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晚上六點,他們四個人一起出發,沿著鄉間小路往村子裡走。孩子們穿的都是陌生人捐贈的舊衣物,經過此前一番用力搓洗,衣物雖然顯得舊一些,但穿著也都乾乾淨淨的。幾個小傢伙一路上停停走走,要麼是因為沿途遇上了不少頭奶牛,惹得孩子們駐足欣賞那些睫毛長長的、在田間悠然自得的大傢伙,要麼是因為得等蒂普一小會兒,讓他去撿幾塊引起他注意的石頭。所以,他們直到六點半才穿過三角形綠地來到天鵝小棧。

哈米特太太之前說從正門進,但卻沒說,進了正門之後應該往右轉去餐廳,而不是往左轉去酒吧。

哈米特太太已經在餐廳裡等著客人們了,她正在和一位大約五十歲的女士喝雞尾酒,那位戴眼鏡的女士身材高挑,她那副眼鏡的鏡框是玳瑁的,朱麗葉從沒見過這麼精美的眼鏡。朱麗葉帶著孩子們一進門,她們兩人都聞聲轉過身來,哈米特太太說:“歡迎你們!快進來!你們能來,我真高興。”

“抱歉,我們來晚了。”朱麗葉寵溺地朝著蒂普的方向點了點頭,“路上遇到了一些重要的石頭需要收集起來。”

那位戴眼鏡的女士說:“這孩子和我倒是興趣相投啊。”她說話時有點美國口音。

孩子們還算規矩地站在那兒做了自我介紹,至於該怎麼介紹自己,朱麗葉在來的路上都一一教過了。接著,她把孩子們帶回門廳,那兒放了一對皮製的扶手椅。在他們等著晚餐開始的這段時間裡,這兩把椅子似乎成了“寄存”孩子的絕佳地點。

朱麗葉回到餐廳時,哈米特太太說道:“賴特太太,這位是洛夫格羅夫博士。博士和我們一起住在樓上——她也曾在村子裡住過,如今也是回來看看的。1940年一定是故人回來探訪的好年景!”

洛夫格羅夫博士伸出一隻手。“很高興認識您,”她說,“就叫我埃達吧。”

“謝謝,埃達。我叫朱麗葉。”

“哈米特太太剛剛跟我說,你和孩子們搬去了伯奇伍德莊園?”

“我們是週日晚上到的。”

“我以前在那兒唸書,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啦。”

“我聽說過,很久很久以前,那兒是一所學校。”

“的確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幾十年了,在我離開後不久,學校就關了門。當年對女孩子以及教育女孩子的觀念還都是老一套,那所學校就是最後的幾個衛道士之一。我記得,有很多課是學做針線活兒,學唱歌,還有把書頂在頭上練習走路的儀態,雖然我們在那個年紀本該是把那些書翻開來好好讀一讀的。”

“行啦,行啦,”哈米特太太說,“露西已經盡力了。而且,您學的那些,似乎對您也沒害處呀,博士。”

埃達笑了起來:“這倒是真的。露西確實盡力了。我一直都希望再見她一面的。”

“真是遺憾。”

“都怪我自己。我離開得太久了。歲月催人老,我們誰也躲不掉,就算是露西,也是一樣的。說來好笑,雖然我在伯奇伍德唸書時,遇上的奇葩讓我不怎麼順心,但我長大後所選的那條路,還真多虧了當年那所學校。我是一名考古學家。”她對朱麗葉說,“在紐約大學當教授。但在此之前,很久很久之前,我是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學校博物學社團的成員,非常熱衷於社團活動。露西,也就是拉德克利夫小姐,是一位考古愛好者。我後來遇到過一些教授,就考古方面的直覺來說,她的敏銳度比他們還強:她收藏的化石和古董都令人驚歎。她存放標本的那個房間就是一座貨真價實的寶庫。不過,美中不足的是有些小,不過那會兒,我想,您知道我說的是哪一間,就是二樓樓梯口正對著的那間。”

“我現在就住那個房間。”朱麗葉微笑著說道。

“那您可以想象得到,當時裡面有多擠,牆上都是架子,每一處能放東西的地方,都給用上了。”

“可以想象,”朱麗葉說著拿出她的記事本,她總是把它帶在手邊,“一棟房子能經歷這麼多面貌各異的階段,我很喜歡這一點。實際上,這給了我一個靈感。”

她草草記下一條筆記,一邊寫,一邊說了說《阡陌傳飛鴻》的來龍去脈。哈米特太太忍不住又補充了幾句:“我和小分隊的女士們是專欄文章裡的主角,洛夫格羅夫博士——那可是這個專欄的頭一篇文章呢!您能確保我們人手一份報紙的吧,賴特太太?”

