在家中的電視觀眾看,但他已經對道格失去耐心。他顯然是個廢物,由他自行其是的話,他會內向崩潰,無法傳達出比爾把他帶到這裡來想讓他講的故事。
“讓我看看啊,”他打斷道格,“不是要打斷你,但讓我看看,我能不能在這裡澄清幾件事?因為,嗯,你顯然很心煩。”
道格停下來,點點頭。比爾略微轉身,於是他在對著攝像頭講話。
“你妻子的姐姐和她丈夫,連同他們的女兒一起,在非常可疑的情形下於一起私人飛機空難中被殺害了,留下他們的兒子jj,一個4歲的孤兒。於是你和你的妻子出於你們的善心收留了他,一直在試圖給他某種家庭的感覺,幫他度過這個可怕的時期。然後另一個人—斯科特·伯勒斯—一個傳聞與你的妻姐有染的男人,一個最後一次露面時,被人看到從一個聲名狼藉的單身放蕩女繼承人家裡離開的男人,搬進了你家,而你—與此同時—被你妻子命令離開。”
他轉向道格。
“你被趕出家門了,”他說,“我們實話實說,你昨晚睡在哪裡?”
“在我的卡車裡。”道格喃喃自語。
“什麼?”
“在我的卡車裡,我睡在我的卡車裡。”
比爾搖搖頭。
“你睡在卡車裡,而斯科特·伯勒斯睡在你的房子裡,和你的妻子。”
“不。我是說,我不知道有沒有—是不是有浪漫關係?我不—”
“孩子,拜託。還會是什麼關係?這個男人救了男孩—據說—你的妻子收留了他,他們兩個人,現在的樣子好像要組建一個新家庭?誰關心她真正的丈夫現在無家可歸,悲痛欲絕?”
道格點點頭,想哭的衝動突然無法抑制,但他還是振作了起來。
“別忘了錢的事。”他說。
比爾點點頭,這就對了。
“什麼錢?”他故作無知地問。
道格擦拭眼睛,意識到自己癱倒在椅子上。他直起腰背,試圖恢復自我控制。
“是這樣,戴維和美琪,就是jj的父母,他們—好吧,你知道的—他經營這個頻道。那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但是—我是說,他們是非常富有的人。”
“價值多少,大概?”
“呃,我不知道應不應該—”
“1000萬?5000萬?”
道格猶豫了。
“更多?”比爾問。
“或許翻倍吧。”道格不情願地說。
“哇。好吧。一億美元。這筆錢—”
道格飛快地用手搓了幾次鬍子,就像一個試圖清醒過來的人。
“大部分捐給慈善團體,”他說,“但是之後,當然,剩下的是jj的,放在信託裡。那些錢—你知道,他才4歲,所以—”
“你是說,”比爾說,“我想你是在說,得男孩者,得錢。”
“那是,我是說,很粗俗的說法—”
比爾輕視地瞪著他。
“我偏好用直率這個詞。我的意思是—或許我有點遲鈍啊—但這可是利益攸關的10億美元,就看誰來教養這個孩子—我的教子,我應該補充一句。所以,我並不是本著完全透明的精神,我並不是絕對客觀的。他經歷了這麼多,親人的死亡—他愛的每一個人—這個孩子會變成一個人質—”
“好吧,我是說,埃莉諾可不是—她是個好人,本意是好的。我只是—我的想法是,她一定被—有點操縱的意思。”
“被那個畫家。”
“或者—我也不知道—或許是錢讓她改變了錢的概念,莫名其妙地改變了她。”
“因為你以為你的婚姻幸福。”
“好吧,我是說,是有一點彆扭,對吧?我們也不是一天到晚—但那也—20來歲,30來歲—生活是很艱難的。要做出成績吧?而且你應該—忠於彼此,而不是—”
比爾點點頭,往後靠坐。右褲兜裡,他的手機在振動。他把它掏出來,看看簡訊資訊,他的眼睛眯了起來。與此同時,另一條資訊進來了,然後是第三條。納摩一直在竊聽道格妻子家的座機,現在發資訊說,他聽到一些東西。
游泳男和女繼承人昨晚的通話,敏感內容。
然後……
游泳男和運安委也通話了。飛行記錄儀受損。
接著是……
游泳男承認睡了女繼承人。
比爾把手機放進兜裡,筆直地挺起來到正常坐姿。
“道格,”他說,“要是我告訴你,我們已經證實斯科特·伯勒斯睡了蕾拉·穆勒,那個女繼承人,就在開車到你家前的幾個小時—”
“嗯,你的意思是?”
“他還在跟她通話,從你家打給她呢?”
道格感覺口乾舌燥。
“好吧。但是—那意味著—你覺得他現在和我妻子一起嗎?還是—”
“你怎麼想?”
道格閉上眼睛,他沒有準備好應對他現在這種感覺,不知怎麼回事。他感覺過去兩週裡他從贏家變成了廢柴,就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世界在他身上玩弄的惡作劇。
演播室裡,比爾伸手過來拍道格的手。
“我們馬上回來。”他說。
子彈 我們當中有誰真正理解錄音是什麼原理?以前,一部艾迪森錄音機在一個聚乙烯圓柱體上刻下細槽,用針頭回放的時候,那些細槽裡就會傳出與錄音完全相同的複製的聲音—話音或者音樂。但那怎麼可能呢?一根針頭,一圈細槽就能重新創造出聲音?一圈塑膠輪子上的刮痕怎能捕捉生命的真正音色?然後轉變到數碼時代,人聲如何透過麥克風,進入硬碟,不知怎麼的被編碼成1和0的語言,轉譯成資料,然後透過電線和揚聲器重組,精準重現人類語言的音高和音調、雷鬼音樂的聲音、鳥兒在夏日的彼此呼喚。
這只是我們數個世紀以來掌握的百萬種魔術和科技發明之一,從解剖學用的支架到戰爭機器,它們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尼安德特穴居人的惡劣歲月和火的創造,生存與征服的工具。
一萬年以後,身穿緊身牛仔褲、戴奧利弗·皮帕斯牌眼鏡的男人可以在一個無菌箱裡拆卸黑匣子,用五葉草牌螺絲刀和筆燈探測它。他們可以替換掉損壞的埠,執行診斷軟體,軟體本身就是二進位制程式碼生成的。每一條線都是一個版本的開或關。
格斯·富蘭克林坐在他的椅背上,腳踩在座椅上。他已經保持清醒36個小時,穿著昨天的衣服,沒刮鬍子。他們很接近了。他們是那樣告訴他的,幾乎所有的資料都已經恢復。他隨時都會拿到一份列印資料,飛行記錄儀的資料會詳述飛機做出的每個動作、輸入的每條命令。聲響錄音機或許用時要久些,它們追溯時間的能力—把1和0轉譯成聲音—牽制了它們在那個鬼魅駕駛艙裡漂浮,並且見證了航班最後時刻的狀態。
彈道測試顯示,彈孔與吉爾·巴魯克用的武器一致。奧布萊恩探員厭倦了逼近運安委的技術人員,問他們還要多久才能找出關於貝特曼保鏢的更多資訊。因為他的屍體沒找到。奧布萊恩探員已經散佈出一種新假說:或許吉爾背叛了他的僱主,把他的服務內容賣給了另一個買家(基地組織?朝鮮人?),然後在飛行進行時掏出他的武器,不知怎麼的使飛機墜毀,然後逃走。
就像詹姆士·邦德電影裡的反派那樣?格斯的問題沒人響應。他向奧布萊恩提出更有可能的一種假說,他們都知道巴魯克沒有綁安全帶,在空難中死了,他的屍體被拋得無影無蹤,被深海吞沒,或者被鯊魚吃掉了。這一切都有可能。但奧布萊恩搖頭,說他們需要徹底調查。
在平行調查工作上,查理·佈施的屍檢結果在一小時前出來了,他體內的酒精和可卡因的毒理學檢測呈陽性。現在有一個fbi小組在深入挖掘副駕駛員的歷史,和他的朋友、家人進行面談,回顧他的工作履歷和學籍檔案。他的檔案裡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有心理健康問題,但是他有階段性精神病嗎?就像德國之翼的副駕駛員一樣?佈施一直是一枚定時炸彈,還是他一直成功地保守了秘密? 格斯盯著飛機庫遠端的畫廊。火車脫軌。龍捲風來襲。他曾經是個已婚男人,藥品櫃裡是有兩把牙刷的。現在他獨自一人居住在哈得孫河畔一套毫無生氣的公寓裡,被密封在一個玻璃體中。他有一把牙刷,每餐飯用同一個水杯喝水,飯後衝一衝,把它放回架子上晾乾。
一個技術人員抱著一沓檔案過來,是列印資料。他把它遞給格斯,格斯開始瀏覽。他的組員聚在他的身邊,等待著。在某個地方,同樣的資訊被投放到銀幕上,另一組人員聚集在周圍。每個人都在尋找一段敘事,尋找一個有緯度有海拔的立體故事,613號航班在紙面上的大起大落。
“科迪。”格斯說。
“我看到了。”科迪說。
資料是純數字形式,推力和升力的向量資料,一目瞭然。它們繪出一張圖形,因為如果想用數學方式描繪出一段行程,你需要的只是座標。格斯閱讀資料的同時,再現了飛機航程的最後幾分鐘—資料和乘客與機組成員的生命和個性剝離開來。這是一架飛機的故事,不是機上的人的故事。引擎效能的記錄,襟翼的詳情。
周圍的災難場景都被遺忘了,畫廊和它的主顧。
資料顯示,航班平安無事地起飛,向左傾斜,然後走直線。飛機根據航空交通管制的通例,在6分13秒內上升到7925米的高度。在第6分鐘,自動駕駛儀開啟,飛機沿著計劃路徑向西南方向行駛。9分鐘後,飛機的控制權從飛行員手中轉移到副駕駛員手裡,即由梅洛迪切換到佈施,資料無法反映其中的理由。航線和高度保持不變。之後,飛行進入第16分鐘時,自動駕駛儀關閉。飛機急劇傾斜並向下俯衝,開始只是緩慢地執行,接著變成急劇的螺旋下降,就像一隻追逐尾巴的瘋狗。
所有的系統都正常,沒有機械故障。副駕駛員關閉自動駕駛儀,採用手動控制。是他讓飛機俯衝,最終墜入大海。那些就是事實。現在他們知道根本原因了。他們不知道的是為什麼會發生這一切?他們知道佈施醉了酒,嗑了藥。他的感知能力和判斷力被毒品改變了嗎?他以為自己在正常地開飛機嗎?還是他知道自己開啟了死亡螺旋?
