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霧中回憶》(1)
電影劇本
定稿,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第一至四頁
霧中回憶 烏蘇拉·萊恩編寫執導,版權一九九八年 音樂:主題曲。在第一次大戰期間和之後流行的懷舊音樂。音樂雖然浪漫,卻有種不祥的預兆。
1. 外景:一條鄉間道路——黃昏的最後時刻
一條鄉間道路兩側的綠色田野延伸到遠處。現在是晚上八點。夏季夕陽仍舊在遙遠的地平線上徘徊不去,不情願地下滑,最後消失在其後。一輛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汽車像個閃耀的黑色甲蟲沿著狹窄道路疾馳。它穿過古老的灌木樹籬,車頂上方拱狀的藤枝垂向路面,似乎在低泣。傍晚讓一切顯出幽暗的藍色。
汽車疾駛過顛簸的路面時,明亮的大燈燈光隨之晃動。我們慢慢接近,直到與其並排前進。夕陽最後的餘暉已經消失,夜幕降臨。滿月初升,向黑色反光的引擎蓋上投射綵帶般的白色光芒。
我們一瞥,昏暗的汽車內部是乘客的模糊側影:一個男人和一個穿著晚禮服的女人。男人在開車。女人禮服上的亮片在月光下閃爍微光。兩人都在抽菸。橘色菸頭和汽車的頭燈相互呼應。男人說了些什麼,女人縱聲大笑,頭往後仰,露出她羽毛披肩下慘白細瘦的脖子。
他們抵達一扇大鐵柵門前,那是樹林隧道的入口。樹木高大、幽暗。汽車轉進去,穿梭進黑暗、樹葉茂密的林蔭大道。我們透過擋風玻璃往外看,直到視野突然穿越濃密的葉子。目的地到了。
一座輝煌壯麗的英國莊園赫然聳現在山丘上:橫面十二扇發光的窗戶,三層樓高,老虎窗和煙囪嵌於石板屋頂。前景中,一片寬闊、修剪得宜的草坪中央端坐著壯觀的大理石噴泉,它們被熠熠生輝的燈籠所照亮。大螞蟻、老鷹和巨型噴火龍形狀的噴泉向空中噴出一百英尺高的水柱。
我們固定在原位,看著汽車離開我們,繼續繞著圓環打轉。它在宅邸入口停下,一位年輕僕役開啟車門,伸出手臂,將女人從座位上扶下車。
字幕:一九二四年夏,英國,裡弗頓莊園。
2. 內景:僕人大廳——晚上
裡弗頓莊園溫暖、幽暗的僕人大廳。人們匆忙準備著,空氣中瀰漫著興奮。我們的鏡頭在腳踝高度,忙碌的僕人從四面八方來回穿過灰石地板。我們可以聽到背景有香檳軟木塞拔出的啵聲,有人下著命令,低階僕人遭到斥罵。服務鈴響起。我們仍舊在腳踝高度,跟著一位女僕朝向樓梯口走去。
3. 內景:樓梯井——晚上
我們跟在女僕身後爬上陰暗的樓梯:叮噹作響的聲音告訴我們,她的托盤裝滿了喝香檳用的細長酒杯。我們隨著每個腳步舉高鏡頭——從她窄細的腳踝到黑裙子的白邊,然後到雅緻的圍裙蝴蝶結,接著是她頸背上的金色鬈髮——直到最後,我們的視野與她的融合為一。
派對的音樂和笑聲愈來愈響,僕人大廳的聲音隱退。樓梯頂端有一扇門面對著我們敞開。
4. 內景:入口大廳——晚上
我們進入壯麗的大理石入口大廳時,光線突然變得刺眼。挑高的天花板垂掛閃閃發光的水晶吊燈。管家開啟前門,歡迎從車裡走下的、打扮體面的男人和女人。我們沒有停下來,直接穿過入口大廳,來到寬闊的法式雙門前,門後就是屋後露臺。
5. 外景:屋後露臺——晚上
門“砰”地開啟。音樂和笑聲逐漸增強:我們處身於燦爛耀眼的派對中。一種戰後奢華的氣氛。目光所及都是亮片、羽毛和絲質布料。色彩繽紛的中國紙燈籠被串起來,掛在草坪上,隨著夏日微風的飄揚,啪嗒作響。一個爵士樂團演奏著,女人跳著查爾斯頓舞。我們穿梭過大笑著的人群。他們轉向我們,從僕人的托盤上取走香檳:一個女子塗著鮮亮的紅色口紅,一個胖男人因興奮和酒精而雙頰微紅,一位弱不經風的老女士穿戴一身珠寶,高舉著一支細長的菸嘴,吐出慵懶的菸圈。
“砰!”耳邊突然傳來轟然巨響,人們抬頭凝視撕裂夜空的燦爛煙火。他們發出開心的尖叫聲,鼓掌叫好。焰火的繽紛色彩襯映在仰起的臉上,樂團繼續演奏,女人繼續跳舞,愈跳愈快。
(畫面切換) 6. 外景:湖畔——晚上
離宅邸四分之一英里遠處,一位年輕男人佇立在裡弗頓幽暗的湖畔。嘈雜的派對聲音在背景旋轉。他凝望天際。我們拉近鏡頭,看著煙火的紅色微光反照在他俊俏的臉上。儘管穿著優雅,他散發一種狂野的韻味。他的棕發凌亂,垂落在前額,幾乎要蓋住黑色的眼眸。那對黑色眼睛瘋狂掃視夜空。他低下視線,直直看著我們身後被陰影遮蔽的某人。他雙眼溼潤,身體突然用了下力。他的嘴唇輕啟,彷彿想說些什麼,但什麼也沒說。他嘆了口氣。
“咔嗒”一聲。我們的視線向下。他顫抖不已的手中握著一把槍。槍被慢慢舉高,直到離開鏡頭。放在他身側的手一陣抽搐後凝止不動。槍在開火後掉到泥地上。一個女人尖叫,派對音樂繼續悠揚。
(淡出變黑) 《霧中回憶》演職人員表 鬼魂悸動 去年十一月,我做了一場噩夢。
那是一九二四年,我重返里弗頓莊園。所有的門都大大敞開,絲質窗簾在夏日微風中翻起巨浪。一個交響樂團在山丘高處的古老楓樹下悠然演奏,小提琴在溫煦的天候中活潑慵懶地低吟。空氣中不時揚起尖銳的大笑聲和水晶碰撞的叮噹聲響,天空如此湛藍,我們還以為戰爭早已永遠地摧毀了這一切。一名男僕穿著帥氣英挺的黑白制服,從細長酒杯堆起的高塔頂端傾倒香檳,大家拍手叫好,為眼前的這份奢華景象興奮不已。
就像其他人做夢時一樣,我看見自己在賓客中移動。我緩慢走動,比真實人生中的步履更加遲緩,其他人則化為絲綢和亮片形成的朦朧影像。
我正在尋找某個人。
然後景象為之一變,我站在避暑別墅附近,但那不是裡弗頓莊園的避暑別墅,它不可能是。那不是泰迪設計的堂皇嶄新的建築,而是一座古老房舍,常春藤爬滿牆壁,在窗戶間迂迴旋轉,扼住了列柱,讓它們看起來彷彿即將窒息。
有人在呼喚我。一個女人,我認得這個聲音,叫聲從建築後方的湖畔傳來。我走下山坡,雙手刷過高高的蘆葦。有個人蜷伏在堤岸上。
那是漢娜,穿著結婚禮服。禮服前面濺滿泥土,緊緊黏住玫瑰刺繡。她抬頭望著我,臉在陰影下顯得蒼白異常。她的聲音使我的血液凍結。“你來得太遲了,”她指著我的雙手,“你來得太遲了。”
我往下看著我的雙手,年輕的雙手,上面沾滿河流的黑色淤泥,手中是具僵硬冰冷的獵狗屍體。
我當然知道做這個噩夢的原因。起因是一位電影製片寫來的一封信。這些日子以來,我很少收到信。有的只是去度假的朋友覺得有責任、偶爾寄來的問候明信片,有的是存款銀行循例寄來的敷衍信件,還有的是小孩接受洗禮的邀請函,它們讓我震驚地發現那些父母早已不再是小孩了。
烏蘇拉的信在十一月下旬的一個週二早上寄到,西爾維婭來幫我鋪床時,將信帶來。她高高抬起畫得濃密粗厚的眉毛,揮舞著信封。
“今天有信。從郵票看來是從美國寄來的。也許是你孫子?”她的左眉高高挑起,形成一個問號,她的聲音低沉,變成沙啞的低語,“真糟糕。真是可怕。他是那麼乖巧的年輕男人。”
西爾維婭的聲音裡帶著憂慮,我謝謝她幫我拿信來。我喜歡西爾維婭。她是少數能透過我臉上的道道皺紋看見活在其中的二十歲女孩的人。儘管如此,我仍然不想和她討論馬可斯。
我請她開啟窗簾,她抿了會兒嘴唇,然後轉到其他她最喜歡的話題:天氣、聖誕節可能會下大雪,以及它會對罹患關節炎的老人帶來的不適。我只在必要時回答,但我的心思卻滯留在我大腿上的信上,對潦草的筆跡、外國郵票感到納悶。信封邊緣已經變得柔軟,顯示它輾轉漂洋渡海的寄送過程。
“不妨讓我念那封信給你聽吧?”西爾維婭說著,最後一次用力拍拍枕頭,語氣中充滿期待,“好讓你的眼睛休息一下?”
“不用了,謝謝你。請你將我的眼鏡遞給我,好嗎?”
她承諾打掃完後,會回來幫我穿衣服,然後她一離開,我立即撕開信封,雙手猛烈顫抖,納悶他是否終於要返回家鄉。
但那不是馬可斯寫來的信。寫信的是位年輕女性,她正在拍攝一部有關過去的電影。她想請我去看看她的電影場景,緬懷久遠以前的如煙往事和地方。彷彿我沒有花上一輩子假裝忘懷似的。
我對那封信置之不理。小心翼翼地將它摺好,靜靜夾進一本我早就不讀的書內,吐了一口大氣。這不是外界第一次讓我想起在裡弗頓莊園發生的過往,有關羅比和哈特福德姊妹的曖昧情愫。有次,露絲在看一部戰爭詩人的電視紀錄片,我剛巧瞄到結尾部分。羅比的臉填滿整個螢幕,名字以工整的字型印在照片下方,我的面板感到一陣刺痛。但什麼事都沒發生。露絲毫無反應,旁白者繼續述說,我則繼續擦乾晚餐的盤子。
另一次,我在看報紙時,雙眼被電視節目評論裡的一個熟悉名字所吸引,那個節目是七十年來的英國電影回顧。我注意到播放時間,我的心戰慄著,懷疑自己是否膽敢觀賞。結果,在節目結束前我睡著了。節目中只稍微提到埃米琳。節目播放了幾張宣傳照,但沒有一張能顯現出她真正的美豔,還播放了她拍過的其中一部默片,也就是《維納斯事件》的一個段落,裡面的她看起來很古怪:雙頰顯得空洞瘦削,動作像木偶般生澀僵硬。節目沒有提到其他電影,那些曾經差點被小題大做的電影。我猜,在這個時代,性放縱和生活糜爛都不值一提。
雖然以前我曾被迫想起這些回憶,烏蘇拉的信卻不一樣。超過七十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將我視為這些事件的關係人。有人記得有個叫作格蕾絲·裡維斯的年輕女子那個夏天也在裡弗頓莊園。這讓我覺得脆弱,感覺不自在,充滿罪惡感。
不,我毅然下定決心。我不會回那封信。
我的確沒回。
但怪異的事情開始發生。長期蟄伏在我心靈幽暗深處的記憶開始從裂罅中偷偷潛出。影像高高拋起,完美而清晰可見,彷彿昨日。當第一滴往事猶猶豫豫地滴在心田後,回憶的洪流旋即洶湧氾濫。整段對話字字句句如實出現,場景如電影上映般一幕又一幕。
我對自己感到驚訝。當飛蛾在最近的記憶裡啃噬出缺口時,我卻發現遙遠的過去清晰可感。它們最近常常出現——那些過去的鬼魅,我驚訝地發現我不是很在乎它們了。我花了一輩子逃避的幽魂幾乎已經變成一種安慰,我歡迎和期待著它們,就像西爾維婭總是在談論的電視影集。她往往在匆忙完成打掃工作後,及時坐在大廳中觀賞它們。我想,我已然遺忘,其實在幽暗中,鮮明的記憶總是蠢蠢欲動。
第二封信於上禮拜抵達,同樣柔軟的信紙上寫著同樣潦草的筆跡。我知道,我這次會答應,我會去看看那些場景。我感到好奇,我已經好幾年不曾有過這類感受了。假如一個人已經九十八歲了,能讓她好奇的事物並不多,但我想見見這位烏蘇拉·萊恩,這位對他們的故事抱持著非凡熱情的人,我想看她打算如何讓他們復活。
因此,我回了她一封信,請西爾維婭替我寄出,然後我們安排會晤的時間。
裡弗頓莊園的起居室
我的頭髮以前一直是淺色的,現在則變成光滑的白色,而且非常非常長。它也很柔軟,隨著近日時光流逝,它似乎愈變愈脆弱。我以我的頭髮為傲,上帝知道我沒有多少可以引以為傲的事物,至少不再如此。目前的頭髮是從一九八九年開始留的。我很幸運,西爾維婭很喜歡為我梳髮,哦,她的動作如此輕柔。每天,她都幫我綁辮子。這並不在她的工作範圍之內,因此我相當感激她。我一定得記得告訴她。
由於太過興奮,今早我還是忘記了。西爾維婭拿果汁來時,我根本喝不下。在我體內顫動著整個星期的緊張精力原來只是一條條的細線,一夜之間,它們纏繞成一個死結。她幫我穿上桃色新裙子,那是露絲買給我的聖誕節禮物;她把我的拖鞋換成外出鞋,外出鞋通常放在我的衣櫃裡慢慢腐朽。皮革很堅硬,西爾維婭得用力拉扯才能讓我套上它們,這樣穿才算體面。我已經老得無法適應新的禮數,無法像其他比我年輕的院內同伴們一樣穿著拖鞋出門。
腮紅使我的雙頰染上一絲生氣,但我小心不讓西爾維婭刷上太多腮紅。我擔心我看起來會像是殯葬業者的人偶。事實上,一點兒腮紅就已相當不自然,其餘部分的我太蒼白,太渺小了。
我費了一些力氣才將金墜飾項鍊掛在脖子上,墜飾內可以放照片,散發著十九世紀的優雅風韻,和我身上現代的衣服很不搭調。我調整項鍊,對我的大膽感到不解,忖度露絲看到時會怎麼說。
我往下凝視。化妝臺上的小型銀製相框、婚禮照片。其實不將它放在那兒,我也不會在意,那場婚姻是那麼久遠以前的事,而且為時短暫。可憐的約翰,但那是我對露絲的讓步。我想,讓她以為我仍為他消瘦會令她開心。
西爾維婭攙扶著我到起居室——這個字眼仍然使我心痛——大家在這裡吃早餐,而我在此等露絲,她同意(她說她不該這麼做)開車載我到謝伯頓製片廠。我讓西爾維婭把我安置在角落的餐桌旁,請她幫我端一杯果汁過來,然後我重讀烏蘇拉的來信。
露絲在八點半準時到達。她對這次出遊也許抱著不安,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非常準時。我聽說,在艱困時期誕生的孩子永遠無法擺脫災難的氛圍。露絲出生於二次大戰,證實了這點。她和西爾維婭迥然不同,後者年輕十五歲,總是對緊身裙小題大做,笑起來顯得過於大聲,每交一個新男朋友就變換髮色。
今早,露絲走過起居室,盛裝打扮,修飾得毫無瑕疵,但比籬笆柱子還要僵硬。
“早安,媽媽,”她冰冷的嘴唇劃過我的臉頰,“吃完早餐了沒?”她盯著我面前喝到一半的杯子,“我希望你多吃一點。我們可能會在路上碰到早高峰,可沒時間停下來吃東西。”她看看錶,“你想上廁所嗎?”
我搖搖頭,納悶我什麼時候變成了孩子。
“你戴著父親的墜飾項鍊,我好久沒看到它了。”她伸手將它調正,點點頭表示讚許,“他的眼光不錯,不是嗎?”
我表示同意,這是我在她年幼時撒的小謊,她至今仍然堅信不移的態度令我動容。我對我敏感易怒的女兒湧起一股憐愛,但很快便將它壓抑下去。當我看著她憂慮的臉龐時,心中總不由得升起年邁母親那股疲憊的罪惡感。
她拉起我的手臂,把柺杖放進我的另一隻手中。許多人偏好助行器甚或電動輪椅,但我用柺杖還是能走得很好,而且我已經習慣了,不想為任何理由改變。
我的露絲是個好女孩,穩重可靠。她今天穿得很正式,好像她要去拜訪律師或醫生。我知道她一定會精心打扮。她想要留下好印象,她想讓這位電影製片知道,不管她母親過去從事過什麼職業,露絲·布萊德利·麥考特是個受人尊敬的中產階級,這一點絕對不容弄錯。
我們沉默地開了一會兒車,然後露絲開始轉收音機。她的手指已顯老態,戒指顯然是早上硬套上去的,因此關節略顯浮腫。看見自己的女兒逐漸老邁相當令人驚詫。那時我不由得瞥了一眼我放在大腿上的雙手。這雙手在過去非常忙碌,履行僕人的繁複工作;而現在變成暗沉無光,軟弱無力而遲鈍。露絲最後終於決定收聽古典音樂。電臺主持人說了一會兒話,愚蠢空洞地聊著他的週末時光,然後開始播放肖邦。這實在是個巧合,我今天碰巧該聽《升c小調圓舞曲》。
露絲在幾棟巨大的白色建築前停車,建築方方正正,像是飛機庫。她關掉引擎,靜靜坐了好一會兒,眼睛凝視著前方。“我不懂你為什麼必須這麼做,”她平靜地說,抿緊嘴唇,“你這一生做了那麼多事。你到處旅行、唸書、拉扯一個孩子長大……你為什麼非要回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往?”
她不期待我會回答,所以我保持沉默。她突然嘆了口氣,跳出車外,從行李箱中拿來我的柺杖。她一聲不吭,把我從座位中扶起來。
一名年輕女性正在等我們。女孩長得高挑纖細,一頭長長的金髮垂在後背,額前剪了濃密的劉海。如果不是因為她有著如此出眾的深色眼眸,她的長相實在算是相當平庸。她的眼睛好像出自油畫,渾圓、深邃,又意味深長,展現顏料的豐富色彩。
她急忙跑向我們,展露微笑,從露絲交纏的手臂中握住我的手:“布萊德利太太,我很高興您能來。我是烏蘇拉。”
“格蕾絲,”我在露絲堅持叫我“博士”前連忙回答,“我是格蕾絲。”
“格蕾絲,”烏蘇拉綻放微笑,“我無法跟您形容收到您的信時我有多興奮。”她操著英國口音,這讓人感到意外,因為她的住址在美國。她轉身面對露絲,“非常謝謝您今天肯充當司機。”
露絲身體一僵:“現在我很難把我媽媽弄上公交車,不是嗎?”
烏蘇拉大笑。看到這位年輕人心思敏捷,能將不禮貌轉化為自嘲,我心安不少。“嗯,請進來,外面太冷了。都是因為趕進度,我們下禮拜就要開拍,準備工作還是一片混亂。我原本希望您會見到我們的場景設計師,但她得趕到倫敦去買一些布料。也許她回來時你們還會在,而這兒……經過門口時請小心,有個階梯。”
她和露絲手忙腳亂地將我扶進一個大廳,走過一條昏暗的走廊,走廊兩旁都是門。有些門半開著,我偷偷往裡面瞧,瞥見幽暗的身影坐在散發光芒的計算機螢幕前方。這些跟我多年前與埃米琳去拜訪過的電影場景迥然不同。
“就是這裡,”烏蘇拉在我們抵達最後一道門時說,“請進,我去泡茶。”她推開門,而我被推向回憶。
沒錯,這就是裡弗頓莊園的起居室。甚至連桌布都一模一樣,席爾維桌布公司的紫紅色新藝術桌布。“燃燒的鬱金香”嶄新得彷彿倫敦的桌布工人剛把它們貼上。一座皮革大沙發放在中央,就在壁爐旁,上面覆蓋著印度絲綢,就像漢娜和埃米琳的祖父阿什伯利勳爵在他還是年輕軍官時從國外帶回來的一樣。船鐘佇立在它向來佇立的地方,也就是壁爐架上、瓦特佛燭臺旁邊。有人花了很多工夫考證這些細節,不幸的是,每聲嘀嗒都洩露出它是個冒牌貨的事實。即使是現在,在大約八十年後,我仍然記得起居室船鐘的嘀嗒聲。它平靜而倔傲地標示著時間的流逝,耐心十足、準確而冷漠,彷彿那時它就隱約知道,時間不是住在那棟莊園裡的人的朋友。
露絲陪我走到有直立扶手的大沙發旁,讓我坐在沙發角落。我聽到身後嘈雜的活動聲,人們拖著有昆蟲般長腳的大型燈具,還有某個人在某處的大笑聲。
我回想我最後一次待在起居室的時光——在真正的起居室,而不是這個場景——那一天,我知道我將離開裡弗頓莊園,永遠不會再回來。
我告訴了泰迪。他很不開心,不過那時他已經喪失了他曾擁有的威風,接二連三的事使他招架不住。他臉上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像一位困惑蒼白的船長,知道他的船就快沉沒了,卻無能為力。他要我留下來,請求我,如果不是為了他,也請我看在對漢娜忠誠的份上留下來。我幾乎就要改變主意。幾乎。
露絲用手肘推推我:“媽媽?烏蘇拉在跟你說話。”
“抱歉,我沒有聽到。”
“媽媽有點重聽,”露絲說,“在她這種年紀並不奇怪。我曾試著帶她去做檢查,可是她非常固執。”
固執,我的確是。但我沒有重聽,而且我不喜歡人們假設我有重聽。的確,不戴眼睛我看不清楚,容易疲倦,所有的牙齒都掉光了,每天都吞一大堆藥,但我的聽力還是很好。不過,到我這個年紀,我已經學會只聽我想聽的。
“我剛才說,布萊德利太太,格蕾絲,回來的感覺一定很古怪。嗯,算是舊地重遊吧。一定讓你回憶起各種事情。”
“是的,”我清清喉嚨,“是的,的確。”
“我很高興,”烏蘇拉微笑著說,“那表示我們的佈景很逼真吧。”
“哦,是的。”
“有什麼東西搞錯了嗎?我們有沒有遺漏什麼東西?”
我再次環顧四周。連細節都很正確,也沒忽略門上的家徽,家徽中間的蘇格蘭薊和蝕刻跟我墜飾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儘管如此,還是缺了某樣東西。雖然一切都很精準,但很奇怪,場景缺乏某種氣氛。它像博物館陳列——相當有趣,但毫無生命。
這當然無可厚非。雖然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仍然鮮明地活在我的記憶中,但這個時代對電影的設計師而言是個“老舊的年代”。要複製這個歷史場景需要做大量的考據並極端注重細節,就像重新創造一箇中古城堡般費力。
我感覺得到烏蘇拉正看著我,熱切地等待我的評論。
“完美無缺,”最後我說了,“每樣東西都很精準。”
她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嚇了一跳:“除了那個家族。”
“是的,”我說,“除了缺少那個家族。”我眨眨眼,突然看見他們:埃米琳橫躺在沙發上,雙腿懸空,睫毛眨個不停;漢娜在圖書館對著一本書皺眉頭;泰迪在比薩拉比亞地毯上來回踱步……
“埃米琳似乎活得很開心。”烏蘇拉說。
“是的。”
“她很容易研究,她的名字幾乎出現在每個八卦專欄裡。更別提當時條件不錯的單身漢了,有半數的人的信件和日記裡都有她的身影!”
我點點頭:“她一直很受歡迎。”
她從劉海下抬頭看著我:“可是要拼湊出漢娜的角色就沒這麼容易了。”
我清清喉嚨:“是嗎?”
“她比較神秘。報紙上也有她的報道,她也有不少追求者,但好像沒有很多人真心喜歡她。他們欣賞她,甚至尊敬她,但並不真的認識她。”
我想著漢娜。美麗、聰慧、渴望冒險的漢娜。“她很複雜。”
“的確,”烏蘇拉說,“那是我得到的印象。”
露絲聽著我們的對話,她說:“她們倆其中一個嫁給美國人,是她嗎?”
我驚訝地看著她。她一向對哈特福德家族的事缺乏興趣。
她直視我的眼睛:“我讀了一些書。”
露絲就是這種個性,會特意為這趟拜訪作準備,不管私下多厭惡這個主題。
露絲將注意力轉回烏蘇拉,小心翼翼地說,生怕犯錯:“我想,她是在大戰後結的婚。是哪一位?”
“漢娜。”你瞧,我說了。我大聲說出她的名字。
“那另一位姊妹呢?”露絲繼續問,“埃米琳。她結婚了嗎?”
“沒有,”我回答,“她訂過婚。”
“好幾次,”烏蘇拉微笑說道,“她好像沒辦法跟一個男人定下來。”
哦,但她的確有。最後她的確有。
“我想,我們永遠不會知道那晚確實發生了什麼事。”烏蘇拉說。
“是的。”我疲憊的腳丫開始在皮鞋裡抗議。它們今晚鐵定會腫起來,西爾維婭會連連驚呼,然後她會堅持要我泡泡腳丫,“我想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露絲在座位中挺直身子:“但你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萊恩小姐。畢竟你正在拍這部電影。”
“的確,”烏蘇拉說,“我知道一些基本事實。我的曾外祖母那晚也在裡弗頓莊園,她是那對姊妹的姻親,而那晚已經成為某種家族傳說。我的曾外祖母告訴我外祖母,我外祖母告訴我媽媽,我媽媽再告訴我,而且是好幾次——我對它印象深刻。我一直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將它拍成電影。”她微笑,聳聳肩,“但歷史總是有小裂罅,不是嗎?我看過成堆的研究檔案,警察的調查報告、報紙,上面都寫滿了事實,但它們是二手資料。我懷疑這些文字還經過了嚴厲審查。不幸的是,那場自殺的兩位目擊者都已經去世很久了。”
“我得說,這似乎是個很古怪的電影主題。”露絲說。
“哦,不,它很吸引人,”烏蘇拉說,“一名正在英國詩歌界嶄露頭角的詩人,卻在上流社會舉辦的大型晚宴中,在陰暗的湖畔自殺。目擊者是一對漂亮的姊妹花,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一位是他的未婚妻,一位謠傳是他的情人。這個故事非常浪漫。”
我胃裡的結放鬆了一點。這麼說來,她們的秘密仍然安全。她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納悶我為什麼會以為她知道真相。我也納悶,什麼樣過時的忠誠使我仍然在乎。為什麼在這麼多年後,我還是在乎人們的想法?
但我知道答案。我天生就是如此。漢密爾頓先生在我離開的那天這樣告訴我,那時,我站在僕人出入口的樓梯頂端,皮革行李裡只裝著我僅有的幾件衣物,湯森太太正在廚房裡啜泣。漢密爾頓說,這份忠誠就是我的天性,就像我的母親和我母親的父母親一樣,我是個傻瓜才會想要離開,拋棄這個高貴的家族和高尚的宅邸。他痛斥一般的英國人已經喪失了忠誠和驕傲,他發誓他絕不會讓這股風氣滲透進裡弗頓莊園。我們打贏了大戰可不能失去我們的傳統。
當時我很憐憫他:他那麼嚴厲,那麼確定,認為我離開宅邸的服務工作後,一定會走上經濟和道德毀滅的道路。直到很久後,我才開始瞭解,他一定非常恐懼,快速的社會變革顯得如此無情,在他四周旋轉,啃噬著他的腳跟。他不得不沮喪地死命攀住古老的方式和他所能確定的事實。
但他說得對。並非完全正確,在毀滅那點上,他錯了,我的經濟和道德感在離開裡弗頓莊園後並沒有變得更糟,但有一部分的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座莊園。或者我該說,莊園的某部分一直不肯離開我。許多年後,斯塔賓斯公司生產的蜜蠟香味、車輪碾過碎石發出的咯咯聲、某一型別的搖鈴聲,都使我再度回到十四歲:在工作了漫長的一天後,我疲憊不堪地坐在僕人大廳的壁爐旁啜飲熱可可,聽著漢密爾頓先生念《泰晤士報》上的片段(那些適合拿來陶冶我們性情的片段),還有南希對阿爾弗雷德的無禮評論皺著眉頭,湯森太太在搖椅裡打呼,她編織到一半的東西放在她圓潤的大腿上……
“茶來了,”烏蘇拉說,“謝謝你,託尼。”
一名年輕男子站在我身旁,臨時抓了樣東西當托盤,上面放了雜色的馬克杯和裝滿糖的老舊果醬罐子。他將托盤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烏蘇拉開始遞茶過來。露絲遞了一杯茶給我。
“媽媽,怎麼了?”她拉出手帕,輕按我的臉,“你不舒服嗎?”
我感覺得到我的雙頰溼潤。
那是茶的味道引起的。因為又回到那裡,在那個房間裡,坐在那個大沙發上。因為遙遠記憶的重量。因為長久隱藏的秘密的重量。因為過去與現在的衝突。
“格蕾絲?要我給您什麼嗎?”是烏蘇拉的聲音,“您想把暖氣調小嗎?”