“我特意通知過編輯了,哈米特太太。週一上午報紙就能寄過來。”

“太好了!大家都非常興奮。現在,要是您打算寫有關露西的文章,務必記得提一句,她是愛德華·拉德克利夫的妹妹。”

朱麗葉微微蹙眉,這個名字似曾相識。

“那是位畫家,就是人們說的紫紅兄弟會的成員之一,英年早逝,所以不像其他幾個人那麼出名。不過,是他買下了河邊那棟房子,還鬧出過醜聞。有一年夏天,他和朋友們來那棟房子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是我母親小時候發生的事,但她一直記得,臨終時都還記著呢。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女繼承人被殺了。她和拉德克利夫本來是要結婚的,她死後,拉德克利夫傷心壞了,就再也沒回來。他在遺囑裡把這棟房子留給了露西。”

門開了,是哈米特先生來了,他剛忙完酒吧那邊的工作,才抽身過來。跟他一道進來的還有一個幫廚的年輕女傭,一臉焦急地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擺放著熱氣騰騰的主菜。“啊,”哈米特太太笑著說,“晚餐來了。您就等著瞧吧,我們廚師做的蒸香腸卷那才好吃呢!”

事實證明,他們這兒的廚師做菜堪稱一絕。蒸香腸卷從來都算不上朱麗葉的最愛,但淋上一層秘製醬汁,這道菜的確十分美味。同樣令她開心的是,孩子們乖巧地坐在餐桌旁,一個個都把自己最討人喜歡的一面表現了出來,有問必答,回答得還挺引人入勝,不過對某些人來說,也許會覺得有點童言無忌;他們甚至還自己提了一些有趣的問題。蒂普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每根手指頭都在每根蠟燭熔化後的一汪汪蠟液裡蘸了個遍,弄得桌子上留下了一些蠟液凝固後的小印子。不過,三個孩子沒忘記在用餐完畢之後說一聲謝謝,也沒人在桌布上擤鼻涕。於是,當比婭問她,他們是否可以回門廳繼續玩紙牌時,朱麗葉愉快地答應了。

“你的孩子們喜歡伯奇伍德莊園嗎?”埃達問道,與此同時,哈米特太太的幫廚女傭在忙著給大家添茶、倒咖啡。“從倫敦搬到這兒,一定覺得變化很大吧?”

“謝天謝地,雖然有變化,但他們還算適應。”

“那當然啦,鄉間生活可以給孩子們很多快樂的。”哈米特太太說,“要是有哪個孩子住在我們這兒還覺得不開心,那一定是個奇怪的小孩兒。”

埃達大笑起來:“我一直都是個奇怪的小孩兒。”

“您之前不喜歡這兒?”

“後來還好。一開始可不喜歡。我出生在印度,在那兒生活得很開心,然後就收拾行李,被送過來上學了。我沒有理由喜歡這兒,也就不覺得喜歡:我覺得住在鄉下枯燥無趣,大家都客客氣氣的。說穿了,就是覺得陌生。”

“您在學校裡待了多久?”

“只待了兩年多。我十歲那年學校關的門,後來,我被送去牛津周邊一所更大的學校。”

“發生過一次可怕的意外,”哈米特太太說,“一次夏季野餐時,有個女孩淹死了。沒過幾年,學校就關了。”她皺著眉,看著埃達:“那會兒,洛夫格羅夫博士,發生意外的時候,您還在學校裡吧。”

“是的。”埃達說著摘下眼鏡,擦拭著鏡片。

“您認識那個淹死的女孩嗎?”