更重要的是,副駕駛員是等著飛行員走開,然後故意墜毀飛機的嗎?但是他為什麼要那麼做?這種行為背後會有什麼可能的理由?
格斯坐了一會兒。他的周圍突然活躍起來,數字生成演算,又被再三複核。但格斯一動不動,他現在已經確鑿地知道,這起空難不是意外。它的源頭不在抗拉強度或接合點磨損的技術原因上,不是電腦故障或水力學錯誤造成的,而是在心理學的朦朧領域裡,在人類靈魂的折磨與悲劇中。一個英俊、健康的年輕人為什麼要讓一架客機不可挽回地急劇俯衝,同時忽略駕駛艙外機長的拍門聲,還要無視自己尖聲叫喊的求生本能?是哪種不穩定的根基在他的頭腦灰質中紮根—他先前沒有確診的精神疾病嗎?還是近期對世界不公甚囂塵上地發牢騷?—能激發一名議員的外甥把一架豪華飛機變成一枚導彈,殺死九個人,包括他自己?
那麼他們可以斷定,開槍射擊是試圖重新進入駕駛艙,取得對飛機的控制嗎? 換句話說,這個謎團的解答超出了工程師的職權範圍,而在巫毒教的猜測領域裡。
格斯·富蘭克林能做的只有咬緊牙關,踏入這場風暴。
他伸手去拿電話,然後改變了主意。在多次機密洩露後,這種訊息最好還是當面傳達。於是他抓起外套,朝汽車走去。
“我往那兒趕,”他告訴他的小組,“技工們破解錄音機時打給我。”
遊戲 電話打來時,他們正在客廳裡玩梯子和滑道的遊戲。“道格上電視了。”埃莉諾從廚房回來,電話在手裡抖。她和斯科特四目相對,打手勢示意需要讓男孩有事可做,這樣他們才能講話。
“嘿,小夥伴兒,”斯科特告訴他,“上樓把我的包拿下來,嗯?我有一份禮物給你。”
男孩跑上樓去,頭髮在身後飄揚,腳步聲像樓梯上的小瀑布。埃莉諾看著他離開,然後轉身,臉色蒼白。
“出什麼事了?”斯科特問。
“我的母親。”她一邊找電視遙控器,一邊說。
“怎麼了—”
她正在翻找電視機下方的雜物抽屜。“遙控器哪兒去了?”
他發現它在咖啡桌上,一把抓過來。她拿過去,開啟電視,按下按鈕。黑色螢幕開始閃光,中央的星星生動起來,變得完整,生成一隻在草原上找水的大象。埃莉諾不停地換頻道,在尋找什麼。
“我不明白。”斯科特說。他朝樓梯瞟了一眼,他能聽到男孩的腳踩在他頭上的天花板上,客房的壁櫥門被開啟。
然後埃莉諾發出刺耳的吸氣聲,斯科特轉過身來。螢幕上是穿法蘭絨衣服的大鬍子道格,坐在打紅色揹帶的比爾·康寧漢對面。他們在新聞編輯室的佈景裡,坐在主播臺的後面。這是一幅超現實景象,就好像兩個不同的節目被迭接在一起。一個節目關於錢,一個節目關於樹。道格的聲音充斥整個房間,話正說到一半。他在談論斯科特,以及埃莉諾如何把自己的老公趕出家門,或許斯科特是圖錢而來。比爾·康寧漢則在點頭插話,一邊重述道格的觀點—甚至一度介入進來,自己講述故事。
一個洗白的畫家和已婚女人上床,還美化災難場景。
斯科特看向埃莉諾,她正把遙控器抓在胸前,她的關節發白。不知為何,他想到自己的妹妹躺在棺材裡,一個16歲的女孩在9月末的一天溺水,被陰暗的深湖吞沒,氣泡湧起。一具處女的屍體,不得不被一個46歲的殯葬人乾燥、清理,用力塞進最好的裙子裡,陌生人給她的面板塗上腮紅,刷洗她浸水的髮絲,直到泛出光澤。她的手放在胸口上,一把扎著緞帶的金光菊放在她沒有知覺的指間。
他的妹妹對雛菊過敏,這件事讓斯科特心煩不已,直到他意識到那已經不再重要。
“我不明白。”埃莉諾說,然後又說一遍—這一次更加沉默,像自言自語的一條咒語。
斯科特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然後轉身。男孩拿著斯科特的包三步並作兩步地從樓梯上下來,斯科特攔截住他,他的臉上是困惑的表情(潛在的受傷表情),就好像在說,我找不到禮物啊。斯科特從前角靠近他,揉亂他的頭髮,順利地讓他繞道進了廚房。
“找不到嗎?”他說。男孩搖搖頭。
“好吧,”斯科特說,“讓我看看。”
他把男孩按在餐桌旁坐下。外面,一輛郵車停在車道上。郵遞員戴著一頂老式的遮陽帽。越過他,斯科特能看到豎起衛星接收天線的新聞採訪車,停在死巷盡頭,在等待,在觀察。郵差開啟信箱,放進一份超市傳單和幾張賬單,對屋裡上演的戲碼毫無察覺。
斯科特聽到道格在客廳裡說:“他出現之前我們很好的,很幸福。”
斯科特翻遍他的包,尋找一件他能稱之為“禮物”的東西。他找到他離家去上大學時,他父親給他的鋼筆—一支黑色的萬寶龍牌鋼筆。儘管命運浮沉,斯科特多年來一直留著這樣東西。他苦苦摸索著熬過飲酒的魔咒,度過他的偉大畫家階段,自殺式地進入恐怖的時期,用豪飲來麻痺自己,繼而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失敗上。然後從一地的灰燼中復活,進入一具新的工作之軀,有了新的開始。
他熬過他的最低點,當時他把所有的傢俱扔出窗外,每個碗碟,他擁有的一切。
除了這支鋼筆。他用這支鋼筆給畫作簽名。
“喏。”他從包裡掏出筆來,對男孩說。男孩笑了。斯科特擰開筆蓋,給男孩演示怎麼使用,用它在一張餐巾紙上畫了一隻狗。
“我小的時候,我父親把它給了我。”他說,然後意識到話裡的含義,即他現在是把鋼筆傳給自己的兒子。他已經以某種方式收養了男孩。
他有了這個想法,就繼續把它想通。如果我們考慮事情太久的話,生活就會麻痺我們,讓我們僵化成雕像。
他把鋼筆遞給男孩,那大概是他曾經模樣的最後印記,是他的脊樑骨,他身上唯一保持正直與真實的東西,經久不衰,值得信賴。當年小男孩的細胞現在蕩然無存了,斯科特的身體在基因層面已經發生改變,每個電子和中子都在幾十年的時間裡被新的細胞、新的理念替代。
一個嶄新的人。
男孩接過鋼筆,在餐巾紙上試用,但畫不出線來。
“它是—”斯科特說,“它是一支鋼筆,所以你得這麼握—”
他拿起男孩的手,給他示範如何握筆。他從廚房裡聽到比爾·康寧漢在說:“—所以首先他和姐姐交上了朋友—一個富有的女人。現在她死了,錢傳給她的兒子—突然間他就住進了你家,而你睡在舊卡車裡。”
男孩用鋼筆畫出一條黑線,接著又畫了一條,他發出快樂的聲音。看著他,斯科特心裡有個東西猛然到位。他突然有了一種目標感,或者一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會下的決定。他走向電話,就像一個踩在燙煤上的人,決意不往下看。他打給資訊臺,要到alc頻道的號碼,然後要求轉接比爾·康寧漢的辦公室。在幾次誤轉之後,他終於聯絡上克里斯塔·布魯爾,比爾的製作人。
“是伯勒斯先生嗎?”她說,聽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就好像她剛跑完很長的距離來接電話。
因為時間的關係,下一刻既冗長不堪又瞬時即發。
“告訴他我接受。”斯科特說。
“你說什麼?”
“訪談。我做。”
“哇。太棒了!我們應該—我知道我們在你那兒附近有輛新聞車。你想……”
“不。離家裡遠點兒,離男孩遠點兒。這是我和那個醜八怪之間的事。我們來聊聊隔空欺凌和貶低他人是懦夫的行徑。”
下一刻,她聲音中充滿了歡快和興奮。
“我可以引用你的原話嗎?”