“我得帶她回家了。”又是露絲,“我早就知道這不是個好主意。她承受不了這麼多。”
是的,我想回家。回家。我感覺到我自己被攙扶起來,我的柺杖放進我手裡。聲音在我周遭迴旋。
“抱歉,”我說,沒有針對特定物件,“我只是太累了。”如此疲憊。如此久遠。
我的腳丫很痛,抗議著它們遭到禁錮。某個人,也許是烏蘇拉,伸手將我扶穩。一道冷冽的風拍打著我溼潤的雙頰。
我坐在露絲的車裡,房舍、樹木和路標一閃而過。
“別擔心,媽媽,都結束了,”露絲說,“怪我。我實在不該同意載你過去。”
我將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感覺到她緊繃著。
“我該相信我的直覺,”她說,“我真蠢。”
我閉上雙眼。聽著冷卻器嗡嗡的聲響,雨刷擺動的聲音,交通的低鳴。
“好了,你該好好休息,”露絲說,“你要回家。你永遠不用再回那裡。”
我微笑,感覺到自己正飄浮遠去。
太遲了,我回家了。我回來了。
布倫特裡每日先驅報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七日 車禍意外死者身份確認:本地名媛香消玉殞 昨天早上,布倫特里路發生一起車禍,死者身份如今已經確認,她是本地名媛、電影女明星,埃米琳·哈特福德閣下,年僅二十一歲。哈特福德小姐是車上四位乘客中的一位,他們從倫敦前往科爾切斯特旅行,結果汽車駛離道路,撞上一棵作為地標的橡樹。
哈特福德小姐是這場意外中唯一的死者。其他乘客都只受到輕傷,並被送往伊普斯威奇醫院治療。
這群乘客的預定目的地是戈德利宅邸,就是哈特福德小姐童年好友弗朗西絲·維克斯的鄉間居所。週日下午,維克斯小姐在這行人遲遲沒有抵達時,通報警方。
警方將會展開調查,以確定肇事原因。截稿此時,我們還不清楚駕駛員是否會遭到起訴。根據目擊者的描述,車禍原因很有可能是高速駕駛和路面結冰。
哈特福德小姐身後留下她的姐姐,漢娜·勒克斯特夫人閣下。勒克斯特夫人嫁給了番紅花公園的保守黨員,西奧多·勒克斯特先生。儘管勒克斯特夫婦都尚未對此發表評論,其家族律師吉福德和瓊斯事務所已代表他們宣告,他們非常震驚,並希望能擁有隱私。
這不是此家族這些年來的第一場悲劇。去年夏天,羅伯特·亨特勳爵在裡弗頓莊園內舉槍自盡時,埃米琳·哈特福德和漢娜·勒克斯特夫人恰好是不幸的目擊者。亨特勳爵是位小有名氣的詩人,曾出版兩本詩集。
在育嬰房 今早天氣溫和,預示春天的腳步近了,我正坐在花園榆樹下的鐵椅上。呼吸點新鮮空氣對我有益處(西爾維婭這麼說),因此我坐在這裡,和羞怯的冬季太陽玩躲貓貓,我的雙頰冰冷鬆弛,彷彿一對在冰箱裡放太久的桃子。
我一直在回想我開始在裡弗頓莊園工作的那天。我可以清楚地看見那天的光景。流逝的歲月猛然壓縮,又回到一九一四年六月。我只有十四歲,天真、笨拙、戰戰兢兢,尾隨著南希爬上一道又一道擦拭得光可鑑人的榆木樓梯。她的裙子隨著每個腳步發出沉重的沙沙聲響,而每個沙沙聲似乎都在指控著我的青澀無知。我在後面掙扎著前進,行李箱的把手割傷我的手指。當南希轉身爬上另一道樓梯時,我看不見她的身影,只能仰賴著沙沙聲引導我前進……
南希抵達最頂端,朝著天花板低矮的陰暗走廊大步往前,終於,隨著鞋跟發出的清脆咔嗒聲,她在一扇小門前停下來。她轉身,皺著眉頭。我蹣跚地走向她,她眯緊的雙眼像她的頭髮一般幽暗。
“你是怎麼回事?”她發音清晰的英文掩飾不了愛爾蘭母音,“我不知道你動作竟然這麼慢。湯森太太壓根兒沒提到這一點,我很確定。”
“我不是動作慢。是因為我的行李箱很重。”
“嗯,”她說,“我從來沒看過手腳這麼慢的人。如果你連提裝衣服的行李箱都這麼慢的話,我不知道你還能當什麼樣的女僕。你最好希望漢密爾頓先生不會看見你像拖著一袋麵粉般拖著掃把。”
她推開門。房間小而空蕩,味道很古怪,聞起來像馬鈴薯。但裡面有一半都是我的:一張鐵床、一個抽屜櫃和一張椅子。
“好。那邊是你的,”她對遠遠的床點點頭,“我睡這邊,希望你不要碰我的東西。”她的手指劃過她抽屜櫃的頂端,撫過一個十字架、一本《聖經》和一把梳子。“這裡不會容忍小偷。現在,趕快把行李整理好,穿上制服,下樓來開始你的工作。你可別遊手好閒,而且,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千萬別離開僕人大廳。老爺的孫子今天抵達時就會用午餐,而我們清掃房間的進度已經落後了。最好不要讓我費神找你。我希望你不是個遊手好閒的人。”
“我不是,南希。”我說,仍在為她暗示我可能是個小偷而苦惱。
“嗯,”她說,“等會兒就知道了。”她搖搖頭,“我不懂。我告訴他們,我需要個新女僕,結果他們送來什麼?沒有經驗,沒有介紹信,而且看看你,八成是個愛偷懶的女孩。”
“我不是……”
“呸,”她邊說邊跺著細瘦的腳丫,“湯森太太說你母親機靈又勤快,而有這樣的母親,她的女兒也不會差。我能說的就是你最好如此。夫人可不會容忍你這種遊手好閒的人,我也不會。”她最後搖搖頭,表示責難,轉身離去,將我獨自留在宅邸頂端這個幽暗的小房間中。“沙沙……沙沙……沙沙……”
我屏息傾聽。
最後,宅邸的嘆息聲消失,我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關上門,轉身打量我的新家。
可看的東西並不多。我的手輕撫過床尾,在天花板與屋頂成斜角的交接處低下頭。床墊底端橫放著一張灰色毛毯,毯子的一個角落修補得很整齊,想必縫補的人手指很靈巧。一張小圖畫被框起來,掛在牆壁上,成為房間裡唯一的裝飾。那是一個原始的狩獵場景,畫著一隻無法動彈的鹿,鮮血從它被箭刺穿的腰間流出來。我看了一眼後,眼睛便迅速從瀕死的動物身上轉開。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會把鋪得平整的床單弄皺。彈簧發出嘎吱聲響,我跳起來,好像被痛罵過,雙頰泛滿紅暈。
一道昏暗的日光透過窄窗射入房間內。我爬著跪在椅子上,往外看。
這個房間位於宅邸後部,非常高。我可以徑直看到玫瑰花園,目光可以遊移過格子涼亭,直抵南方噴泉。我知道,再過去是一片湖,另外一邊則是我十四年來所住的村莊和小農舍。我想象著母親坐在廚房窗戶旁佝僂著縫補衣服的樣子,那裡的光線最亮。
我納悶母親獨自一人該怎麼辦。她最近情況變糟了。我有晚聽到她在床上呻吟,她背部的骨頭在面板下傳來陣陣刺痛。在某些早晨,她的手指變得非常僵硬,不得不泡在溫水裡,我用手指摩挲它們,直到她能從縫衣籃里拉出一個毛線球。村裡的羅傑斯太太答應我每天都會去看她,收舊貨的小販每星期也會經過兩次,但她獨處的時間還是多得嚇人。沒有我,她縫補的進度將嚴重落後。她的收入怎麼辦?我微薄的薪水可以幫得上忙,但是我還是應該留在她身邊吧?
不過堅持要我應徵這個工作的人是她。她拒絕聽我不贊同這點子的連番爭論。她只是搖搖頭,提醒我她知道什麼對我最好。她聽說他們在找一個女孩,而她確定我就是他們要找的人。她沒說她是怎麼知道的。母親就是這樣,暗藏一堆秘密。
“那裡又不遠,”她說,“你可以在放假時回家幫我。”
我的表情一定洩露了我的不安,她伸手撫摸我的臉頰。我沒料到她會有這個我不熟悉的舉動。她粗糙的手讓我驚訝,被針戳得到處是傷的指尖使我畏縮。“聽話,聽話,女孩。你知道這種時刻總會來臨,你得為你自己找到一份差事。這樣最好,那是個好機會。你會了解的。很少有地方願意僱用這麼年輕的女孩。阿什伯利勳爵和瓦奧萊特夫人不是壞人。漢密爾頓先生也許看來嚴厲,但他很公平,湯森太太也是。努力工作,照吩咐辦事,你就不會出錯。”她用力擰我的臉頰,手指顫抖著,“格蕾絲?別忘了你的身份。太多女孩因此而惹上麻煩。”
我承諾我會照她的話做,於是後面一個禮拜六,我便以沉重的步伐走上山丘,直抵壯麗輝煌的莊園。我穿著禮拜服,瓦奧萊特夫人親自面試了我。
她告訴我,家族人數很少,又很安靜,只有她丈夫阿什伯利勳爵和她,而阿什伯利勳爵大部分時間都在忙著莊園和俱樂部的事。他們的兩個兒子,強納森少校和弗雷德裡克先生早已長大成人,各自與他們的家庭住在自己家中,但他們有時會來拜訪。如果我工作勤奮,被留下來的話,我一定會見到他們。她說,因為只有他們兩個人住在裡弗頓莊園,所以並沒有請女管家,一切家務事都由能幹的漢密爾頓先生打點,而廚娘湯森太太則負責廚房。如果他們兩位對我的表現滿意的話,這就足以成為讓我留下來的推薦信。
她停頓了一下,仔細端詳著我,她盯著我的方式讓我覺得自己彷彿困獸,就像一隻玻璃罐裡的老鼠。我立即覺得我的裙邊縫補得太過明顯,它被放長了好幾次,以趕上我不斷成長的身高;我長襪上的小補丁摩擦著鞋子,好像正愈變愈薄;我的脖子太長,耳朵則太大。
她眨眨眼,露出微笑,一個緊繃的微笑使她的雙眼轉變成冰冷的半月形:“嗯,你看起來很乾淨,漢密爾頓先生告訴我你會縫紉。”我點頭時,她站起來,走離我身邊,走向書桌,她的手輕輕撫摸躺椅的頂端,“你母親可好?”她問我,並沒有回頭,“你知道她也在這裡工作過嗎?”我跟她說我知道,母親非常好,謝謝您的關心。
我一定是回答得很正確,因為在那之後,她允諾給我一年十五鎊的薪資,要我隔天就開始工作,然後搖鈴叫南希領我出門。
我從窗戶轉開臉,抹掉呼吸熱氣所留下的痕跡,爬下椅子。
我的行李箱仍然躺在原處,我將它放在南希那邊的床上,現在我將它拖到我的抽屜櫃前。我試著不要去看畫中那隻流著血、凍結在最後恐懼時刻的鹿,我將衣物放進最上面的抽屜。兩條裙子、兩件襯衫,還有母親教我縫補的黑色緊身褲,它在即將來臨的冬季能讓我保暖。然後,我瞥了門一眼,心跳加速,開啟我的秘密包裹。
總共有三本書。綠色封面折得亂七八糟,金色字型早已褪色。我將它們藏在下面抽屜的最裡面,小心翼翼地用迭好的圍巾蓋在上面,這樣便可藏得天衣無縫。漢密爾頓先生說得很清楚,《聖經》沒問題,但其他任何讀物都極可能有害,必須得到他的允許,否則就要沒收。我不是反抗型的女孩,說起來,那時候我的責任感還很重,但我難以想象沒有福爾摩斯和華生的生活。
我將行李箱收到床下。
一件制服掛在門後的鉤子上,黑色裙子、白色圍裙和皺邊帽,我穿上制服,感覺像個在母親衣櫃裡試穿衣服的小孩。我摸摸裙子,它很僵硬,衣領摩擦著我的脖子,漫長的時日將它塑造成符合某人較寬的骨架。當我綁上圍裙時,一隻小小的白色飛蛾振動翅膀,飛到高高的椽木去找新的躲藏處。我渴望加入它的行列。
帽子由白色棉布製成,燙得很挺,前面的帽簷硬邦邦的。我站在南希抽屜櫃上的鏡子前,將帽子戴正,如同母親教我般,將淡色頭髮撫平,塞在耳朵後面。鏡裡的女孩讓我稍稍失神,我想她的臉可真嚴肅。那是種詭異的感覺,就像在罕見的情況下,某人瞥見安眠中的自己:卸下心防,完全沒有偽裝,甚至忘了欺騙自己。
西爾維婭為我端來熱騰騰的茶和一片檸檬蛋糕。她在我身旁的鐵椅上坐下,瞄了眼辦公室,偷偷拿出一包煙。很奇妙,我需要新鮮空氣時,她總需要偷偷抽根菸,放鬆一下。她問我要不要抽。我如往常一樣拒絕,她則像平常一般說:“在你這年紀不抽也許最好。我幫你抽你那份,好嗎?”
西爾維婭又改了髮型,她今天很漂亮,我如此告訴她。她點點頭,吐出一口煙,搖晃她的腦袋,一條長辮子掉到一邊肩膀上。
“我去接了頭髮,”她說,“我一直想去接頭髮,我想,女孩,人生苦短,為何不轟轟烈烈地過?看起來像真的,不是嗎?”
我還來不及回答,她認為我表示同意。
“那是因為它是真發。真發,名人用的。你瞧。摸摸看。”
“老天,”我摸著她的粗糙長辮,一邊說,“是真的頭髮。”
“現在什麼事都難不倒髮廊。”她揮舞她的香菸,我注意到菸嘴上有紫紅色的口紅印,“當然,你得付錢。好在我存了點錢以應付這種不時之需。”
她微笑,像成熟的李子般發出光芒,我突然知道她改變髮型的理由了。果不出所料,她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安東尼。”她的臉龐散發著光芒。
我特意慢慢戴上眼鏡,盯著那張照片,裡面的男人留了灰色的八字鬍,有一把年紀了。“他看起來不錯。”
“哦,格蕾絲,”她快樂地嘆了口氣,“他的確不錯。我們只出去喝了幾次茶,但我對他的感覺很好。他是個真正的紳士,你懂嗎?不像一些我以前交往過的邋遢鬼。我們約會時,他會替我開門,送我花,幫我拉椅子。一位真正的老派紳士。”
我知道,最後一句話是說給我聽的。人們假設老一輩的人應該會對老派禮數感到印象深刻。“他從事哪個行業?”我問。
“他是本地中學的老師,教歷史和英文。他非常聰明,也很熱心公益;他在本地的歷史學會當義工。他說,那是他的嗜好,都是關於夫人、勳爵、公爵和公爵夫人的。他知道你服侍過的家族的所有事情,就是那個以前住在山丘上大莊園裡的家族……”她停下來,斜眼看看辦公室,翻了個白眼,“哦,老天。那個拉契護士【1】。我應該端茶給大家喝。毫無疑問,伯提·辛克雷又抱怨了。你要是問我的意見,我會覺得有時他不要吃那些餅乾反而對他身體有好處。”她捻熄了煙,將菸蒂塞在火柴盒裡,“好吧,不能偷懶了。在我端茶給別人前,你要不要點些什麼,親愛的?你幾乎沒碰你的茶。”
我向她保證我很好,於是她快步走過草地,臀部和長辮子搖來晃去。
讓別人照顧和端茶很好。我喜歡我贏得的這份小小的奢侈。老天知道,我替別人端茶的次數已經太多了。有時,我以想象西爾維婭在裡弗頓莊園服務的情況來自娛。她可不會是個安靜服從的家庭僕人。她心高氣傲,你再怎麼提醒她要注意“身份”,善意囑咐她降低她的期待都不會使她畏怯。不,南希會發現,西爾維婭不像我這個學生般服從。
我知道,這樣比較很不公平。人們改變太多了。這個世紀使我們遍體鱗傷,希望幻滅。甚至今天的年輕人和享有特權的人都表現得憤世嫉俗,他們的眼神空洞,心靈裝滿他們不事物。
這是我從來不提哈特福德家族、羅比·亨特和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的原因之一。我有好幾次都想將它們傾吐而出,卸下我的心頭重擔。對露絲說,或更可能,對馬可斯說。但在開始講述故事前,我就知道我終將無法讓他們瞭解。故事如何結束?故事為何如此結束?我無法讓他們瞭解這個世界改變得有多麼劇烈。
當然,即使在我們那時,進步的徵兆就已開始出現。第一次世界大戰改變了一切,樓上樓下都是。當新僕人在戰後開始慢慢進來(也慢慢出去)時,我們震驚地發現,他們滿腦子都是最低工資和放假的時髦點子。在那之前,世界似乎維持著某種絕對感,某種簡單和注重本質的特質。
我在裡弗頓莊園的第一個早晨,漢密爾頓先生便把我叫到僕人大廳深處的餐具室,他正彎腰在那裡燙《泰晤士報》。然後,他挺直身子,將圓圓的眼鏡拉上長長的鷹勾鼻。我進入“樓下工作”的就任儀式是如此重要,連湯森太太都罕見地抽個空來當見證人,她原本在準備午餐的冷盤。漢密爾頓先生以吹毛求疵的眼神審視我的制服,顯然很滿意,然後開始教導我,我們和他們之間的不同。
“永遠不要忘記,”他嚴肅地說,“你能受邀在這樣的大莊園裡服務,確實很幸運。而幸運意味著責任。你的所有行為都直接反映這個家族的管教,你不能使他們蒙羞。緊守他們的秘密,贏得他們的信任。切記,老爺永遠是對的。比如,你要照顧他和他的家族。安靜……熱切……滿懷感激地服侍他們。沒人注意到你時,就表示你將工作做得很好,你成功了。”他抬起雙眸,凝視著我頭上的空間,他紅潤的面板閃動著情感,“格蕾絲?永遠不要忘記他們允許你在莊園中服務的恩情。”
我只能想象西爾維婭會怎麼回答。她當然不會像我這般靜靜聆聽這場演說,她的臉龐絕對不會因感激而緊繃,還有那股因感到身價被提高後,模糊又難以言狀的興奮。
我在座位裡變換姿勢,發現她忘記把照片拿走,這個新男人對貴族有種癖好和偏愛,就用歷史軼事來追求她。我知道他這型別的人。他們這種人總有一本剪貼簿,上面貼滿新聞和照片,畫著複雜的家譜圖,但那些家族對他們來說高不可攀。
我聽起來一定很勢利傲慢,但我不是。我對時間抹消真實的生命,只留下模糊印記的方式很有興趣,甚至可說是著迷。血統和精神會消退,只有名字和日期長存。
我再度閉上雙眼。太陽改變位置,我的雙頰變得溫暖。
裡弗頓莊園的人們在久遠以前就已作古。年齡逐漸使我枯萎,但他們卻永遠年輕,永遠美麗。
好了,我變得感傷和浪漫。他們既不年輕也不美麗,他們早已死去,入土為安,什麼也不是,只成為他們生前認識的人的記憶中偶爾掠過的虛構影子。
但當然,活在別人記憶裡的人永遠不曾真正死去。
我第一次見到漢娜和埃米琳以及她們的哥哥戴維時,他們正在辯論麻風病對人類的影響。他們到裡弗頓莊園已經一個禮拜了,那是每年例行的夏季拜訪,但在那之前,我只聽到他們偶爾發出的大笑聲、奔跑的咚咚腳步聲,以及老宅邸地板發出的嘎吱嘎吱聲響。
南希堅持認為我過於稚嫩,還不夠格服侍上流社會——儘管他們還是青少年——她只肯交付我幾乎不會接觸到訪客的工作。當其他僕人在為兩個禮拜後即將到來的成人賓客作準備時,我則在打掃育嬰房。
嚴格說來,他們已經大到不需要育嬰房了,南希說,他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用到它,但這是傳統。因此,東翼遠處的二樓大房間每天都需要通風和打掃,花也要換。
我可以描述那個房間,但任何描述恐怕都無法捕捉它對我散發的奇怪吸引力。長方形的房間大而陰鬱,受盡忽視,顯得蒼白,卻仍舊端莊穩重。它給人遭受遺棄的印象,讓人想到古老故事裡的魔咒。它安靜沉睡,承受百年詛咒。空氣沉重地低垂,濃厚冷冽而靜止不動。在壁爐旁的玩偶屋裡,餐桌上擺著盛宴,但賓客永遠不會前來。
牆壁上貼著桌布,可能曾經是藍白條紋款式,但時光的流逝和溼氣將它轉變成模糊的灰色,斑斑駁駁的,有些地方還剝落了。褪色的安徒生童話場景掛在一面牆上:勇敢的小錫兵置身於烈火上,漂亮的小女孩穿著紅色的鞋子,小美人魚為失去往昔而痛哭。這些鬼魂般的孩童和長期堆積的灰塵發出一股黴臭味,幾乎沒有生氣。
房間一端是骯髒的壁爐和皮製扶手椅,鄰接的牆壁上有大拱形窗。如果我爬上陰暗的木製窗座,透過透光玻璃往下凝視,可以看見一個院子,裡面有兩座青銅獅子坐在已風化的基座上,守衛著下面山谷中的教堂墓地。
窗戶旁是一匹破舊的木馬,馬兒神態高貴,身上帶著灰斑點,仁慈的黑眼睛在我清潔它時似乎散發著感激之情。木馬旁邊靜靜地站著拉伯利。拉伯利是一隻黑褐色的獵犬,是阿什伯利勳爵小時候的愛犬。它因誤踩陷阱而亡。防腐師試圖縫補受損的地方,但修補得再好也無法遮掩它身體底下的傷口。我在工作時總將拉伯利遮起來。用防塵布蓋住它後,幾乎可以假裝它並不存在,不然,它會用單調灰白的玻璃眼珠瞪著我,暴露皮開肉綻的傷口。
儘管如此——拉伯利、緩慢腐敗的黴味和剝落的桌布——育嬰房仍然變成我最喜歡的房間。如同我所預期的,這裡每天都空蕩無人,孩子們在莊園其他地方玩耍。我總是趕忙做好例行的打掃工作,這樣我就能在那兒單獨待一會兒,遠離南希不斷的糾正,遠離漢密爾頓先生陰鬱的責罵,遠離讓我覺得自己過於青澀的其他僕人喧囂的吵鬧和友好的情誼。我不再屏氣凝神,開始將這份孤獨視為理所當然,將這裡視為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有非常多的書,比我在任何地方曾看到過的書都要多。冒險故事、歷史和童話書,雜亂地放在壁爐兩旁的大書架上。我有次壯起膽子,將一本書拿下來。我選它沒有任何理由,只因為它的書脊特別好看。我的手輕輕撫摸發出黴臭的封面,開啟書,讀著精心印上去的名字:蒂莫西·哈特福德。接著,我翻開厚厚的書頁,呼吸到發黴的塵灰,旋即置身另一個時空。
我在村莊的學校裡學會讀寫,我的老師魯比小姐很高興看到學生對讀書這麼有興趣,她開始借我她自己的藏書:《簡·愛》《科學怪人》和《奧特蘭多城堡》。當我歸還它們時,我們會討論我們最喜歡的段落。魯比小姐建議我不妨成為一位老師。我告訴母親時,她不太高興。她說,魯比小姐讓我擁有上進的想法是很好,但是這樣的想法不能讓餐桌上出現麵包和奶油。不久之後,她要我爬上坡走到裡弗頓莊園,到南希和漢密爾頓先生這邊,到育嬰房……
育嬰房有那麼一會兒是我的房間,它的書就是我的書。
但,有天,一陣霧吹進莊園,外面開始下雨。我匆匆走過走廊,滿心期待,想看我昨天發現的一套《圖解兒童百科全書》,但我陡然停下腳步。房間裡有聲音。
我告訴自己,風兒將他們的聲音從宅邸其他地方傳過來,只是一個幻覺。但當我悄悄開啟門,往內窺探時,我大吃一驚。房間裡面有人。是和這房間搭配起來毫不突兀的年輕人。
在那一刻,沒有任何徵兆或儀式,這個房間便不再屬於我。我站著,因遲疑而進退兩難,不確定繼續我的打掃工作是否合乎禮數,或者我該稍後再來。我再偷看一次,他們的大笑聲使我畏怯。還有他們自信、圓潤的聲音,他們熠熠發光的頭髮和燦爛生輝的蝴蝶結。
是花朵讓我下定決心。花兒在壁爐架上的花瓶裡枯萎凋零。花瓣在黑夜裡掉落,現在四處散佈,好像在非難我。我不能讓南希看到這一幕,她將我的工作交代得非常清楚。而我深知,如果我違逆我的上司,母親一定會知道。
我想起漢密爾頓先生的教誨,於是將雞毛撣子和掃把緊握在胸前,躡手躡腳走到壁爐旁,小心不引起任何注意。其實我根本無須擔心。他們早已習慣和看不見的人分享住屋。他們對我視而不見,而我假裝忽視他們。
他們是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最年輕的大約是十歲,最年長的還沒十七歲。三個人都有阿什伯利的家族特徵——燦爛的金髮和清澈湛藍的藍寶石眼眸——那是阿什伯利勳爵母親的遺傳,她是丹麥人,南希說她為愛而結婚,因此與家族斷絕關係,沒有嫁妝。南希說,但最後勝利的人是她,因為她丈夫的哥哥過世,她爾後成為大英帝國的阿什伯利夫人。
較高的女孩站在房間中央,揮舞著一沓紙,她正在描述麻風病的細節。較年輕的女孩盤腿坐在地板上,睜大藍色的眼睛看著她姐姐,一隻手臂則慵懶地抱著拉伯利的脖子。看到它從角落裡被拖出來,享受成為家族成員的罕有片刻,我有些吃驚,並感到恐懼。男孩跪在窗座上,往下凝視著霧氣,往教堂墓地看去。
“然後你轉身面對觀眾,埃米琳,你的臉完全是麻風病人的臉。”較高的女孩開心地說。
“什麼是麻風病?”
“一種面板病,”姐姐說,“機能障礙和黏液,都是常見的症狀。”
“也許我們該把她的鼻子弄爛,漢娜。”男孩說,轉身對埃米琳眨眨眼。
“對,”漢娜嚴肅地說,“好主意。”
“不要!”埃米琳尖聲哭泣。
“說真的,埃米琳,別這麼像個娃娃。我們不會真的把你的鼻子弄掉的,”漢娜說,“我們會製作某種面具。某種可怕的面具。我看看我能不能在圖書室裡找到醫學書。希望裡面有照片。”
“我不懂為何我得演麻風病人?”埃米琳說。
“你去問上帝吧,”漢娜說,“這是他寫的。”
“我為什麼得演米麗亞姆?我不能演其他角色嗎?”
“沒有其他角色了,”漢娜說,“戴維得演亞倫,因為他最高,我得演上帝。”
“我不能演上帝嗎?”
“當然不行。我以為你想演主角。”
“我是,”埃米琳說,“我是。”
“那就這樣。上帝甚至沒有上臺,”漢娜說,“我得在幕後說臺詞。”
“我可以演摩西,”埃米琳說,“拉伯利可以當米麗亞姆。”
“你不能演摩西,”漢娜說,“我們需要一個真實的米麗亞姆。她比摩西重要多了。他只有一句臺詞,所以才會用到拉伯利。我可以在幕後念他的臺詞——我甚至可能會刪掉摩西。”
“也許我們可以演其他場景,”埃米琳滿懷希望地說,“瑪麗和小耶穌?”
漢娜怒氣衝衝地表示厭煩。
他們在排演一齣戲。男僕阿爾弗雷德告訴我,在法定假日的週末會有一場家族演出。那是傳統,有些家族成員會唱歌,其他人會背誦詩歌,小孩們總是表演一齣戲,取材自祖母最喜歡的書。
“我們選這一齣戲,因為它很重要。”漢娜說。
“是你選它,因為你覺得它很重要。”埃米琳說。
“正是如此,”漢娜說,“這是一個有關父親有兩套規矩的問題:男女有別。”
“聽起來非常有道理。”戴維譏諷地說。
漢娜置之不理:“米麗亞姆和亞倫都犯了同樣的罪:討論他們弟弟的婚姻……”
“他們說了什麼?”埃米琳說。
“那不重要,他們只是……”
“他們說些刻薄的話嗎?”
“不,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上帝決定以麻風病懲罰米麗亞姆,而亞倫只被訓了一頓。這聽起來公平嗎,埃米琳?”
“摩西不是娶了非洲女人?”埃米琳問。
漢娜搖搖頭,火冒三丈。我注意到她常常如此。她的手腳細長,每個動作都充滿了兇猛旺盛的精力,這使她易於疲累。反之,埃米琳像個得到生命的洋娃娃,姿態都經過精心擺弄。她們的五官雖然類似——兩隻挺直的鼻子,兩雙熱情的藍眸,兩張秀氣的嘴巴——但在仔細觀察時,卻能發現女孩的臉龐上分別顯示出獨特的個人氣質。漢娜給人童話女王的印象,熱情、神秘,擁有強烈魅力,而埃米琳則是易於親近的美人胚子。她雖然還只是個孩子,但她的嘴唇在安靜時微開的嬌媚讓我想起我曾看到的一張從小販口袋中掉出來的照片,豔麗動人。
“怎樣?他的確是,不是嗎?”埃米琳說。
“是的,埃米琳,”戴維大笑起來,“摩西娶了衣索比亞女人。漢娜很沮喪,因為我們沒有像她那樣對婦女投票權充滿熱情。”
“漢娜!他說的不是真的。你不是個擁護婦女投票權的人吧,是嗎?”
“我當然是,”漢娜說,“你也是。”
埃米琳壓低聲音:“爸爸知道嗎?他會很生氣。”
“才不會,”漢娜說,“爸爸是隻貓。”
“他比較像只獅子,”埃米琳顫抖著嘴唇說,“請不要惹他生氣,漢娜。”
“我不會擔心,埃米琳,”戴維說,“現在上流社會的女人間流行討論婦女投票權。”
埃米琳看起來很疑惑:“但芬妮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每一個有頭有臉的人都會盛裝打扮,參加她本季初出社交界的晚宴。”戴維說。
埃米琳睜大眼睛。
我在書架旁傾聽,納悶這一切意味著什麼。我不確定什麼是婦女投票權,但隱約覺得它好像是種疾病,村莊裡的南莫史密斯太太就染上這種病,她在復活節遊行時將束腰脫掉,結果她先生得帶她到倫敦看病。
“你講話很刻薄,”漢娜說,“就因為爸爸很不公平,不讓埃米琳和我去上學,這並不表示你該試著抓住每個讓我們看起來愚蠢萬分的機會。”
“我根本不用試。”戴維說,坐在玩具盒子上,將一綹頭髮從眼前撥開。我倒抽一口氣,他非常英俊,就像他的妹妹一樣有一頭金髮。“反正,你們沒有什麼損失。人們過於高估學校教育。”
“哦?”漢娜抬起一道懷疑的眉毛,“通常你很喜歡提醒我我的損失。你為何突然改變想法?”她睜大眼睛——兩個冰藍色的月亮,她的聲音裡帶著一抹興奮,“你可別是做了什麼可怕的事,結果被開除了吧?”
“當然沒有,”戴維迅速回嘴,“我只是覺得人生歷練比唸書還要重要。我朋友亨特說,人生是最好的教育……”
“亨特?”