“不太熟。她年紀比我大。”

她們兩位還在繼續交談著,朱麗葉卻在想著蒂普。他之前告訴她,有個女孩在河裡溺水身亡,現在,她在想他是不是在村子裡聽說的這件事。不過,他是在來到伯奇伍德的第一天早晨跟她提的這件事,所以他應該還來不及聽人說起這件事。她覺得,很有可能是藝術史學家協會派來的那個緊張兮兮的年輕人,是他小聲跟蒂普說的。想到這兒,她就覺得那個人看上去是有些詭異。

不過,蒂普當時可能也只是把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說了出來。她不是一直在警告他——尤其是他——要小心些嗎?艾倫會說,他不是告訴過她:因為當媽媽的總是擔心,結果把孩子們都養成了膽小鬼。也許蒂普只是猜對了:但凡是河,都淹死過人。要是打賭說,泰晤士河沿岸,不論是哪個河段都曾經淹死過人,一準兒能贏。她只是在瞎擔心,因為她總是對蒂普不放心。

“賴特太太?”

朱麗葉眨了眨眼:“抱歉,哈米特太太。我剛才走神兒了。”

“我猜,一切都還好吧?要不要再來點咖啡?”

朱麗葉微笑著將杯子在桌面上輕輕推了過去,然後不知不覺地開始向她們說起了蒂普和他那位想象出來的朋友。一個人要是苦於揮之不去的憂慮,往往都會向他人傾訴,朱麗葉也不例外。

“可憐的小傢伙,”哈米特太太說,“經過這麼多變化,這倒也不奇怪。他會好起來的,別擔心。不幾天,你就會發現,一週過去了,可他對這位‘朋友’連提都不提了。”

“也許您是對的,”朱麗葉說,“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想象出來的朋友,要知道,憑空想象出一個人來,那真是件非比尋常的事。”

“他這位想象出來的朋友會讓他做一些淘氣的事情嗎?”

“沒有,謝天謝地,哈米特太太。我得說她的影響還都是正面的,這一點讓我很高興。”

“萬幸!”女主人拍手說道,“我們今晚聚餐她也在嗎?我還從沒招待過一位想象出來的客人吶。”

“值得慶幸的是,她沒在。她晚上不出門。”

“嗯。這倒挺特別。也許,這是個好兆頭,說明他只是偶爾需要她?”

“也許吧。不過他確實說過,他問過她要不要來。顯然,她告訴他,她去不了那麼遠的地方。”

“還是個體弱多病的人?真有趣。他還告訴過您其他細節嗎,關於那個孩子的?”

“首先,她不是孩子,而是一位女士。他選擇虛構出一位成年女性陪著自己,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說明了我的什麼問題。”

“也許那是另一個你呢。”哈米特太太說。

“不,不是那樣的。從他告訴我的情況來看,她幾乎跟我完全不一樣。紅色的長髮,白色的長裙。他描述得非常具體。”

這期間一直都在保持沉默的埃達說:“您有沒有考慮過,他說的是真的?”

有片刻工夫,大家誰都沒說話。“哎呀,洛夫格羅夫博士,”哈米特太太緊張地笑著說,“您可真會開玩笑。但您看,賴特太太正擔心著呢。”

“哦,換了我,我不會擔心,”埃達說,“我敢肯定,那不過意味著,您的兒子富有創造力,他在憑藉自己的創造力來應對生活中的各種變化。”

“您的話,聽上去就像是我丈夫說的,”朱麗葉微笑著說,“毫無疑問,您說得對。”

哈米特太太說要去看看布丁怎麼樣了,埃達說“要出去透透氣”也離開了,朱麗葉趁機去看看孩子們都怎麼樣了。要找到雷德和比婭,很容易:他們倆正高高興興地窩在光線昏暗的樓梯底下,鬧鬧吵吵地握著紙牌玩金羅美[18]。

朱麗葉在走廊裡沒看到蒂普的身影:“你們弟弟呢?”