斯科特想起他的妹妹,她的兩手交叉,眼睛閉上。他想到滔天的海浪,一隻手臂脫臼,拼了命才能浮在水面上。
“不能,”他說,“今天下午見。”
五號畫
我們很遺憾你失去了親人!6 暴力史
電話打來時,格斯在第二大道上,正要返回飛機庫。
“你一直在追嗎?”梅伯裡問。
“追什麼?”他說。他剛才陷入了沉思,在反覆思考他與州檢察長、fbi和外資辦的領導會面的事。副駕駛員嗑藥了,他故意使飛機墜毀。
“已經演變成一出真正的肥皂劇,”梅伯裡說,“孩子的姨夫道格上電視說,自己被趕出家門,伯勒斯搬了進去。現在他們在說伯勒斯正要進入演播廳接受採訪。”
“老天爺。”格斯說。他想到打電話給斯科特告誡他,但之後想起這個畫家沒有手機。格斯在紅燈前面減速,一輛計程車不打訊號燈就在他前方並道,迫使他踩下急剎車。
“飛行記錄儀那邊怎麼樣了?”他問。
“很接近了,”梅伯裡說,“或許還要十分鐘。”
格斯加入一條前往59街大橋的車流。
“你們一拿到就打給我,”他說,“我在回來的路上。”
96千米以北,一輛租來的白色汽車穿過威切斯特,駛向城市。這裡更有綠意,公園道路被樹木環繞。與格斯的路線不同,這條大路幾乎沒車。斯科特沒打訊號燈就變道了。
他試圖純粹地存在於所處的這個時刻,一個男人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夏日開著車。三個星期前,他是狂暴大海中的一顆塵埃。一年前,他是個不可救藥的酒鬼,在著名畫家的客廳地毯上醒來,搖搖晃晃地走進刺眼的陽光,發現一個寶藍色的泳池。生命就是由這些片刻組成—一個人的物理實體在時空中的穿梭。我們把那些時刻串成一個故事,那個故事變成我們的人生。
所以他坐在租來的凱美瑞車裡,行駛在亨利·哈得孫公園大道上。一個小時後,他不知不覺地坐進alc大樓3號演播廳的一張椅子裡,看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把有線麥克風藏在比爾·康寧漢的翻領下面。同時,他還是一個放假回家的青少年,夜晚坐在鄉間小路旁的一輛施文牌單車上,等著妹妹從密歇根湖游泳回來。萬一生命不是一個以順敘方式講述的故事,而是我們從來不曾脫身的紛紜片刻,那該怎麼辦?萬一我們擁有過的創傷或者最美麗的經驗已經把我們困在某種反饋迴路裡,即使我們的身體已經前行,頭腦卻至少還有某個部分一直念念不忘,那該怎麼辦? 一個男人,坐在車裡,坐在單車上,坐在電視演播廳裡。但30分鐘前,他也在埃莉諾家的前院裡,走向汽車。埃莉諾叫他不要去,告訴他這是個錯誤。
“如果你想講你的故事,”她說,“可以打給cnn,打給《紐約時報》,但是不是他。”
不是康寧漢。
在海洋裡,斯科特抓住男孩,潛入不可思議的巨浪下方。
同時,他在一輛有凹損的休旅車後面減速,然後開啟他的轉向燈變道。
在化妝室裡,斯科特看著比爾·康寧漢一臉怪相,聽著他卷著舌頭念r音,做一系列快速的聲音練習。斯科特試圖判斷自己胃裡的感覺是害怕,還是畏懼,還是拳擊手在一場認為自己必勝的戰鬥前的興奮感。
“你會回來嗎?”埃莉諾在車道上問他。
斯科特看著她,男孩在她身後的門廊上,眼神迷惑。他說:“這附近有泳池嗎?我想我應該教這孩子游泳。”
埃莉諾微笑著說:“有。”
在化妝間裡,斯科特等著比爾。說他緊張是不對的。
對一個降服整片海洋的人來說,有什麼算得上是威脅?於是斯科特只是閉上眼睛,等待被叫到。
“首先,”當他們坐在彼此對面,攝像機開始運轉時,比爾說,“我想感謝你今天和我坐在一起。”
話說得好聽,但比爾的眼神充滿敵意,於是斯科特沒有回答。
“這是漫長的三週,”比爾說,“我不—我不確定你我都睡了幾個小時。就我個人而言—我是一直在直播—超過100小時了,在尋找答案,尋找真相。”
“我應該看你還是看鏡頭?”斯科特打斷他。
“看我。這就像其他談話一樣。”
“好吧—”斯科特說,“我這輩子有過很多場談話,沒有一場像這樣。”
“我說的不是內容,”比爾說,“我說的是兩個男人的對談。”
“只不過這是一場訪談,訪談根本就不是談話。”
比爾在椅子裡向前傾身。
“你似乎很緊張。”
“是嗎?我沒感覺緊張,我只想弄清規則。”
“如果不是緊張的話,那你是什麼感覺?我想讓全國的觀眾來解讀你的面部表情。”
斯科特想了想。
“很奇怪,”他說,“有時你聽到夢遊這個詞。一些人過著夢遊般的人生,然後一件事把他們驚醒。我不是—那不是我的感覺。或許截然相反。”
他盯著比爾的眼睛。比爾顯然還不知道該怎麼把握斯科特,怎麼給他下套。
“整件事感覺就像某種—夢境。”斯科特說。他也在謀求真相,又或許只有他在謀求真相。
“好比我在飛機上睡著了,我還在等著醒來。”
“很虛幻,你是在說。”比爾說。
斯科特思考了一下。
“不,是非常真實,或許太真實了。看看人們如今對待彼此的方式,我不認為我們住在互相擁抱的星球上,可是—”
比爾向前坐坐,對關於禮儀的談話不感興趣。
“我想聊聊你是怎麼登上那架飛機的。”
“我被邀請了。”
“被誰?”
“美琪。”
“貝特曼夫人。”
“是。她說叫她美琪,所以我就叫她美琪。我們去年夏天在文雅島上相識,或許在6月。我們去同一間咖啡館,我會在農貿市場上見到她帶著jj和她的女兒。”
“她來過你的工作室。”
“來過一次。我在我家後面一個老穀倉裡工作。她家廚房裡有工人做工,她說,她下午需要找點兒事情做,孩子們和她一起。”
“你是說,你在市場和咖啡館以外見到她的唯一一次,孩子們和她在一起。”
“對。”
比爾做了個怪相,表示或許他認為那是扯淡。
“你的一些作品可以被認為是相當令人不安的,你不那麼認為嗎?”他說。
“你的意思是,對孩子們來說嗎?”斯科特說,“我猜是的。但男孩當時在午睡,瑞秋自己想看。”
“所以你就讓她看了。”
“不,她母親同意了,輪不到我—又不是—鄭重宣告一下—那些圖片還沒有形成繪畫,只是一次嘗試。”
“那是什麼意思?”
斯科特想了想,他想說什麼。
“這個世界是什麼?”他說,“為什麼事情會發生?有任何意義嗎?那就是我在做的事情,試圖去理解這一切。所以我向周圍的人展示—美琪和瑞秋—我們可以聊一聊。”
比爾冷笑一聲。斯科特能看出,他最不想談論的就是藝術。在這段時間中,他坐在一個電視演播廳裡,但一部分的他仍在車裡,在開車進城,溼潤的路面映照著紅色的尾燈光跡。在某種意義上,他也坐在飛機上,試圖找到頭緒,他是一個幾分鐘前剛從巴士站跑來的男人。
“不過你對她有感覺,”比爾說,“貝特曼夫人。”
“那是什麼意思,有感覺?她是一個好人,她愛她的孩子。”
“但不愛她的丈夫。”
“那我不知道,似乎是那樣。我自己沒結過婚,所以我懂什麼呢?這不是我們—她似乎非常安逸,作為一個人來說。他們玩得很開心,她和孩子們。他們總是大笑,他似乎工作很忙,我說的是戴維,但他們經常談論他,等爸爸到了以後他們要做什麼。”
他思考了一會兒。
“她似乎很幸福。”
電話打來時,格斯在長島快速路上。飛行記錄儀修好了,效能有點降低,他們告訴他,下降的是聲音的質量,不是錄音的內容。他的組員準備回放,格斯想讓他們等他嗎? “不,”他說,“我們需要知道,把電話調到擴音就好。”
他們匆忙應允。他坐在棕色的政府部門配車裡,車流走走停停。他在島嶼中部,過了拉瓜迪亞機場,還沒到肯尼迪機場。透過車載揚聲器,他能聽到急促的活動的聲音,是他們在準備回放錄音帶。這是另一段時間的錄音,就像一個封存垂死之人最後一口氣的罐子。錄音帶裡的行動和聲音仍是秘密,但片刻之內秘密就會公開。最後一件未知的事將會變得已知。然後,能夠弄清的一切都會清晰,其他疑團自會留給時間。
格斯呼吸車內的迴圈空氣。雨滴落在他的擋風玻璃上。
錄音帶開始播放。
從駕駛艙內的兩個人聲開始。機長詹姆斯·梅洛迪有英國口音,副駕駛員查理·佈施有得州尾音。
“檢查清單,制動。”梅洛迪說。
“檢查完畢。”佈施過了片刻說。
“襟翼。”
“10度,10度,透過。”
“偏航阻尼器。”
“檢查完畢。”
“有點兒小橫風,”梅洛迪說,“我們得記住這一點。飛行儀表和訊號器面板?”
“是。沒有警示資訊。”
“那就可以了。檢查清單完成。”
格斯前方的交通有所舒緩。他把福特車開到時速42千米,然後當前方的車流收緊時,再次減速。他本來想停到路邊聽錄音帶的,只不過他在中間車道上,視野以內沒有出口。
下一個聲音是梅洛迪的。
“文雅島飛行指揮台,這裡是鷗翼613號航班。準備起飛。”
停頓,然後一個過濾的聲音從收音機傳來。
“鷗翼613,准許起飛。”
“推動速度基準系統,上跑道。”梅洛迪告訴佈施。
他從錄音帶裡聽到機械聲。電話繼電器讓聲音難以分辨,但他知道實驗室裡的技術人員已經在猜測哪個是操作杆的動作,哪個是增大的引擎轉速。
“每小時80海里。”是佈施。
飛機離地時,更多聲音從錄音帶裡傳來。
“正速率,”梅洛迪說,“請換到快擋。”
無線電裡傳來航空交通管制中心的聲音。
“鷗翼613,我看到你們了。左轉,飛越大橋,爬升,聯絡泰特波羅機場出港。晚安。”
“鷗翼613,多謝。”梅洛迪說。
“已換到快擋。”佈施說。
現在飛機在空中了,向新澤西飛去。在正常情況下,是29分鐘的飛行,比短途飛行還短。離他們進入泰特波羅交通管制中心的範圍還有6分鐘的間歇時間。
敲門聲。
“機長。”一個女聲傳來,是空乘艾瑪·萊特納,“你有什麼需要嗎?”
“沒有。”梅洛迪說。
“怎麼不問我?”副駕駛員問。
停頓。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表情交流? “他沒事的,”梅洛迪說,“就是一趟短途飛行,我們都專心一點兒。”
比爾·康寧漢在座位上向前探身。他們所處的佈景設計只有一個方向的可視度。這意味著,他身後的牆壁背面是沒有上漆的,就像1983年的電影《陰陽迷界》中一段搭建的場景,一個受傷的人慢慢意識到,他以為的真實世界實際上是個劇場。
“在飛機上,”比爾說,“你描述一下發生了什麼。”
斯科特點點頭。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很驚訝訪談以這種方式展開,這像一場真正關於空難、關於事情始末的訪談。如果這是一場拳擊賽,他估計他們目前應該互相擊打對方的身體了。
“嗯,”他說,“我遲到了。計程車一直沒來,於是我得搭乘巴士。等我們趕到跑道時,我以為自己已經錯過航班,我會恰好趕到那裡,看到機尾燈升上天空。但沒有,他們在等我,或者其實沒有特地等我—他們已經收起門了,但他們還沒離開。於是我登機,每個人都已經—有的人坐在座位上,美琪和孩子們,吉卜林夫人。戴維和吉卜林先生仍站著。空乘給我一杯紅酒。我以前從沒坐過私人飛機。然後機長說,請就座,於是我們都坐下來。”
他的眼睛此刻已經不再看著比爾的眼睛,他發現自己在直接凝望其中一盞燈,在回憶。
“當時在放一場棒球比賽,波士頓隊的。那是第七局,我想。棒球的聲音,解說員的話音,一直都在響。我記得吉卜林夫人挨著我坐,我們聊了一下。男孩jj在睡覺。瑞秋在玩iphone,或許在選歌,她戴著耳機。然後我們起飛。”
格斯緩慢地駛經拉瓜迪亞機場,進港和離港的飛機在頭頂上空呼嘯而過。他拉上車窗,關掉空調,這樣他能聽得更清楚些,儘管外面有32攝氏度。他一邊聽一邊流汗,汗水順著他的肋部和後背流下,但他沒去注意。他聽到詹姆斯·梅洛迪的聲音。
“我這裡有個黃燈亮了。”
一陣停頓,格斯能聽到類似輕叩的聲音。然後又是梅洛迪在說話。
“你聽到了嗎?我這裡有個黃燈亮了。”
“哦,”佈施說,“我來—明白了。我想是燈泡的問題。”
“記下來要做維修。”梅洛迪說。然後是一連串無法辨別的聲音,接著梅洛迪大聲說:“等等。我又—”
“機長?”