“他這學期才開始在伊頓唸書。他的父親是某種科學家。他顯然發現了某種很重要的東西,因此國王封他為侯爵。他有點瘋狂。羅伯特【2】也是,如果你也相信其他男孩的判斷的話,我想他是我們之間最瘋狂的。”
“嗯,”漢娜說,“你那位瘋狂的羅伯特·亨特很幸運,在受教育之餘,還能奢侈地輕蔑這份教育,但如果爸爸堅持要讓我保持無知,我怎能成為受人尊敬的劇作家?”漢娜受挫地嘆了口氣,“我真希望我是個男孩。”
“我會討厭上學,”埃米琳說,“我不想成為男孩。不能穿裙子,只能戴著最無聊的帽子,整天討論運動和政治。”
“我愛討論政治,”漢娜熱切地搖著頭,細心梳理的鬈髮鬆掉了幾綹,“我會讓赫伯特·阿斯奎斯給婦女投票權。甚至是年輕女孩。”
戴維微笑:“你可能會是大不列顛的第一位劇作家首相。”
“的確。”漢娜說。
“我以為你想當考古學家,”埃米琳說,“像格特魯德·貝爾。”
“政治家、考古學家。我可以兩個都當。這是二十世紀。”她不是很開心,“如果爸爸肯讓我接受適當教育的話。”
“你知道爸爸對女孩的教育有何觀感。”戴維說。然後,埃米琳跟著他異口同聲地說出那句老話:“崎嶇坎坷的婦女投票權之路。”
“無論如何,爸爸說,普林斯小姐給我們的教育已經足夠。”埃米琳說。
“爸爸當然會那麼說。他希望我們變成無聊傢伙的無聊妻子,說著蹩腳的法文,彈著過得去的鋼琴,禮貌十足地輸掉橋牌。那樣我們才不會惹太多麻煩。”
“爸爸說,沒有人喜歡太會思考的女人。”埃米琳說。
戴維翻了個白眼:“就像那個從金礦開車送他回家的加拿大女人,她一路都在談論政治。但沒人感興趣。”
“我不要任何人喜歡我,”漢娜頑固地抬高下巴,“沒有人討厭我的話,我會討厭我自己。”
“那你該感到高興,”戴維說,“我正好有幾個朋友很不喜歡你。”
漢娜皺著眉頭,但很快便消失,一抹微笑開始不由自主地綻放:“嗯,我今天不想做普林斯小姐討厭的功課。我背誦《夏洛特夫人》時,還得看著她用手帕擤鼻涕,這讓我厭倦。”
“她是在為失去的愛人哭泣。”埃米琳嘆息說。
漢娜翻了個白眼。
“是真的!”埃米琳說,“我聽到祖母告訴克萊姆夫人。在她來教我們之前,普林斯小姐已經訂婚了,正準備結婚。”
“我想,他大夢初醒。”漢娜說。
“他後來娶了她妹妹。”埃米琳說。
這隻讓漢娜保持了短暫的沉默:“她大可以告他不遵守諾言。”
“克萊姆夫人是這麼說的——還可以控告更糟的罪名呢——但祖母說,普林斯小姐不想給他惹麻煩。”
“那她是個傻瓜,”漢娜說,“甩掉他對她更好。”
“真浪漫,”戴維挖苦地說,“可憐的家庭老師毫無希望地愛上她無法擁有的男人,而你卻吝於偶爾讀讀悲傷的詩歌給她聽。殘忍,你的名字是漢娜。”
漢娜再次抬高下巴:“我不是殘忍,只是實際。浪漫讓人們忘卻自我,盡做傻事。”
戴維微笑,那是一個哥哥感到趣味盎然的微笑,他相信時間會改變她。
“是真的,”漢娜頑固地說,“如果普林斯小姐停止哀傷,開始用有趣的事物填滿她的心靈和我們的心靈,這對她會好一點。比方,金字塔建築、亞特蘭蒂斯消失的城市、維京人的冒險故事……”
埃米琳打哈欠,戴維舉起一隻手,表示投降。
“無論如何,”漢娜皺著眉頭,撿起她的紙張,“我們在浪費時間。我們從米麗亞姆得了麻風病開始吧。”
“我們已經排演了上百次了,”埃米琳說,“我們不能做點別的事嗎?”
“比如什麼?”
埃米琳不確定地聳聳肩。“我不知道,”她輪流看著漢娜和戴維,“我們不能玩‘遊戲’嗎?”
不。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是個特別的“遊戲”。我以為那只是一般的遊戲。一個遊戲而已。埃米琳可能是在指堅果遊戲、拋接子游戲,或是彈珠遊戲——那些我所以為的。過了些時日後,我才知道那是個與眾不同的“遊戲”。它和難以想象的秘密、幻想和冒險息息相關。但在那個單調、潮溼的早晨,小雨拍擊在育嬰房的窗玻璃上,我對“遊戲”一詞沒有多作他想。
我躲在扶手椅後面,默默掃著四處散落的乾燥花瓣,想象著有兄弟姊妹是什麼感覺。我一向渴望能有一個。我曾問母親,問她我是否能有個妹妹。這樣,我能跟她說說別人的閒話、商量鬼主意、暗暗低語或一起做夢。母親怏怏不樂地大笑,說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納悶:屬於某個地方,身為部落成員,擁有現成的聯盟,在面對這世界時是什麼滋味?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心不在焉地清掃扶手椅時,突然有東西在我的撣子下蠕動了起來。一張毛毯被掀了開來,並傳來女人低沉嘶啞的聲音:“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漢娜?戴維?”
她非常老邁。一位年邁的女人隱身在座墊中,躲過大家的視線。我知道,這一定是保姆布朗。樓上樓下的人在談到她時都壓低聲音,語氣尊敬,她在阿什伯利勳爵小時候照顧過他,早跟宅邸本身一樣,成為家族傳統。
我呆立在當場,站著無法動彈,手裡拿著雞毛撣子,三雙淡藍色的眼睛盯著我。
老女人又說話了:“漢娜?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保姆布朗,”漢娜終於回話,“我們在為演出排演。我們從現在開始會安靜一點。”
“不要讓拉伯利太吵,過於興奮。”保姆布朗說。
“不會的,保姆布朗,”漢娜的聲音流露出跟果決一樣強烈的敏感,“我們會讓它乖乖的,保持安靜。”她往前走,將毛毯在老女人嬌小的身軀旁塞好,“好,好,保姆布朗,親愛的,您睡覺吧。”
“嗯,”保姆布朗睡意矇矓地說,“也許睡一下子。”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後閉上,一會兒後,她的呼吸變得深沉而穩定。
我屏住呼吸,等著其中一個小孩說話。他們仍然睜大眼睛看著我。時間緩慢流逝,在那期間我想象自己被拖到南希跟前,或更糟糕的是,漢密爾頓先生那兒,要我好好解釋,我怎麼會在保姆布朗身上撣灰塵,以及我被遣送回家時,母親生氣的表情……
但他們沒有責罵、皺眉頭或非難。他們做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彷彿聽到指示般,他們開始縱聲大笑,刺耳而一派輕鬆,笑聲相互交纏,似乎合而為一。
我呆立著,凝視著,等待著,他們的反應比先前的安靜更令我不安。我的嘴唇止不住地顫抖。
最後,姐姐嘗試說話。“我是漢娜,”她邊說邊揉著眼睛,“我們見過面嗎?”
我終於撥出一口氣,屈膝行禮。我的聲音很微弱:“不,夫人。我是格蕾絲。”
埃米琳咯咯輕笑:“她不是夫人,她只是小姐。”
我再度行禮,避開她的凝視:“我是格蕾絲,小姐。”
“你看起來很面熟,”漢娜說,“你確定你復活節時不在這嗎?”
“是的,小姐。我才剛來。工作了一個月。”
“你看起來太年輕,還不能當女僕。”埃米琳說。
“我十四歲,小姐。”
“真巧,”漢娜說,“我也是。埃米琳十歲,戴維很老——都十六歲了。”
戴維開口說話:“你都在睡覺的人身上撣灰塵嗎?”埃米琳聞言後又開始大笑。
“哦,不是的。不是的,少爺。就這麼一次,少爺。”
“真可惜,”戴維說,“從此不用洗澡多方便。”
我忐忑不安,雙頰燙熱。我從來沒有碰過真正的紳士。沒碰過跟我年齡相近的,而當他提到洗澡時,我的心臟在胸腔急促震動。說來奇怪,我現在是個老女人了,但當我想到戴維時,我發現這些舊日情感的幽幽迴音再次繚繞心田,這麼說來,我並沒有變得麻木。
“別在意他,”漢娜說,“他以為他很俏皮。”
“是的,小姐。”
她惡作劇般地看著我,好像還想說些話。但在她能說話之前,一陣迅速輕快的腳步聲轉過樓梯,沿著走廊傳來。愈來愈近。“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埃米琳衝到門前,從鑰匙孔往外窺視。
“是普林斯小姐,”她看著漢娜說,“她往這裡來了。”
“快!”漢娜低語,語氣決然,“不然就得忍受丁尼生帶來的死亡。”
腳步匆匆跑過,裙子翻動,在我能察覺出了什麼事前,三個人都消失了。門“砰”地開啟,一陣冷冽、潮溼的風吹進房間。一個優雅的身影站在門口。
她環視房間,眼光最後落在我身上。“你,”她問,“你有沒有看見少爺小姐們?他們上課遲到了。我已經在書房等了十分鐘。”
我平常不會撒謊,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著了什麼魔。但在那時候,當普林斯小姐站著,透過眼鏡瞪著我時,我連想都沒想。
“沒有,普林斯小姐,”我說,“剛才沒有看到。”
“是嗎?”
“是的,小姐。”
她直視著我:“我確信我在這兒聽到了他們的聲音。”
“那是我發出的,小姐。我剛才在唱歌。”
“唱歌?”
“是的,小姐。”
我感覺那份沉默似乎持續了很久,直到普林斯小姐用黑板教鞭拍打她張開的手掌三次,踏入房間內才打破;她開始緩慢地繞著房間打轉,“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她走到玩偶屋前,我注意到埃米琳蝴蝶結的飾帶從後面跑出來了。我吞了一下口水:“我……我稍早看到他們了,小姐,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從窗戶看到他們。在老船屋。湖那邊。”
“湖那邊,”普林斯小姐說。她已經走到法式窗前,站著望向迷霧,白色天光在她蒼白的臉蛋上閃爍,“垂柳轉白,白楊顫抖,微風昏暗輕顫……”
我那時還不熟悉丁尼生的詩,以為她只是看到湖而心有所感,而她的描述相當悽美。“沒錯,小姐。”我說。
過了一會兒,她轉身:“我會請園丁叫他們回來。他叫什麼名字?”
“達德利,小姐。”
“我會請達德利叫他們回來。我們不能忘記守時是個優秀的美德。”
然後她咔嗒咔嗒走過地板,神態冷淡倨傲,門在她身後關上。
孩子們像魔法般從防塵布、玩偶屋和窗簾後出現。
漢娜對我微笑,但我沒有久留。我不懂我怎麼會做這種事,怎麼會撒謊。我感到困惑、羞愧,又興奮不已。
我屈膝行禮,快速經過他們,匆匆沿著走廊前進,雙頰燃燒,焦慮不安地想在僕人大廳中找回那股安全感,遠離這些古怪、不同尋常的孩童,以及他們在我心中引發的詭異情愫。
等待演出 當我跑下樓梯,進入陰暗的僕人大廳時,可以聽到南希叫我的聲音。我在樓梯底端停下來,讓眼睛適應那份幽暗,然後衝入廚房。一個紅銅鍋在大火爐上燉煮,空氣中瀰漫著煮熟火腿的鹹鹹氣味。凱蒂是負責洗碗盤的女僕,站在洗碗槽旁使勁刷洗平底鍋,茫然地瞪著蒸汽氤氳的窗戶。我猜,湯森太太正趁夫人還沒搖鈴喝下午茶前抽空睡個午覺。我發現南希坐在僕人大廳的桌旁,身旁圍繞著瓶子、燭臺、大盤子和高腳杯。
“你終於來了,”她皺著眉頭,眼睛變成兩道暗色的細縫,“我還以為我得去找你。”她指指對面的座位,“別光站在那兒,女孩。去拿一塊抹布來,幫我擦這些。”
我坐下來,挑了一個圓滾滾的牛奶壺。它自去年夏天起,就沒見過天光。我使勁擦拭著汙點,但心思仍盤旋在樓上的育嬰房裡。我想象著他們一起縱聲大笑,相互調侃,玩著遊戲的情景。我感覺自己好像開啟了一本漂亮光滑的書的封面,迷失在故事的魔咒中,隨即被迫將書放在一旁。你發現了嗎?我已經被哈特福德孩童的魔力所蠱惑了。
“拿穩點兒,”南希說著,將抹布從我手中搶走,“那是爵爺閣下最棒的銀器。你最好希望漢密爾頓先生不會看見你這樣用力。”她舉高正在清理的瓶子,開始用抹布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打圈,“就是這樣。看見我怎麼擦了嗎?很輕柔,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我點點頭,再度開始擦拭壺子。我對哈特福德家族充滿疑問,我相信南希知道答案。但我不太想問。如果她發現我在工作的成就感外,還有別的歡愉,我認為出於她的本性,她會在未來將我調離育嬰房的工作,而且她有辦法做得到。
但是,就像熱戀中的人覺得平凡的事物都染上一層特別的意義一樣,我貪婪地想得知他們的任何訊息。我想到我藏在閣樓房間的書。福爾摩斯總是透過狡猾巧妙的問題,讓人們脫口說出他們最不想說的秘密。我深吸一口氣:“南希?”
“嗯?”
“阿什伯利勳爵的兒子長什麼樣子?”
她的暗色眼眸閃著光芒:“強納森少校?哦,他是個好——”
“不,”我說,“我不是指強納森少校。”我已經知道強納森少校不少事了。你只要待在裡弗頓莊園一天,就不可能沒聽說這位阿什伯利勳爵長子的事蹟,他是哈特福德源遠流長系譜的男性繼承人,曾在伊頓和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就讀。他的畫像就掛在他父親畫像(還有他的祖先畫像)旁邊,從前面樓梯頂端,俯視著下面的大廳:頭高傲地抬起,徽章閃閃生輝,藍色眼眸冷峻嚴酷。他是裡弗頓莊園樓上樓下的驕傲,一位布林戰爭英雄,下一任阿什伯利勳爵。
不。我指的是弗雷德裡克,他們在育嬰房裡所說的“爸爸”,後者似乎在他們心中同時引發親情和敬畏之心。阿什伯利勳爵的次子,瓦奧萊特夫人的朋友在提到他時,總是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老爺則發著牢騷,痛飲雪利酒。
南希張開口,又閉上,彷彿一條被暴風雨吹上湖岸的魚兒。“別問太多。”她最後說,將瓶子舉高,對著光線檢查。
我擦完牛奶壺,拿起一個大盤子。南希的個性便是如此,她反覆無常:有時荒謬地守口如瓶,有時又毫無保留地滔滔不絕。
不出所料,牆壁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走了五分鐘後,她開始說話了。“我想,你聽到男僕的閒話了,對不對?八成是阿爾弗雷德。可怕的閒言閒語,這些男僕。”她開始擦拭另一隻瓶子,滿腹狐疑地盯著我,“你母親從未告訴你這家族的事嗎?”
我搖搖頭,南希難以置信地挑高一道細眉,彷彿人們除了裡弗頓莊園家族外,沒有別的趣事可討論一般。
實際上,母親總是對宅邸的事三緘其口。我小時候刺探過她,渴望聽聽山丘上那棟古老大莊園的故事。村莊裡流傳著各式各樣的飛短流長,而我想從母親那兒探聽一些第一手的珍奇異聞,好跟其他小孩吹噓。但她只是搖搖頭,提醒我,好奇心害死貓。
最後,南希說:“弗雷德裡克先生……該怎麼說弗雷德裡克先生才好?”她重新開始擦拭,嘆了口氣,“他沒有那麼差。他完全不像他的哥哥,不是英雄,但也不差。老實說,我們樓下的人都很喜歡他。湯森太太說,他小時候很頑皮,很會幻想,也有很多有趣的想法。對僕人總是很仁慈。”
“他真的是個金礦主人嗎?”那似乎是個令人興奮的行業。哈特福德孩童好像本來就應該有個有趣的父親。我的父親總是帶來失望,一個沒有臉的人影,在我出生前就消失在稀薄的空氣中,當母親和她妹妹熱切低語時,才會重新模糊成形。
“曾經是。”南希說,“我都數不清他從事過多少行業了。一直都定不下來,我們的弗雷德裡克先生。別人從不把他當回事。最初,他想在錫蘭島種茶,然後到加拿大挖金礦。後來他又決定靠印報紙賺大錢。現在是汽車,上帝保佑他。”
“他賣汽車嗎?”
“他製造汽車,或者說,他的那些手下製造汽車。他在伊普斯威奇買了個工廠。”
“伊普斯威奇。他住在那裡嗎?和他的家人?”我將話題悄悄引到孩童身上。
她沒有上當,集中精神思考:“如果運氣好的話,他這次就能賺大錢。老天知道,爵爺閣下可是很想把他的投資拿回來的。”
我眨眨眼,不懂她在說什麼。在我還沒來得及問她前,她繼續說:“反正,你很快便會見到他。他跟少校還有葉米瑪夫人會在下禮拜二抵達。”一抹罕見的微笑,表示稱許,而非歡愉,“這家族總在仲夏晚宴上團聚。”
“像演出?”我壯著膽子說,迴避她的凝視。
“原來如此,”南希抬起一邊眉毛,“已經有人跟你胡扯演出的事了,對吧?”
我故意忽視她不悅的語氣。南希不習慣和僕人一起閒言閒語。“阿爾弗雷德說僕人都被邀請去看演出。”我說。
“那些男僕!”南希高傲地搖搖頭,“如果你想聽真相的話,就別聽男僕的閒言閒語,女孩。邀請?得了!僕人是被准許去看演出的,老爺也非常仁慈。他知道,他的家族對樓下的我們而言,意義重大,年輕少爺小姐長大讓我們非常開心。”她暫時將注意力轉回放在大腿上的瓶子,我屏住呼吸,希望她繼續講吓去。在感覺經過很長一段時間後,她又開口了:“今年是他們開始演戲的第四年。從漢娜小姐滿十歲時開始,她就說她長大以後要當個戲劇導演。”南希點點頭,“是的,漢娜小姐是個很有個性的人。她和她父親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
“怎麼說?”我問。
南希停頓了一下,思考自己的意思,最後說:“他們倆都有流浪天涯的潛在特質,兩個人都很聰明,滿腦子新奇的想法,固執得不得了。”她以尖細的嗓調說著,強調每個描述,不啻是警告我,她可以接受樓上人這種怪癖,但無法容忍像我這類人也擁有這類特質。
我從母親那兒聽了一輩子這類教誨。我明白地點點頭,她繼續說下去:“他們大部分的時間都相處得不錯,但當他們起勃谿時,沒有人不知道。漢娜小姐就是有本事激怒弗雷德裡克先生。即使在她還是小女孩時,她就知道怎麼惹火他。她脾氣暴躁。我記得,有一次,她為了某種理由生他的氣,於是她決定要讓他驚慌失措。”
“她做了什麼事?”
“讓我想想……戴維少爺出門去上騎馬課。這就是起因。漢娜小姐被留下來,很不開心,因此,她騙過保姆布朗,帶著埃米琳小姐偷偷跑掉。她們走到莊園遠處,直到農夫忙著採收蘋果的地方。”她搖搖頭,“我們的漢娜小姐說服埃米琳小姐躲在穀倉裡。我可以想象,她很輕易便辦到這點。漢娜小姐很有說服力,何況,埃米琳小姐對能大吃新鮮蘋果感到非常開心。然後,漢娜小姐回到宅邸,像逃命般地喘著大氣,要人叫弗雷德裡克先生過來。我那時正在餐廳擺設午餐,我聽見漢娜小姐告訴他,幾個黑面板的外國男人在果園裡發現她們。她說,他們稱讚埃米琳小姐長得非常美麗,承諾要帶她去遙遠的海的那一邊旅行。漢娜小姐說她不確定,但她認為他們是販賣白人奴隸的商人。”
我喘了口氣,震驚於漢娜的大膽:“然後呢?”
南希的表情暗示故事充滿秘密,激動地說:“嗯,弗雷德裡克先生一直很擔心奴隸販子。他的臉先是變得死白,然後漲得通紅,他馬上抱起漢娜小姐,衝到果園去。伯提·提米斯那天在採摘蘋果,說弗雷德裡克先生抵達時氣急敗壞,大喊著發號施令,要大家組成一個搜尋隊,說埃米琳小姐被兩個黑面板的男人綁架了。他們上坡下坡,四處搜尋,但沒有人看見兩個黑面板的男人和一個金髮小孩。”
“他們是怎麼找到她的?”
“他們沒有找到她。最後,是她找到了他們。大概一個小時後,埃米琳小姐躲得很厭煩,蘋果也吃膩了,就從穀倉漫步而出,納悶這場混亂是怎麼回事,納悶漢娜小姐為什麼沒有來帶她……”
“弗雷德裡克先生非常生氣?”
“哦,是的,”南希理所當然地說,用力擦拭銀器,“但他沒有氣很久,他不會一直生她氣。這兩人的關係很親密。她得做更驚天動地的事才能惹他暴跳如雷。”她將閃閃發光的瓶子舉高,然後將它放在其他擦好的銀器裡。她將抹布放在桌上,歪著頭,按摩脖子。“無論如何,就我聽說的,弗雷德裡克先生是得到報應了。”
“為什麼?”我問,“他做了什麼事?”
南希偷偷瞥向廚房,確保凱蒂不會聽到。裡弗頓莊園樓下有個行之有年的規矩,那就是上下有序。歷經數世紀的服務使這規矩變得根深蒂固。我也許是身份最卑微的女僕,常得忍受嚴厲的訓斥,只能擔任較不重要的工作,但負責洗盤子的凱蒂地位更為低下。我很想說,這個毫無理由的不平等現象曾經惹怒我;我雖然沒有憤憤不平,但至少對這份不公平有所警覺。但這麼說的話,等於是賦予年輕的我一份我所沒有的同情心。事實上,當年的我對我的身份所帶給我的小小特權感到開心,上帝知道,我頭頂的上司已經夠多了。
“我們的弗雷德裡克先生在他小時候也相當讓他父母頭疼,”她抿緊嘴唇說道,“他鬼點子非常多,阿什伯利勳爵得把他送去瑞德利公學讀書,免得他讓他在伊頓的哥哥蒙羞。當他長大後,也不讓他去唸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儘管他決心加入陸軍。”
我慢慢咀嚼這個小道訊息,南希繼續說:“這當然可以瞭解,因為強納森少校在軍隊裡的表現相當好。只要稍微大意,家族名聲就完了。不值得冒險。”她停下按摩脖子的手,伸去拿一個沾滿汙漬的鹽罐,“無論如何,結果皆大歡喜。他現在有汽車工廠,還有三個教養良好的小孩。你在表演時可以看到他們。”
“強納森少校的小孩會和弗雷德裡克先生的小孩一起表演嗎?”
南希的表情霎時抹上一股陰鬱,聲音變得很小:“你在想什麼,女孩?”
空氣緊繃。我說錯話了。南希用力瞪著我,我不得不將目光轉開。我將手中的大盤子擦得閃閃生輝,在它表面,我可以照見我的雙頰酡紅。
南希發出噝噝聲:“少校沒有小孩,不再有了。”她搶走我的抹布,長而細瘦的手指劃過我的手指,“現在,勤快點。你老是在說話,害我什麼也沒做。”
在接下來幾個禮拜中,我儘可能躲開南希,這可不容易,因為我們住在一起,又共同工作。晚上,她準備睡覺時,我面對著牆壁僵硬地躺著,假裝睡著。等她吹熄蠟燭,瀕死的鹿消失在黑暗中時,我才鬆了一口氣。白天,當我們在走廊上擦身而過時,南希輕蔑地抬高鼻子,而我則盯著地板,彷彿應該受到責難。
好在,為了準備接待阿什伯利勳爵的成人賓客,我們有好多事得做。東翼的客房得開啟通風,移開防塵布,擦拭傢俱。我們得到閣樓儲藏室的巨大盒子裡,拿出最棒的亞麻布,仔細檢查,然後清洗。開始下雨了,宅邸後面的晾衣繩無用武之地,因此,南希叫我將床單掛在樓上洗衣房的晾衣架上。
我在那裡得知更多有關“遊戲”的細節。雨下個不停,普林斯小姐決心讓孩子們學會丁尼生優美的詩篇,因此,哈特福德孩童們深入宅邸的心臟地帶,找尋更為隱秘的地點。煙囪後面的被褥儲藏室,是他們所能找到的離書房最遠的地方。他們躲藏在那兒。
但我從來沒見過他們玩“遊戲”。第一條規則:“遊戲”是個秘密。但我聽過他們玩,而有那麼一兩次,在四下無人,誘惑又強烈到無法抗拒時,我偷看了盒子裡面的東西。因此,我知道這些規則。
“遊戲”很古老。他們玩了好幾年。不,不是玩。用這個動詞不恰當。應該說活著,他們在“遊戲”中活了好多年。“遊戲”不只是遊戲。它是個繁複的幻想,是他們逃離現實的另一個世界。
他們不用服飾、刀劍或羽毛頭飾。沒有任何道具可以洩露它是“遊戲”。那就是它的本質。它是個秘密。它唯一的配備是一個黑漆盒子。那是他們的一位祖先去中國帶回來的,是從探險中掠奪來的戰利品。它有方形帽盒那麼大,不大不小,蓋子鑲嵌著半寶石【3】畫作:一座橋樑橫跨河流,河岸上有間小廟宇,垂柳在斜坡上低泣,三個人站在橋樑上,一隻形影孤單的鳥兒在頭上盤旋。
他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盒子,在裡面裝滿“遊戲”的必備物品。玩“遊戲”時雖然要拼命奔跑、躲藏和摔跤,但他們依然能從中找到真正的快樂。
第二條規則:所有的旅行、冒險、探險和參觀景點都必須記錄下來。他們會衝進衣櫥內,臉色泛紅,冒著被發現的危險,用地圖和圖表、程式碼和圖畫、劇本和書籍記錄最近的冒險。
那些書是迷你書,用細線裝訂,字型小而整齊,得靠近臉龐才能閱讀。書籍有《逃離不死的科須柴》《與三頭地獄魔鬼和他的熊對決》《旅行到販賣白人奴隸商人之地》。有些書籍用我看不懂的密碼書寫,但如果我有時間閱讀的話,毫無疑問,那些傳說會印在羊皮紙上,收藏在盒子裡。
“遊戲”本身很簡單。它是漢娜和戴維的發明,他們兩個年紀最大,是它的主要發起者,並決定去哪裡探險。他們會召集一個九人顧問會議,這是一個精挑細選出來的團體,成員包括了維多利亞時代的顯赫人物和古老的埃及國王。顧問只能有九個人,而當有盛名遠播的新歷史人物出現,他們得將他納入顧問團中時,原先的一位顧問就會死去,或遭到罷黜。盒子裡的一本小書上嚴肅地記載著:死亡是一種責任。
除了顧問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扮演角色。漢娜是娜芙蒂蒂【4】,戴維是達爾文,埃米琳在規則寫下時只有四歲,於是選擇了維多利亞女皇。漢娜和戴維都認為那是個乏味的選擇,但無可厚非,考慮到埃米琳年紀尚輕,而女皇可不是個恰當的冒險伴侶。維多利亞女王最後還是融入“遊戲”中,成為一個往往遭到綁架的人質,拯救她則需經歷大膽的冒險。兩位兄姊忙於寫下冒險記載時,埃米琳則被允許裝飾圖表和繪製地圖:海洋畫成藍色,深谷畫成紫色,土地畫成綠色和黃色。
有時候,戴維會不見人影,趁雨停下的一個小時內,偷偷溜出去,和其他莊園的少爺玩彈珠遊戲,不然,他就會練習彈鋼琴。此時,漢娜和埃米琳重新組合成忠貞的聯盟。姊妹躲在衣櫥裡,從湯森太太的儲藏倉庫裡偷來一堆方糖,用秘密語言創造出特別的名字以描述這位背叛的逃亡者。但不管她們多麼渴望,她們從不會在他不在時玩“遊戲”。那麼做將是無法想象的。
第三條規則:只能有三個人玩。不多不少。就三個人。藝術和科學都喜歡這個數字:三原色,三點定一個空間,三和絃。三角形的三個點,第一個幾何圖案。不容置疑的事實:兩條直線無法包含一個空間。三角形的點可以移動,改變聯盟,兩個點可以無限靠近同時又無限遠離第三個點,但這三個點總是決定一個三角形。自成一體,真實,完整。
我知道這些規則,因為我讀過它們。工整但幼稚的字型寫在泛黃的紙張上,藏在蓋子下。我永遠記得它們,每個人都在這些規則下籤下名字。一九○八年四月三日,戴維·哈特福德、漢娜·哈特福德誓言遵守。最後,以較為抽象的大字型寫下e.h.的縮寫【5】。規則對孩童們來說是個嚴肅的事物,而“遊戲”需要成年人無法瞭解的責任感,除非他們是僕人,因為後者深知責任的意涵。
就是如此。它只是個孩子們的遊戲。他們也不只玩這個遊戲。後來他們長大,忘卻,將它拋諸腦後。或者,他們以為如此。在我認識他們時,它已經快接近尾聲。歷史正要介入:真實的冒險,真實的逃亡,而成人階段在角落潛伏,縱聲大笑。
只是個孩子們的遊戲,但是……沒有這個“遊戲”的話,故事的結尾應該就不是如此吧? 客人於黎明時到達。我得到特別允許,如果完成了工作,就可以從一樓陽臺觀看。夜幕低垂,我擠在欄杆旁,臉貼著鐵欄杆,熱切地等待外面碎石路上能傳來汽車輪胎的嘎吱聲。
第一個抵達的是克萊姆夫人,她是家族世交,帶著退位女王的氣勢和陰鬱,是弗朗西斯·道金斯的監護人(大家都叫她芬妮)。芬妮是個骨瘦如柴的女孩,很愛說話,她的父母隨著泰坦尼克號一起沉沒,謠傳她正在努力尋找一位丈夫。據南希所言,瓦奧萊特夫人殷切期望弗雷德裡克這位鰥夫會娶她,但弗雷德裡克毫無此意。
漢密爾頓先生領著她們進入起居室,阿什伯利勳爵和夫人早在等待,漢密爾頓先生以華麗的辭藻宣告她們的來臨。我從後方看到,她們進入起居室,克萊姆夫人領頭,芬妮緊跟在後,漢密爾頓先生端著雞尾酒杯托盤,上面的白蘭地大肚杯和香檳高腳杯擠得滿滿當當。
漢密爾頓先生隨後回到入口大廳,拉直他的袖口,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這時,少校和他的妻子抵達。她是個矮小豐滿的棕發女人,臉龐雖然仁慈,卻蝕刻著悲傷的殘酷印記。我當然是在事後回顧時才這般形容她,但即使在當時,我都看得出來,她是某些不幸遭遇的受害者。南希也許並不打算對我傾吐少校小孩的神秘話題,但我那為哥特小說所灌溉滋養的年輕想象力卻是一片沃土。再者,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神秘吸引力對當時的我來說,仍然十分陌生,我只能判斷,高大英俊的少校會娶如此平庸的女人,一定是悲劇使然。我猜,在某種邪惡的哀痛降臨他們之前,她曾經一定是個美麗的女人,是悲劇攫取了她的年輕和美貌。
少校比他的畫像還要嚴肅,依循禮數詢問漢密爾頓先生身體可好,然後在入口大廳投下彰顯莊園主人身份的一瞥,領著葉米瑪進入起居室。進門時,我看見他的手溫柔地放在她的脊椎底端,這個姿態與他外表的嚴肅正好相反,而這情景一直烙印在我腦海裡。
我蜷伏在欄杆後,雙腿變得僵硬。最後,弗雷德裡克先生的汽車沿著碎石車道發出嘎吱聲。漢密爾頓先生不滿地看著入口大廳的大鐘,然後將前門拉開。
弗雷德裡克先生比我想象的還要矮,他確實沒有他哥哥那麼高,我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一副眼鏡的邊緣。他的帽子被拿走時,他也沒抬頭。他的手輕柔地撫過金髮頂端,將頭髮梳弄平整。
當漢密爾頓先生開啟起居室的門,宣佈他抵達時,弗雷德裡克先生稍微變換了注意焦點。他的眼神掠過房間,審視大理石地板、畫像和他年輕時的家,最後降落在我隱身的陽臺上。頓時,他的臉“唰”地變白,像是見到了鬼魂,不過他很快就融入嘈雜的房間中。
那個禮拜過得飛快。由於許多賓客到訪,我一直忙於整理房間,端著放茶的托盤,擺設午餐。這使我開心,因為我工作勤快——這都歸功於母親的訓練。何況,我引頸期盼週末的來臨,也就是法定假日的演出。當其餘的僕佣集中注意力在準備仲夏的晚宴時,我滿腦子都是演出。自從成人賓客抵達後,我很少見到孩子們。迷霧來得突然,散得也快,留下溫暖清澈的天空,非常美麗,讓人不想待在屋裡。每天,當我走過走廊,邁向育嬰房時,我總是滿懷希望地屏息以待。但天氣一直很好,他們那年再也沒有使用過那個房間。他們在屋外喧鬧,惡作劇,玩“遊戲”。
他們的離去帶走了房間的魔力。靜默變成死寂,我心中燃起的小小歡愉火焰隨之熄滅。我現在很快便做完我的工作,迅速整理書架,不再花時間偷看內容,不去在乎木馬的眼神,我一心只惦記著他們在做什麼事。我打掃結束後,不再徘徊,繼續迅速完成我職務內的工作。有時,當我從二樓客房清走早餐托盤或收拾夜間的水壺時,遙遠尖銳的大笑聲會將我引向窗邊。我看到他們在遠處往湖畔走去,拿著直直的長木棍比劍,消失在車道盡頭。
在樓下,漢密爾頓先生不停吩咐工作,讓僕人瘋狂地跑來跑去。他說,為一屋子賓客服務是考驗僕人的良好時機,更是考驗大管家素養的重要時刻。沒有任何要求會顯得過分。我們要像上過油的蒸汽火車頭般努力,迎接每個挑戰,超乎老爺的所有期待。這個禮拜將充滿小小的勝利,並在仲夏晚宴中達到高潮。
漢密爾頓先生的熱忱感染了每一個人,甚至連南希都精神飽滿,跟我停戰,心不甘情不願地提議說,我可以幫她整理起居室。她提醒我,我的身份還不足以打掃主要房間,但由於老爺的家人拜訪,我將在嚴厲的監視下,獲准執行這些重責大任的特權。因此,我在已經排滿的工作外,抓住這個模糊曖昧的機會,每天陪南希去起居室。成人們在那兒喝茶,討論我不感興趣的事物:週末鄉村派對、歐洲政治,還有某個可憐的奧地利人在遙遠的地方被暗殺。
演出那天(一九一四年八月二日禮拜日——我會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演出後所發生的大事)下午我剛好放假,那是我在裡弗頓莊園開始工作後,第一次回家探望母親。做完早上的工作後,我將制服換成平常的衣著。奇怪的是,它們穿在身上僵硬而陌生。我將打結的淺色髮辮梳開,然後再紮起來,在頸背後方綁一個髮髻。我納悶,我看起來可有不同?母親會這麼想嗎?我只在這兒工作了五個禮拜,但我感覺我已經變了一個人。
我走下僕人專用樓梯去廚房,湯森太太正等著我,將一包東西塞進我手裡。“拿去吧。讓你母親配下午茶的,”她壓低聲音悄悄說,“我放了一些檸檬果撻和幾片海綿蛋糕。”
我偷偷瞥向樓梯,壓低聲調,說:“但您確定夫人……”
“你別在乎夫人的事。她和克萊姆夫人有的是東西吃。”她拍拍圍裙,挺直圓潤的肩膀,她的胸部因此看起來比平常還要豐滿,“你只要告訴你母親我們在這兒很照顧你就好。”她搖搖頭,“你母親是個好女孩。那不是她的錯。”
她轉身匆匆走回廚房,突兀地就像她出現時一般。我獨自被留在陰暗的走廊,納悶她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回村莊的路上,我一直在心中思考那句話。湯森太太不是第一次面帶憐愛地提到母親,我也不是第一次為此感到困惑不解。我的迷惑讓我覺得自己不夠忠誠,但她回憶中幽默的女人和我所認識的母親大相徑庭。我知道的母親,悶悶不樂,異常沉默。
她在門口的階梯等我。她看見我時正站立著:“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
“抱歉,母親,”我說,“我忙著工作。”
“希望你早上有時間去教堂。”
“是的,母親。僕人們都去裡弗頓莊園教堂。”
“我知道,女孩。在你出生前,我都在那個教堂做禮拜。”她對著我的手點點頭,“那是什麼?”