他倆都在盯著自己的一手牌,誰也沒抬頭。

“不知道。”

“在別處呢。”

朱麗葉站了一會兒,手搭在樓梯扶手的立柱上,仔細看了一圈大廳。她的目光在快速掃過通往樓上的那段鋪著地毯的樓梯時,有那麼一剎那,她看到艾倫站在這段樓梯的另一頭,嘴裡叼著那個可惡的菸斗。

那一天,她發現他在客房裡等著她,戒備地正準備著要把他倆沒吵完的架繼續吵下去的那一天,她就是從這段樓梯跑上樓的。

現在,她不禁想要再爬上去。

樓梯扶手摸上去異常熟悉,朱麗葉快爬到最後一階樓梯的時候,閉上了眼睛,想象著自己回到了那一刻。記憶迴盪在她周圍的空氣裡。艾倫離她是那麼近,她甚至可以聞到他。但當她睜開雙眼,那個微微扯動一側嘴角、笑容之中帶著一絲諷刺的他,卻不見了。

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樓梯平臺還是她記憶中的樣子。乾淨整潔,細節上看得出店家的貼心之處,甚至還有種令人熟悉的藝術感。邊桌上的瓷器花瓶裡插著鮮花;牆壁上幾幅小畫框一字排開,畫的都是當地的地標;斑駁的長條地毯上可以看到地毯清掃機留下的打掃時的印記。聞起來也還是原來的味道:洗衣皂和木蠟的氣味,還有被前兩種氣味掩蓋的、一點淡淡的鮮釀麥芽酒的香氣。

不過,並沒有腳下生風的小男孩的身影。

下樓時,朱麗葉聽到酒吧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之前,他們剛要進天鵝小棧時她就注意到,酒吧的窗戶底下有一條長椅。現在,朱麗葉來到窗邊,透過遮光窗簾的縫隙隔著窗臺仔細往外瞧。他就在長椅上,手裡握著他那些撿回來的戰利品,都是些小棍子和石頭子兒。埃達坐在他旁邊,一老一少正在興致勃勃地聊天。

朱麗葉笑了笑,悄悄地退開了,以免打擾到他們。無論他們在討論什麼,從蒂普的小臉上可以看出,他很感興趣,聽得很入神。

“你在這裡啊,賴特太太。”

是哈米特太太,她正在催促著走在她身前的幫廚女傭。這一回,那個女傭舉著一個沉甸甸的托盤。“準備好吃布丁了嗎?我要高興地告訴你,咱們的甜品是沒放雞蛋的海綿蛋糕配草莓果凍!”

週日一早,朱麗葉在孩子們醒來之前就醒了,這還是他們來到伯奇伍德莊園之後的頭一次。她覺得自己的兩條腿就和她的思緒一樣,躁動不安。於是,她穿上衣服,出門散步去了。她沒去河邊,而是沿著小道往村子裡走。走到距離教堂拐角不遠的地方時,她注意到,人們正從教堂門口魚貫而入,要進去聽晨禱做禮拜。哈米特太太看見了她,揮了揮手,朱麗葉對她報以微笑。

孩子們還在家裡,所以她沒進去,而是在牧師講到失與愛以及在與上帝同行時人類在精神上的堅定時,坐在門廊下面的長椅上聽了一會兒。這是一次引人深思的佈道,那位牧師講得很好,但令朱麗葉害怕的是,在戰爭結束之前,還會有更多次這樣的佈道。

她的目光在漂亮的墓地裡掃了一圈。那是一處安寧的地方,有許多常春藤伴著長眠於此的人們。墓碑上都刻著逝者的年齡,貼著他們年輕時的照片,控訴著死神不該將他們帶走。墓地裡有一個刻著天使的石雕,她孤獨而美麗,對著一本開啟的書低下頭,頭髮從肩頭滑下來,落在冰冷的書頁之上,因為歲月侵蝕,天使的頭髮有些變黑了。在這樣的地方,寂靜之中有一絲讓人心生敬畏的特質。

《寧錄》的旋律從教堂裡飄了出來,那是埃爾加[19]《謎語變奏曲》中的第九變奏。朱麗葉漫步在墓地外圍,觀察著斑駁的墓碑,思量著碑上的名字和日期,以及充滿愛意的那些願逝者在永恆中安息的話語。人類對於自己這個群體中的個人的生命是足夠珍視的,在這片古老土地上,他們的人生縱然短暫,依舊會留下紀念;但同時,人類也會進行最毫無意義的、最普遍的那種殺戮,這是何等不同尋常的事啊。

在教堂墓地的深處,朱麗葉停在一塊墓碑前,墓碑上刻著她熟悉的名字:露西·伊麗莎·拉德克利夫,1849—1939年。旁邊是她哥哥的墓碑,哈米特太太在晚餐時提到的那位愛德華。露西的名字下方寫著:一切往昔依然存在[20]。這句話讓朱麗葉頓了一下,因為與通常刻在墓碑上的那些話相比,這一句所蘊含的情感讓人覺得有些違和。