“你來接手。該死的我又流鼻血了,我要—讓我去清理一下。”
格斯假定駕駛艙裡是機長起身出門的聲音。與此同時,佈施說: “收到。現在接管。”
門開了又關上,現在佈施獨自一人在駕駛艙裡。
斯科特聽著自己說話時的聲音,既在當下又置身事外。
“我當時在遠望窗外,想著整件事感覺多麼虛幻—有時你發現自己在經驗界限以外時,感覺會像個局外人,做的事情感覺像是另一個人的動作,就好像你被瞬間傳輸到別人的生活裡。”
“第一個出問題的跡象是什麼?”比爾說,“在你的腦海裡。”
斯科特深吸一口氣,試圖對整件事情做出合乎邏輯的解釋。
“很難說,因為當時有歡呼聲,然後又有尖叫聲。”
“歡呼聲?”
“為了比賽。是戴維和吉卜林,他們—螢幕上發生了一些事讓他們—德沃金,還有最長擊球時間—那個時候他們已經解開安全帶,我記得他們兩人都起立了。然後—我也不知道—飛機就—猛地一降—他們不得不倉促地回到座位上。”
“在你和調查員的面談中,你以前說過你的安全帶是解開的。”
“是啊。那—其實很蠢的。我有一個筆記本,是一本素描簿。飛機俯衝時,我的鉛筆脫手了,我就—解開安全帶,去追它。”
“這救了你的命。”
“是啊。我猜是這樣。但是當時—人們都在尖叫,我又—撞頭了。然後—”
斯科特聳了一下肩,就好像在說,我只記得這麼多了。
比爾在他對面點點頭。
“所以,那就是你的故事。”他說。
“我的故事?”
“你的事件版本。”
“那是我的記憶。”
“你的鉛筆掉了,你解開安全帶去抓筆,所以你活下來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活下來了,即使真有—如果有原因,而且不只是,你知道,不只是物理定律的話。”
“物理。”
“是的。你知道,就是托起我把我扔出飛機,莫名其妙讓男孩活下來的物理力,而不是—你知道—別人。”
比爾停頓一下,就好像在說,我可以繼續深入追究,但我選擇不追究。
“我們來聊聊你的畫吧。”
每部恐怖片裡都有一個片刻,寂靜的片刻。一個角色離開房間,攝像機沒有跟著他走,而是留在原位,聚焦在無關緊要的東西上—或許是無關痛癢的門口,或者是一張兒童床。觀眾坐著觀看留白空間,傾聽寂靜,房間是空的,寂靜這件事傳達了一種漸露端倪的恐懼感。我們為什麼在這裡等?要發生什麼事?我們會看到什麼?於是,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恐懼,我們開始搜尋房間裡不尋常的東西,搜尋平常事物下面有什麼在低語,以此來對抗寂靜。正是房間的平凡無奇增添了它的驚悚潛能,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稱為“離奇”的東西。你看,真正的驚悚不是來自意料之外的破壞行動,而是來自日常物件、日常空間的腐壞。一件我們日常所見、認為理所當然的東西,我們預設它是正常的—一間兒童的臥室—把它轉變成某種險惡的、不可信賴的東西,這就是破壞生活的結構。
於是我們盯著常規事物,攝影機靜止不動,堅定不移,在不眨眼的凝視張力中,我們的想象力產生了一種沒有合理解釋的恐懼感。
當格斯·富蘭克林坐在行駛在長島快速道路的車裡,被前往東邊各處的通勤者、下班開車回家的男人、從學校回家或者傍晚去海灘探險的人所包圍時,產生的正是這種感覺。車裡的寂靜有一絲裂紋,吱吱聲填充了車內的迴圈空氣。那是機器的噪聲,令人費解,但不容
忽視。
格斯伸手過去調高音量,吱吱聲變得震耳欲聾。
然後他聽到有人在低語,一個單字,一再低語重複。
“我們不聊我的畫。”斯科特說。
“為什麼?你在掩藏什麼?”
“我沒有—它們就是畫。按照定義,有關它們的一切都交給眼睛來看。”
“不過你一直讓它們不見天日。”
“我沒有展出它們不等於我讓它們不見天日。現在畫在fbi的手上。我家裡有幻燈片。有幾個人已經見過,是我信任的人。但事實是,我的畫實在不相干。”
“讓我把話說清楚—一個畫災難現場的人,實實在在地畫空難現場的人,出現在一起空難中,這讓我們應該怎麼想?只是巧合嗎?”
“我不知道。宇宙充滿不合情理的事情,隨機巧合。好像有個統計模型可以算出我遭遇空難、渡輪事故、火車脫軌的機率。這些事情每天都在發生,我們無人能倖免。該輪到我了,僅此而已。”
“我跟一個藝術經紀人聊過,”比爾說,“他說,你的作品現在價值幾十萬美元。”
“有價無市。那是理論上的價值。我上一次查餘額時,銀行裡有600美元。”
“所以你才搬去與埃莉諾和她的外甥同住嗎?”
“因為什麼我搬去與埃莉諾和她的外甥同住?”
“錢啊。因為男孩現在身價接近一億美元?”
斯科特看著他。
“那真的是個問題嗎?”他說。
“如假包換。”
“首先,我沒有搬進去。”
“那個女人的丈夫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事實上,她把他趕出家門了。”
“只是兩件事依次發生,並不代表裡面有因果關係。”
“我沒上過常春藤名校,所以你得給我解釋一下。”
“我是說,埃莉諾與道格分居的事—如果真有那麼回事的話—與我過來拜訪沒有一點兒關係。”
比爾完全坐直了。
“讓我告訴你我看到了什麼,”他說,“我看到一個失敗的畫家,一個酒鬼,在鼎盛期過後的十年裡一直隨波逐流,然後生活給了他一次機會。”
“一架飛機墜毀,有人死了。”
“他發現自己萬眾矚目,成了英雄,突然間每個人都想跟他沾上關係—他開始和一個20來歲的女繼承人發生關係。他的畫忽然變得值錢—”
“沒有人在幹—”
“之後,我也不知道,或許他變得貪婪了,開始想,嘿,我和這個小孩關係不錯。他突然間身價不菲,而且他有個美麗而且很有魅力的姨媽和廢柴姨夫—我可以牛皮烘烘地介入,然後鵲巢鳩佔,分一杯羹。”
斯科特驚訝地點點頭。
“哇,”他說,“你活在一個多麼醜陋的世界裡。”
“這叫真實世界。”
“好吧。嗯,你剛才說的話裡或許有12個錯誤。你想讓我按順序糾正一遍嗎,還是—”
“所以你否認你和蕾拉·穆勒上床了。”
“我有沒有和她發生關係?沒有。她讓我住在一套沒人使用的公寓裡。”
“然後她脫掉衣服,爬到你的床上。”
斯科特瞪著比爾。他怎麼知道的?只是猜測嗎? “過去五年裡,我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關係。”他說。
“我沒問那個。我問的是,她有沒有裸體和你睡覺。”
斯科特嘆了口氣。他處於這種境地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他自己。
“我只是不理解這有什麼關係。”
“回答問題。”
“不,”他說,“你告訴我,為什麼一個成年女人對我有興趣與這件事有關係。告訴我有什麼必要當眾暴露她在自家屋簷下做的事情,她很可能想保密。”
“所以你承認了?”
“不。我是在說,這可能造成什麼不同?這會告訴我們飛機為什麼墜毀嗎?它能幫助我們處理我們的悲痛嗎?還是它只是你個人東西,就因為你”
“我只是在嘗試判斷你是多大的一個騙子。”
“大概平均水平吧,我會說,”斯科特說,“但我對重要的事情不說謊。那是我戒酒療程的一部分,是我發過的誓,要儘可能嘗試誠實地生活。”
“那就回答問題。”
“不,因為那不關你的事。我不是在這裡惹人討厭。我是真心在問,那可能造成什麼不同?如果你能讓我信服,我在空難後的私人生活與空難之前的事件有任何關聯,而不是像這樣凶神惡煞地逼問,那麼我就會告訴你關於我的一切,我很樂意。”
比爾端詳了斯科特好一會兒,臉上是茫然的表情。
然後他開始播放錄音帶。
格斯意識到自己在屏住呼吸。那個副駕駛員查理·佈施獨自一人在駕駛艙裡,他在小聲地咕噥這些話。
然後,他更大聲地說:“不!”