我將那包東西遞過去:“湯森太太送的。她要我問候您。”
母親瞄瞄裡面,咬著雙頰:“我今晚大概會胃痛。”她開啟包裹,勉為其難地說,“她很好心,”她站到一旁,將門往後推開,“進來吧。你來替我煮一壺茶,告訴我莊園內發生的事。”
我不太記得我們那天的談話內容,因為那個下午我心不在焉。我的心沒有停留在母親那狹小陰暗的廚房內,反而遊移到山丘上的舞臺。稍早時,我幫南希將椅子排成好幾排,在舞臺拱門上掛金色簾幕……
我們道別時已經很晚了。我抵達裡弗頓莊園大門時,太陽低掛在天際。我沿著狹窄的道路走向宅邸。阿什伯利勳爵幾代前的祖先沿著道路兩旁種的樹,現在長得高大壯麗。最高的大樹枝彎曲糾纏,最外面的樹枝於頭頂相接,這條道路於是變成幽暗的隧道,不時傳來樹的竊竊私語。
那個下午,當我再次進入光線中時,太陽已經斜傾在屋頂後方,給整座宅邸的輪廓鍍上一層淡紫與橘色。我橫越莊園園地,經過丘位元與賽姬噴泉,穿越瓦奧萊特夫人的粉紅西洋薔薇花園,然後下坡走進後面的入口。僕人大廳內一片空蕩,我打破漢密爾頓先生的嚴厲規矩,沿著石質走廊奔跑,鞋子的聲音在其間嗒嗒迴響。我穿過廚房,經過湯森太太擺滿了甜麵包和蛋糕的工作臺,然後衝上樓。
宅邸安靜得詭異,每個人都去看錶演了。抵達貼有金箔的舞廳大門後,我梳平頭髮,拉直裙子,偷偷溜進黑暗的房間,像其他僕人一樣,悄悄站在牆壁旁邊。
所有美好的事物 我不知道房間裡為什麼會這麼暗。儘管我曾在母親帶我去布賴頓拜訪她妹妹蒂時,看過一出不完整的木偶戲,但這是我第一次觀賞演出。窗戶上掛著黑色窗簾,室內的唯一燈光來自從閣樓拿出來的四盞灰光燈。它們沿著舞臺前端發出光芒,光線朝上,照在表演者身上,影子如鬼魂般顫動。
芬妮正在舞臺上高唱《婚禮》的最後小節,她忽閃著眼睛,顫聲高歌。她唱完最後的g音後,以高亢的f音作結,觀眾響起禮貌的掌聲。她微笑,靦腆地彎身答禮,但她的矜持為後方鼓起的簾幕所打破,數隻手肘和下一場表演的道具興奮地在簾幕後舞動。
芬妮從舞臺右方離開時,穿著長袍的埃米琳和戴維從左方入場。他們拿著三根長木棍和一條床單,迅速將它們搭建成一個歪斜的臨時帳篷。然後在後面跪下,靜止不動,觀眾陷入沉寂。
一個聲音從幕後傳過來:“各位先生女士。這是由《民數記》【6】改編的戲劇。”
觀眾響起讚許的低語。
“請各位想象,在古老的年代,一個家庭在山腰紮營。一個姐姐和哥哥私下聚在一起,討論他們弟弟最近的婚姻。”
觀眾再度稍稍鼓掌。
埃米琳說話了,聲音裡帶著高傲:“但,哥哥,摩西做了什麼事?”
“他娶了一位妻子。”戴維相當滑稽地說。
“但她不是我們的族人。”埃米琳說,看著觀眾。
“不是,”戴維說,“你說得對,妹妹。她是個衣索比亞人。”
埃米琳搖搖頭,做出一個誇張的關心表情:“他娶了外族人。他會有什麼下場?”
突然間,一個高昂清晰的聲音從簾幕後傳來,彷彿越過天界般巨響(可能是利用硬紙板折成的擴音器):“亞倫!米麗亞姆!”
埃米琳儘量表現出恐懼的模樣。
“我是上帝,你們的天父。你們兩個出來。”
埃米琳和戴維遵照指示,從帳篷底下摸索而出,走到舞臺前方。閃爍的灰光燈在後面的床單上投射出幢幢黑影。
這時,我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能在觀眾中辨識出幾個熟悉的身影。最前排坐著打扮入時的女士,顫動著下巴的克萊姆夫人和戴著羽毛帽子的瓦奧萊特夫人。幾排後,坐著少校和他的妻子。弗雷德裡克先生坐得離我不遠,抬高頭,蹺著雙腿,眼睛專注地凝視前方。我默默研究他的側影。他看起來有點不一樣。閃爍的暗淡光芒照得他高高的顴骨枯槁憔悴,眼睛則像玻璃珠。是他的眼睛。他沒有戴眼鏡。我從來沒看過他拿下眼鏡的樣子。
天主開始傳達他的判決,我將注意力轉回舞臺。“米麗亞姆和亞倫,你們竟然敢說我僕人摩西的壞話?”
“我們很抱歉,天父,”埃米琳說,“我們只是……”
“夠了。你挑起了我的怒火!”
一陣雷聲(我想是鼓聲)傳來,觀眾全都嚇了一跳。一道煙從簾幕後面飄散過來,瀰漫在舞臺上。
瓦奧萊特夫人驚撥出聲,戴維連忙低語:“沒事,祖母。這是表演的一部分。”
大家發出笑聲,有如揚起一片漣漪。
“你挑起了我的怒火!”漢娜的聲音兇猛嚴厲,觀眾旋即安靜下來。“女兒,”漢娜說,埃米琳從觀眾前轉過頭,望向消散的煙霧,“你!是!麻風病人!”
埃米琳的手連忙撫摸著臉。“不!”她尖叫。她停了一會兒以製造戲劇效果,然後轉過來面對觀眾。
全場驚呼,他們沒有使用面具,埃米琳將一抹草莓醬和鮮奶油塗在臉上,效果駭人。
“這些頑皮的孩子,”湯森太太苦惱地低語,“他們告訴我,他們要用草莓醬來抹烤餅!”
“兒子,”漢娜在適當停頓後,加強戲劇效果地說,“你犯下相同的罪,但我無法對你生氣。”
“謝謝你,天父。”戴維說。
“從此以後,不得討論你弟弟的婚姻,記住了嗎?”
“是,天主。”
“你可以離開了。”
“唉,天主,”戴維對著埃米琳伸出手臂,儘量掩飾他的微笑,“我請求你,治癒我的妹妹。”
觀眾保持靜默,等待上帝的回應。“不行,”他說,“我不接受。她會被關上七天。然後我再見她。”
埃米琳頹然跪下,戴維將手放在她肩膀上,漢娜此時從左方出現。觀眾倒抽一口氣。她穿著整套男式服裝:一套西裝、高禮帽、柺杖,以及懷錶,她的鼻樑上掛著弗雷德裡克先生的眼鏡。她走到舞臺中央,像紈絝公子般旋轉柺杖。當她開口時,她模仿她父親的聲音,演技相當優秀:“我的女兒會學到所謂的規矩是男女有別。”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扶直高禮帽,“不這麼做的話,她就會開始走上崎嶇坎坷的婦女投票權之路。”
觀眾頓時靜默下來,嘴巴愕然大開。
我的眼睛搜尋著弗雷德裡克先生。他仍坐在座位上,身子像船桅般僵直。我仔細觀察他,他的肩膀開始劇烈抽動,我很害怕,他可能正要爆發南希所形容的盛怒。孩子們呆站在舞臺上,如玩偶屋中的娃娃般靜止不動,看著觀眾,觀眾也看著他們。
漢娜很鎮定,臉上寫著大大的無辜。她好像在一瞬間捕捉到我的眼神,我似乎看到她的嘴唇上閃過一抹微笑。我不由得怯怯地對她微笑,南希在陰暗中往旁一瞥,擰了擰我的手臂,我才連忙收起笑容。
漢娜臉上散發著光彩,牽住埃米琳和戴維的手,三個人在舞臺上走向前,彎腰行禮。他們行禮時,從埃米琳的鼻子上掉下一滴沾著鮮奶油的果醬,落在附近的灰光燈上,發出燒焦的噝噝聲響。
“的確是如此,”觀眾中傳來一個柔軟高昂的聲音,那是克萊姆夫人,“我的一個朋友認識一位麻風病人,那是在印度。他的鼻子就像那樣掉在剃鬚盆裡。”
弗雷德裡克先生再也無法忍耐。他看著漢娜,開始縱聲大笑。我從未聽過這般具有感染力的真誠笑聲。其他觀眾一個接一個加入他,但我注意到,瓦奧萊特夫人不在其中。
我也忍不住大笑出聲,同時放鬆下來,直到南希在我耳邊發出噓聲斥責:“夠了,女孩。你過來幫我準備晚餐。”
就這樣我無法觀賞剩下的表演節目,但我已經看到我想看的東西了。我們離開房間,經過走廊,我聽見掌聲逐漸變小,節目繼續上演。我整個人不禁充滿奇妙的活力。
當我們拿著湯森太太做的晚餐和放茶的托盤進入起居室,拍打好扶手椅中的坐墊後,演出已然結束,賓客開始抵達,他們手臂相挽,依照頭銜高低進入。領頭的是瓦奧萊特夫人和強納森少校,然後是阿什伯利勳爵和克萊姆夫人,最後是弗雷德裡克先生、葉米瑪和芬妮。我猜,哈特福德小孩們仍在樓上。
他們依序坐下時,南希放好托盤,這樣瓦奧萊特夫人就可以倒咖啡。當她的客人在她身邊輕聲聊天時,瓦奧萊特夫人的身子靠向弗雷德裡克先生的扶手椅,她微微笑著說:“你太縱容那些孩子了,弗雷德裡克。”
弗雷德裡克先生抿緊嘴唇。我看得出來,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批評他。
瓦奧萊特夫人盯著她正在倒的咖啡,又說:“你現在也許會覺得他們的古怪舉動很有趣,但你總有一天會對你的寬大仁慈深感悔恨。你讓他們變野了,尤其是漢娜,年輕小姐在缺乏適度的規矩時最不可愛。”
瓦奧萊特夫人說完批評的惡語,挺直身軀,表情轉換成真摯和藹的表情,遞給克萊姆夫人一杯咖啡。
不出所料,他們的對話轉到歐洲的戰事上,以及大不列顛參戰的可能性。
“一定會有戰爭。總是有這種可能,”克萊姆夫人理所當然地說,端著咖啡,臀部深陷入瓦奧萊特夫人最喜愛的扶手椅內,她提高聲調,“我們都會受苦。男人、女人和小孩。德國人不像我們這般文明。他們會掠奪村莊,在床上殺害孩童,把教養良好的英國女人當成奴隸,為他們繁殖一堆野蠻的德國佬。你們仔細聽我的話,我很少講錯。在夏天結束前,我們就會參戰。”
“你講得太誇張了,克萊姆,”瓦奧萊特夫人說,“如果戰爭真的來臨,也不會像你說的那麼糟糕。現在畢竟是現代。”
“所言極是,”阿什伯利勳爵說,“這是二十世紀的戰爭,完全嶄新的遊戲。更別提野蠻的德國佬會有能力侵擾英國人。”
“這樣說可能很不恰當,”芬妮端坐在躺椅的角落裡,興奮地搖晃著一頭鬈髮,“但我希望戰爭來臨。”她迅速轉向克萊姆夫人,“當然,我不希望有掠奪和殺害,姨媽,還有繁殖;我不會喜歡這類光景。但我喜歡看紳士們穿上軍服。”她偷偷瞥向強納森少校,然後將注意力轉回大家身上,“我今天收到我朋友瑪格麗的信……你還記得瑪格麗吧,克萊姆姨媽?”
克萊姆夫人眨著厚重的眼瞼:“我怕我還記得。一個帶著鄉下禮數的愚蠢女孩。”她傾身靠向瓦奧萊特夫人,“你知道,在都柏林長大。貨真價實的愛爾蘭天主教徒。”
我偷看南希,將方糖遞給她,發現她的背部一僵。她看見我在偷看她,怒氣衝衝地瞪了我一眼。
“嗯,”芬妮繼續說,“瑪格麗跟家人到海邊度假,她說,她和她母親在火車站會合時,火車上坐滿了匆忙要返回總部的後備軍人。那場景讓人很興奮。”
“親愛的芬妮,”瓦奧萊特夫人說,“我真的認為,只為了刺激而希望打戰,表示你的品位不夠高尚。你同意嗎,強納森少校?”
少校站在沒點燃爐火的壁爐旁,挺直身軀:“我不贊同芬妮的動機,但我必須說,我跟她有相同的感受。我希望我們參戰。整個大陸陷入該死的混亂中,母親,克萊姆夫人,抱歉,我使用了這麼強烈的字眼,但這是事實。他們需要紀律嚴謹的英國介入,將混亂理清。好好打垮那些野蠻的德國佬。”
房間裡響起歡呼聲,葉米瑪圈住少校的手臂,抬頭凝視著他,眼神裡帶著崇拜,閃著光芒。
年邁的阿什伯利勳爵興奮地抽著菸斗。“一種運動,”他宣稱,往後靠在扶手椅上,“戰爭最能凸顯男人和男孩之間的差別。”
弗雷德裡克先生在座位中變換坐姿,接住瓦奧萊特夫人遞給他的茶,正要在菸斗裡填裝菸草。
“你怎麼想,弗雷德裡克?”芬妮羞怯地說,“如果戰爭來時,你打算如何?你不會停止製造汽車吧?如果就因為愚蠢的戰爭,而讓那些漂亮的汽車都停產的話,那就太可惜了。我可不想回頭坐馬車。”
弗雷德裡克先生為芬妮的賣弄風情感到難堪,從長褲上面拔起一絲掉下的菸草:“我不會杞人憂天。汽車是未來的趨勢。”他填塞他的菸斗,對著自己喃喃低語,“戰爭不該為那些愚蠢而無所事事的女士帶來任何不便。”
那時,房門開啟,漢娜、埃米琳和戴維衝進房間,臉上仍然閃著興奮的光彩。女孩們早已換下戲服,兩人都穿著水手領的白色裙子。
“很精彩的表演,”阿什伯利勳爵說,“我聽不到臺詞,但表演很精彩。”
“做得好,孩子們,”瓦奧萊特夫人說,“也許明年你們會讓祖母幫你們選主題吧?”
“你呢,爸爸?”漢娜熱切地說,“你喜歡我們的表演嗎?”
弗雷德裡克先生避開他母親的目光:“我們稍後再討論你們很有創意的部分,好嗎?”
“你呢,戴維?”芬妮在整場講話的當口,抬高音調問,“我們正在談論戰爭。如果英國參戰,你會加入軍隊嗎?我想你一定會是個雄赳赳的軍官。”
戴維接過瓦奧萊特夫人的咖啡,坐下來。“我還沒想過那一點。”他皺皺鼻子,“我想我會。他們說,那是男人參與大冒險的最佳良機。”他看著漢娜,眼裡閃著淘氣的光芒,找到調侃她的機會,“漢娜,恐怕戰爭只限男性參加。”
芬妮尖聲大笑起來,克萊姆夫人的眼瞼不斷顫抖:“哦,戴維,你好愚蠢。漢娜不會想去從軍。真荒謬。”
“我確實想。”漢娜斷然說。
“但,親愛的,”瓦奧萊特夫人說道,狼狽失措,“你不會有合身的作戰制服。”
“她可以穿騎馬褲和馬靴。”芬妮說。
“或是戲服,”埃米琳說,“像她在表演裡穿的衣服。但帽子可能不適合。”
弗雷德裡克先生看見他母親不以為然的表情,清清喉嚨:“當大家都對漢娜的服裝難題提出精妙的觀察時,我必須提醒大家,那不過是個假設性的問題。她和戴維都不會參戰。女孩不能上戰場,而戴維還沒完成學業。他會以其他方式報效國王和國家。”他轉向戴維,“等你完成伊頓的教育,上過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後,情況就會有所不同。”
戴維抬起下巴:“如果我完成伊頓的教育,如果我去唸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的話。”
房間頓時安靜下來,有人清清喉嚨。弗雷德裡克先生用湯匙輕敲著杯子。他在很長一段時間後說:“戴維在開玩笑。對不對,兒子?”全場仍然靜默。“嗯?”
戴維慢慢地眨眨眼睛,我注意到他的下巴輕微地顫抖。“對,”他最後說,“我當然是。我只是想讓大家提振精神,大家討論戰爭也夠沮喪的了。我想,我開的玩笑並不好笑。我道歉,祖母、祖父。”他對每個人點頭,我發現漢娜緊握了一下他的手。
瓦奧萊特夫人微笑:“我很同意你的話,戴維。我們還是不要討論可能不會來臨的戰爭。來,嚐嚐湯森太太做的好吃的果撻吧。”她對南希點點頭,南希再次拿著托盤打轉。
他們坐了一會兒,小口咬著果撻,壁爐架上的船鐘嘀嗒嘀嗒地標示時間的流逝,沒有人想得出比戰爭更吸引人的話題。最後,克萊姆夫人開口說道:“戰鬥的部分不是重點。戰爭時,疾病才是真正的死因。當然是在戰場上,那是所有外國瘟疫的溫床。等著瞧好了,”她冷峻地說,“等戰爭來臨時,會帶來水痘。”
“如果戰爭來臨的話。”戴維說。
“但我們怎麼知道戰爭會不會來臨呢?”埃米琳問,藍色眼睛睜得老大,“政府的人會來通知我們嗎?”
阿什伯利勳爵一口吞下果撻:“我俱樂部的一個朋友說隨時會有廣播。”
“我覺得像是聖誕夜的小孩,”芬妮的手指交纏,“渴望早晨的來臨,急著醒來,開啟禮物。”
“我不會太過興奮,”少校說,“如果英國參戰,戰爭可能在幾個月內就結束了。不會拖到聖誕節。”
“無論如何,”克萊姆夫人說,“我明早就寫信給吉福德勳爵,指示他儘快安排好我指定的葬禮儀式。我建議大家都這麼做。我們應該未雨綢繆。”
漢娜假裝受到冒犯,誇張地睜大眼睛:“你難道不信任我們,以為我們不會為您舉行一場最盛大的葬禮,克萊姆夫人?”她甜美地微笑,握住老夫人的手,“我將很榮幸能參與您的葬禮,為您籌劃配得上您身份的盛大儀式。”
“說實在話,”克萊姆夫人噴口煙,“如果你不事先親自籌劃妥當的話,你永遠不知道會落到誰手上。”她以銳利的眼神看著芬妮,鼻子用力吸氣,她的大鼻孔彷彿要吐出怒火,“何況,我對這類事宜非常挑剔。我已經籌劃好幾年了。”
“真的?”瓦奧萊特夫人問,真的感興趣。
“哦,是的,”克萊姆夫人說,“那是一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公開儀式之一,我的絕對要很盛大。”
“我很期待呢。”漢娜煞有介事地說。
“你確實該如此,”克萊姆夫人說,“在這種時代可不能太寒酸。人們不像以前那麼寬厚,我可不想被評論寫得很慘。”
“我以為您不在乎報紙的評論,克萊姆夫人?”漢娜說,弗雷德裡克先生對她皺皺眉頭,表示警告。
“我平常是不在乎,”克萊姆夫人說,她用戴著珠寶戒指的手指指著漢娜,然後是埃米琳,然後是芬妮,“除了婚禮外,訃聞應該是上流社會女士的名字唯一出現在報紙中的時候。”她的眼睛轉向天花板,“如果葬禮被寫得一塌糊塗,她可沒有在下一個社交季得到翻身的機會,上帝也幫助不了她。”
演出完美謝幕,不過,只有等訪客順利離開仲夏晚宴,大家才能宣稱得到徹底的成功。賓客最後的離席盛宴將是這個禮拜活動的高潮,然後裡弗頓莊園才會恢復靜默。晚宴賓客(湯森太太透露,包括國王的表弟龐森比勳爵)將從倫敦遠道而來,南希和我在漢密爾頓先生嚴格的督查下,整個下午都在餐廳擺設餐桌。
我們準備了二十人份的餐具,南希在擺下每種餐具時,都大聲說出名字:湯匙、魚用刀叉、兩把刀、兩支大叉子,以及不同容量的四個水晶酒杯。漢密爾頓先生跟著我們繞著餐桌打轉,手裡拿著捲尺和抹布,確定每個座位之間都間隔一英尺,檢查每根閃閃發光的湯匙,在它的表面上審視他自己扭曲的臉孔。我們在白色亞麻桌布中央放置新鮮光亮的水果,並在水晶果盆的邊緣裝飾常春藤和紅玫瑰。這些裝飾讓我看了很開心,它們非常漂亮,而且凸顯出夫人閣下最棒的晚宴餐具。南希說,那是個結婚禮物,丘吉爾家族贈送的。
我們又安放賓客卡,那是瓦奧萊特夫人以秀麗的筆跡書寫的,座位安排經過她審慎的考慮。南希說,座位安排的重要性絕非小題大做。據她說,晚宴的成功與否完全仰賴座位安排。瓦奧萊特夫人不僅是一位“好”的女主人,她還享有“完美”女主人的名聲,這顯然是因為她慧眼獨具,能邀請到合適的人來參加晚宴,又在座位安排上考慮周到,將活潑風趣的賓客安排在單調但重要的貴客旁邊。
我要很抱歉地說,我沒能親眼見證一九一四年仲夏晚宴的光景,因為如果打掃起居室是項特權,那在餐桌旁服務則為最高榮譽,遠遠超越我卑微的身份。在這點上,南希很懊惱,甚至連她都被排除在餐桌服務之外,因為龐森比勳爵討厭女僕在餐桌旁打轉。但漢密爾頓先生下令,南希仍能在樓上服務,這使她稍稍覺得開心些,她將站在餐廳隱匿處,接收漢密爾頓先生和阿爾弗雷德收拾的餐盤,然後將它們放在升降機上,送到樓下。南希認為,這樣至少能偷聽到一些晚宴的談話內容。即使她搞不清楚講話的人和談話物件,她還是可以聽到對話。
漢密爾頓先生說,我的責任就是站在樓下的升降機旁邊待命。我照辦了,試圖不去理會阿爾弗雷德的玩笑,他說這工作很適合我。他總是在開玩笑,他沒有惡意,而其他僕人似乎知道怎麼發出大笑,但我當時對這種友善的嘲弄毫無應對經驗,因此總是尷尬不已。當大家注意我時,我總不禁畏怯。
我驚奇地看著一道道佳餚消失在滑道中——肉鱉湯、魚、牛雜碎、鵪鶉、蘆筍、馬鈴薯、杏桃派和牛奶凍——送下來的則是骯髒和空蕩蕩的盤子。
賓客在樓上餐廳深處盡情享受時,湯森太太的廚房冒著濃煙,響著笛聲,有如最近才開始跑過村莊的閃耀新火車。她在工作臺間來回快速走動,每一步都得變換她的重心位置,而她可不瘦。她撥弄爐火,額頭上的汗珠流到她泛紅的雙頰上,她拍著手,老練而故作謙虛地怪罪她烤的薄脆金黃派皮不夠美味。唯一似乎不受到這股興奮感染的人是悲慘的凱蒂,她臉上籠罩著憂愁,前半個晚上她削了數不清的馬鈴薯皮,後半晚則刷洗了數不清的平底鍋。
最後,當咖啡壺、鮮奶油罐以及冰糖放在銀製托盤上,隨升降機送上樓時,湯森太太解下圍裙,這表示我們在那晚的工作已經結束。她將圍裙掛在爐子旁的鉤子上,整理一下散落下來的灰色長髮,將髮絲塞進頭頂的大發髻中。
“凱蒂?”她叫道,抹抹溫熱的前額,“凱蒂?”她搖搖頭,“我不懂!那女孩平常礙手礙腳的,真要找時又找不到。”她蹣跚地走到僕人專用餐桌旁,坐在她的位子上嘆了口氣。
凱蒂出現在門口,抓著滴著水的抹布:“什麼事,湯森太太?”
“哦,凱蒂,”湯森太太罵著,指指地板,“你在想什麼,女孩?”
“沒有啊,湯森太太。”
“沒有一件事情做對。你把地板弄得溼答答的。”湯森太太搖頭嘆氣,“趕快去找毛巾來將它擦乾。漢密爾頓先生要是看到這攤水會要你的命。”
“是的,湯森太太。”
“等你擦乾後,替大家煮一壺熱可可來。”
凱蒂匆忙走回廚房,差點撞上阿爾弗雷德,他正從樓梯上興奮地衝下來,手舞足蹈。“小心,凱蒂,好在我沒撞倒你。”他轉過角落,咧嘴而笑,臉龐像嬰兒般坦誠熱切,“晚安,女士們。”
湯森太太拿下眼鏡:“怎麼樣?阿爾弗雷德?”
“什麼怎麼樣,湯森太太?”他睜大棕色的眼睛。
“怎麼樣?”她拍打手指,“不要吊我們胃口。”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脫下鞋子,伸展腳趾。阿爾弗雷德二十歲,長得高大,手掌迷人,聲音溫和,他從可以開始工作的年紀起就為阿什伯利勳爵和夫人服務。湯森太太特別喜歡他,雖然她絕對不會承認,我那時也不敢開口問。
“吊胃口?”阿爾弗雷德說,“我不知道您在講什麼,湯森太太。”
“你不知道我在講什麼,得了。”她搖搖頭,“晚宴進行得怎樣?他們說了會引起我興趣的話嗎?”
“哦,湯森太太,”阿爾弗雷德說,“我該等到漢密爾頓先生下樓後才說。這樣做不對,不是嗎?”
“聽我說,男孩,”湯森太太說,“我只阿什伯利勳爵和夫人的賓客是否喜歡這個晚宴。漢密爾頓先生不會介意你告訴我,不是嗎?”