過去,現在,未來——這些到底都各自意味著什麼?一個人可以在有限的時間裡,在自己的境遇中力求做到最好。僅此而已。

朱麗葉離開了墓地,沿著草木叢生的小路向家走去。冉冉升起的朝陽燃盡了整夜的涼意,天空則變成一片澄淨的藍,令人賞心悅目。顯然,今天孩子們會變本加厲地央求她去划船了。也許,她還可以領著孩子們在河邊享用一頓午餐。

距離莊園還有好長一段路的時候,似乎就能看出來,住在裡面的人已經醒了:人能無緣無故地做出判斷,這一點還真奇怪。果然,還沒等朱麗葉走到供馬車行駛的那條車道,她就聽到了比婭的豎笛聲。

哈米特太太之前慷慨地給他們家送來了四個雞蛋,朱麗葉打算用它們煮溏心蛋,她甚至還想在用來蘸溏心的烤麵包條上,抹一層厚厚的黃油。不過,她先是飛快地上了樓,想把帽子放回房間去。在回自己的臥室之前,她順道去看了看孩子們。比婭正盤腿坐在床上,像耍蛇人一樣吹著豎笛。弗雷迪仰面朝天地打橫躺在床墊子上,只留了半個身子在床上,腦袋都挨著地了。他似乎是在屏息。但她沒看見蒂普的身影。

“你們弟弟呢?”她說。

位元麗斯聳了聳肩,但這沒影響她的吹奏,一個音符都沒漏掉。

雷德憋得臉都紅了,氣喘吁吁地說:“在樓上?”

從房間裡的氣氛來看,顯然之前發生過爭執,不過朱麗葉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摻和進去。她清楚,兄弟姐妹之間的拌嘴吵架就像是風中的縷縷青煙:上一刻還讓人看不分明,下一刻便消散得一絲也不見。

“十分鐘後吃早飯。”她一邊從房間裡退出來,一邊說道。

她把帽子扔到床上,去了大廳盡頭的舊客廳,拐了彎探頭朝裡面看。他們自然沒用到這間客廳;這間屋子裡擺滿了傢俱,都用布單罩著,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塵。不過,對於孩子來說,這樣的地方偏偏具有誘惑力。

蒂普也不在那兒,不過雷德覺得他或許在閣樓上。她不急不緩地跑上樓梯,一邊叫著他的名字:“吃早飯啦,蒂普,寶貝兒。來幫我做烤麵包條呀?”

沒有回應。

“蒂普?”她把閣樓上所有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找了一遍,然後站在窗子邊,俯瞰往河邊去會經過的那片田野。

河。

蒂普不會到處亂跑的。他天生膽小;沒她跟著,他不會走那麼遠。

她沒法冷靜下來。他還是個孩子。他很容易分心。孩子會在河裡淹死。

“蒂皮!”朱麗葉的聲音現在顯而易見地十分擔憂,她迅速往樓下跑。匆忙間,在她經過走廊時,她差點兒錯過了那聲模糊不清的“媽媽!”。

朱麗葉停下來,仔細聽了聽。她眼下慌得不行,很難聽得清。“蒂普?”

“我在這兒。”

似乎是牆壁在說話:彷彿蒂普被牆壁吞了進去,被困在了這道牆的肚皮裡。

然後,她眼前的牆面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原來是一塊嵌板。

那是一道暗門,待在門後的蒂普在衝她微笑。朱麗葉一把將他拽了出來,用力地摟在懷裡。她知道自己一定弄疼他了,但她控制不住:“蒂皮。哦,蒂皮,我的寶貝。”

“我藏起來了。”

“我知道。”

“埃達告訴我怎麼找這個密室的。”

“是嗎?”

他點了點頭:“這是個秘密。”

“真是個令人愉快的天大秘密。謝謝你跟我分享這個秘密。”她的心還怦怦怦地跳得厲害,就像是接連不斷的重擊落在她的肋骨上。即便如此,她還能鎮定地說出話來,真是神奇。朱麗葉覺得有點暈。“和我坐一會兒,小蒂皮?”