他關掉了自動駕駛儀。
查理 · 佈施 1984年12月31日—2015年8月23日
他是某個大人物的外甥,那就是人們在他背後的議論。就好像他永遠不會有別的方式得到這份工作,就好像他很差勁,是某個冒牌貨。查理·佈施出生在1984年新年前夜的最後幾分鐘,他從來沒能逃脫這種感覺,他總是與某個至關重要的東西失之交臂。在出生這件事上,他錯失的是未來。他作為舊年新聞開啟人生,生活從來就沒有過起色。
孩提時代的他很貪玩,不是個好學生。他喜歡數學,但對閱讀和科學毫無熱情。查理在得克薩斯州的敖德薩長大,和所有其他男孩有著同樣的夢想。他想成為達拉斯牛仔隊的橄欖球明星四分衛羅傑·斯陶巴,但最後只能止步於得州遊騎兵的投手諾蘭·萊恩。中學時代的運動有一種單純,會深入你的靈魂:彈指滑球,後場跳蚤進攻球,短距離全速衝刺和鱷魚演習訓練,深入擋人機器重重阻礙的肩下特別攻擊法。在橄欖球場上,男孩們被模式與重複訓練錘鍊成男人。史蒂夫·哈蒙德和流氓比利,疤面達納韋和那個手有肋眼牛排那麼大的墨西哥大個子。他叫什麼名字來著?一個晴朗無雲的春日,亂打出一個高飛球。他們在運動員更衣室裡扭動著戴上護具和頭盔,散發出一陣陣熱氣與青少年激情的“戰或幹”麝香味荷爾蒙。褥子與彈簧床墊間塗了油的棒球手套,硬式棒球裹在一網兜的皮質手套裡,有它在下面,你睡得更香。男孩們蠢蠢欲動,在灰土裡扭打,用他們的腦袋殺出一條球路。他們永遠在奔跑,從不知疲倦,站在灰塵漫天的休息區裡說著替補投手的垃圾話,你的哥們兒克里斯·哈德維克像頭母牛一樣哞哞叫。場上死角與盲邊阻擋,用一根舊棍子從你的防滑鞋裡挑出汙垢時的原始猿猴的快樂。一夥男孩坐在板凳上吐著瓜子殼,然後繼續在賽場上拼命奮戰,享受用釘子一般的鞋深挖橡膠地板的感覺。中點彈跳球與左撇子切換。希望,永遠都有希望。你年輕的時候,打的每場比賽都像是世界存在的理由。牽制球與強迫取分。還有熱,永遠都熱,它好像抵在你背上的膝蓋,踩在你頸上的皮靴。於是他們一桶一桶地喝佳得樂,像精神病人一樣猛嚼冰片,膝蓋打彎,在正午的太陽下大口吸風,享受完美的螺旋球觸到手上的感覺。淋浴間裡的男孩們嘲笑彼此,描繪啦啦隊員的身體曲線,在隔壁傢伙的腳上撒尿。頭球與頭側飛球,繞完一壘後繼續飛跑,眼睛盯著中場手,一路猛衝地滑行,在頭腦裡已經有安全的感覺。對身陷困境的恐慌,白粉筆新畫的線在草地的映襯下,如何像閃電般耀眼,草地本身就是不真實的深綠。天堂就是那個顏色。還有周五夜晚的燈火燦爛,那些完美的雪花石膏燈,以及人群的咆哮。比賽的樸素真理:一直向前,永不後退。你扔球,你擊球,你接球。畢業以後,再也不會有那樣的單純。
他是某個大人物的外甥。羅根舅舅,即他母親的哥哥。羅根·佈施,一個連任六期的美國議員,來自偉大的得克薩斯州,是石油和牧牛的支持者,長期擔任參議院財政委員會主席。查理對他的主要了解是,他是一個頭發經過造型的人,喝黑麥酒。羅根舅舅就是查理的母親擺出昂貴餐盤的原因。每年聖誕節,他們開車前往他在達拉斯的宅邸。查理記得全家人都身穿風格一致的聖誕毛衣。羅根舅舅會叫查理擠出一塊肌肉,然後使勁地捏捏他的手臂。
“得讓這個男孩強硬起來。”他告訴查理的母親。查理的父親幾年前去世了,當時查理6歲。他在一天晚上下班回家時,被一輛拖車擦邊撞倒。他的車翻滾了6圈。他們舉辦了一場閉棺的葬禮,把查理的父親葬在漂亮的墓地。羅根舅舅支付了所有費用。
即使在中學,羅根·佈施外甥的身份也幫了他不少的忙。他為校隊打右外場,即使他無法像其他男孩打得一樣好,無法偷壘來救自己一命。這種特殊待遇是心照不宣的。事實上,在查理人生中的頭13年裡,他都不知道自己被人提攜了,他以為教練喜歡他的推擠。但進入高中後一切都改變了,在更衣室裡,他對這種裙帶關係的陰謀如夢初醒,有狼群心態的男孩們身著護體繃帶,在淋浴間裡圍攻他。運動畢竟也是論功行賞的。你開始打比賽是因為你能擊球,因為你會跑能投擅接。在敖德薩,橄欖球隊以速度與精準聞名。每年,棒球隊的老隊員都能免考去讀好大學。西得克薩斯州的體育競爭十分激烈。企業在比賽日會提前關門,立起草坪標誌。人們對這種破事非常嚴肅。所以像查理這樣的球員,在各個方面都很平庸,礙眼而突兀。
他們第一次找碴兒時,他15歲,還是一個皮包骨頭的九年級新生,在打出一個36碼的得分球后贏得開場位置。六個笨重的牧場壞小子脫光衣服,一身臭汗,強行把他推進淋浴間。
“拉屎也要看地方。”他們告訴他。
查理畏縮在牆角里,能聞到他們的汗味,6個青少年後衛的麝香臭氣,沒有一個低於110公斤的,剛剛在8月的豔陽下蒸了3個小時。他彎腰下去吐在他們的腳上。他們為此狠狠揍了他一頓。
最後,他在地上縮成一團,賴翁·戴維斯彎下腰來在他耳邊用氣音說話時,他畏縮了。
“敢告訴任何一個人,你就死定了。”
是羅根舅舅動用關係,才讓查理參與國民警衛隊的飛行訓練專案。原來他不是一個糟糕的飛行員,儘管在突發事件中他容易僵住。離開國民警衛隊之後,查理在得州四處流浪,無法保住一份工作,是羅根對鷗翼航空的一個朋友發話,給查理弄到一次面試。查理·佈施還沒在人生中找到任何真正擅長的事情。他的眼裡確實有種活力,還有一種牛仔的招搖,這對女士們很奏效。他可以迷倒一房間的人,而且他穿西裝很好看,所以當他與航空公司的人事總監坐在一起時,他看上去年輕、迷人,就像對鷗翼航空迅速擴張的機組人員隊伍的完美補充。
他們讓他先做副駕駛員,那是2013年9月。他喜愛豪華飛機,喜愛他服務的客戶—億萬富翁和國家元首,這讓他感覺重要。但他真正熱愛的是在主艙裡工作的優等頂級的妞兒。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自己即將共事的機組成員時,心裡的念頭。來自世界各地的四位美女,每個都比下一個更讓人起勁。
“女士們。”他摘下他的飛行墨鏡說,向她們展露他的最佳得州嬉笑。女孩們連眼睛都沒眨。原來她們不和副駕駛員上床。當然,公司是有政策,但不只因為那個。這些女人的世故是國際級別的。很多人會說五門語言,她們是凡人可以觀望的天使,但永遠不可褻玩。
一趟又一趟的飛行,查理百般勾引她們。一趟又一趟的飛行,他屢屢碰壁。原來,連他的叔叔都沒辦法讓他睡到一個鷗翼的空乘。
他遇到艾瑪時,已經在公司裡待了八個月。他馬上就能看出,她與別人不同,她更加腳踏實地。而且她的門牙之間有一道小縫。有時在飛行中,他會撞見她在廚房裡哼歌。當她意識到他站在那裡時,她會臉紅。她不是機組最火辣的女孩,但她似乎更容易得手。他是跟蹤一群羚羊的獅子,在等待最弱的一隻離群走散。
艾瑪告訴他,他的父親擔任過空軍飛行員,於是查理誇大自己在國民警衛隊的經歷,告訴她他曾經在伊拉克開過一年的f-16戰鬥機。他能看出她是個乖乖女。查理29歲,他自己的父親在他6歲時去世。關於如何當個男人,他唯一真實的行為榜樣就是一個喝黑麥酒、髮型花哨的人,每次和他見面,他都叫查理擠出一塊肌肉來。他知道自己不如其他傢伙聰明,技術也不夠精湛。但作為一個沒什麼才華的人,他必須發展出一套自己的過關方法。早年他就意識到,你並非必須有自信,你只需看起來有自信。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很棒的快速擊球手,於是他就學習用走路的方式佔壘。他沒法打出怪獸懸空球,於是他掌握到位開球技術。在教室裡,他學會用講笑話的方法來轉移難題。他學會如何在棒球場上講垃圾話,如何在國民警衛隊裡虛張聲勢。他的理論是,穿上制服你就是一個運動員,就像拿起武器你就是士兵一樣。讓他混進來的或許是裙帶關係,但現在無法否認,他的履歷是真的。
然而,誰曾真正愛過查理·納撒尼爾·佈施真正的面目呢?他是某人的外甥,一個冒牌貨,一個成為飛行員的大學校隊運動員。總而言之,這看起來就像一個美國的成名故事,於是他也這麼看待自己。但在內心深處,他知道真相,他是一個騙子。知道這個讓他憤世嫉俗,讓他刻薄。
他從希思羅機場搭了一程鷗翼的包機,於8月23日,週日下午3點降落在紐約。艾瑪與他分手已經六個月,她告訴他別再打電話給她,別再順便來她家,或者試圖登上她工作的航班。她被安排了一次飛行勤務,去瑪莎文雅島飛個來回。查理暗自思忖,如果他能與她獨處上幾分鐘,他就能讓她明白:他有多愛她,他有多需要她,以及他對發生的事情有多抱歉。基本上,就是一切事情。他待她的方式,他說過的話,只要讓他解釋就好。只要她能看到,他實際上不是個壞人,不完全是。他只是一個裝模作樣的人,裝得太久,被人拆穿的恐懼已經將他耗盡。所有這些:趾高氣揚,嫉妒吃醋,小肚雞腸,都是副產品。你試試假裝一個不是自己的人,裝上20年,看看那會如何改變你。但是我的天啊,他不想再害怕下去了,不想在艾瑪面前繼續下去。他想讓她看到他,真正的他,讓她瞭解他。難道他這輩子都不值得被人瞭解一次嗎?被人愛上他原本的樣子,而不是他假裝的那個人?