“我真的不知道,湯森太太。”阿爾弗雷德對我眨眨眼,我的雙頰轉為酡紅,“但我注意到,龐森比勳爵又拿了一次您煮的馬鈴薯。”
湯森太太手指交纏,微笑著點點頭:“我從貝辛斯托克勳爵和夫人的廚娘戴薇斯太太那裡聽說,龐森比勳爵特別喜歡奶油焗馬鈴薯。”
“何止是喜歡?他幾乎將它們一掃而空。”
湯森太太喘了口氣,眼睛綻放著光芒:“阿爾弗雷德,你這樣說太失禮了。如果漢密爾頓先生聽到……”
“如果漢密爾頓先生聽到什麼?”南希出現在門口,在她的位子上坐下,拿掉帽子。
“我正在告訴湯森太太,那些紳士和夫人很喜歡這個晚宴。”阿爾弗雷德說。
南希翻了個白眼:“我從未見到盤子這麼快就被掃光,格蕾絲可以做證。”我點點頭,她繼續說,“這當然得由漢密爾頓先生判斷,但我要說,你的表現傑出,湯森太太。”
湯森太太撫平胸前的襯衫。“嗯,當然,”她相當得意地說,“我們都盡了本分。”瓷器的叮噹聲將我們的注意力引到門口。凱蒂正慢慢轉過角落,緊抓著一個放滿茶杯的托盤。她每走一步,可可就從杯緣濺出來,潑灑在托盤上。
“哦,凱蒂,”當她搖搖晃晃地將托盤放在桌上時,南希說,“你搞得亂七八糟。你看她做了什麼,湯森太太。”
湯森太太看向天花板:“有時我覺得我訓練那女孩都是浪費時間。”
“哦,湯森太太,”凱蒂呻吟道,“我已經盡力做好了,真的。我不是有心……”
“不是有心,凱蒂?”漢密爾頓先生說,迅速走下樓梯,進入大廳,“你又闖了什麼禍?”
“沒有,漢密爾頓先生,我只是端可可來。”
“你這可不是端來了,傻女孩,”湯森太太說,“現在回去洗盤子。你再不去,水就要冷了。”
當凱蒂消失在大廳盡頭時,湯森太太搖搖頭,然後轉向漢密爾頓先生,滿面微笑:“客人都走了嗎,漢密爾頓先生?”
“都走了,湯森太太。我剛送走最後的客人,丹尼斯勳爵和夫人,他們坐汽車離開。”
“老爺他們呢?”她問。
“女士們都就寢了。爵爺閣下,少校和弗雷德裡克先生在起居室裡喝雪利酒,馬上就會去就寢。”漢密爾頓先生將手放在椅背上,停頓一下,凝視著遠方,他在宣佈重大訊息時總是如此。我們就座,屏息以待。
漢密爾頓先生清清喉嚨:“你們都該以自己為傲。這場晚宴非常成功,老爺和夫人很開心。”他拘謹地微笑,“老爺仁慈地允許我們開一瓶香檳慶祝。他說,這代表他的感謝。”
我們興奮地鼓掌,騷動不安,漢密爾頓先生從地窖拿來一瓶香檳,南希找到杯子。我安靜地坐著,希望我也能喝上一杯。這些對我而言都是新鮮的體驗,母親和我從來沒有值得慶祝的事。
漢密爾頓先生將香檳倒入最後一杯高腳杯時,他透過眼鏡,低下長長的鼻子看著我。“是的,”他最後說,“我想你今晚也該喝一小杯,小格蕾絲。老爺可不是每晚都舉辦這樣的盛宴。”
我拿著酒杯,滿懷感激,漢密爾頓先生舉高酒杯。“敬大家,”他說,“敬所有住在這裡和在這裡服務的人。希望我們健康長壽,生活無憂。”
我們碰撞酒杯,發出叮噹聲。我靠著椅背,啜飲香檳,細細品嚐泡沫留在我嘴唇上的強烈味道。在我漫長的人生中,每當我有機會喝香檳時,我總會憶起那晚在裡弗頓莊園僕人大廳的光景。伴隨著這份共同的成就感的是一種特別的活力,阿什伯利勳爵的大力讚美感染了我們,我們雙頰溫熱,非常開心。阿爾弗雷德透過酒杯對我微笑,我也羞怯地回報一笑。我傾聽其他人述說晚宴的鮮活細節:丹尼斯夫人的鑽石,哈考特勳爵對婚姻生活的現代觀念,龐森比勳爵對奶油焗馬鈴薯的偏好。
一個尖銳的鈴聲將我從沉思中喚醒。每個人都沉默下來。我們面面相覷,迷惑不已,漢密爾頓先生自座位上跳起身。“怎麼回事?是電話。”他迅速走出大廳。
阿什伯利勳爵是英國首批裝設家庭電話系統的人之一,這使得僕人們引以為傲。主要的接收器安裝在漢密爾頓先生的餐具室深處,因此他能在當它鈴聲大作的興奮時刻,直接接聽,並將電話轉到樓上。儘管這類系統運作良好,使用的機會卻不多,因為很令人遺憾的是,阿什伯利勳爵和夫人很少有朋友裝了電話。無論如何,電話還是讓人嘖嘖稱奇,敬畏不已,而其他宅邸的僕人來訪時,總是找些藉口去餐具室親自參觀這個神聖的現代物品,他們不得不承認裡弗頓莊園的確更為先進。
電話鈴聲響時,我們全都安靜下來,這並不奇怪。因為已經這麼晚了,我們的驚訝不由得轉成恐懼。我們僵硬地坐著,緊張地繃緊耳朵,屏息以待。
“您好?”漢密爾頓先生對著聽筒叫著,“阿什伯利宅邸。”
凱蒂漫步走入大廳:“我剛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哦,你們都在喝香檳……”
“噓——”我們全體回答。凱蒂坐下來,啃咬著磨損的指甲。
我們從餐具室聽到漢密爾頓先生說:“是的,這是阿什伯利勳爵宅邸……哈特福德少校?是的,哈特福德少校在此拜訪他的父母……是的,先生,我馬上辦。請問您是?請等一下,布朗上校,我將為您轉接。”
湯森太太聽到後,明白了意思,大聲說:“有人找少校。”我們都凝神傾聽。我從坐著的地方只能瞥見漢密爾頓先生站在敞開門口的側影,他的脖子僵硬,嘴角下垂。
“您好老爺,”漢密爾頓先生對著聽筒說,“很抱歉打攪你們,老爺,但少校有個電話。倫敦的布朗上校打來的,老爺。”
漢密爾頓先生不再出聲,但仍站在聽筒旁邊。他習慣抓住聽筒一陣子,確定接聽的人拿起聽筒後才放下,這樣電話才不會被結束通話。
他邊等邊聽,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緊緊抓住聽筒。他的身軀僵硬,呼吸變得急促。
他小心翼翼地默默掛上電話,拉直外套。他慢慢走回桌子的主位,仍然站著,雙手緊抓椅背。他環顧四周,盯著每一個人。最後,他開口,語氣凝重:“我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今晚十一點,大不列顛宣佈參戰。願上帝保佑我們。”
我哭了。經過這麼多年後,我又開始為他們哭泣。溫暖的淚水滲出我的眼眶,循著臉上的皺紋流下,直到空氣吹乾淚水,我的面板變得黏稠而冷冽。
西爾維婭又回來了。她拿來一張紙巾,饒有興致地用它擦拭我的臉。對她而言,這些眼淚單純只是因為淚腺出了問題,或是代表我年事已高,無可避免但又無關緊要的小毛病。
她不知道,我為了時代的滄桑變化而哭泣。就像我在重新閱讀我最喜歡的書時,一小部分的我總希望結局有所不同,我依然保持渺茫的希望祈禱戰爭永遠不會降臨,祈禱戰爭能放過我們。
懸疑小說家雜誌
一九九八年冬季刊
作家之妻逝世:亞當斯探長小說擱置 倫敦:急切等待亞當斯探長小說第六集出版的書迷這下得等很久了。據報,作家馬可斯·麥考特的妻子麗貝卡·麥考特於十月突然因動脈瘤辭世後,馬可斯·麥考特已經停止《鍋中之死》這本小說的所有創作。
我們目前找不到麥考特發表評論,但這對夫妻的朋友告訴本雜誌,原本平易近人的作家拒絕討論他的妻子之死。此外,自從他妻子辭世後,他還飽受文思枯竭之苦。麥考特的英國出版商雷姆和斯托克威爾也拒絕評論。
麥考特的前五本亞當斯探長小說最近賣給美國出版社福爾曼·劉易斯,版權交易金保密,據說高達七位數字。《罪案會洩漏天機》將由赫卡朵出版,預計在一九九九年春季於美國上市。讀者可先在亞馬遜預購。
麗貝卡·麥考特也是作家。她的第一本小說《煉獄》是有關馬勒未完成的《第十交響曲》的歷史虛構小說,併入圍一九九六年橘子小說獎初選名單。
馬可斯和麗貝卡·麥考特不久前才離婚。
番紅花大街
快要下雨了。我的腰部比氣象學家的儀器還要敏感,昨晚,我徹夜難以入睡,骨頭用力呻吟,低低訴說著久遠以前的輕快故事。我弓起身,彎著僵硬老邁的身軀。惱人小事變成挫折,挫折轉為厭煩,厭煩成為恐懼。恐懼夜晚將無止無盡,恐懼我將永遠困在它漫長而孤寂的隧道中。
但,夠了。我拒絕更進一步輾轉思考我的脆弱。我最後一定睡著了,因為今早我悠悠醒轉,就我所知,我只有在睡著後才會醒來。我仍靜靜地躺在床上,睡衣捲到我的腰部。一個女孩匆匆走進我房間,袖子捲起,留著稀疏的長辮,不過沒有我的長。她將窗簾“唰”地拉開,讓光線流瀉入內。女孩不是西爾維婭,於是,我知道今天一定是禮拜天。
我看了她的名牌,女孩叫作海倫。她扶著我走進浴室,抓住我的手臂讓我站穩,深紫紅色的指甲陷入我軟弱無力的蒼白面板內。她將長辮甩到另一邊的肩膀上,開始為我的身體和四肢抹上肥皂,刷洗掉夜晚殘留不去的薄皮,並哼著我沒聽過的歌曲。將我洗乾淨後,她領我坐在塑膠洗澡椅上,讓我單獨在蓮蓬頭的溫水下衝洗。我用雙手抓住低矮的護欄,放鬆身體向前傾。溫水打在我僵硬的背部,減輕疼痛,我舒了口氣。
海倫幫我擦乾身體,穿戴整齊,於是,我在七點半時,就端坐在早茶室裡。在露絲前來帶我去教堂前,我勉強嚥下一片橡膠般的吐司和一杯茶。
我並不是很虔誠。信仰曾經在某些時刻棄我而去,但我在很久以前便與上帝達成和解。年紀使我不再憤恨,再者,露絲喜歡上教堂,我可以陪她一起去。
現在正值大齋節,這是用克己的方式補償罪惡的時刻,為復活節作準備。今早,教堂的講道壇已經覆蓋紫色布幔。牧師的講道還算愉快,主題是罪惡和原諒(考慮到我私下決定要做的事,這個主題很適合)。牧師念著《約翰福音》第十四章,呼籲會眾抗拒那些妄言世界末日的煽動者,而透過基督尋找內心的平靜。“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借著我,沒有人能到天父那邊去。”他懇求我們,像千禧年之初的基督使徒那樣有信仰。當然,猶大是個例外,為了三十條銀子而背叛的人沒什麼值得說的。
我們習慣在做完禮拜後,走一小段路到大街的瑪格咖啡館去喝早茶。我們總是去瑪格咖啡館。不過,許多年前,瑪格帶著一隻皮箱,跟她好友的丈夫私奔離開了此處。今早,當我們漫步走下教堂街的和緩斜坡時,露絲挽著我的手臂。我注意到路徑旁的籬牆荊棘已經冒出第一批急切渴望綻放的花苞。年歲之輪再度輪轉,春天即將來臨。
我們在百年榆樹下的木椅上休息了一陣子。榆樹巨大的樹幹屹立在教堂街和番紅花大街的十字路口,冬天的太陽在樹枝交錯的縫隙中斑斕閃爍,照得我的背部溫熱起來。冬季季末這些清澄明亮的日子很古怪,讓人既覺得暖又覺得冷。
當我還是小孩時,馬匹、大馬車和小馬車沿著這些街道賓士。戰後,汽車也出現了,奧斯汀和福特t型車。司機戴著護目鏡,猛按喇叭。當時的馬路灰塵瀰漫,到處是水坑和馬糞。年邁的女士推著嬰兒車,還有眼神空洞的小男孩賣著盒子裡的報紙。
賣鹽的小販總是在角落擺設攤子,地點就在現在的加油站。維拉·皮波是個筋肉橫生的壯碩女人,戴著布帽,永遠叼著個小巧的陶製菸斗。我總是躲在母親的裙子後面,睜大眼睛呆望皮波太太用巨大的鐵鉤將鹽塊拋到手推車上,然後用鋸子和刀把它們切成小塊。她經常出現在我的噩夢中,叼著菸斗,拿著鋥亮的鐵鉤。
街道對面是當鋪,店面前有三個清晰可辨的黃銅球,和世紀初每個英國城鎮一樣。母親和我每個禮拜一都會去登門拜訪,用我們最好的禮拜服典當幾個先令。每到禮拜五,當我們從服裝店拿到修補的錢時,她會送我回當鋪贖回衣服,這樣我們就可以穿禮拜服去教堂。
雜貨店是我的最愛。它現在是個影印店,但在我小時候,它是由一位有著濃重口音、眉毛濃密的高瘦男人和他短小矮胖的太太經營,不管顧客提出什麼樣不合情理的要求,他們都會想辦法辦到。即使在戰時,喬治亞先生總是能找到額外的茶包——並以合理價錢賣出。在我幼小的眼中,那家店是個奇幻之地。我習慣從窗子偷窺,深深著迷於好立克麥芽粉的鮮豔盒子和亨帕薑餅。我們從來無法在家中享受那類奢侈品。寬敞光滑的櫃檯上放著大塊的黃油和乳酪,盒裝的新鮮雞蛋——有時仍舊是溫熱的——還有用黃銅秤小心稱重過的乾菜豆。有些時日——那些最好的時日——母親會從家裡帶個鍋子過來,喬治亞先生就會用湯匙裝滿糖蜜一匙匙放進去……
露絲輕拍我的手臂,將我扶起來,我們再次出發,沿著番紅花大街,朝著瑪格咖啡館褪色的紅白帆布雨篷走去。我們照往常的習慣點餐,兩杯英國早茶和一塊我們準備分著吃的烤餅,然後在窗戶旁的桌子坐下。
替我們端茶點來的女孩是新的女服務生,從她每隻手抓著茶碟的笨拙方式和用顫抖的手腕力保烤餅盤的平衡來判斷,我猜她是瑪格咖啡館的新人,剛入服務這行不久。
露絲不以為然地看著,當茶難以避免地濺到茶碟上時,抬高眉毛。她仁慈地沒有口出惡言。儘管如此,當她將紙巾塞進茶杯和茶碟間吸取灑出來的茶時,還是不禁抿緊嘴巴。
我們安靜地啜飲早茶,最後,露絲將盤子推過桌面:“你把我這一半也吃了吧。你變瘦了。”
我考慮著提醒她辛普森太太的名言:女人永遠不會太有錢或太瘦。但旋即打消主意。她從來不是個具有幽默感的人,尤其最近,更是缺乏。
我看起來是瘦了。我的胃口棄我而去。這並不是說我不餓,所以我不想吃。當一個人最後連殘存的勇敢味蕾也蜷縮、死去時,任何對吃還徘徊不去的慾望也會跟著消逝。這真是諷刺。在我年輕時追求時尚理想——細瘦的臂膀、小巧的胸部、蒼白的膚色——但以失敗告終後,我現在終於有了這種身材。即便如此,我可沒任何幻想或誤解,以為現在的流行風尚和當年的可可·香奈兒一樣適合我。
露絲輕拍她的嘴巴,將看不見的麵包屑從嘴唇拍掉,然後清清喉嚨,將餐巾折成一半,再折成一半,把它們塞在刀子下面。“我得到藥房去拿藥,”她說,“你會好好坐在這裡等嗎?”
“拿藥?”我問,“為什麼?怎麼回事?”她已經六十幾歲了,兒子早已成年,但我的心臟還是咯噔了一下。
“沒事,”她回答,“沒什麼事。”她僵硬地站著,然後小聲說,“只是些幫助睡眠的藥。”
我點點頭,我倆都知道她為何睡不著。悲傷端坐在我們之間,我們達成沉默的共識,不去討論它,絕不討論它,或他。
露絲滔滔不絕地說,填補這份靜默:“你待在這裡,我去對街一下就回來。這裡有暖氣,很暖和。”她拿起皮包和外套,站著看了我一會兒,“你不會亂跑吧?”
我搖搖頭,她匆匆走向門口。露絲總是擔心,我被單獨留下來後會消失。我納悶,在她眼中我會著急去哪兒。
我透過窗戶看著她,直到她消失在匆匆的人流中。和過去完全不同的身材和塊頭,而且穿的是什麼衣服!湯森太太如果看見了會怎麼說? 一個雙頰粉紅的小孩漫步而來,全身包裹得像個小粽子,拖在匆匆行走的父母后面,我看不出他是男孩或女孩。他用圓圓的大眼睛盯著我,沒有成年人那股必須微笑的社會壓力。記憶快速閃過。很久以前,我曾經是那個孩子,當母親沿著街道匆忙前進時,在她身後拼命追趕。記憶鮮活起來。我們曾經走過這個店面,雖然當時,這裡還不是間咖啡館,而是家肉鋪。窗戶旁的白色大理石板上排放著切好的肉,牛的殘骸則拋在滿是肉屑的地板上,肉販哈賓斯先生對我揮揮手。我記得我很希望母親能停下腳步,買一塊好吃的蹄膀回家燉湯。
我在視窗徘徊,希望,或說幻想放有火腿、蔥韭和馬鈴薯的湯會在我們的木爐上冒著泡沫,鹹鹹的蒸汽味瀰漫我們的小廚房。想象如此鮮活,我似乎聞得到肉湯的味道,這種渴望讓內心隱隱作痛。
但母親沒有停下來。她甚至沒有猶豫。隨著她鞋跟的咔嗒聲,她逐漸遠去,我突然湧上一股衝動,本能地想嚇嚇她,想用貧窮懲罰她,讓她以為我走丟了。
我停在原地,確定她會立刻察覺我不見了,然後衝回來找我。也許,只是也許,她在鬆了口氣後,會高興地買塊蹄膀……
突然之間,我被扭轉,往反方向拖去。我花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瞭解出了什麼事。我的外套紐扣被一位穿著入時的女士的皮包勾住,整個人被拖著往前走。我清楚地記得,我伸出小手去敲她渾圓顫動的臀部,但由於膽小,在碰到之前就縮回手來,雙腳卻不得不快速跟上她的疾走。那位女士拖著我過馬路,我開始號啕大哭。我走丟了,跟著每個匆忙的腳步,愈走愈遠。我再也看不到母親了。我只能任這位打扮時髦的陌生女士擺佈。
剎那間,我瞥見母親在對街的人群中大步向前。我鬆了一口氣!我想大喊,但我哭得喘不過氣來。我揮舞手臂,喘著氣,眼淚直流。
然後,母親轉身看到我。她的臉怔了一下,細瘦的手按在平坦的胸前,馬上跑到我身邊。那位女士原本不知道她拖了個小孩,現在才注意到這場騷動。她轉身瞪著我們:高挑的母親面色憔悴,穿著褪色的裙子;而我像個哭得半死的流浪小鬼。她搖晃著皮包,將它抱到胸前,面露驚恐:“走開!走開,不然我要叫警察了。”
幾個人嗅到好戲就要開場,就在我們四周圍成一圈。母親對那位女士道歉,女士瞪著她,彷彿母親是食品儲藏室裡的老鼠。母親試圖向她解釋事情原委,但那位女士不斷往後退。我沒有選擇餘地,只能跟著她跑,她尖叫得更為大聲。最後,警察來了,質問這場混亂是怎麼回事。
“她想偷我的皮包。”女士說,用顫抖的手指指著我。
“是這樣嗎?”警察問。
我搖搖頭,但說不出話來,這下我一定會被逮捕。
母親解釋事情原委,關於我的紐扣和皮包,警察點點頭,那位女士皺著眉頭滿腹狐疑。然後,他們全都低頭仔細審視皮包,確信我的紐扣真的被纏住了,警察便讓母親幫我扯開。
她扯開我的紐扣,謝過警察,再次向那位女士道歉,然後死命瞪著我。我等著看她會笑或哭出來。結果,她又哭又笑,但不是當場。她抓住我的棕色外套,拉著我走離慢慢消失的圍觀群眾,直到鐵道街的角落才停下來。當駛向倫敦的火車離開車站時,她轉身面對我,厲聲說:“你這個壞女孩。我以為你走丟了。你會害我死掉,聽到沒?你希望那樣嗎?害死你的母親?”然後她拉直我的外套,搖搖頭,緊緊地牽住我的手,幾乎到了疼痛的程度,“有時候,我真希望我把你丟在育嬰堂,上帝啊。”
當我淘氣時,她常常反覆說這句話,毫無疑問,這項威脅裡包含了真正的感情。當然,有很多人會同意,如果她把我丟在育嬰堂,日子會好過些。女僕一旦懷孕,一定會失去工作,自從我出生後,母親一直勉強度日。
人們跟我說了很多遍我從育嬰堂逃過一劫的故事,以至我有時候相信,我生來知道這個故事。這已經成為某種傳說:母親把我裹得密不透風,將我塞在大衣裡,不讓我凍著,乘坐火車來到了倫敦的羅素廣場。她走下格倫維爾街和吉爾福德街,路過的人搖搖頭,很清楚她帶著小包裹要去哪裡。遠遠地,她就辨認出育嬰堂,因為像她一樣的年輕女人成群地在外面徘徊,表情茫然地搖晃她們低泣的嬰兒。然後,最重要的事情發生了,她確信她突然聽到一個聲音(母親說是上帝,我阿姨蒂則說是愚蠢)叫她快快回頭,她的責任是養大這個小嬰兒。聽親眷們說,我應該永遠感激那一刻。
那個紐扣和皮包交纏的早上,在母親提到育嬰堂後,我陡然安靜下來。她一定以為,這是因為我對逃脫醫院的禁錮而感到好運。其實,當時我的思緒飄進我最喜歡遁入的孩童幻想中。我想象自己在科勒姆的育嬰堂和其他孩童放聲高歌時,總是無比興奮。我應該要和很多兄弟姊妹一同玩耍,而不是面對一個疲憊而且脾氣暴躁的母親,她的臉上總是帶著因眾多失望而造成的皺紋。其中的一道恐怕是因我而起的。
我肩膀旁的一個身影,把我從記憶的漫長隧道中拉回,回到當下。我轉身看著站在身邊的年輕女人。好一會兒才認出她就是端茶給我們的女服務生。她望著我,像是期待著什麼。
我眨眨眼,集中精神:“我想我女兒已經付過賬了。”
“哦,是的,”年輕女孩的聲音輕柔,帶著愛爾蘭口音,“是的,她付過了。她點餐時就付清了。”但她仍站在原地不動。
“還有什麼事嗎?”我說。
她吞了吞口水:“廚房的蘇說你是祖母……嗯,她說你的孫子是……是馬可斯·麥考特,我是他的大書迷,真的。我好喜歡亞當斯探長。我讀過所有的書。”
馬可斯。像往常一樣,一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哀傷的小飛蛾便會在我胸中振翅飛舞。我對她微笑:“很開心聽到你這麼說。我孫子會很高興。”
“我讀到他妻子的事時,覺得很難過。”
我點點頭。
她猶疑不決,我緊張地等待總會來臨的問題:他還在寫下一本亞當斯探長嗎?會很快出版嗎?好奇心總是打敗禮數或膽怯,我永遠對此感到驚訝。“嗯……見到你很開心,”她說,“我得回去了,不然蘇會氣炸。”她準備離開,然後又轉身,“你會告訴他吧?告訴他,他的書對我意義重大,對他所有的書迷而言都是?”
我向她保證,但我不知道我何時才能履行我的承諾。他像他這一代的大多數人,總是在世界各處旅行。但與他們不同的是,他不是渴望冒險,而是藉此分心。他消失在悲傷的霧靄中,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我在好幾個月前收到他的訊息。那是一張自由女神像的明信片,郵戳是加州,日期是去年。信的內容很簡單:生日快樂,m。
不,那不像悲傷那麼簡單。追逐他的是罪惡感,對麗貝卡之死所感到的罪惡感。他怪他自己,認為如果他沒離開她,事情可能會有所不同。我擔心他,我非常瞭解悲劇倖存者的特殊罪惡感。
我透過窗戶,看到露絲在對街。她和牧師及牧師的妻子聊得正起勁,還沒抵達藥房。我使盡全身力氣,移到座位邊緣,然後在手臂上掛好皮包,抓住柺杖。站起來時,雙腿發抖。我還有事要辦。
雜貨商巴特勒先生在大街上有個小店面。小店夾在一家西點麵包店和販賣蠟燭和焚香的店之間,很小,門口只有個條紋樣式的雨篷。紅色的木門上有閃閃發光的黃銅門環和銀製電鈴,但這個毫不起眼的大門內,則是各式各樣的物品。男人的帽子和領帶,書包和行李箱,燉鍋和冰棒球棒,亂七八糟地擠放在狹窄商店的深處。
巴特勒先生個頭矮小,大約四十五歲,髮際線愈來愈高,我注意到,他的腰圍也愈來愈寬。我還記得他的父親和祖父,但我從來沒提起。我知道,年輕人會為久遠以前的事感到尷尬。今早,他透過眼鏡對我微笑,告訴我,我看起來很漂亮。在我還比較年輕時,也就是八十多歲時,虛榮會讓我相信他的話。但現在,我知道,這類評論是驚訝於我還活著的善意表現。無論如何,我向他道謝,因為他這話是出自好意。我問他有沒有錄音機。
“聽音樂的?”巴特勒先生說。
“我想對它說話,”我說,“錄下我的話。”
他猶豫了一下,可能在納悶我說要對錄音機說話是什麼意思,然後從展示櫃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東西:“這個可能適合你。它叫隨身聽,現在的小孩都用這個。”
“是的,”我滿懷希望,“就是它。”
他一定察覺到我對這類電器毫無經驗,開始向我說明用法:“很簡單。你按下這個按鈕,然後對這裡說話。”他身子往前傾,指著錄音機一邊的一小片金屬網,我幾乎可以聞到他西裝上的樟腦味,“這裡是麥克風。”
我回到瑪格咖啡館時,露絲還沒從藥房回來。我不想再被女服務生纏著問問題,因此拉上外套,頹然地坐在外面的公交車長椅上。運動讓我喘不過氣來。
冷冽的微風帶來為人所遺忘的垃圾:一張糕餅的包裝紙、幾片乾枯的樹葉還有綠色鴨子的羽毛。它們沿著街道起舞,飄落下來,然後又隨著疾風旋轉。在某一個時刻,羽毛在前頭打轉,被一個比之前更為有力的伴侶擁抱,將它推上高處,於是它踮著腳尖拼命轉圈,掠過商店屋頂,消失在天際。
我想到馬可斯,在某些他無法逃避又難以駕馭的曲調中,跳著舞橫跨全球。最近,他常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幾個晚上他不斷地侵入到我的夢裡。他被漢娜、埃米琳和裡弗頓莊園的畫面壓得扁平,就像枯萎的夏季花朵。時空交錯。前一刻,他還是個有柔軟面板和大眼睛的小男孩;下一刻,他已長成為因為愛情和痛失愛人而消瘦的成年男子。
我想再次看到他的臉,想撫摸它。他可愛、熟悉的臉龐像被時間之手所蝕刻的臉龐那樣,染著祖先的色彩,以及他所不知的過去。
我毫不懷疑,他總有一天會回家。家是個強大的磁鐵,甚至連最愛流浪的孩童都會被吸附回來。但我不知道那是明天還是好幾年後。而我沒有時間等待。我好像置身在時間的冷宮,當古老的鬼魂和迴音逐漸退去時,渾身發抖。
因此,我決定給他錄音。也許不只一卷。我將要告訴他一個秘密,一個埋藏已久的古老秘密。
我原先想寫下來,但在找到一大堆泛黃的筆記紙和黑色圓珠筆後,我的手指卻不聽使喚。我的手指很想寫,但卻不中用,只能將我的思緒化作難以辨認的灰色潦草字跡。
是西爾維婭讓我想到錄音的點子的。她常常瘋狂打掃,想借機躲開一位她不喜歡的病患的無理要求。在一次的打掃中,她發現我的筆記紙。
“你畫了些畫?”她說著,將筆記紙舉高,往旁邊一轉,歪著頭,“很現代的畫風。畫得不錯。你在畫什麼?”
“一封信。”我說。
就是在那會兒她告訴我伯提·辛克雷用錄音帶與別人通訊的方法,錄下想說的話並收取別人寄來的錄音帶。“我得說,他自那時起便變得比較好對付了。要求變得比較少。如果他開始抱怨他的腰痛,我只消將錄音機插上電,打發他去聽一卷錄音帶,他就會興高采烈。”
我坐在公交車候車亭的座位上,翻轉著手中的包裹,對無限的可能性感到興奮不已。我一回家就會馬上開始。
露絲在對街向我揮手,露出陰鬱的微笑,開始從人行道走過來,同時將一包藥塞進手提包內。“母親,”她走近時斥責道,“你這麼大冷天的跑到外面來做什麼?”她迅速左顧右盼,“別人會以為是我讓你在外面等。”她一把扶起我,領著我沿街道走回她的車,在她叩叩叩高跟鞋的聲音下,我的軟墊鞋子只一徑兒保持沉默。
在開車回希斯謬贍養院【7】的路上,我眺望窗外,看著一街又一街灰石農舍飛掠而過。其中有一座是我出生的老家,它安靜地蹲坐在兩個相同房舍之間。我瞥瞥露絲,但即使她注意到,她也一聲不吭。她當然沒有出聲的理由,我們每個禮拜天都會經過那條路。
我們沿著狹窄的道路蜿蜒前進,村莊變成鄉野,我像往常般稍稍屏住呼吸。
駛過一座橋後再轉個彎,就到了。裡弗頓莊園的入口。花邊大門像燈杆一樣高,通往老樹所形成的竊竊低語的林蔭大道。大門被漆成了白色,不再是往日閃著光芒的銀色。花式字型“裡弗頓莊園”的旁邊現在有行小字。上頭寫著:向公眾開放。三月至十月。早上十點至下午四點。票價:成人四英鎊,孩童兩英鎊。未經許可,不得擅入。
錄音花了我一些時間練習。好在,西爾維婭在一旁幫我。她將錄音機拿到我嘴前,要我說腦海裡想到的第一件事。“喂——喂。格蕾絲,我是格蕾絲·裡維斯……測試。一,二,三。”
西爾維婭檢視錄音機,咧嘴而笑:“很專業。”她按下一個按鈕,錄音機發出嗡嗡的聲響,“我倒帶來聽聽。”
錄音帶倒完時發出咔嚓聲。她按下“播放”鍵,我們一同等待。
那是個年邁的聲音:微弱、疲憊,幾乎氣若游絲。就像一條蒼白的緞帶,邊緣磨損,只剩下易抽散的主線幹。這幾乎只是我身上最小的碎片,我真正的聲音,不是我在腦海和夢中聽到的聲音。
“太棒了,”西爾維婭說道,“就把它交給你了。你需要的話就喊我。”
她準備離開,我突然為一種緊張的期待所籠罩。
“西爾維婭……”
她轉身:“怎麼了,親愛的?”
“我該說些什麼?”