她抱起他,放他下來,然後滑動門在他身後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埃達喜歡我的石頭。她說,她以前也收集石頭,還有化石。還說,她現在是一個考酷——”

“學家。考古學家。”

“對,”他表示同意,“就是那幫學家中的一個。”

朱麗葉領著蒂普來到樓梯口,讓他坐在她的大腿上。她圈著他,臉頰貼上他熱乎乎的頭頂。在她所有的孩子中,對於她這種偶爾發作的母愛氾濫,蒂普是最願意接受的。直到,她感覺到連他這樣耐性好得不能再好的都快受不了了,她才說道:“好了,該吃早飯了。我覺得,該問一下這個問題了:你的哥哥姐姐又因為什麼吵起來了?”

“比婭說,爸爸回家時,沒法在這兒找到我們。”

“是嗎?”

“雷德說,爸爸是魔術師,不管我們在哪兒,他都能找得到。”

“我明白啦。”

“我上樓是因為,我不想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什麼?”

“爸爸不會回家了。”

朱麗葉感到頭暈目眩:“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沒有回答,而是伸出了小手,輕輕按在她的臉頰上。他那張小臉兒,下巴尖尖的,兩頰圓鼓鼓的,輪廓看著就像是一顆心,但很嚴肅,朱麗葉立刻意識到,他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口袋裡揣著那封信,她從艾倫那裡收到的最後一封信。自從收到那封信,她就一直走到哪兒都帶著它。正因如此,這封信才會依舊留在她這兒。當天和這封信一同送達的,還有陸軍部發的黑邊電報,但電報現在已經沒了。朱麗葉原本打算把那封電報燒掉,但最終用不著她費神了。希特勒的爪牙已經幫她把問題解決了——當德軍在伊斯靈頓區的皇后大道上空投下炸彈,毀了他們家的房子和房子裡的一切的時候。

她本來是想告訴孩子們的。她當然想過。但問題是——而且朱麗葉還想了一點兒別的問題——根本沒有任何一種可以讓人接受的方式去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爸爸,那個讓人讚歎的、讓人好笑的爸爸,那個丟三落四的、傻乎乎的爸爸,已經死了。

“媽媽?”蒂普悄悄把自己的小手鑽到朱麗葉的手裡,“現在事情會變成什麼樣?”

朱麗葉想說的話本來有很多。總有這樣一些時候,作為媽媽她會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話會讓孩子永遠也忘不了。這種情形很少出現,但眼下就出現了。因此,她希望自己能說出一番具有同等分量的話來。她是作家,可她卻找不到合適的字眼。她每想到一個答案,然後又棄之不用時,在給兒子回答的那個絕佳時刻與自己現在無言以對的這個時刻之間,就會多空出一拍。生活果真像艾倫總說的那樣,就是一大罐膠水。大家都在一個裝著麵粉和水的罐子裡儘可能優雅地原地踏步。

“我也不能完全確定,蒂皮。”她說道。這樣的話既無法令人安心,也顯得不怎麼明智,但卻是實話,至少也算是有可取之處。“但可以確定的是,我知道咱們會沒事的。”

她知道他接下來會問什麼:他會問,她是怎麼知道的。那她又該怎麼說?說因為她就是知道?說因為他們必然會沒事?說因為他們一家子現在都坐在同一架飛機上,而這架飛機由她說了算,因為她是飛行員,無論眼睛是不是被蒙上了,她都會玩兒了命地確保一家人安然無恙地回家? 最後,她逃過一劫,用不著她回答,因為她想錯了:他根本就沒問她。他堅定地相信了她的話,這讓朱麗葉想要蜷起身子,愴然淚下。緊接著,話題完全轉向了另一邊: “柏蒂說,就算是在最黑暗的盒子裡,也會有細小的微光。”

朱麗葉突然感到筋疲力盡:“是嗎,親愛的?”