他想到倫敦,想到再次見到艾瑪,就像被毒蛇咬傷一樣,毒液在他的血管裡漫延。他無法理解的本能是發起攻擊,拉近彼此的距離,他與他的—是什麼呢?敵手?獵物?他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某種恐慌的推進手段,讓他擺起架子,拉高褲子,裝出他最好的牛仔招搖風範。他很早以前就已決定,當你太過在乎時,唯一能做的就是表現得好像你一點兒都不在乎—學校是這樣,工作是這樣,愛情也是這樣。
這一招足夠奏效,於是這種行為模式在他身上已經頑固成疾。所以當他見到艾瑪,當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感覺不堪一擊地暴露於人前時,這就是他的做法—不屑一顧,侮辱她的體重,然後整晚剩下的時間都像小狗一樣圍著她轉。
彼得·加斯騰很樂意把文雅島的飛行讓給查理,留在倫敦休養恢復幾天。週五晚上他們黏在一起,在蘇荷區一直喝到天亮,從酒吧換到夜店—伏特加,朗姆酒,銷魂丸,一點兒可卡因。他們的下一次藥檢在兩週以後,而且彼得認識一個人,能給他們搞到沒問題的尿液,於是他們把警告拋到了九霄雲外。查理試圖鼓起勇氣去面對艾瑪。他每次看到艾瑪,都感覺自己的心裂成兩半。她那麼漂亮,那麼甜美,而他徹頭徹尾地搞砸了一切。他之前為什麼要那麼說她,說她重了幾磅?他為什麼總是這麼混蛋?她裹著毛巾走出浴室時,他只想抱住她,親吻她的眼皮,像她以前親吻他那樣,感覺她貼著他的脈搏,吸進她的香氣,但他卻胡說了幾句俏皮話。
他想起那晚他把手放在她的喉嚨上掐她時,她臉上的表情。性愛實驗最初的刺激怎麼先是變成震驚,然後變成驚悚。他真的以為她會喜歡嗎?以為她是那種女孩?他以前遇到過她們,有自殺傾向的文身姑娘,喜歡被人懲罰,喜歡魯莽的動物碰撞造成的擦傷和青腫,但艾瑪不像那樣。你能從她的眼睛、她的舉手投足看出來,她很正常,是個平民,身上潔白無瑕,沒有一塌糊塗的童年築成的戰壕。所以她對他來說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如此健康的一舉。她是聖母馬利亞,不是娼妓,而是一個他可以娶的女人,一個能拯救他的女人。所以他為什麼要那麼做?他為什麼要掐住她的脖子?只可能為了把她拉低到他的檔次。讓她知道,她生活的世界並不像她以為的鍍金主題公園那麼
安全。
那一夜之後,她離開了他,不再接他的電話。他有過一個黑暗時期,連續幾天,他在床上從日出躺到日落,腦子裡滿是恐懼和厭惡。他打起精神去工作,在起飛和降落時做副駕駛員。不管內心是什麼感受,多年來掩蓋自己的軟弱已經教會他如何過關。但在那些飛行途中,他內心有種動物性的意欲,心裡有條通電電線在迸發火花,想讓他推下駕駛杆,機頭向下,讓飛機滾入湮沒之境。有時這種意欲過於強烈,他不得不假裝去拉屎,躲在廁所裡靠黑暗呼吸。
艾瑪。她就像一隻獨角獸,是通往幸福的神秘鑰匙。
他坐在倫敦的那間酒吧裡,盯著她的眼睛、她的嘴角。他能感覺到她故意不看他,能感覺到他的音量在酒吧裡提得太高,與加斯騰互講笑話時,她的背部肌肉都會收緊。她恨他,他想,但當痛苦變得難以忍受時,我們不就會由愛生恨嗎?
他想,他能解決的,他能扭轉局面,用合適的話語與合適的感情解釋清楚,把恨意消除。他會再喝一杯,然後他就走過去。他會溫柔地拉起她的手,請她出來抽支菸,這樣他們就能聊一聊。他會在頭腦裡看到每一個字,每一個舉動。他會全部攤牌,關於查理的歷史。起初她會雙手抱在胸前,表現出防禦性,但他會繼續深入,他要告訴她自己父親的去世,他由單親媽媽撫養長大,以及他如何變成他舅舅的被監護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他的舅舅如何為查理鋪路,讓他平順地度過人生,但那從來不是他想要的人生。查理只想靠自己的實力被人評斷,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害怕自己的最好還不夠好。於是他屈服了,任其發生,但現在那些都結束了。因為查理·佈施準備好要做自己,而且他想要艾瑪做他的女人。他說話時,她會放下她的胳膊,她會靠近一些。最後她會緊緊抱住他,他們會接吻。
他又喝下一杯77高杯酒,一杯啤酒。然後,某個時刻他與彼得在廁所裡再吸一條時,艾瑪消失了。他抹著鼻子從廁所出來時,她已經走了。查理徑直走向其他女孩,感覺神經過敏又受到了驚嚇。
“嘿,”他說,“所以艾瑪,她閃人了嗎?”
女孩們嘲笑他,她們用高傲的模特眼神看著他,厲聲喊出她們的鄙夷。
“小傻瓜,”切爾西說,“你真的以為你們是一種人嗎?”
“只要告訴我,她走了嗎?”
“好吧。她說她累了,她回公寓了。”
查理往吧檯上扔了一些現金,跑到外面的大街上。烈酒和毒品讓他感覺翻天覆地,所以他往錯誤的方向走了十個街區才反應過來。等他回到公寓時,她已經走了,她的東西都沒了。
她人間蒸發了。
第二天,當彼得抱怨著說他還得去紐約工作,艾瑪也在同一班飛機上時,查理主動提出幫他出任務。他跟彼得撒謊說,他會上報公司批准,但直到他出現在新澤西的泰特波羅機場時,才有人知道查理要代替彼得,但那個時候做什麼都為時已晚。
查理坐在跨大西洋的一架波音737飛機的駕駛艙折迭椅上時,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試圖清醒過來,把自己收拾得像樣一點。他在倫敦時那樣突然出現,已經嚇到艾瑪。他現在明白了,他想道歉,但她已經換掉她的電話號碼,已經不再回復他的郵件。所以他還有什麼選擇呢?除了再一次跟蹤她,為自己的案子辯護,請求她慈悲發落,他還能怎麼彌補這件事呢?
泰特波羅是曼哈頓以外32公里處的一個私人機場。鷗翼在那裡有個飛機庫,它的公司標誌—兩隻手的拇指相扣,手指像翅膀般展開—用灰色油漆紋飾在黃褐色的平整壁板上。機庫辦公室週日不開門,只有一個骨幹工作人員。查理從jfk機場打了一輛計程車,繞過城市向北,駛上喬治·華盛頓大橋。他試圖不去看秒錶,車費一直在飆升。他有一張美國運通的白金卡,另外,他告訴自己花多少錢無所謂,這是為了愛。彼得已經交給他航班的日程表。預定從新澤西出發的時間是晚上6︰55。飛機是一架ospry 700sl。他們會不帶乘客地飛個短程到文雅島,讓他們的包機人登機,然後馬上回來。他們甚至不需要加油。查理設想那至少給了他五個小時的時間,找機會與艾瑪私下交流,把她拉到一邊,撫摸她的臉蛋,像他們以前那樣講話,拉著她的手說對不起,說我愛你,我現在知道了,我是個白痴,請原諒我。
她會原諒他的,為什麼她不原諒呢?他們的過去很特別。他們第一次做愛時她還哭了,我的老天爺,因為美妙喜極而泣。他搞砸了,但還不算太晚。查理看過所有讓這些小妞暈厥的浪漫愛情片,他知道堅持不懈就是關鍵。艾瑪在考驗他,僅此而已。這是女性心理的基礎課。她愛他,但他需要證明自己。他需要表現給她看他可以堅定可靠,表現給她看這一次就是小說情節。她是童話裡的公主,他是騎馬的騎士。他會的。他是她的,從現在到永遠,他永遠不會放棄。當她看到時,她就會投入他的懷抱,他們會再次和好。
他在泰特波羅保安閘口亮出他的飛行員執照。守衛揮手讓他們進去。查理感覺到胃裡的神經緊張,用手搓了一把臉。他真希望自己記得刮鬍子,擔心自己看起來面如灰土,一臉疲倦。
“是白色的飛機庫。”他告訴計程車司機。
“266塊。”他們停下後,那個傢伙告訴他。
查理刷卡,鑽出車外,取出他的銀色拖輪箱。ospry已經停在飛機庫外面的停機坪上。建築上的強光燈讓飛機機身泛著光暈。他永遠看不厭這幅景象,一架精密的飛機,就像一匹毛色發亮的純血馬,引擎蓋下面全是推力和提升力,但機艙內部像黃油一般光滑。三人一組的地勤人員正在給它加油,一輛加油車停在機首附近。104年前,兩兄弟造出第一架飛機,開著它飛過北卡羅來納州海灘的上空。現在有了戰鬥機機群,幾百家商務航空公司,還有貨機和私人飛機。飛行變得常規,但對查理來說不是。他依舊熱愛飛機衝入平流層時,輪子離地的感覺。但那不會讓他驚訝,他畢竟是個浪漫主義者。
查理掃視一圈尋找艾瑪,但沒看到她。他在jfk的衛生間裡換上了飛行員制服,見到自己穿著一身清爽的白色,他鎮定下來。他可不就是電影《衝上雲霄》裡的李察·基爾嗎?現在他穿著制服,把拖輪箱拉進機庫,鞋跟踩在瀝青地面上咯噔作響。他的心懸在嗓子眼兒,他一身大汗,就像回到了高中,正斜向走過去邀請辛迪·貝克參加畢業舞會。
老天爺,他想。這個妞兒對你做了什麼?振作起來,佈施。
他感到一瞬間的憤怒,是困獸的狂怒,但他不去理會。
壓下你的念頭,佈施,他告訴自己,繼續執行任務。
然後他瞥見二樓辦公室裡的艾瑪,他的心跳成倍加速。
他放下箱包,匆忙上樓。辦公室是建在飛機庫裡的一條狹小通道,可以眺望四周景色,非公莫入。客戶從來不會進入飛機庫,他們直接被豪華轎車送到機場。公司有嚴格的書面政策,員工必須保持鷗翼航空的幕後操作過程不可見,不能讓任何東西戳破旅客奢華體驗的氣泡。
要到達辦公室,你得登上一段外接金屬樓梯。查理把一隻手放在扶手欄杆上,感覺自己口乾舌燥。一時心血來潮,他抬起手來調整自己的帽子,讓它有一點歪斜。他應該戴上飛行墨鏡嗎?不。這事關連線,事關眼神交流。他的手感覺就像野獸一樣,手指抽搐,於是他把手塞進口袋裡,專注於每一級階梯,專注於抬腳和放下。過去的16個小時,他一直在想著這一刻,要見到艾瑪了,他會如何親切地微笑,讓她看到他能夠平靜、文雅。然而他一點兒都不平靜。他已經連續三天睡覺超過兩個小時。是可卡因和伏特加讓他保持平穩,保持前進。他在頭腦裡重溫,他會踏上樓梯平臺,開門。艾瑪會轉身看到他,他會停下來,站著不動。他會向她敞開自己,用自己的身體和眼睛展示給她看,他人在這裡,他已經理解她的資訊。他就在這裡,他哪兒也不去。
只不過事情不是那樣發展的。等他踏上樓梯平臺時,他發現艾瑪已經看向他的方向。當她看到他時,她整個人都沒了血色。她的臉。她的眼睛很大,像茶碟一樣。更糟的是,當他看到她看到他時,他僵住了,毫不誇張,他的右腳懸在半空中,微微……招了一下手。招手?什麼樣的白痴會對他的夢中情人娘娘腔地招手?就在那一刻,她轉身逃到辦公室的內部。
見鬼,他想,真是見鬼。
他吐氣,不再上樓。斯坦霍普在辦公室裡,她是今天的協調員。她是個嘴唇緊閉的老女人,鼻子下面只有一條憤怒的斜線。
“我,是來613號航班工作的,”他說,“前來報到。”
“你不是加斯騰。”她看著自己的航空日誌說。
“觀察水平一流啊。”他告訴她,同時眼睛在搜尋辦公室裡間的艾瑪,透過玻璃牆可以看見裡面。
“你說什麼?”