“嗯,我不知道,不是嗎?”她大笑,“你就假裝他在這裡,跟他說你心裡的事。”
這就是我所做的事,馬可斯。我想象你在我的床尾,身子橫躺在我腳丫上,像你小時候喜歡的那樣,然後我開始說話。我告訴你一些我正在做的事,關於電影和烏蘇拉。我在提到你母親時小心翼翼,只說她想念你。她渴望見到你。
我告訴你我所擁有的回憶。但並非全部,我有我的目的,而我也不想用我過去的故事使你感到厭煩。我告訴你那些奇妙的悸動,它們對我而言,正變得比我的人生還要真實。我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潛回過去,而當我睜開眼睛,發現我又回到一九九九年時,非常失望。腦袋裡的時空記憶改變,我開始覺得過去對我來說安然舒適,而我在這個奇怪而慘白的現代中不過是個過客。
單獨坐在房間內,對著一個小黑盒子講話,是種古怪的感覺。剛開始,我悄聲說話,害怕其他人會聽到內容。我的聲音和其間暗藏的秘密會順著走廊漂浮而下,進入早茶室,就像船笛聲孤寂地飄進外國港口。但護士長拿著我的藥進門時,她臉上的驚詫讓我安心不少。
她離開了。我把藥放在身邊的窗臺上。等會兒再吃藥,現在,我需要清理下思路。
我正觀賞著石楠荒原遠處的夕陽西下。我喜歡循著它的軌跡,看著它安靜地在遙遠的樹叢後緩緩下滑。今天,我一眨眼便錯過了與它做最後告別的機會。當我睜開雙眼時,最極致的輝煌時刻已然過去,月牙也已消失,只留下獨自失落的天際——空曠冷冽的藍色背景,被上了白霜的樹枝所切割。石楠荒原在突如其來的黑暗中顫抖。遠處,一列火車偷偷潛進山谷的霧靄,當它轉向村莊時,電動剎車大力呻吟。我瞄瞄掛鐘,六點的火車。人們從切姆斯福德、布倫特伍德,甚至倫敦下班回來了。
我想象火車站的樣子。不是現在的車站,而是——可能——以前的車站。大圓鍾掛在站臺上,用它堅定的臉龐和勤快的指標嚴肅地提醒人們,時間和火車不等待任何人。也許現在它早已被單調、閃爍的數字鐘所取代。我不知道。我好久沒去車站了。
我想起去車站送阿爾弗雷德上戰場的那個早晨。紅藍相間的三角形紙片串成一條條長繩,在微風中飄揚;孩子們跑上跑下,來回穿梭,吹著口哨,揮舞著英國國旗。年輕男子——他們當時多麼年輕——穿著嶄新的制服,還有乾淨的靴子,滿臉熱切。閃閃發光的火車沿著鐵軌蜿蜒而來,焦慮地想出發。誘拐這些毫無戒心的乘客抵達交織著謊言和死亡的地獄。
但我該停下來了,我的故事跳到太前面了。
在西方
一九一四年緩緩邁向一九一五年,逐漸流逝的日子表示戰爭不可能會在聖誕節前結束。遙遠土地上的槍聲震動,戰慄傳遍歐洲平原,數世紀以來由仇恨所滋養的睡魔遽然甦醒。哈特福德少校被徵召回軍旅,與其他早已為人所淡忘的英雄一同出發;阿什伯利勳爵搬進倫敦的公寓,加入布盧姆斯伯裡地方誌願軍。弗雷德裡克先生因為曾在一九一○年冬天染患過肺炎,因此不能入伍,但他將汽車工廠改建為戰機工廠,因而得到政府頒發的特別勳章,表彰他對戰時重要工業的重大貢獻。知曉內情的南希說,對於一直夢想著參軍報效國家的弗雷德裡克先生來說,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安慰。
歷史證明,一九一五年慢慢揭開了戰爭猙獰的真面目。但歷史是個不可靠的敘述者,當法國年輕人正為無法想象的恐懼而戰時,一九一五年的裡弗頓莊園歲月與一九一四年無異。我們當然知道,德國和法國軍隊對峙的西線已然陷入膠著的僵局,漢密爾頓先生一直急切地為我們讀可怕的報道。戰爭帶來的些許不便使得人們在討論戰爭時不禁搖頭,表示焦慮,但足以安慰的是,這場戰爭給了那些日常生活仍能維持不變的人們嶄新的生活目標。
瓦奧萊特夫人參與創辦了數不清的委員會,從為比利時難民安置合適體面的宿舍,到為復原軍官舉辦汽車出遊活動等,不一而足。整個英國境內,年輕女性(還有一些年紀更輕的男孩)都以一己之力報效國家,她們在繁忙的瑣事中拿起編織針,為前線的男孩們打出無數圍巾和襪子。芬妮不會編織,但急於想給弗雷德裡克先生留下愛國情操的印象,就投身編織大隊伍,組織人們將編織品裝箱,送到法國。甚至連克萊姆夫人都表現出罕見的公益精神,收容了瓦奧萊特夫人核准的一位比利時人。那是一位老女士,英文很差,但周到的禮數足以彌補這個缺失,克萊姆夫人從她那裡詢問到了德國入侵時所有可怕的細節。
接近十二月時,葉米瑪夫人、芬妮和哈特福德孩童被召喚回裡弗頓莊園,瓦奧萊特夫人決定一如既往地慶祝聖誕季。芬妮其實想留在倫敦,那裡遠為刺激,但她無法拒絕瓦奧萊特夫人,因為她想嫁給夫人的兒子(她不在乎這兒子長年住在別處,或是堅決地躲避著她)。她只好強打起精神,在偏僻的埃塞克斯度過漫長的冬季。她讓自己像一個百無聊賴的小孩,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以消磨度日,又不忘擺些嬌媚的姿態,這樣一旦弗雷德裡克先生突然回家時就可欣賞到,雖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葉米瑪更是相形見絀,似乎比去年還要肥胖和平庸。無論如何,她在某一點上比她的對手還要傑出:她不但結婚了,還嫁給了一位英雄。當漢密爾頓先生用擦亮的銀製托盤嚴肅地端著少校的信時,葉米瑪被推到了舞臺中央。她優雅地點點頭,收下信,眼瞼崇敬地低垂,稍許停頓一下,忍耐地嘆了口氣,然後切開信封,拿出裡面珍貴的信。之後,信件會以恰當嚴肅的聲調誦讀給一群聽得入迷(也沒地方跑)的觀眾。
而樓上的漢娜和埃米琳,覺得時間過得非常緩慢。她們已經在裡弗頓莊園住了兩個禮拜,由於天候不佳,她們不得不待在宅邸內,也無須上課(普林斯小姐已投入戰時工作),幾乎無事可做。她們玩遍了所有的遊戲——翻繩兒、拋接子和淘金者(就我所知,“淘金者”是在另一個人的手臂上拼命亂抓,直到流血,或玩得厭煩為止);幫湯森太太烤聖誕節的糕餅,直到因為偷吃生麵糰而生了病;還強迫保姆布朗開啟閣樓儲藏室的鎖,這樣就可以在佈滿灰塵和被人遺忘的寶藏裡盡情地爬來爬去。但她們真心想玩的是那個“遊戲”。她們需要戴維,可是等他從伊頓公學放假還要一個禮拜。
十一月下旬的一個午後,我正坐在被褥保管室裡為聖誕節準備的最棒的桌布上,突然,埃米琳衝了進來。她站了一會兒,掃視四周,然後大步邁到衣櫃前。她“砰”地開啟門,一圈柔和的蠟燭光線潑灑到地板上。“啊哈!”她洋洋得意地說,“我就知道你躲在這裡。”
她伸出雙手,開啟手指,露出掌心的兩個白色糖老鼠,邊緣還黏黏的。“湯森太太給的。”
一隻瘦長手臂從陰暗的櫃內出現,縮回時拿走一隻糖老鼠。
埃米琳舔著她自己黏黏的糖果:“我好無聊。你在做什麼?”
“讀書。”回應傳來。
“你在讀什麼?”
沉默。
埃米琳窺探進衣櫃內,皺起鼻子:“《世界的戰爭》?又是那本書?”
沒有回答。
埃米琳若有所思,慢慢地,久久地舔了糖老鼠一口,從各種角度觀察它,揉揉黏在它耳朵上一條多出來的棉線。“我知道了!”她突然說,“等戴維來這的時候,我們可以去火星!”
一片安靜。
“會有火星人,好的壞的都有,還有數不清的危險。”
就像所有比較年幼的手足,埃米琳一生都在試圖摸索和掌握她姐姐和哥哥的嗜好。她不用看也知道她正中目標。
“我們會在顧問會議上討論。”那聲音說。
埃米琳興奮地尖叫,拍了拍黏糊糊的雙手,抬起一隻穿著靴子的腳丫想攀爬進衣櫃。“我們可以告訴戴維那是我的點子嗎?”她說。
“小心蠟燭。”
“我可以把地圖畫成紅色,而不是綠色,換換口味。火星上的樹真的是紅色的嗎?”
“它們當然是紅的,水也是。土壤、運河和火山口都是。”
“火山口?”
“火星人把他們的小孩留在那些又大又深又黑的洞裡。”
一隻手臂出現,開始將門關上。
“像水井嗎?”埃米琳說。
“但更深。更黑。”
“他們為什麼把他們的小孩留在那裡?”
“這樣就沒有人會看見他們在小孩身上做的可怕實驗。”
“什麼樣的實驗?”埃米琳呼吸急促的聲音傳來。
“到時你就會知道,”漢娜說,“如果戴維真會進來這裡的話。”
樓下的生活,一直以來都是樓上生活的模糊倒影。
一天晚上,老爺一家人就寢後,僕人們聚集在僕人大廳燃燒旺盛的壁爐旁。漢密爾頓先生和湯森太太分別坐在兩端,南希、凱蒂和我則坐在中間的餐椅上,藉著閃爍的火光眯著眼本分地編織著圍巾。冷冽的風拍打在窗玻璃上,洶湧的罅風吹得湯森太太廚房架上的儲藏罐顫抖不已。
漢密爾頓先生搖搖頭,將《泰晤士報》丟在一邊。他拿下眼鏡,用手揉揉眼睛。
“壞訊息?”湯森太太從她正在規劃的聖誕節選單上抬起頭,雙頰因爐火照映而酡紅。
“最糟糕的訊息,湯森太太。”他重新戴上眼鏡,“比利時伊普爾敗仗連連。”他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餐具櫃前。櫃子上放著一張歐洲地圖,上面有數十個迷你軍人(戴維小時候的玩具,我猜是從閣樓裡拿來的),各自代表不同的軍隊和軍事活動。他將原本放在法國某處的威靈頓公爵移開,替之以兩個德國輕騎兵。“我一點都不希望這樣。”他自言自語。
湯森太太嘆了口氣:“我也不喜歡這件事。”她用筆輕敲選單,“在沒有奶油、茶,甚至火雞的情況下,我要怎麼做出聖誕大餐?”
“沒有火雞,湯森太太?”凱蒂目瞪口呆。
“連根翅膀也沒有。”
“那你要做什麼菜?”
湯森太太搖著頭:“別慌張。我有辦法處理,女孩。我總是有辦法,不是嗎?”
“是的,湯森太太,”凱蒂勇敢地說,“你的確如此。”
湯森太太低下鼻子從下往上凝視,確定此話沒有諷刺意味後,非常滿意,旋即,她的注意力回到了選單上。
我試圖專心編織,但連續掉了三針,我將它丟在一邊,十分沮喪,站起身來。有一件事一直困擾著我,一件我無法理解的事。
我拉直圍裙,走向漢密爾頓先生,在我的心目中,他了解世上所有的事物。
“漢密爾頓先生?”我怯怯地說。
他轉身向我,透過眼鏡凝視著我,兩根長而尖細的手指依舊捏著威靈頓公爵。
“什麼事,格蕾絲?”
我偷偷回望其他還坐在座位上的人,她們正聊得起勁。
“什麼事,女孩?”漢密爾頓先生說,“舌頭被貓叼走了?”
我清清喉嚨:“不,漢密爾頓先生,”我說,“我只是……我只是想問您一件事。我今天在村莊裡看到一件事。”
“是嗎?”他說,“快說吧,女孩。”
我望向門口:“阿爾弗雷德在那兒,漢密爾頓先生?”
他皺起眉頭:“在樓上倒雪利酒。怎麼了?和阿爾弗雷德有關嗎?”
“我今天在村莊裡看到阿爾弗雷德……”
“沒錯,”漢密爾頓先生說,“我叫他替我跑腿。”
“我知道,漢密爾頓先生。我在麥克威特的店看見他了。走出那家店後,”我抿緊嘴唇,某種近乎窒息的沉默讓我不想繼續說下去,“有人給了他一根白羽毛,漢密爾頓先生。”
“白羽毛?”漢密爾頓先生睜大眼睛,威靈頓公爵不體面地掉落在桌上。
我點點頭,想起阿爾弗雷德態度上的改變:當他輕快地走出店門時,陡然停下來。呆站著,茫然若失,手裡拿著白羽毛,經過的人們放慢腳步,竊竊低語,彷彿他們知道內幕。他躲開人們的目光,低著頭,垂著肩膀,迅速離開。
“白羽毛?”漢密爾頓先生大聲說,引起大家的注意,我懊惱不已。
“怎麼回事,漢密爾頓先生?”湯森太太透過眼鏡望過來。
他的手撫過臉頰和嘴唇,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有人給阿爾弗雷德白羽毛。”
“不會吧,”湯森太太喘了口氣,肥胖的手按在胸口上,“他從來不是。他不是膽小鬼。我們的阿爾弗雷德不是。”
“您怎麼知道這件事?”南希說。
“格蕾絲親眼所見,”漢密爾頓先生說,“今天早上在村子裡的時候。”
我點點頭,心跳開始加快,不安的感覺浮現,我開啟了某人秘密的潘多拉盒子。現在我關不上它了。
“太荒謬了。”漢密爾頓先生拉直背心說。他回到座位,戴上眼鏡。“阿爾弗雷德不是個膽小鬼。他每天幫忙打點家務,就是在為戰爭效力。他在一個重要的家族裡有份重要的工作。”
“但那和打仗還是有所不同吧,漢密爾頓先生?”凱蒂說。
“沒這回事,”漢密爾頓先生咆哮,“凱蒂,我們在這個戰爭中都有自己的角色,你也是。我們的責任是維護我們國家的優良傳統,一旦士兵們凱旋,他們所熟悉的社會就在等著他們。”
“因此,我刷洗鍋子時也是在為戰爭效力?”凱蒂驚訝地說。
“如果你刷洗的方式改善的話。”湯森太太說。
“是的,凱蒂。”漢密爾頓先生說,“你善盡職責,編織圍巾,就是在儘自己的本分。”他對南希和我投射銳利的一瞥,“我們都是。”
“要問我的話,我覺得光這樣好像不夠。”南希低著頭說。
“怎麼說,南希?”漢密爾頓先生說。
南希停下編織,將細瘦的雙手放在大腿上。“嗯,”她小心翼翼地說,“比方,拿阿爾弗雷德來說好了。他是個年輕健壯的男人,他要是去法國幫助其他男孩打仗,這樣他的用處更大吧?誰都可以倒雪利酒。”
“誰都可以倒?”漢密爾頓先生臉色鐵青,“你們應該比別人清楚,不是每個人都有為上流家庭服務的優秀技能,南希。”
南希的臉漲得通紅:“您說得對,漢密爾頓先生。我沒有其他意思,”她不安地撫著手關節,“我……我想,我最近常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漢密爾頓先生正要駁斥她這種說法時,突然間,阿爾弗雷德啪嗒啪嗒跑下樓梯,進入大廳。漢密爾頓先生閉緊嘴巴,我們全都沉默下來。
“阿爾弗雷德,”湯森太太最後開口說,“怎麼回事,那樣子跑下樓?”她環顧四周,然後直盯著我,“你把可憐的格蕾絲嚇壞了,可憐的女孩差點嚇得跳起來。”
我勉強對阿爾弗雷德微笑,其實我根本沒有驚恐。只是像大家一樣,大吃一驚而已,而且懊悔不已。我不該問漢密爾頓先生白羽毛的事。我愈來愈喜歡阿爾弗雷德,他很仁慈,常常花時間讓我卸下防備。在他背後討論令他尷尬的事,好像有點在嘲笑他。
“抱歉,格蕾絲,”阿爾弗雷德說,“戴維少爺到了。”
“是的,”漢密爾頓先生說,看著他的表,“正如所我們預期的。他預定搭十點的火車來,道金斯去火車站接他的。湯森太太已經準備好他的晚餐了,你把它端上去。”
阿爾弗雷德點點頭,喘口大氣,“我知道,漢密爾頓先生……”他嚥了一口,“只是……戴維少爺,他帶了一位客人,從伊頓來的,我想他是亨特勳爵的兒子。”
我深吸一口氣。馬可斯,你曾經告訴過我,大部分的故事走到一個點後,便無法回頭。所有重要的人物登臺,戲劇場景架設好,故事就此開展。說故事的人放棄控制權,人物開始以自己的意志活動。
羅比·亨特的登場將這個故事帶往盧比肯河的河畔。我將要穿越它嗎?也許,現在回頭還不遲,還可以將它們溫柔地折迭進記憶的層層夾縫? 我微笑,因為我無法停止這個故事,就像我無法阻止時間的流逝。我沒有浪漫到以為它想要被訴說,但我老實地承認我想說這個故事。
是的,羅比·亨特登場了。
隔天早上,漢密爾頓先生把我叫到餐具室,輕輕關上門,交給我一項榮譽的苦差事。每年冬季,裡弗頓莊園書房裡的一萬本藏書、期刊和手稿,都要逐一拿下來,掃清灰塵,重新歸位。這個年度儀式從一八四六年開始成為傳統。它原本是阿什伯利勳爵母親的規定。南希說,老夫人痛恨灰塵,而且她有充足的理由。某個深秋的晚上,阿什伯利勳爵人見人愛的小弟弟再一個月就滿三歲了,結果就此陷入沉睡,沒再醒轉。他的母親認為她的小兒子的死亡是因為吸進了瀰漫在空氣中的古老塵埃,儘管沒有醫生認可這個說法。她尤其怪罪書房,因為在致命的那天,兩兄弟曾在那兒玩耍——他們在地圖和航線圖間展開想象,描述著古老祖先的海上之旅。
凱莎·阿什伯利夫人是個不簡單的女人。她暫時放下悲傷,重振勇氣和決心,就像當初為愛離開祖國、斷絕家族關係、放棄嫁妝那樣。她立即宣戰,召喚她的大軍,命令他們驅散狡猾陰險的敵人。僕人們日夜清理了一個禮拜,在最後一絲灰塵消失殆盡後,她才滿意。然後,她才開始為她的小兒子慟哭。
從此以後,每年當最後的紅葉從外面的樹叢中掉落時,這儀式一絲不苟地重新舉行。一九一五年,則是由我負責紀念這位前任阿什伯利夫人的工作。我確定,有部分是為了懲罰我昨天在村莊裡偷看阿爾弗雷德的關係。漢密爾頓先生對我將戰爭恥辱帶回裡弗頓莊園相當不滿。
“你這禮拜的工作可以早早做完,格蕾絲,”他在桌子後面稍稍微笑,“每早做完工作後,你直接去書房,從書櫃開始,從最上面打掃到地面那層。”
他叫我準備好一雙棉手套,一塊溼抹布,還有對這份繁瑣沉悶的工作抱持好覺悟和認知。
“你要記得,格蕾絲。”他說,雙手用力按在桌面,手指張開,“阿什伯利勳爵非常看重這件事情。你被賦予了一個重大責任,你該深深感謝……”
他的說教被門口傳來的敲門聲打斷。
“請進。”他大聲說,眉頭和鼻頭都皺了起來。
門開了,南希衝了進來,細瘦的身軀緊張兮兮的。“漢密爾頓先生,”她說,“請快點過來,樓上有事需要您馬上處理。”
他立刻站起來,從門後的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匆匆上樓。南希和我緊跟在後。
園丁達德利站在主要入口大廳,處處皸裂的雙手揉搓著一頂毛料帽子。他的腳邊放著一株剛砍下來的巨大挪威翠松,翠松還流著樹汁。
“達德利先生,”漢密爾頓先生說,“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帶聖誕樹過來,漢密爾頓先生。”
“我看得出來。但你在這裡做什麼?”他指指壯麗的大廳,目光落在那棵樹上,“更重要的是,這個為何放在這裡?它很高大。”
“是啊,它美極了,”達德利嚴肅地說,像看情婦般深情地凝視著大樹,“我幾年前就相中了它,我耐心等待,等它完全長成。今年的聖誕節它終於長得如此壯觀。”他嚴肅地看著漢密爾頓先生,“但長得有點太高了。”
漢密爾頓先生轉向南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南希的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頭,她緊閉嘴巴,怏怏不樂。“樹太高了,漢密爾頓先生。他試圖將它豎立在起居室,就像往常那般,可它高了一英尺。”
“你事先沒有量嗎?”漢密爾頓先生對園丁說。
“哦,量了,先生,”達德利說,“但我的算數很差。”
“用鋸子鋸掉一英尺,老兄。”
達德利先生悲傷地搖搖頭:“先生,要是能鋸掉的話,我早就鋸了。樹幹已經很短了,我現在總不能從樹頂上鋸,對吧?”他坦率地看著我們,“鋸掉後,漂亮的天使要放在哪裡?”
我們全都站著,思索這個難題,秒針的聲響無精打采地飄過大理石大廳。我們都知道,老爺一家人很快就會出來吃早餐。最後,漢密爾頓先生決定:“我想現在也沒辦法了。我們不能鋸掉樹頂,會沒地方安置天使,這樣就毫無用處,看來我們得改變一下傳統,當然就這一次,把它立在書房吧。”
“書房,漢密爾頓先生?”南希說。
“是的,放在玻璃圓頂下面。”他頗覺氣餒地望著達德利,“如此才能充分顯示出它的壯麗。”
因此,一九一五年十二月一日早晨,我高高站在最遠的書房書櫃頂端,振作精神,準備打掃一個禮拜的灰塵,一株早熟的松樹佇立在書房中央,最上面的樹枝狂喜地伸向天空。我就在樹冠高處,松香濃郁強烈,瀰漫在書房慵懶的氣氛中,遮掩溫暖的塵埃黴味。
書房一排排的書櫃非常高,很難不分心。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很快就拖拖拉拉的。從上面俯覽房間,景緻動人。不管一個人多熟悉一個場景,從上空觀察總能帶來新視野,這是不變的事實。我站在欄杆旁,目光越過大樹。
龐大壯觀的書房看起來像個舞臺場景。平常的物品,如斯坦威鋼琴、橡木書桌和阿什伯利勳爵的地球儀突然變得很小,像道具一般,給人一切就緒,就等演員登臺的印象。
起居室更能激起人們對戲劇效果的期待。沙發放在舞臺中央;扶手椅放在兩側,上面鋪著精緻的威廉·莫里斯布罩;冬季太陽透過長方形的天窗遍灑在鋼琴和東方風味的地毯上。全部都是道具,耐心地等待著演員各就各位。我納悶,在這樣的場景中,演員們會演出什麼樣的精彩劇目? 我大可以快快樂樂地整天拖延工作進度,但漢密爾頓先生的聲音在耳朵裡揮之不去,他警告我阿什伯利勳爵有突襲檢查灰塵的習慣。因此,我不情願地放棄這類想法,拿起第一本書,撣去封面和書脊上的灰塵,然後將它放回去,再拿第二本書。
早上十點左右,我就已掃完十個書櫃中的五個,正要開始打掃下一個書櫃。現在舒服一點了:高書架已經打掃完成,現在進行到較低的書架,因此我可以坐著撣撣灰塵。在撣過幾百本書後,我的雙手變得熟練,機械地執行工作,而同時我的腦袋空空如也。
我剛從第六個書櫃拿下第六本書,一個不友好的鋼琴音符尖銳地陡然響起,劃破房間裡的冬季靜默。我不由自主地轉身,從樹上往下偷看。
一位年輕男人站在鋼琴旁,手指安靜地劃過琴鍵,我從未見過他。但我馬上知道他是誰,我馬上認出他。他是戴維少爺在伊頓的朋友,昨晚抵達的亨特少爺。
他很英俊。哪個年輕人不英俊呢?而他的英俊流露更多氣質,含著一股沉寂之美。他獨自在房間內,深色眉毛下是嚴肅幽暗的眼眸,內心中似乎有一段悲傷的過往,從未平復。他高大細瘦,但還不至於給人纖弱的感覺,而棕色頭髮留得比當時的潮流還要長;幾綹髮絲散落下來,輕刷他的衣領和顴骨。
他站在原地,仔細緩慢地環顧書房。他的眼神最後停留在一幅畫上。藍色帆布上塗著黑色油彩,一個蜷伏的女人背對著藝術家。這幅畫隱秘地掛在遠處的牆壁上,位於兩隻球根狀的青花瓷之間。
他走近欣賞那幅畫,一動不動。專注的樣子十分迷人,我默默觀察他,好奇心戰勝禮數。當我看他時,第六個書櫃的書發出倦怠的呻吟,書脊因長年的灰塵而顯得單調乏味。
他往後靠,動作小得幾乎無法察覺,然後又往前傾,全神貫注。我注意到,他身側的手指很長,靜止不動。毫無生氣。
他仍然呆站著,頭歪向一側,思考著那幅畫。突然,書房大門“砰”地開啟,漢娜抓著中國盒子跑了進來。
“戴維!你終於回來了!我們有最棒的點子。這次我們能去……”
她停下腳步,大吃一驚,羅比轉身看著她。一抹微笑緩緩地浮現在他唇間,但憂鬱旋即掃去它所有的痕跡。我不禁納悶,那是否是我的想象。若不是他的態度如此嚴肅,他的臉仍舊是稚嫩、平靜,幾乎可說是漂亮的。
“恕我打攪。”她的雙頰染上驚訝的粉紅色,鞠躬時,幾綹金髮掉落下來,“我以為你是別人。”她將盒子放在沙發角落,想了一會兒後,下意識地拉直白色無袖連衣裙。
“沒關係。”一抹微笑快速閃過,他又將注意力轉回那幅畫。
漢娜凝視著他的背,迷惑不已。她和我一樣,都在等他轉過身。他該握握手,告訴她名字,這樣才合乎禮數。
“如此簡單卻能傳達如此豐富的含意。”他最後說。
漢娜望向那幅畫,但他的背擋住了視線,她無法提供意見。她深吸一口氣,萬分困惑。
“不可思議,”他繼續說道,“你不覺得嗎?”
他的魯莽讓她毫無選擇餘地,她只好站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畫。“祖父不喜歡這幅畫,”她試圖使氣氛活絡起來,“他覺得這幅畫既沉鬱又粗鄙。所以把它藏在這裡。”
“你也覺得它既沉鬱又粗鄙嗎?”
她仔細看看畫,彷彿是第一次用心看:“也許沉鬱,但不會粗鄙。”
羅比點點頭:“如此誠實的藝術品絕對不會粗鄙。”
漢娜偷瞥他的側影,我納悶,她何時才要問他他是誰,怎麼會在她祖父的書房中欣賞這幅畫。她張開嘴,但沒有說出口。
“如果你祖父覺得它粗鄙,為何又要把它掛起來?”
“這是個禮物,”漢娜說,終於能回答一個問題讓她很開心,“一位重要的西班牙勳爵來打獵時送的。這是西班牙畫,你知道。”
“是的,”他說,“畢加索。我看過他的畫。”
漢娜揚起一道眉毛,羅比露出微笑:“我母親給過我一本書,裡面有他的畫。她是西班牙人,有家人在那兒。”
“西班牙,”漢娜驚歎道,“你去過昆卡和塞維利亞嗎?你去過塞維利亞王宮嗎?”
“沒有。”羅比說,“但我母親告訴了我很多故事,我覺得我好像去過。我總是承諾我們有天會一起回去,像鳥兒般逃離英國的冬天。”
“不是這個冬天吧?”漢娜說。
他困惑地望著她:“抱歉,我以為你知道。我母親過世了。”
我的呼吸卡在喉嚨,這時,房門開啟,戴維慢慢踱步而入。“我想,你們見過面了。”他慵懶地咧嘴而笑。
戴維比我上次看到時還要高,但他真的長高了嗎?也許身高是最明顯的改變。也許,他現在走路的方式和他的姿態讓他看起來更為成熟,也更為陌生。
漢娜點點頭,不安地挪動身軀,移向一邊。她看看羅比,就算她原本想說什麼,想做什麼正確的事,那個時刻也已然過去。門“砰”地開啟,埃米琳衝進房間。
“戴維!”她說,“你總算回家了。我們無聊死了。我們想玩‘遊戲’想得要命。漢娜和我已經決定這次要去……”她抬頭,看見羅比,“哦哦,你好。你是誰?”
“羅比·亨特,”戴維說,“你已經見過漢娜了,這位是我的小妹,埃米琳。羅比是從伊頓來的。”
“你這週末會住在這裡嗎?”埃米琳問,偷瞥漢娜一眼。
“如果你們允許的話,可能會叨擾久一點。”羅比說。
“羅比在聖誕節沒有計劃,”戴維說,“我想他可以和我們一起待在這兒。”
“整個聖誕節假期?”漢娜問。
戴維點點頭:“多個伴不是更好,在這多無聊。我們會發瘋。”
我從我坐的地方都可以感覺到漢娜的怒氣。她將手放在中國盒子上,想那個“遊戲”的第三條規則:只能有三個人玩。想象中的畫面、期待已久的冒險正在煙消雲散。漢娜瞪著戴維,眼神顯示著譴責,但他假裝沒有看到。
“看這棵樹有多高,”他特意提高聲調,高興地說,“如果我們想在聖誕節前弄好的話,最好現在就開始裝飾。”
他的妹妹們站在原地不動。
“來吧,埃米琳,”他說,將桌上塞滿裝飾品的盒子放到地板上,避開漢娜的眼神,“你教羅比怎麼裝飾。”
埃米琳看看漢娜。我看得出來,她很煩悶。她也有姐姐的失望感,也一直想玩“遊戲”。但她是三個小孩中最小的,早習慣聽命於兄姊的意見。戴維現在單獨把她挑出來,選擇讓她加入他。犧牲第三者,以形成一對的機會讓她難以抗拒。她無法拒絕戴維提供的親情和陪伴。
她偷瞥漢娜一眼,再對戴維咧嘴而笑,拿住遞過來的小盒子,拆開玻璃冰柱的包裝,把它們舉起來,教羅比怎麼裝飾。
漢娜知道她是戰敗的一方。當埃米琳對著遺忘多時的裝飾品驚撥出聲時,漢娜挺直肩膀,努力在戰敗中維持尊嚴,端著中國盒子離開房間。戴維默默看著她離去,表情侷促不安,並未表現得洋洋得意。她回來時,手裡沒拿東西。埃米琳抬起頭。“漢娜,”她說,“你不會相信。羅比說,他從未看過德累斯頓天使!”