“沒有,對不起。我只是—加斯騰病了,他打給我說換班。”
“好吧,他應該打給我。我們不能這麼做人事對調,這會弄亂整個……”
“當然。我只是幫那個傢伙一個……你看到艾瑪去哪兒……”
他透過玻璃向裡瞥視,尋找他的夢中女孩,感覺有一點兒狂亂。他的頭腦在急轉,試演各種情境,加倍運轉來想辦法糾正這整場災難。
她跑了,他想。她掉頭就跑……那該死的是怎麼回事?
查理看著辦公桌邊的巨魔,給她最好的笑容。
“你叫什麼名字?詹妮嗎?”他說,“對不起,但我們—快到起飛時間了。我們能不能回來以後再解決文書工作?”
那個女人點點頭。
“好吧,我們等飛行結束後再處理這件事。”
查理轉身要走,她在他身後叫住他。
“不過你們降落後要到我這裡報到,我們定這些規章是有原因的。”
“好的,”查理說,“當然。真抱歉—我不知道加斯騰為什麼沒打電話。”
他腳步蹣跚地走回飛機,四處尋找艾瑪的身影。他爬上階梯,驚訝地發現她在廚房裡,正在砸開冰塊。
“嘿,”他說,“你去哪兒了—我一直在找你。”
她對他充滿敵意:“你為什麼要—我不要你在這裡。我不—”
他伸手去抱她,去摟她,想告訴她愛可以解決一切。但她向後一躲,眼裡都是憎恨,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他的面頰刺痛,他瞪著她,就好像太陽在本來正常的一天突然在空中爆炸,一樣。她大膽對視他的目光,然後別過臉去,突然害怕起來。
查理看著她走開,然後遲鈍地轉身—他的頭腦一片空白—進入駕駛艙,差點撞上這趟航班的機長詹姆斯·梅洛迪,他是個老傢伙,不太有趣,但很有能力,極其能幹。這個英國老油條,以為自己是所有人的老大。但查理知道怎麼卑躬屈膝,這是過關藝術的一部分。
“下午好,機長。”他說。
梅洛迪認出他,皺起眉頭。
“加斯騰怎麼了?”他問。
“你問倒我了,”查理說,“胃不舒服吧,我想。我只知道我接到一個電話。”
機長聳聳肩。這是管理部門的問題。
他們又閒談了一會兒,但查理其實並不專心。他在想著艾瑪,想她說過的話。他本來可以有別的做法。
激情,那就是他們之間的東西,他突然告訴自己。是烈焰。這種想法讓他振奮,他臉頰上的麻痛漸漸退去。
查理一邊給系統加電,一邊執行著診斷,他告訴自己,他處理得不錯,或許不算完美,但……她只是在欲擒故縱。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會像發條裝置一樣運轉。教科書式的起飛,教科書式的降落。五個小時的往返之後,他才是那個更換電話號碼的人。等她回過神來,意識到她失去什麼的時候,好吧,她會來乞求他的原諒。
引擎迴圈時,他聽到駕駛艙門開啟。艾瑪非常氣憤地衝進主艙。
“讓他離我遠點兒。”她指著查理告訴梅洛迪,然後昂首闊步地走回廚房。
機長望向他的副駕駛員。
“別來難為我,”查理說,“一定是她的生理期來了。”
他們完成飛行前檢查,關上艙口。6點59分,他們滑向跑道,平安無事地起飛,開始背朝落日飛去。幾分鐘後,梅洛迪機長向右舷方向傾斜,朝向海岸的方向。
前往瑪莎文雅島剩下的飛行中,查理一直在盯著窗外的海洋,明顯癱倒在座位裡。等狂怒—那根危急的閃電神經一直在給他煽風點火—離他而去,他感覺筋疲力盡,像只洩氣的皮球。事實是,或許36個小時以來他一直沒有睡覺。從倫敦飛來的路上睡了幾分鐘,但他主要處於過度興奮的狀態。可能是可卡因或者是他喝的伏特加兌紅牛的後續作用。不管是什麼,現在他的任務失敗,一場壯麗的內爆,他感覺自己毀了。
距離文雅島還有15分鐘時,機長站起來,一隻手放在查理的肩膀上。查理嚇了一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飛機歸你了,”梅洛迪說。“我去喝杯咖啡。”
查理坐直,點點頭。飛機現在啟動了自動駕駛儀,輕鬆地掠過廣闊的藍色海面。機長離開駕駛艙時,他關上了身後的門(之前是開著的)。查理用了幾分鐘的時間去消化那件事。機長關上了艙門。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那麼做?起飛時都是開著的。現在為什麼要關上?
只可能是出於隱私。
查理感覺通體一陣潮熱。就是那樣。梅洛迪想要一點兒隱私,這樣他就能跟艾瑪談談。
關於我。
一股新的腎上腺素進入查理的血流。他需要集中精力。他打了自己幾巴掌。
我應該怎麼做? 他匆匆考慮他的選項。他的第一反應是奪門而出,與他們對峙,去告訴飛行員這一攤爛事跟他沒有關係,回到你的座位上,老傢伙,但那太不理性。他很可能會因為那麼做被解僱。
不。他應該什麼都不做。他是個專業人士。她才是喜歡小題大做的人,把私事帶到工作上的人。他會繼續開飛機(好吧,看著自動駕駛儀開飛機),做一個踏實的成年人。
然而他不得不承認,那會要了他的命。關上的艙門。不知道那邊會發生什麼事。她在說什麼。他明知不該,還是站起身來,然後坐下,然後再次起身。就在他伸手去拉門時,門開了,機長拿著咖啡回來。
“一切還好嗎?”他關上身後的門,問他。
查理扭扭腰,做了類似拉伸上身的動作。
“當然,”他說,“只是,我的肋部有點兒抽筋。在想辦法拉伸緩解一下。”
他們終於進入瑪莎文雅島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沉。落地後,梅洛迪滑行經過地面控制臺,然後停下。引擎一熄,查理就站了起來。
“你上哪兒去?”機長問。
“抽菸。”查理說。
機長站起來。
“一會兒再去,”他說,“我想讓你對飛行控制系統做一次全面診斷測試。降落時感覺駕駛杆很緊。”
“我就抽幾口。”查理說,“起飛前我們有,大概,一個小時。”
機長開啟駕駛艙門。在他身後,查理能看到艾瑪在廚房裡。她意識到駕駛艙門開著時,望過來,看到查理,然後飛快地看向別處。機長挪動位置擋住查理的視線。
“去做診斷測試。”他說,關上身後的門出去了。
真是廢話連篇,查理心想,開始開電腦。他嘆氣,一次,兩次。他站起來,他坐下。他揉搓兩手直到感覺發熱,然後按在眼睛上。降落之前,他開了15分鐘飛機。感覺駕駛杆正常。但查理是個專業人士,人稱“專業先生”,於是他遵照要求做事。那一向是他的策略。當你一輩子都在扮演一個角色,你就學會讓它像模像樣。準時提交文書工作。草地衝刺訓練時第一個到場。保持制服熨平乾淨,頭髮整潔,鬍子刮掉,站得筆直,成為你的角色。
為了平靜下來,他掏出他的耳機,放了幾首民謠歌手傑克·約翰遜的歌。梅洛迪想讓他做診斷測試?行。他不只會做他要求的事。他還會用唾沫把它擦亮。他開始做診斷測試,舒緩的吉他聲在他耳朵裡漫不經心地演奏。外面,太陽的最後一道亮光沉到樹後,天空換上午夜深藍。
30分鐘後,機長髮現查理在座位上,睡得正香。他搖搖頭,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查理猛地蹦起來,心臟像風鑽一樣突突直跳,不知身在何處。
“幹嗎?”他說。
“你做診斷測試沒有?”梅洛迪問。
“做了,”查理說,移動開關,“一切看起來都正常。”
機長看了看時間,然後點頭。
“好吧。第一位客人已經到了。我想在22點做好起飛準備。”
“當然,”查理打手勢說,“我能不能……我得去尿尿。”
機長點點頭。
“馬上回來。”
查理點點頭。
“是的,長官。”他說,話音中儘量不帶諷刺。
他走出駕駛艙。工作人員洗手間就在駕駛艙隔壁。他能看到艾瑪站在開啟的機艙門口,準備在第一批客人抵達時迎接他們。查理能看到停機坪上似乎是一家五口人,被一輛路虎的前燈照亮。他端詳艾瑪的後頸。她的頭髮盤起高高的髮髻,有一縷鬆散的赤褐色頭髮在她的下巴旁彎出弧線。這一幕讓他眩暈,想跪到地上把臉貼到她膝上的衝動難以抑制,這是懺悔和奉獻的舉動,是愛人的姿勢,但也是兒子對母親的姿態,因為他想要的不是她赤裸肉體的感官享受,而是她的手撫在他頭上的母性情感,無條件的接納,她的手指伸進他髮間的感覺,母親般的愛撫。太久沒有人這樣愛撫過他的頭髮,揉著他的背直到他睡著。他太累了,刻骨銘心的累。
在衛生間裡,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的眼睛充血,面頰上是黑色的胡茬。這不是他想成為的人,一個廢物。他怎麼會如此落魄?他怎麼會讓這個女孩毀掉他?他們約會時,他覺得她的愛意讓人窒息,她會當眾拉他的手,她把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就好像她在標示他是她的。她太喜歡他了,他覺得一定是裝出來的。身為一個畢生都在演戲的人,他很肯定自己能從1000米以外發現另一個大話精。於是他開始對她冷淡,他把她推開,看她還會不會回來。她會,這讓他發瘋。我盯上你了,他心想,我知道你在假裝,詭計暴露了,你別演戲了。但她似乎很受傷,很困惑。終於,一天夜裡,他在和她親熱的時候,她伸手過來撫摸他的臉頰,說我愛你,他內心的一根弦突然斷裂。他掐住她的喉嚨,一開始只是讓她閉嘴。但之後,看到她眼裡的害怕,她的臉變紅時,他發現自己握得更用力。
現在,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告訴自己他一直都是對的。她是在假裝,她一直在耍他,玩完以後她就把他扔了。
他洗了把臉,在毛巾上擦乾手。乘客們踏上舷梯時,飛機在振動。他能聽到人聲,大笑的聲音。他用手捋頭髮,拉直他的領帶。
要專業,他心想。然後,他開啟駕駛艙門,重新進入駕駛艙。
飛行 格斯聽到錄音帶上的機械語音。
“自動駕駛解除。”
就是這裡了,他心想。結局的開始。
他聽到引擎聲,每分鐘轉速都在提高。他根據資料記錄器知道,是副駕駛員在旋轉飛機,同時加大動力。
“你喜歡了吧?”他聽到佈施在咕噥,“那樣你就高興了吧?”
現在只是時間問題。飛機會在兩分鐘內撞擊水面。
此時他聽到門上有重擊聲,聽到梅洛迪的聲音。
“老天爺,讓我進去,讓我進去。發生什麼事了?讓我進去。”
但此時,副駕駛員沉默無聲。他在生命最後時刻的任何思想無人能知。在飛行員絕望的聲音之下,唯一殘留的,就是一架飛機以螺旋式進入死亡的聲音。
格斯伸手過去調高音量,竭盡全力去聽聲音,任何覆蓋低沉的機械噪聲和噴氣機單調聲響的聲音。然後—槍聲。他一躍而起,突然把車開進了左邊的車道。他的周圍,汽車喇叭齊鳴。他一邊咒罵著,一邊糾正回到自己的車道,沒有數清這個過程中到底開了幾槍。至少六聲,每一聲都像大炮打在原本寂靜的錄音帶上。槍聲覆蓋下,是低聲重複的咒語。
砰,砰,砰,砰。
此時佈施靠在油門杆上,每分鐘轉速都在飆升。飛機打著轉,像一片旋入下水道的葉子。
儘管格斯知道後果,他發現自己仍在祈禱機長和以色列安保人員能把門開啟,他們可以制伏佈施。機長會坐下,找出某種奇蹟般的解決辦法。就好像贊同他自己屏住的呼吸一樣,槍聲被身體撞進駕駛艙金屬門的聲音替代。後來,技術人員會再現這些聲響,決定哪個是肩撞,哪個是腳踢,但目前它們只是迫切的求生聲音。
拜託,拜託,拜託,格斯想,即使大腦的理性部分知道他們在劫難逃。
然後,在墜機前的剎那,出現了一個單音節:
“哦。”
然後—撞擊—規模與定局的刺耳雜音如此嘈雜,格斯閉上了眼睛。原發撞擊與次發撞擊延續了四秒,機翼斷裂、機身解體的聲音。佈施應該是立刻死亡。其他人可能多活了一兩秒鐘,不是死於撞擊,而是被飛舞的碎屑砸死。謝天謝地,沒有人活的時間足夠長,隨著飛機沉入海底而被淹死。他們從屍檢報告中已經知道。
然而,在混亂之中,一個男人和一個男孩活下來了。聽著錄音帶上的空難把這一事實變成充分的奇蹟。
“頭兒?”梅伯裡的聲音傳來。
“啊。我在—”
“是他乾的。他—是為了那個女孩,那名空乘。”
格斯沒有回答。他在嘗試理解這場悲劇:一個孩子,要殺死所有的人,為了什麼?因為一個瘋子的心碎?
“我要一份關於所有機械的全面分析,”他說,“每個聲音。”
“是的,長官。”
“我20分鐘內到。”
格斯結束通話電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做這份工作幾年,還能再忍受多少悲劇。他是一名開始相信世界從本質上已經破碎的工程師。
他看到自己的出口臨近,移到右側車道。生命就是一系列的決定與反應,是你的所作所為,與對你的所作所為。
然後就結束了。
斯科特最先聽到錄音帶上的聲音是自己的。
“怎麼回事?”他問,“你是怎麼想的?我們兩個的事。”
錄音質量很不好,上面覆蓋了一層機械的吱吱聲。這聽起來像是電話通話,斯科特馬上意識到的就是電話通話,他一聽就認出來了自己的聲音。
“我們去希臘吧,”他聽到蕾拉說。“我在一處峭壁上有棟小房子,隔了六層空殼公司的關係。誰也不知情,絕對神秘。我們可以躺在太陽底下吃生蠔。天黑以後跳舞。一直等到塵埃落定再回來。我知道我應該對你靦腆一點兒,但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哪個人,這麼難博得他的注意。即使我們在一起時,也好像我們雖然在同一個地方,卻相隔好多年。”
“你從哪兒—”斯科特問。
比爾看著他,帶著一種勝利的神情挑起眉毛。
“你還以為,我們應該相信什麼事都沒發生?”
斯科特瞪著他。
“你是不是—你怎麼—”
比爾豎起一根指頭—先等等。
錄音帶再次播放起來。
“男孩怎麼樣?”是格斯的聲音。
斯科特不需要聽到下一個人聲,就知道會是他自己的。
“他—不講話,其實,但他似乎喜歡我在這裡。所以或許有治療作用。埃莉諾真的—很堅強。”
“她丈夫呢?”
“他今天早上帶著行李離開了。”
長時間的停頓。
“那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不需要我來告訴你。”格斯說。
斯科特發現自己在跟著錄音帶做口型,說出下面的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起來怎麼樣比實際上怎麼樣更重要了?”
“從2012年開始的,我想。”格斯說。“尤其在—你在城裡的藏身處曝光之後,變成了多大的新聞。那個女繼承人—我說的是找個地方躲幾天,不是讓你跟人同居上小報。”
“什麼也沒發生。我是說,沒錯,她脫了衣服爬上我的床,但我沒有—”
“我們現在不是在聊有沒有發生,”格斯說,“我們在聊的是,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錄音結束,比爾向前坐了坐。
“你看,”他說,“都是謊話。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說謊。”
斯科特點點頭,他的頭腦在拼湊碎片。
“你做了電話錄音,”他說,“是埃莉諾的電話。所以你才知道—當我從蕾拉家打給她—所以你才知道我在哪裡。你追蹤了電話。然後—你也對格斯的電話做了電話錄音嗎?fbi的呢?所以你才—所有那些洩密—你就是那樣拿到備忘錄的?”
斯科特能看到比爾的製作人在鏡頭外面火急火燎地擺手,她看起來十分恐慌。斯科特往前探身。
“你竊聽了他們的電話。一架飛機墜毀,有人死了,而你竊聽了受害人及其親屬的電話。”
“人們有知情權,”比爾說,“這是一位偉人。戴維·貝特曼,一個巨人。我們應該得到真相。”
“沒錯,但是—你知道這違法嗎?你做的事情?更別提—這不道德。我們坐在這裡,你在擔心的是什麼—我和一個女人有兩相情願的關係?”
斯科特往前探身。
“與此同時,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事。副駕駛員如何把機長鎖在駕駛艙外,他如何關閉自動駕駛儀,讓飛機俯衝。六發子彈打進門裡—是槍打的—很可能是貝特曼的保安人員開的槍,試圖把門開啟,重新控制飛機。但他們沒有做到,所以他們全死了。”
他看著比爾,比爾人生中頭一次瞠目結舌。
“人們死了,有家庭、有孩子的人被謀殺了,而你坐在這裡詢問我的性生活。你太無恥了。”
比爾站起來,他的身影籠罩著斯科特。斯科特也站了起來,與他對峙,毫不退讓。
“你太無恥了。”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是默默地,只說給比爾聽。
有一瞬間,比爾看似要打他。他的拳頭已經攥緊。然後兩個攝影師拉住他,克里斯塔也在。
“比爾,”她喊叫著,“比爾,平靜下來。”
“放開我。”比爾一邊掙扎,一邊嚷嚷著,但他們抓得很牢。
斯科特站起來。他轉向克里斯塔。
“好了,”他說,“我說完了。”
他一走了之,由得他身後的憤怒與掙扎平息下去。他發現了一條走廊,順著走廊來到一部電梯前。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如夢初醒的人,按下按鈕,然後等待電梯門開。他想起浮動的機翼,它著火的樣子,想起男孩在暗處喊叫。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她在越來越深的暗處坐在單車上等待。他想起自己喝下的每一杯酒,以及聽到發令槍響,一頭扎入含氯的藍池中的感覺。
有一個地方,男孩在等待,在車道上玩著卡車,把顏色塗到線條外面。旁邊有一條慵懶的河,有葉片在風中飄蕩的聲音。
他會拿回他的畫。他會重新安排畫廊見面會,以及與其他不請自來的人碰面。他會找到一個泳池,教男孩游泳。他已經等待足夠久了。是時候按下播放鍵,讓遊戲結束,看看會發生什麼。如果將是一場災難,那麼就讓災難來吧。他曾從更糟糕的境地逃出生天。他是一個倖存者。是時候開始表現出倖存者的樣子了。
然後電梯門開了,他走了進去。
1山達基教,又稱科學教,美國科幻小說家l.羅恩·賀伯特在1952年創立的信仰系統。
2被提,基督教用語,指當基督復臨地球時,所有已死的信徒會被喚起復生,活著的信徒會與他們一起在雲中和基督相遇。
3綠色怪獸:波士頓紅襪隊的主場芬威公園左外野高牆,高度為11.33米。
4《浴血金沙》,約翰·休斯頓指導的劇情片,亨弗萊·鮑嘉在片中飾演的角色以犧牲兄弟情誼為代價搶走黃金,黃金最後卻被強盜劫走。
5心印,佛教禪宗語,指不用語言文字,而直接以心相印證,以期頓悟。
6黑色帆布上的白字。—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