漢娜僵硬地走到地毯上跪下。戴維坐在鋼琴旁,手指張成扇形,相隔一英寸地放在琴鍵上。他緩緩將手按在琴鍵上,在他溫柔的撫觸下,鋼琴逐漸甦醒。當鋼琴和準備傾聽的我們安靜下來,滿心期待時,他才開始彈奏。我相信那是我所聽過最美麗的樂章。肖邦的《升c小調圓舞曲》。
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是不可能,但那天在書房裡聽到的曲調是我第一次聽到的美妙音樂。我是指真正的音樂。我模模糊糊地記得,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曾對著我唱歌,但她後來罹患背痛後,便再也沒有唱歌,而對街的康納利先生在禮拜五晚上,於酒館裡喝醉後,會拿出長笛,吹著感傷的愛爾蘭曲調。但我從來沒有聽過像這樣的音樂。
我將一邊的臉貼在欄杆上,閉上雙眼,陶醉在美妙哀傷的音符中。我無法確切描述他演奏的高妙。我該拿什麼來比較?對我而言,這音樂完美無缺,就像所有美好的回憶。
當最後一個音符仍然在陽光中顫抖時,我聽到埃米琳說:“讓我來彈吧,戴維;那不是聖誕節的音樂。”
我睜開眼睛,她熟練地開始彈奏《齊來崇拜歌》。她彈奏得不錯,音樂悅耳,但剛才的魔力被打破了。
“你會彈鋼琴嗎?”羅比問盤腿坐在地板上安靜異常的漢娜。
戴維大笑:“漢娜有很多才能,可惜不包括音樂。”他咧嘴而笑,“但誰知道呢?我聽說你去村莊偷偷上課……”
漢娜狠狠盯了埃米琳一眼,後者聳聳肩,懊悔地說:“我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我偏好語言。”漢娜冷淡地說,她拆開包裝,拿出一組錫兵,放在大腿上,“擅長寫作。”
“羅比也愛寫東西,”戴維說,“他是個詩人。還是個很棒的詩人,在今年的《學院編年史》中發表了幾首詩。”他舉高一個玻璃球,七彩的碎片投射到地毯上,斑斕絢爛,“我最喜歡哪一首呢?那首有關逐漸腐朽的神廟?”
此時,房門開啟,蓋過了羅比的回答,阿爾弗雷德進門,拿著托盤,上面裝滿薑餅人、糖果,以及紙袋裝的堅果。
“恕我打攪,小姐,”阿爾弗雷德說著,將托盤放在小桌上,“湯森太太叫我送東西過來。”
“哇,太棒了!”埃米琳說,中途停下彈奏,跑過房間,拿起一顆糖果。
阿爾弗雷德轉身要離去時,偷偷瞥向書櫃,看見我窺伺的眼睛。哈特福德孩童們將注意力轉回到大樹上。他偷溜到後面,走上旋轉樓梯,到我這邊。
“進行得怎麼樣?”
“還不錯,”我低語,由於很久沒說話,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古怪。我充滿罪惡感地看著放在我大腿上的一本書,還有書架上的空位,只打掃了六本。
他順著我的眼神望去,抬了抬眉毛:“我來幫你。”
“但漢密爾頓先生……”
“他半個小時左右後才會想到要找我。”他對我微笑,指指另一端的書櫃,“我從那裡打掃過來,我們在中央會合。”
阿爾弗雷德從外套口袋內拉出一條抹布,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然後坐在地板上。我默默觀察他,他似乎全神貫注於工作中,有條不紊地轉著書,撣掉所有的灰塵,把它放回書架,再取下另一本書。他看起來像個小孩,藉由魔法變為男人,盤腿坐在那兒,專心工作,一向整齊的棕色頭髮現在隨著他手臂的動作向前搖晃。
他往旁一瞥,在我急忙轉頭前,捕捉到我的眼神。他的表情使我產生令人驚訝的戰慄。我不禁臉紅。他會以為我一直在看他嗎?他還在看我嗎?我不敢看他,怕他誤會。但為什麼?我的面板在我想象他的凝視時發出陣陣刺痛。
我們之間像這樣已經有好一陣子了。我們之間有種我無法確切說清的牽絆。原本待在他身旁的舒適感轉為彆扭,發生令人困惑的誤會。我納悶,是否該怪罪白羽毛那個插曲。他也許也看到了我站在街上傻傻張望;或更糟糕的是,他知道我向漢密爾頓先生和其他樓下的人告密。
我刻意用力擦拭放在大腿上的書,假裝專心地看著另一個方向,透過欄杆盯著下方的舞臺。也許,只要我對阿爾弗雷德置之不理,那份忐忑不安就會像時間般自然消失。
再次向哈特福德少爺小姐們望去,我感到一份疏離:就像一個在表演中間打起瞌睡的觀眾,醒來時發現場景已經改變,對話不知說到哪裡。我專心聆聽他們的聲音,它們飄浮在冬季輕薄幹淨的陽光中,陌生而遙遠。
埃米琳讓羅比仔細打量湯森太太的甜點托盤,而年紀較長的兄姊正在討論戰爭。
漢娜將一顆銀製星星掛在葉子上,抬起頭驚愕地說:“但你什麼時候要走?”
“明年初。”戴維說,興奮染紅他的雙頰。
“但你何時……你決定多久了……”
他聳聳肩:“我考慮了好幾年。你瞭解我,我熱愛冒險。”
漢娜瞪著哥哥,羅比出乎意料的來臨讓她很失望,他們不能玩“遊戲”,但這份新的背叛幾乎使她招架不住。她的聲音很冷淡:“爸爸知道嗎?”
“不知道。”戴維說。
“他不會讓你走。”她聽起來鬆了一大口氣,很確定的樣子。
“他沒有選擇餘地,”戴維說,“等我安全抵達法國領土時,他才會知道我走了。”
“他要是發現了呢?”漢娜說。
“他不會,”戴維說,“沒有人會告訴他。”他銳利地盯著她。“反正,他可以發表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觀點,但他無法阻止我。我不會讓他阻止我。我不會為了他而錯失大好良機。我自己可以作主,爸爸現在也該想通了。就因為他自己有個悲慘的人生……”
“戴維!”漢娜厲聲說。
“我說的是真的,”戴維說,“你只是不肯正視這點。他一輩子都受祖母指使,娶了一個不愛他的女人,做每種生意都失敗……”
“戴維!”漢娜說,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憤怒。她偷看埃米琳,慶幸地發現她聽不到,“你缺乏忠誠。你該以此為恥。”
戴維看著漢娜的眼睛,壓低聲音:“我不會讓他把他的苦澀加之於我。這太可悲了。”
“你們兩個在談論什麼?”埃米琳說,拿著一把嵌了糖的堅果回來,眉毛糾結在一起,“你們不是在吵架吧?”
“當然不是,”戴維說,努力擠出一個微弱的笑容,漢娜正怒目而視,“我正告訴漢娜,我要去法國。參戰。”
“真令人興奮!你也要去嗎,羅比?”
羅比點點頭。
“我早該知道。”漢娜說。
戴維對她置之不理。“總得有人照顧這個傢伙,”他對羅比咧嘴而笑,“不能讓好玩的事都被他搶光了。”我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某樣東西:也許是欣賞?或是友誼?
漢娜也看見了。她抿緊嘴唇。她現在知道戴維會棄她而去應該怪誰了。
“羅比上戰場是為了擺脫父親。”戴維說。
“為什麼?”埃米琳興奮地說,“他做了什麼?”
羅比聳聳肩:“很多,而且愈來愈難以忍受。”
“給我們一點暗示,”埃米琳說,“說說看嘛!”她睜大眼睛,“我知道了。他威脅要把你排除在遺囑之外。”
羅比大笑,一個冷淡、毫無幽默感的大笑。“絕非如此,”他用兩根手指轉著玻璃冰柱,“恰恰相反。”
埃米琳皺緊眉頭:“難道他威脅要將你放進遺囑裡嗎?”
“他希望我們看起來像個幸福的家庭。”羅比說。
“你難道不想幸福嗎?”漢娜冷漠地說。
“我不想成為家庭的一員,”羅比說,“情願單獨一個人。”
埃米琳睜大眼睛:“我無法忍受孤獨,不能沒有漢娜和戴維。當然,還有爸爸。”
“和你不一樣,”羅比平靜地說,“你的家人沒有虧待你。”
“你的有嗎?”漢娜說。
整場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眼睛,包括我的,都集中在羅比身上。
我屏住呼吸。我已經知道羅比父親的事。昨晚,羅比出乎意料地抵達裡弗頓莊園時,漢密爾頓先生和湯森太太手忙腳亂地張羅晚餐、安排臥室,南希偷偷靠緊我,跟我說她知道的秘密。
哈斯汀·亨特勳爵最近才得到頭銜,而羅比是他的兒子。這位勳爵是位科學家,他因發明一種可在烤爐中烘烤的玻璃材質而聲名大噪,財源滾滾。他在劍橋郊外買下一棟大莊園,其中有間實驗室,和妻子繼續過著鄉紳生活。南希說,這個男孩是他和女僕偷情所生,一個幾乎不會說英文的西班牙女孩。當她肚子逐漸變大時,亨特勳爵便厭倦了她,但如果女僕保持沉默,他答應會資助她,並讓男孩受教育。但沉默使她發瘋,最後自殺。
南希吸著氣,搖頭說,如此對待女僕說不過去,何況讓男孩在缺乏母愛下長大。誰不會同情這兩個人?就算如此,她用明瞭世事的眼光看著我,夫人閣下不會喜歡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
她的意思很清楚:頭銜有所不同,有的是繼承悠久名貴血脈而來,有的只是像新汽車般閃爍生輝。羅比·亨特(不論是否為婚生子女)不過是個新晉勳爵的兒子,配不上哈特福德家族,因此,也配不上我們這些僕人。
“到底怎樣?”埃米琳說,“你一定要告訴我們!你父親究竟做了什麼可怕的事?”
“這是在幹什麼,”戴維微笑地說,“審問嗎?”他轉向羅比,“我道歉,亨特。她們很愛刺探別人的隱私。她們太寂寞了。”
埃米琳微笑起來,對他丟下一把紙片。紙片沒飛多遠,反而往後掉在回大樹下的紙堆中。
“沒關係,”羅比說,挺直身子。他將一綹頭髮從眼前撥開,“我母親死後,父親才終於承認我。”
“承認你?”埃米琳皺著眉頭說。
“在棄我不顧,讓我度過一段沒有名分的人生後,他發現他需要個繼承人。他的妻子似乎無法生育。”
埃米琳輪流看著戴維和漢娜,顯然聽不太懂,希望他們解說。
“所以羅比要參戰,”戴維說,“為了得到自由。”
“我很抱歉你母親已經過世。”漢娜勉為其難地說。
“哦哦,我也是。”埃米琳插嘴,童稚的臉上帶著老練的同情表情,“你一定很想念她。我就很想念我母親,但我對她毫無記憶,我出生後她就過世了。”她嘆口氣,“現在你要參戰以逃避你殘忍的父親,好像小說情節。”
“應該說是濫情的通俗劇。”漢娜說。
“一部浪漫小說,”埃米琳熱切地說。她拆開一個包裹,一組手製蠟燭紛紛掉落在她大腿上,散發出肉桂和鐵杉的香味,“祖母說,男人的職責在於上戰場,她說那些留在家裡的人是膽小鬼。”
這些話刺痛了我的面板。我偷看阿爾弗雷德,當我們目光相遇時,我迅速望向別處。他的兩頰漲得通紅,眼裡滿是自責,就像那天在村莊裡一樣。他突然站起來,抹布掉了下來,我撿起來還他時,他搖搖頭,不肯直視我的眼神,喃喃說漢密爾頓先生現在一定在到處找他。我無助地看著他匆忙走下樓梯,溜出書房,哈特福德的少爺小姐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我痛罵自己不夠鎮定。
埃米琳從大樹旁轉身看著漢娜:“祖母對爸爸很失望。她認為他僥倖逃脫戰爭。”
“她沒有什麼可以失望的事,”漢娜憤怒地說,“爸爸才不是僥倖。如果他身體許可的話,他會馬上衝到戰場上去。”
沉重的靜默頓時降臨整個房間,我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因同情漢娜而變得越來越急促。
“請別生我的氣,”埃米琳怏怏不樂地說,“是祖母說的,不是我說的。”
“那個老巫婆,”漢娜氣憤地說,“爸爸正為戰爭而盡一己之力。我們都想盡自己的本分。”
“漢娜希望和我們一起加入前線,”戴維告訴羅比,“她和爸爸永遠無法瞭解,戰場可不是女人和有肺病的老頭該出現的地方。”
“荒謬至極,戴維。”漢娜說。
“哪一方面?”他說,“女人和老頭不該插手戰爭?還是你想參戰的事?”
“你知道,我跟你一樣有用處。你說過,我一向擅長於作出策略決定……”
“這是真的戰爭,漢娜。”戴維打斷她的話,“這是真的戰爭:真槍,真子彈,以及真實的敵人。這不是想象,這不是小孩的遊戲。”
我倒抽一口氣,漢娜看起來活像被打了一巴掌。
“你不能一輩子都活在幻想的世界裡,”戴維繼續說,“你不能把下半輩子都拿來發明冒險,寫著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扮演想象中的角色……”
“戴維!”埃米琳大叫。她看一眼羅比,然後回瞪戴維,她說話時,下唇不停顫抖,“第一條規則:‘遊戲’是個秘密。”
戴維看著埃米琳,臉色柔和下來:“你說得對。抱歉,埃米琳。”
“那是秘密,”她悄聲低語,“這很重要。”
“當然是如此,”戴維故意撫亂埃米琳的頭髮,“好了,不要沮喪。”他傾身望向裝飾盒,“喂!”他說,“我找到了。梅布林!”他高舉一個紐倫堡玻璃天使,玻璃翅膀向旁伸展,金色裙子有點皺,蠟制的臉虔誠無比,“你最喜歡這個天使,對不對?要我把她放在樹頂嗎?”
“今年能讓我放嗎?”埃米琳揉著眼睛。她也許很沮喪,但她絕不容許自己錯失良機。
戴維看看漢娜,她假裝在審視手掌:“你說呢,漢娜?你反對嗎?”
漢娜直直地盯著他,非常冷漠。
“可以嗎?”埃米琳跳起身,裙子和包裝紙發出混亂的沙沙聲響,“總是你們兩個把她放在上面,永遠輪不到我。我早已經不是小嬰兒了。”
戴維故意做出仔細考慮的模樣:“你幾歲了?”
“十一歲。”埃米琳說。
“十一歲……”戴維重複道,“快滿十二歲。”
埃米琳熱切地點著頭。
“好吧,”他對羅比點點頭,笑著說,“幫我一下?”
他們將梯子搬到樹旁,將梯腳穩穩地放在散亂的紙堆中間。
“哦哈哈,”埃米琳咯咯輕笑,開始攀登梯子,一隻手裡緊抓著天使,“我好像爬豌豆莖的傑克。”
她一直爬,直到抵達最後第二階。她伸出拿著天使的手,去夠樹頂,但樹頂可望不可及。
“很好,”她喘著氣說,一邊往下俯看三張抬高的臉孔,“就差一點。再爬一階就好。”
“小心,”戴維說,“你有可以抓的東西嗎?”
她空下來的手伸出去,抓住一根脆弱的樹枝,然後伸出另一隻手。她慢慢抬起左腳丫,小心地踩在梯子頂端。
她抬起右腳丫時,我屏住呼吸。她勝利地咧嘴而笑,伸出手將梅布林放在寶座上,瞬時,我們眼神交匯。她那位於樹頂上的臉龐寫滿驚訝,又倏然轉換為恐懼,她腳一滑,開始墜地。
我張嘴想發出警告,但太遲了。尖叫聲讓我頭皮發麻,她像個娃娃般墜落在地板上,我只看到紙堆中層層的白色裙子。
房間似乎迅速擴張。剎那間,所有的人和事物都靜止不動,陷入死寂。然後,房間立即收縮。雜亂的叫聲,慌張的動作,恐慌,熱氣。
戴維一把將埃米琳抱在懷裡:“埃米琳?你沒事吧?埃米琳?”他看看天使橫躺的地面,玻璃翅膀被鮮血染紅,“哦,上帝,它直接劃過。”
漢娜跪在地上。“她的手腕。”她慌張地四處觀望,看到羅比,“去找人來幫忙!”
我快步跑下樓梯,心臟在胸膛猛烈跳動。“我去找,小姐。”我說著跑出房門。
我沿著走廊奔跑,腦海裡烙印著埃米琳毫無生氣的軀體的畫面,每個喘氣都像是嚴厲的指責。她摔下來都是我的錯,她爬到樹頂時,絕未料到會看到我的臉。
我轉過樓梯底端,一頭撞上南希。
“小心點。”她沉著臉說。
“南希,”我大口喘著氣說,“快來幫忙,她在流血。”
“我聽不懂你的胡言亂語,”南希生氣地說,“誰在流血?”
“埃米琳小姐,”我說,“她從……書房的梯子上……摔下來……戴維少爺和羅伯特·亨特……”
“我就知道!”南希迅速轉身,快步往僕人大廳走去。“那個男孩!我早就覺得他是個瘟神。不請自來。就是不對勁。”
我試圖向她解釋羅比和這場意外無關,但南希聽不進我的話。她快速地啪嗒啪嗒走下樓梯,轉進廚房,從餐具櫃中拿出醫藥箱。“在我的經驗裡,那類男孩只會帶來壞運氣。”
“但,南希,那不是他的錯……”
“不是他的錯?”她說,“他只在這裡住了一晚,結果看看現在發生了什麼事。”
我放棄替他辯護,仍因奔跑而喘不過氣來,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或做什麼,南希都不會改變既定想法。
她找到消毒水和繃帶,快步上樓。我緊跟著她纖細、能幹的身影,她走得很快,得小跑步才能跟上,她黑色的鞋子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聲責難,迴響在幽暗狹窄的大廳裡。但我相信,南希會收拾這場亂局。
但抵達書房時,已經太遲了。
埃米琳坐在沙發中央,臉上有一抹勇敢的微笑。她的兄姊分坐兩旁,戴維正撫摸著她沒受傷的手臂。她受傷的手腕被一條白布包紮得很緊,我注意到是從無袖連衣裙上撕下來的。她將手腕橫放在大腿上。羅比·亨特站在附近,但維持一段距離。
“我沒事了,”埃米琳抬頭看著我們,“亨特先生處理好了一切。”她用泛紅的眼眶看著羅比,“感激不盡。”
“我們都很感激。”漢娜說,仍舊盯著埃米琳。
戴維點點頭:“亨特,你令人印象深刻。你該成為醫生。”
“哦,哦,我可不要,”羅比立刻回答,“我怕血。”
戴維審視地上濺到鮮血的衣服。“看不出來你會怕血。”他轉向埃米琳,撫摸她的頭髮,“好在你不像堂兄們,埃米琳。那個傷口被割得很深。”
埃米琳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這番話,毫無反應。她凝視著羅比,神情就像達德利凝視大樹的表情。掉落在她腳丫旁邊的天使早已被遺忘,失去了生氣:表情冷漠,玻璃翅膀斷裂,金色裙子沾著紅色鮮血。
泰晤士報 一九一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以飛機迎戰飛艇
哈特福德先生的提議
(本報記者採訪) 二月二十四日,伊普斯威奇 弗雷德裡克·哈特福德先生明天將在國會就英國空防議題發表重要演說。他今天就一般問題在伊普斯威奇接受我的採訪,並提出他的一些觀點。伊普斯威奇是他的汽車工廠所在的地方。
哈特福德先生是曾獲得維多利亞十字勳章的強納森·哈特福德少校之弟和阿什伯利勳爵赫伯特·哈特福德之次子。他認為製造輕盈快速的新型單人座飛機可以擊退飛艇攻擊。路易·布萊里奧先生本月稍早於《小報》中曾提議打造這款飛機。
哈特福德先生說他不認為建造飛艇大有可為,因為他說飛艇笨拙又容易遭受攻擊。由於後者,飛艇只能在夜間行動。如果國會聽從他的建議,哈特福德先生計劃暫時停止他的汽車製造,投入發展輕型飛機。
銀行家西米恩·勒克斯特先生明天也將在議會演講,他對空防議題也同樣極有興趣。過去一年內,勒克斯特先生提供資金給英國兩個小型汽車製造商,最近更資助劍橋附近的一家飛機工廠。這些工廠已經開始製造為戰爭設計的飛機。
哈特福德先生和勒克斯特先生各代表英國傳統和現代的兩面。阿什伯利家系血統可遠遠追溯到亨利七世國王的宮廷;勒克斯特先生卻只是約克郡一位礦工的孫子,他的金融事業是白手起家的,不過相當成功。他和埃斯特拉·勒克斯特太太結婚,而她是史蒂文森製藥公司的美國女繼承人。
直到我們重逢
那晚,南希和我在閣樓高處,蜷曲著身軀相互靠近取暖,沮喪地想擋開冰冷的空氣。冬天的太陽早已西下,憤怒咆哮的強風在外面搖晃著屋上的尖頂飾,也鑽入牆壁的裂縫,吹進屋裡來。
“他們說,年前就會下雪,”南希低語,將毛毯拉到下巴,“我想我不得不相信他們的話。”
“風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嬰兒在哭泣。”我說。
“不,不像,”南希說,“它聽起來像很多種東西,但絕對不是嬰兒。”
那晚她告訴我少校和葉米瑪的孩子們的故事。那兩個小男孩的血液無法凝固,一個接著一個埋入墳墓。現在雙雙並排,葬在裡弗頓莊園教堂墓地寒冷堅硬的土地中。
第一個男孩是蒂莫西,他和少校在裡弗頓莊園騎馬時,從馬上摔了下來。
南希說,整整四天四夜後,他才停止哭號,小靈魂終於得到安歇。他死去時,身體白得像床單,所有的血液都湧到他腫起的肩膀,渴望突圍而出。我想到那本漂亮書脊的童話書,上面印著蒂莫西·哈特福德的名字。
“他的哭聲讓人難以忍受,”南希移動腳丫,一陣冷風灌了進來,“但和她的比起來,不算什麼。”
“誰的?”我低聲問。
“他的母親,葉米瑪。他們抬走小孩的屍體後,她開始慟哭,哭了一個禮拜。你該聽聽她的哭聲。那種悲傷會讓頭髮變白。她不吃不喝,血色消退,最後幾乎變得跟他一樣慘白。願他的靈魂安息。”
我不禁顫抖,試圖想象這位過於平庸的肥胖女人如何承受如此慘烈的悲劇?“你說‘孩子們’?其他小孩出了什麼事?”
“另一個叫亞當,”南希說,“他活得比蒂莫西久,所以我們都以為他逃過了那個詛咒。其實不然,他只是被包裹得比他哥哥更緊。除了在書房唸書以外,他的母親不准他做任何活動。她不打算犯下同樣的錯誤。”南希嘆口氣,將膝蓋抬高至胸部取暖,“啊,但是如果小男孩想要調皮的話,沒有任何母親能夠阻止。”
“他做了什麼調皮事?是什麼害死了他,南希?”
“不過就是跑上樓梯而已,”南希說,“發生在少校那幢位於白金漢郡的宅邸裡。我沒有親眼看到,但那邊的女僕莎拉親眼目睹了整件事,她當時正在打掃大廳。她說,他跑得太快,一腳踩空,滑了下來。就這樣而已。一定不怎麼痛,因為他馬上自己站起來,繼續往上走。莎拉說,直到晚上,他的膝蓋才腫得像甜瓜那麼大,跟蒂莫西的肩膀一樣,稍晚,他開始哭喊。”
“持續了好幾天嗎?”我說,“像上次一樣?”
“不,亞當沒撐那麼久。”南希壓低聲音,“莎拉說,可憐的小男孩整晚痛苦地哀號,呼喊他的母親,哀求她解除他的痛苦。在那個漫長的夜晚,宅邸裡沒有人能夠閤眼,甚至連已經耳背的馬伕巴克先生都沒辦法入睡。他們只能躺在床上,聽著那男孩痛苦地哭號。少校在房門外站了一整夜,非常堅強,沒有掉一滴眼淚。
“據莎拉說,天亮前,哭聲突然停了下來,整個宅邸陷入一片死寂。早上她端著托盤進房時,發現葉米瑪靜靜地橫躺在床上,緊緊抱著她的小男孩,亞當的臉平靜得像上帝的天使,彷彿睡著了一般。”
“她像上次一樣大哭嗎?”
“這次沒有,”南希說,“莎拉說,她看起來和他一樣平靜。我想,她慶幸他的折磨結束了。痛苦的夜晚已經結束,她送他到一個更為美好的地方,一個沒有痛苦和憂傷的地方。”
我思索著這些話。男孩哭喊的突然止歇。母親的寬慰。“南希,”我慢慢說,“你不會認為……”
“我認為,弟弟比哥哥少受點折磨是種悲憫。”南希厲聲打斷我的話。
然後是一片沉寂,我以為她睡著了,但她的呼吸聲還是很淺,因此,我想,她只是假裝睡著而已。我將毛毯拉上來,圍在脖子旁,閉上眼睛,試著不要去想象哭叫的男孩和沮喪的母親。
我正要飄浮入夢鄉時,南希的低語劃過冷冽的空氣:“現在她又懷孕了,預產期是明年八月。”她的語調突然變得很虔誠,“你要特別用心祈禱,聽到了嗎?特別是現在——上帝在接近聖誕節時傾聽得更為仔細。你要祈禱她這次會生個健康的寶寶。”她翻個身,拉走大半條毛毯,“祈禱這次的寶寶不會流著血早夭。”
聖誕節來了又去,阿什伯利勳爵的書房一塵不染。節禮日隔天早上,我勉力抵禦著寒風,為湯森太太到番紅花公園跑腿。瓦奧萊特夫人正在規劃新年午餐派對,希望為她的比利時難民委員會廣召支援。南希聽夫人說,如果必要的話,她想擴充套件委員會的範圍,收留法國和葡萄牙的流亡人士,她很喜歡這個點子。
湯森太太說,午餐派對要讓人印象深刻,非得仰賴喬治亞先生地道的希臘糕點不可。可不是誰都買得到,她帶著自我炫耀的語氣又說道,尤其在這麼艱辛的時候。確實如此。我要去雜貨店櫃檯領取裡弗頓莊園湯森太太的特殊訂貨。
儘管天氣酷寒,我還是很高興能到鎮上去。單獨出門,躲過南希無休無止的嚴厲督察使我精神一振。在數個月的相安無事後,她最近突然對我的職務產生莫大興趣:不斷監督、指責,以及糾正。我不安地認為她打定主意要訓練我,以因應未來更為嚴厲的改變。
再者,我會欣然接受這項工作,部分是出自於我的秘密理由。阿瑟·柯南·道爾所寫的第四部福爾摩斯小說已經出版,我向小販預約了一本。我花了六個月才存夠書錢,而這是我的第一本新書,我以前都買舊書。《恐懼之谷》——光是書名就讓我無比期待。
小販和妻子還有六個孩子住在一連串背靠背、外觀相似的一棟灰石房舍內。那條街位於沉寂陰鬱的住宅區,就在火車站後面,空氣中瀰漫著燃燒煤炭的濃濃氣味。鵝卵石轉為黑色,燈柱上有一層薄薄的煤灰。我小心翼翼地在破爛的門上輕敲,然後往後退一步靜靜等待。一個大約三歲的小孩穿著沾滿灰塵的鞋子和破舊的套頭毛衣,坐在我站著的階梯旁,用根木棍敲著排水管玩耍。傷痂遍佈在他光溜溜的膝蓋上,因寒冷而變為藍色。
我更用力地又敲了一次門。門終於開啟,出現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她挺著大肚子,腰上緊緊地繫著圍裙,揹著一個眼睛紅紅的小嬰兒。她一語不發,當我說話時,用無神的眼睛盯著我。
“你好,”我用從南希那兒學來的腔調說,“我是格蕾絲·裡維斯,找瓊斯先生。”
她默不吭聲。
“我是個顧客,”我稍微開始結巴,不由得流露出詢問的口吻,“來買一本書?”
她的眼光閃爍,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領悟。她拉高背在瘦削臀部上的嬰兒,歪著頭指向後面的房間:“他在後院。”
她略略側身,我不得不擠過去,走往這小房子裡的唯一一條走廊。門後是個廚房,瀰漫著腐敗牛奶的濃厚臭味。兩個小男孩全身髒兮兮的,坐在桌旁,沿著磨損不堪的松木桌面滾動一對石頭。
較大的男孩擊中了他弟弟的石頭,然後抬頭看我,眼睛在瘦削的臉龐上顯得特別圓大:“你在找我爸爸嗎?”
我點點頭。
“他在外面為手推車上油。”
我看起來一定是一臉茫然,他粗短的手指指著火爐旁的一扇小木門。
我再次點頭,試圖微笑。
“我很快就會開始和他一起工作,”男孩將注意力轉回石頭,準備另一次出擊,“等我八歲的時候。”
“你很幸運。”較小的男孩嫉妒地說。
大一點的男孩聳聳肩:“當他不在時,等有人照顧這個家,你還太小了。”
我走到門前,將門推開。
一條曬衣繩上掛著沾有黃色汙跡的床單和裙子,小販就站在下面,彎著腰檢查手推車的輪子。“該死。”他低聲咒罵。
我清清喉嚨,他倏地轉身,頭撞到把手。
“該死。”他眯著眼睛看我,下唇叼著菸斗。
我試圖重新模仿南希的氣勢,但終告失敗,於是我努力擠出聲音:“我是格蕾絲。我來拿書?”我等了一下,“阿瑟·柯南·道爾爵士的書?”
他身子靠在手推車上。“我知道你是誰。”他吐口煙,我聞到菸草燃燒的甜美氣味。他在長褲上抹抹油膩膩的手,然後瞪著我,“我在修車子,好讓我孩子用。”
“你什麼時候走?”我說。
他的目光越過晾衣繩凝視天空,沉重而沒有生氣:“下個月。皇家海軍陸戰隊。”他用骯髒的手抹過前額,“我從小就一直想看看大海。”他看著我,表情中有種落寞,我不禁轉開頭。我透過廚房窗戶看見女人、嬰兒和兩個男孩都瞪著我們。破了洞的玻璃因煤灰而顯得暗淡,他們的臉龐像是汙濁池塘中的倒影。
小販循著我的眼光看去:“窮人在軍隊裡可以賺大錢,”他說,“如果他夠幸運的話。”他丟下衣服,往房內走去,“進來。書在這裡。”
我們在前面的小房間內完成交易,然後他領我到門口。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瞥向兩旁,我知道,飢餓的小臉蛋會瞪著我。我走下門前的階梯時,聽到他大兒子說:“那位女士買了什麼,爸爸?她買肥皂了嗎?她聞起來有肥皂的香味。她是個有錢的女士,對不對,爸爸?”
我疾步向前走,但控制住腳步,免得自己奔跑起來。我想離那棟房子和小孩們,愈遠愈好,沒想到的是,小孩們竟然將我這個平凡的女僕當成有錢的女士。
轉過街角,進入鐵道街時,我鬆了一口氣,煤灰和貧窮的壓迫氣味都拋諸身後。我對艱困並不陌生——母親和我有好幾次幾乎過不下去——但我那時醒悟到,裡弗頓莊園改變了我。我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它的溫暖、舒適和富裕;我開始將這些視為理所當然。我快步走著,穿越街道,經過唐氏乳製品公司的馬匹和馬車,雙頰因寒冷凍得通紅。我此時下定決心,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失去這些,絕不要像母親一般失去身份。
在大街的十字路口前,我低頭進入一個帆布雨篷,躲進陰暗的凹室,那裡有一扇閃亮的黑門,旁邊掛著黃銅招牌。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變成白煙,我從外套內摸索出我買的東西,拿掉手套。
我在小販的房子裡只匆匆看了書一眼,確定書名正確無誤。現在我盡情凝視著它的封面,手指慢慢擦過皮革,沿著書脊上“恐懼之谷”的花俏字型凹印撫摸。我對著自己低聲呢喃出這幾個刺激的字眼,然後將書舉到鼻子前,用力吸進墨水的味道。各種可能性的氣味。
我把這個如禁果般甜美的物品塞進外套襯裡,擁在胸前。我的第一本新書。我的第一樣新東西。現在只需將它藏在我閣樓的抽屜裡,不讓漢密爾頓先生起疑,或被南希抓到就好。我將手套套回僵硬的手指,眯著眼看街道上酷寒的刺眼強光,連忙走出來時,一頭撞上一位精神奕奕、正往裡走的年輕女士。
“哦哦,原諒我!”她驚訝地說,“我真魯莽。”
我抬頭,雙頰熱燙。是漢娜。
“等等……”她思索了一會兒,“我認識你,你為祖父工作。”
“是的,小姐。我是格蕾絲,小姐。”
“格蕾絲。”她流暢地說出我的名字。
我點點頭:“是的,小姐。”在我外套下面,我的心臟貼著新書,敲擊出充滿罪惡感的禁忌鼓聲。
她解開天青色的圍巾,露出一小片如百合花般雪白的肌膚:“你有次把我們從浪漫派詩歌的死亡中拯救出來。”
“是的,小姐。”
她盯著街道,冰冷的風正將空氣轉為雨雪,她不由自主地在外套裡顫抖。“今早真冷。”
“是的,小姐。”我說。
“我通常不會在這種天氣出門。”她又說,轉身背對我,雙頰因寒冷而酡紅,“但我預定要補上音樂課。”
“我也不會,小姐。”我說,“我是出來替湯森太太拿她訂的貨。是糕點。新年午餐派對要用的。”
她看看我空無一物的手,然後望著我走出來的凹室:“在這裡買糕點很不尋常。”
我隨著她的眼光看去。黑門上的黃銅招牌寫著“道夫太太秘書學校”。我拼命尋找答案。任何能解釋我會在這個凹室出現的理由,撒任何謊都行。買書的事不能被發現,我冒不起這個險。漢密爾頓先生對閱讀的書籍有清楚的規定。但我該說什麼?如果漢娜向瓦奧萊特夫人告密說我私下跑去上課,我可能會失去工作。
在我能想出藉口前,漢娜清清喉嚨,摸索著她手中用棕色紙張包住的小包裹。“嗯。”她說,這個字眼在我們之間的空氣中徘徊。
我怏怏不樂地等著她的指控。
漢娜換了個姿勢,挺直脖子,直直望向我。她維持那個模樣好一會兒,最後開口說話。“嗯,格蕾絲,”她以明確的口吻說,“看樣子,我們都有秘密。”
我驚愕得無法回話。我太過緊張,以致我沒察覺到她也很緊張。我嚥了下口水,抓住秘密書籍的邊緣:“小姐?”
她點點頭,接下來的動作讓我困惑不已,她熱切地抓住我的一隻手:“恭喜你,格蕾絲。”
“你這麼想嗎,小姐?”
“是的,”她熱切地說,“我現在知道你藏什麼東西在你的外套裡了。”
“小姐?”
“我知道,因為我也在做同樣的事。”她指指她的包裹,按捺住一抹興奮的微笑,“這些不是樂譜,格蕾絲。”
“不是嗎,小姐?”
“我才不會去上音樂課,”她睜大眼睛,“在這種時候誰有心情上音樂課!你能想象嗎?”
我搖搖頭,疑惑萬分。
她的身子往前傾,會心地說:“你最喜歡哪個?打字還是速記?”
“我不知道,小姐。”
她點點頭:“你說得沒錯,要說最喜歡哪種很愚蠢。兩個都很重要。”她停下話,稍稍微笑,“但我必須承認我比較偏愛速記。它讓人興奮。它像……”
“像密碼?”我想到那個中國盒子。
“是的。”她的眼睛亮了起來,“確實如此。一個密碼,一個謎。”
“是的,小姐。”
她挺直身軀,對著門點點頭:“嗯,我最好進去了。道夫小姐在等我,我不敢讓她等太久。你也知道,她時間觀念很重。”
我屈膝行禮,從雨篷下走出來。
“格蕾絲?”
我轉身,在雨雪紛飛中眨著眼睛:“什麼事,小姐?”
她將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我們現在都有秘密了。”
我點點頭,我們對望了一會兒,她似乎很滿足,綻放了一抹微笑,消失在道夫小姐的黑門後面。
十二月三十一日,當一九一五年的最後時刻逐漸流逝時,僕人們聚集在僕人大廳的餐桌旁,迎接新年。阿什伯利勳爵特准我們開一瓶香檳和兩瓶啤酒慶祝,而湯森太太則從配給的糕點中變出豐富的大餐。當時鍾朝最後一刻走去時,我們全都噤聲不語,等到它敲出新年的鐘聲後,大家大聲歡呼。漢密爾頓先生領著我們唱出歡快的《驪歌》,我們的對話如往常般無可避免地轉向新年新計劃和新願望。凱蒂告訴我們,她的新年新願望是不再從食品室裡偷蛋糕,這時,阿爾弗雷德宣佈了重要訊息。
“我已經報名入伍了,”他直視著漢密爾頓先生說,“要去戰場。”
我深吸一口氣,每個人都安靜下來,等待漢密爾頓先生的反應。“這個,”他最後終於說,抿緊嘴唇,露出陰鬱的微笑,“這個決定很偉大,阿爾弗雷德,我會為你向老爺傳達你的意願。但我必須說,他不一定會答應。”
阿爾弗雷德吞吞口水:“謝謝您,漢密爾頓先生。但您不需要這麼做。”他深吸口氣,“我和老爺說過了,當他從倫敦回來時我就說了。他說我的決定很對,並祝我好運。”
漢密爾頓先生仔細思考這番話。他的眼睛因阿爾弗雷德的僭越和背信忘義而閃著火花:“當然。這是正確的事。”
“我三月離開,”阿爾弗雷德試探性地說,“先要接受訓練。”
“然後呢?”湯森太太終於說話。雙手端正地放在大腿上。
“然後……”他的嘴角露出興奮的微笑,“然後去法國,我猜。”
“嗯,”漢密爾頓先生僵硬地說,鎮定下來,“我們該為此敬一杯。”他站起身,高舉玻璃杯,我們也跟著站起來,“敬阿爾弗雷德。希望他快樂健康地回來。”
“你要好好照顧你自己,男孩。”湯森太太說,眼睛裡閃著淚光。
其他人重新為酒杯斟滿酒時,阿爾弗雷德轉身向我:“我在為保衛國家而儘自己的本分,真的,格蕾絲。”
我點點頭,很想告訴他,他從來不是個膽小鬼。我從來沒這樣想過他。
“你會寫信給我吧,格蕾絲?你保證?”
我再度點點頭:“當然會。”
他對著我微笑,我覺得雙頰溫熱。
“既然我們正在慶祝,”南希插嘴說,輕敲玻璃杯請大家安靜,“我也有事情要宣佈。”
凱蒂喘口大氣:“你不是要結婚了吧,是嗎,南希?”
“當然不是。”南希沉著臉說。
“那是什麼事?”湯森太太說,“別告訴我你也要離開了。我承受不住。”
“也不盡然,”南希說,“我申請成為一名鐵路警衛,就在山下的村莊車站。我上禮拜出門辦事時看到徵人廣告了。”她轉身面向漢密爾頓先生,“夫人很高興。她說僕人們都願意為戰爭盡一己之力,這也是莊園的榮譽。”
“確實如此,”漢密爾頓先生嘆著氣說,“只要僕人們仍能兼顧宅邸內的工作。”他取下眼鏡,疲憊地搓揉他鷹勾鼻鼻樑。然後戴上眼鏡,嚴肅地看著我,“我對你感到抱歉,女孩。阿爾弗雷德離開,南希兼顧兩個工作後,年輕的你得負起更多責任。我找不到其他人幫忙。至少現在找不到。直到局勢恢復正常前,你得負責樓上的許多工作。你瞭解嗎?”
我嚴肅地點點頭:“是的,漢密爾頓先生。”我終於瞭解南希為何最近對我的效率要求如此之高。她在訓練我做好她的工作,這樣她就可能得到允許,在外面工作。
漢密爾頓先生搖著頭,揉搓太陽穴:“你得在餐桌旁服侍,打掃起居室,端下午茶。她們居住期間,你得幫年輕小姐,漢娜和埃米琳小姐穿衣打扮……”
他仍在絮絮叨叨地講著我的工作,但我沒在聽。想到要服侍哈特福德姊妹,我興奮得不得了。在村莊偶遇漢娜後,我對她們的好奇心有增無減,尤其是對漢娜。對我而言,在那為廉價的恐怖和推理小說所滋養的想象力中,漢娜是個女英雄:美麗、聰慧,又勇敢。
儘管我當時還無法用這些字眼來形容,但我現在瞭解這份吸引力的特質所在。我們是兩個同年紀的女孩,住在相同的宅邸和相同的村莊內,而我在漢娜身上瞥見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無限可能,她在我眼中,彷彿閃著光輝,異常奪目。
南希預定在下禮拜五開始她第一次的鐵路工作,因此,她無法花多少時間向我說明新工作的內容。夜復一夜,我在睡夢中被腳踝的尖銳的刺痛以及手肘與肋骨的碰撞所驚醒。每當此時,我便模模糊糊地回憶南希交代的重要指示,深恐自己到早上便會忘得一乾二淨。
禮拜四晚上我幾乎徹夜未眠,心思遠遠飄蕩在夢鄉之外。五點鐘,我小心翼翼地將赤裸的腳丫放在冰冷的木質地板上,點燃蠟燭,穿上緊身褲、裙子和圍裙,胃開始翻攪。
我儘快完成日常工作,然後回到僕人大廳等待。坐在餐桌旁時,聆聽著掛鐘緩慢嘀嗒地流逝,緊張得無法交纏手指。
九點三十分,漢密爾頓先生看看手錶,對著掛鐘的時間,提醒我收拾早餐托盤和幫忙年輕小姐打扮的時候到了,我因充滿期待而興奮不已。
她們的房間在樓上,育嬰房隔壁。我快速沉穩地敲了一次門——南希說,這樣才合禮數——然後推開漢娜臥室的房門。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莎士比亞房間”。南希不肯輕易放棄控制權,堅持要在前往車站前,親自將早餐托盤送來。
由於桌布褪色和傢俱沉重的關係,房內顯得陰暗。臥室的傢俱,包括床、小桌和躺椅都以桃花心木製成,一張硃紅色的地毯幾乎觸及牆壁。床的上方掛著這房間因之得名的三張圖畫,南希說,她們都是這位最優秀的英國劇作家筆下的女主角。
當我進門時,漢娜早已起床,正穿著白色棉質睡衣,坐在梳妝檯前,低著頭熱切地閱讀一封信,蒼白的腳丫在地板上相互交迭,彷彿在祈禱。我從沒看過她這麼文靜。南希早先已把窗簾拉開,微弱的陽光爬過窗戶,照在漢娜的背部,金黃色的長辮閃爍生輝。她沒有注意到我進門。
我清清喉嚨,她抬頭看我。
“格蕾絲,”她毫不意外地說,“南希說她在車站工作時,由你代替。”
“是的,小姐。”我說。
“工作量不會太多嗎?南希的工作加上你的工作?”
“哦,不會的,小姐,”我說,“一點也不多。”
漢娜身子往前傾,壓低嗓音:“你八成很忙,你不是還得去上道夫小姐的課?”
我有那麼一瞬間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誰是道夫小姐,為何我在上她的課?然後我記起來了:村莊裡的秘書學校。“我忙得過來,小姐。”我吞了吞口水,急切地想改變話題,“我該先幫你梳頭嗎,小姐?”
“好,”漢娜意味深長地點點頭,“是的,當然。你不提它是對的,格蕾絲。我該更小心點。”她試圖按捺下一抹微笑,但沒能成功,她開懷大笑,“只是……有人能分享秘密讓人心情輕鬆。”
我嚴肅地點點頭,但內心雀躍萬分:“是的,小姐。”
她帶著一抹心照不宣的微笑,舉起一根手指按在嘴唇上,然後重新閱讀書信。我看到角落的地址,知道是她父親寫來的信。她改變坐姿,我連忙將頭轉開,手指笨拙地拉扯著她辮子底端的蝴蝶結。我將蝴蝶結鬆開,用手散開交纏的長髮,開始梳頭髮。
她將信折成兩半,塞入梳妝檯一個水晶糖果盒下,盯著鏡子中的自己,抿緊嘴唇,轉向窗戶。“我哥哥要去法國,”她尖酸地說,“要去打仗。”
“是嗎,小姐?”我說。
“和他的那個朋友。羅伯特·亨特。”她厭惡地說出後者的名字。她的手指撫摸著信封邊緣,“可憐的爸爸還不知道。我們不能告訴他。”
我有節奏地梳著頭髮,默默數著次數。南希說要梳一百下,還說如果我偷懶,她會知道。接著,漢娜說:“我也想去。”
“去戰場,小姐?”
“是的,”她說,“這個世界正在改變,格蕾絲,我想親眼目睹它的改變。”她抬頭看著鏡中的我,她的藍色眼眸在陽光的映襯下閃閃動人,接著說了一句話,好像是從書上背下來的:“我生被改變的感覺。”
“改變,小姐?”
“重新換個人,格蕾絲。我不想永遠讀書、玩耍和扮演角色。我想體驗活著的感覺。”她再次看著我,眼睛閃爍不已。“你沒有這種感覺嗎?你不希望人生帶給你更多的東西嗎?”
我瞪著她好一會兒,內心因她傾吐秘密的信任而溫暖起來;但我困惑不已,因為這似乎要求我附和她的說法,展露友善情誼。問題是,我根本不瞭解她說的話。她似乎是用外國語言在描述她的感情。人生對我很好,我怎麼會懷疑呢?漢密爾頓先生總是提醒我,我能有此職位是三生有幸,不然,母親也會用長篇大論諄諄告知。我想不出來我該如何反應,而漢娜正盯著我,等待我的回答。我張開嘴巴,舌頭髮出令人期待的附和,但沒有說什麼。
她嘆口氣,搖晃著肩膀,嘴角帶著失望的微弱笑容:“不,你還不明白。抱歉,格蕾絲。讓你心神不寧了。”
她轉開頭,我聽見自己說:“我有時希望自己能成為偵探,小姐。”
“偵探?”她的眼神在鏡中和我的交纏,“你是指在《荒涼山莊》中的巴克特先生?”
“我不知道巴克特先生,小姐。我指的是福爾摩斯。”
“真的?他是偵探嗎?”
我點點頭。
“尋找線索,解決犯罪事件?”
我點點頭。
“那麼,”她顯得異常開心,“我錯了。你的確明白我的意思。”她再度望向窗外,帶著淺淺的滿足微笑。
我不太確定這是如何發生的,我一時衝動下的回答為何讓她如此開心,但我並不特別在乎。我只知道,我們之間現在有種默契,讓人感到溫暖。
我將梳子放回梳妝檯,在圍裙上抹抹手。“南希說,你今天要穿外出散步服,小姐。”
我從衣櫃中拿起散步服,將它拿至梳妝檯旁,舉高裙子好讓她站進裡面。
就在那時,床頭旁一扇貼著桌布的門開啟了,埃米琳走了進來。我跪著舉高漢娜的裙子,盯著她走過房間。埃米琳有種超乎年齡的美麗:藍色的大眼睛、豐滿的嘴唇似乎在訴說什麼,甚至她打呵欠的方式都有一種慵懶的早熟風情。
“你的手臂如何了?”漢娜說,一隻手靠在我肩膀上,雙腳踏入裙子內。
我一直低著頭,暗自希望埃米琳的手臂不會痛,希望她不記得是我害她摔下梯子。但就算她認出我來,她也並未顯露絲毫痕跡。她聳聳肩,漫不經心地摩挲綁著繃帶的手腕。“幾乎不會痛。綁著繃帶只是為了戲劇效果。”
漢娜轉身面對牆壁,我脫掉她的睡衣,將合身的散步服上衣部分從她頭部套下。“可能會留下疤痕,知道嗎?”她調侃道。
“我知道。”埃米琳坐在漢娜的床尾,“剛開始,我不希望留下疤痕,但羅比說那會是個戰爭疤痕。它會讓我看起來更有個性。”
“他這麼說的嗎?”漢娜尖酸地說。
“他說最棒的人都很有個性。”
我拉緊漢娜的上衣,將第一個釦子拉到孔眼位置。
“他今早要和我們一起去騎馬。”埃米琳的腳丫在床旁敲出咚咚聲響,“他請戴維帶他去看湖。”
“我確定你們一定會玩得很愉快。”
“你不去嗎?今天是好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放晴。你說過,要是再待在屋子裡,你會發瘋的。”
“我改變心意了。”漢娜裝模作樣地說。
埃米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戴維說得對。”
我繼續扣扣子,感覺到漢娜身子一僵:“你是什麼意思?”
“他告訴羅比,你很固執,如果你已經下定決心,你這個冬天都會避開他。”
漢娜抿緊嘴唇,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嗯……你可以告訴戴維,他弄錯了。我根本沒在躲他。我有事情得在屋裡完成。重要的事情。你們都不知道的事情。”
“就像坐在育嬰房裡,焦慮不安,讀著盒子裡的東西?”
“你這個小間諜!”漢娜憤怒地說,“我在這房子裡還有隱私嗎?”她又氣鼓鼓地說,“你大錯特錯。我不會讀盒子裡的東西。事實上,盒子不在那裡。”
“你是什麼意思?”
“我把它藏起來了。”漢娜說。
“藏在哪兒?”
“等下次我們玩時我再告訴你。”
“但我們這個冬天可能都不會玩它,”埃米琳說,“我們不能。不然就得告訴羅比。”
“那我等夏天時再告訴你,”漢娜說,“反正你也不會想念它。那個羅伯特·亨特還在這裡時,你和戴維有的是其他遊戲可以玩。”
“你為什麼不喜歡他?”埃米琳說。
房內古怪地沉默下來,對話不自然地中斷,我覺得自己的存在突然變得顯眼,我的心臟跳動聲和呼吸聲似乎都變響了。
“我不知道,”漢娜最後說,“自從他來這兒後,事情都不同了。我覺得一切都在溜走。在我能明瞭它們代表什麼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伸出手臂,我拉直蕾絲袖口,“你又為何喜歡他?”
埃米琳聳聳肩:“因為他風趣又聰明,因為戴維很喜歡他,因為他救了我一命。”
“你講得有點誇張。”漢娜嗤之以鼻,我扣緊她上衣的最後一個釦子。她轉身面對埃米琳。
埃米琳用手掩住嘴巴,睜大眼睛,開始狂笑。
“怎麼了?”漢娜說,“什麼事那麼好笑?”她彎腰看看她在鏡中的樣子,“喔。”她皺著眉頭說。
埃米琳仍然大笑著,側身倒在枕頭上:“你看起來像那個從村莊裡來的愚蠢男孩,”她說,“他母親讓他穿了太小的衣服。”
“你說話很殘忍,埃米琳。”漢娜說,但她也忍不住縱聲大笑。她仔細看著自己的樣子,前後轉動肩膀,試著拉扯上衣。“而且你說的不是事實。那個男孩看起來沒這麼荒謬。”她轉身,審視側面,“自從去年冬天以來,我一定長高了。”
“的確,”埃米琳盯著漢娜緊緊裹住胸部的上衣,“更高了。幸運的小東西。”
“好吧,”漢娜說,“我不能穿這件衣服。”
“如果爸爸像關心工廠那樣關心我們,”埃米琳說,“他就會注意到我們有時候也需要新衣服。”
“爸爸已經盡力了。”
“我可不想看到最糟糕的情況發生,”埃米琳說,“如果我們不小心點的話,我們會穿著水手服出現在我們的初出社交界舞會上。”
漢娜聳聳肩:“我才不在乎呢。那些愚蠢、過時的盛會。”她再次看看她的樣子,拉扯上衣,“不管怎樣,我會寫信給爸爸,跟他說,我們需要新衣服。”
“是的,”埃米琳說,“但我們要的可不是無袖連衣裙,我們要的是像芬妮那樣的禮服。”
“嗯,”漢娜說,“我今天得穿無袖連衣裙了。這件衣服不能見人。”她對著我抬高眉毛,“我很好奇,當南希發現我沒遵守她的規定時,不知道會說什麼。”
“她不會高興的,小姐。”我邊解開散步服的扣子,邊大膽地對她報以微笑。
埃米琳抬起頭,歪著腦袋,眨著眼睛看我:“你是誰?”
“她是格蕾絲,”漢娜說,“還記得嗎?去年夏天,她從普林斯小姐手中救了我們一命。”
“南希生病了嗎?”
“不,小姐,”我說,“她去村莊裡的車站工作。為戰爭效力。”
漢娜抬高一道眉毛:“我很同情那些粗心大意、忘記車票放哪兒的乘客。”
“是的,小姐。”我說。
“南希去車站時,格蕾絲負責幫我們梳妝打扮,”漢娜對埃米琳說,“讓年紀相仿的人來做不是個很好的改變嗎?”
我屈膝行禮,離開房間,心在高歌,部分的我暗自希望戰爭永遠不要結束。
在一個清新的三月早晨,我們送阿爾弗雷德出征。天氣晴朗,空氣中瀰漫著興奮。當我們從裡弗頓莊園走到鎮上去時,很奇怪的,我竟精神抖擻。漢密爾頓先生和湯森太太要料理家務,南希、凱蒂和我得到特別允許,只要我們做完工作,就可以陪阿爾弗雷德去車站。漢密爾頓先生說,我們的責任就在於提振為國家效力的年輕英國男人計程車氣。
儘管如此,物件卻有其限制: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和其他士兵交談,因為我們這類年輕女子可能成為輕易得手的獵物。
我穿著最好的衣服,在一位國王的陸軍士兵陪同下,昂首闊步走下大街,感覺自己很重要。我確定,我不是唯一感受到這股興奮感的人。我注意到南希那天特別梳了頭髮,將黑色的長馬尾紮成漂亮的髮髻,就像夫人一樣。甚至連凱蒂都將她亂七八糟的鬈髮梳得服服帖帖。
當我們抵達時,車站人山人海,滿是士兵和送行的人。熱戀中的人相互擁抱,母親為兒子拉直閃亮的新制服,父親得意洋洋,臉上寫著驕傲。番紅花公園徵募新兵營部不肯讓別處專美於前,在一個月前就大力展開徵召的活動,而基欽納勳爵抬著手指的募兵海報仍然貼在每一個燈柱上。他們將組成特別營隊。阿爾弗雷德說,“番紅花男孩”會一起進入戰場。他說,跟早就認識的夥伴一起生活和打仗會比較好,他喜歡這種安排。
等待中的火車全身漆黑,黃銅部分則閃閃發光,不斷噴著巨大的蒸汽,顯得高傲而不耐煩,正在準備出發。阿爾弗雷德沿著月臺走到中央,提著揹包,然後停下腳步。“女孩們,”他將揹包放在地上,四處張望,“這裡似乎很理想。”
我們點點頭,沉醉在嘉年華式的歡樂氣氛中。在月臺遠處是軍官報到的地方,一個樂團正在演奏。南希禮貌地向一位列車員揮揮手,他簡單地點頭回應。
“阿爾弗雷德,”凱蒂羞怯地說,“我有東西要給你。”
“真的,凱蒂?”阿爾弗雷德說,“你真好。”然後他將臉頰湊過去。
“哦,阿爾弗雷德,”凱蒂臉紅得像熟透的番茄,“我不是指吻。”
阿爾弗雷德對南希和我眨眨眼:“那真令人失望,凱蒂。我還以為你要給我值得回憶的東西,好讓我在海的那一邊細細回味。”
“是啊。”凱蒂拿出一條皺皺的茶巾,“這個。”
阿爾弗雷德抬起一道眉毛:“茶巾?謝謝你,凱蒂。這的確會讓我想起家鄉。”
“我要送的不是茶巾,”凱蒂說,“這是茶巾沒錯,但它只是包裹用的。看裡面。”
阿爾弗雷德開啟包裹,裡面是湯森太太做的三片海綿蛋糕。
“因為物資短缺,所以沒放黃油和鮮奶油,”凱蒂說,“但味道還是很棒。”
“你怎麼又知道了,凱蒂?”南希高聲反駁,“如果你又偷跑進食品室,湯森太太可不會高興。”
凱蒂繃緊下唇:“我只是想送阿爾弗雷德一點東西。”
“說得也對,”南希的表情柔和下來,“我想應該沒有關係。就這麼一次,為戰爭效力。”她將注意力轉到阿爾弗雷德身上,“格蕾絲和我也有東西要送你。對不對,格蕾絲?格蕾絲?”
我在月臺遠處看見一對熟悉的臉龐:埃米琳站在一群穿著帥挺新制服的年輕軍官中間,身邊是阿什伯利勳爵的司機,道金斯。
“格蕾絲?”南希搖晃我的手臂,“我在跟阿爾弗雷德說我們的禮物。”
“哦,是的。”我將手伸進袋子裡,遞給阿爾弗雷德一個用棕紙包紮的小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對著裡面的東西微笑。
“襪子是我打的,圍巾是南希打的。”我說。
“嗯,”阿爾弗雷德邊檢視東西邊說,“看起來非常溫暖。”他的手握住襪子,看著我,“我會想念你——你們三個——我會溫暖得像只蟲子,而其他男孩會凍得半死。他們會嫉妒我有三個女孩——全英國最棒的三個。”
他將禮物塞進揹包,然後將紙工整地摺好,遞還給我:“拿去吧,格蕾絲。湯森太太在找蛋糕時,一定會敲響戰鼓,怒氣衝衝。別讓她也忙著找她的烘烤紙。”
我點點頭,將紙塞進袋子,感覺他在看我。
“你不會忘了寫信給我吧,你會嗎,格蕾絲?”
我搖搖頭,與他的眼神交匯:“不會的,阿爾弗雷德。我不會忘記你。”
“你最好不要,”他說,對著我微笑,“不然等我回來時就麻煩了。”他嚴肅地說,“我會想念你。”然後他看著南希和凱蒂,“你們三個。”
“哦,阿爾弗雷德,”凱蒂興奮地說,“看看其他士兵。穿著新制服真帥。他們都是‘番紅花男孩’嗎?”
當阿爾弗雷德指著幾位他在徵募新兵營隊認識的年輕男人時,我又望向遠處的車軌,看見埃米琳對著另一群軍官揮手,然後跑開。兩位年輕軍官轉身看她離開,我看見他們的臉。戴維和羅比·亨特。漢娜在哪兒?我拉長脖子四處張望。這個冬天她一直儘量躲著戴維和羅比,但她應該不會不來送戴維出征吧?
“那是魯弗斯,”阿爾弗雷德指著一個暴牙、骨瘦如柴計程車兵說,“他的父親是收購破舊衣物的小販。魯弗斯一直幫他忙,但他想,他在陸軍裡會比較有飯吃。”
“也許吧,”南希說,“如果你是收購破舊衣物的小販。但你不能說你在裡弗頓莊園過得不好。”
“哦,不是的,”阿爾弗雷德說,“我在那方面沒有任何抱怨。湯森太太、老爺和夫人把我們喂得很飽。”他微笑,然後說,“但我必須說,整天待在屋內我都快生病了。我很期待呼吸新鮮空氣。”
一架飛機嗡嗡地從頭上駛過,阿爾弗雷德說那是一架布萊里奧單翼飛機。群眾響起歡呼聲,一陣興奮的浪潮滾過月臺,淹沒我們全體。站在遠處的列車員現在變成黑白色的一點,吹著哨笛,用擴音器叫大家上車。
“嗯,”阿爾弗雷德嘴角帶著微笑,“我該走了。”
一個人出現在月臺遠處。是漢娜。她迅速環顧月臺,看見戴維時,遲疑地揮揮手。她穿過人潮,走到她哥哥跟前時,才停下來。她呆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從袋子里拉出一樣東西,遞給他。我知道那是什麼,當天早上我在她的躺椅上看到過那樣東西。是《橫越盧比肯河之旅》。“遊戲”的迷你書,他們最愛的冒險之一,細線裝訂,裡面是詳細的介紹和精美的插畫。她仔細地用信封包紮,並用繩子綁起來。
戴維看看書,然後看著漢娜。他將它塞進胸前的口袋,又撫摸一下,伸出去握住她的雙手。他看起來好像想親吻她的雙頰,擁抱她,但他們之間不習慣這麼做,因此他沒有做這些。他只是將身子湊近她,在她耳邊說了些話。他們兩個都朝埃米琳的方向望去,漢娜隨即點點頭。
戴維轉身,對羅比說了些話。他回頭看看漢娜,她再次開始在袋子裡東搜西尋。我恍然了悟,她在找可以送他的東西。戴維一定告訴她說,羅比也需要一個幸運符。
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將我遊移至遠方的注意力拉回。“再見,格蕾絲,”他的嘴唇刷過我脖子上的頭髮,“謝謝你的襪子。”
我的手舉到耳朵旁,耳朵仍因他的話語而熱燙,阿爾弗雷德背起他的揹包,往火車走去。抵達車門時,他攀爬上車廂樓梯,轉身,在一群士兵頭頂上對著我們咧嘴而笑。“祝我好運。”他說,然後被其他急於上車計程車兵從門口推開,之後就消失了。
我揮著手臂:“好運。”我對著陌生人的背影大叫,突然發覺,他離開後,裡弗頓莊園將留下一個大洞。
戴維和羅比與其他軍官登上頭等車廂。道金斯提著戴維的行李走在後面。軍官的人數遠比士兵少,所以他們很容易便能找到座位,每個人都坐在窗戶旁,而阿爾弗雷德則在他的車廂中和別人相互推擠,爭奪有限的空間。
火車再次響起笛聲,冒煙,月臺上瀰漫著蒸汽。長長的車軸鼓起,呻吟,開動,慢慢向前駛去。
漢娜站在月臺上,仍在搜尋袋子,看樣子毫無所獲。最後,火車開動時,她抬起頭,將綁在頭髮上的白色絲緞扯下來,塞進羅比張開等待的手中。
我的眼神沿著軌道降落在瘋狂群眾中那唯一不動的身影。那是埃米琳。她高舉的手裡抓著一條白色手帕,但她不再揮舞它。她的雙眸大睜,微笑變成一抹不確定的表情。
她踮起腳尖,環視群眾。她無疑很想和戴維告別,還有羅比·亨特。
就在那時,她急切地抬起臉,我知道她看見漢娜了。
但為時已晚。她擠過群眾,呼喚聲被引擎噪音、口哨和歡呼聲所淹沒。我看見漢娜,她仍舊跟著男孩們跑著,長髮披落,與火車一起在一團蒸汽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