蒂皮認真地點點頭:“她說的是真的,媽媽。我在密室裡看到了。只有從裡面才能看到。那塊門板關上的時候,我開始很害怕,但我用不著害怕的,因為裡面有成百上千的小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的。”

今天是星期六,遊客們已經來了。我待在那間牆上掛著範妮畫像的小房間裡,但我更喜歡這麼去想:我是待在朱麗葉的臥室裡。畢竟,範妮只在這裡睡過一晚。我以前經常在朱麗葉工作時和她待在一起,就跟她一起坐在打字機前,她的報紙都攤開來,擺在窗前的梳妝檯上。到了晚上,等孩子們都睡著了,她會把艾倫的那封信拿出來。不是要拿出來讀一讀,她通常都不去看信上的內容,而只是把信握在手裡,坐在那兒茫然地看向窗外漫長又漆黑的夜。

在河裡差點兒被淹死的埃達得救以後,也在這個房間裡住過。那時候,露西的臥室就在隔壁,而這裡是她放化石和標本的寶庫,幾面牆擺滿了跟房間等高的架子。露西堅持要自己照顧埃達,因為她總在護士工作時指手畫腳,最後搞得護士乾脆甩手不幹了。床被搬回這個房間之後,沒剩下多少活動的空間,但是露西還是設法在角落裡塞下了一張木椅。夜裡,她就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個睡著的孩子,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露西如此細心照料埃達,讓人動容。露西小時候,除愛德華之外,生活中沒什麼人可以親近。每天晚上,她都拿著一個裝滿煤的銅質平底鍋,把被窩裡弄得暖乎乎的。她還同意讓埃達養著她那隻小貓,儘管那位叫桑菲爾德的女士明顯不同意。

今天,有一位遊客走到這個房間的窗子前,站在那兒伸長了脖子,往院牆另一邊的果園裡瞧。她的臉在上午陽光的照耀下,看上去慘白慘白的。這讓我想起野餐後第二天,埃達的精神恢復了不少,已經可以自己靠著枕頭坐在床上了。當時,陽光透過幾塊纖塵不染的正方形窗玻璃,就灑在她的床腳。

露西端來了早餐,她正要把托盤放在梳妝檯上時,埃達說道:“我掉進河裡了。”她那張小臉兒在亞麻床單的映襯下顯得毫無血色。

“嗯。”

“我不會游泳。”

“是不會,這很明顯。”

埃達沉默良久,不過我能看出來她還有心事。果然,她終於說道:“拉德克利夫小姐?”

“怎麼了,小傢伙?”

“我掉進水裡時,身邊還有一個人。”

“是啊。”露西坐在床邊,拉起埃達的手,“有個壞訊息,我得告訴你。梅·豪金斯也掉進河裡了。她也不會游泳,但她沒你走運,她淹死了。”

埃達聽到了露西的話,接著,喃喃自語道:“我看到的不是梅·豪金斯……”

當時,我不知道埃達還會跟露西透露多少,我就等著看,她到底會不會把在河底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露西。

但她沒再提“還有一個人”的事,而是說:“有一道藍光。我伸手想去抓它,可那根本就不是一道光。那是一塊石頭,一塊閃閃發光的石頭。”隨即,她張開一隻手,掌心裡是拉德克利夫藍。它一直和其他石頭一樣沉在河底,等待著有一天,被人一把抓在手裡。“我看到它在閃閃發光,就緊緊抓著它,因為我覺得它會救我。而我得救了——它就是我的護身符,它找到了我,就在我需要它的時候,是它保護了我,沒讓我受到傷害。就像你跟我說的那樣。”

今天天氣晴朗,陽光明媚,遊客絡繹不絕。有不少人在附近的一家客棧預訂了午餐,所以房子里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的。遊客們三五成群地參觀著一個個房間。我聽見導遊又讓另一幫遊客在“範妮的臥室”裡閉上眼睛,“聞一聞布朗小姐最喜歡的味道,那股淡淡的、幽靈般若隱若現的、玫瑰古龍水的氣味”。導遊的話讓我實在受不了。於是,我離開了這裡,往麥芽坊走。這會兒,儘量保持低調的傑克就待在那裡。今天早些時候,我看到了他列印出來的郵件,就是惠勒夫人最近寄給他的那封電子郵件。我發現郵件裡附了一封露西於1939年3月寫給埃達的信。唉,可信被蓋住了,我沒看到上面寫的是什麼。真希望傑克現在已經把它上面的其他幾頁紙都挪到了一邊,這樣我也能讀一下那封信。

樓下大廳裡,一群人聚集在一幅風景畫的前面。它就掛在南邊的那面牆上。在愛德華的作品中,這是第一幅被皇家藝術學院認可的,它和其他幾幅畫被一道稱作“泰晤士河上游組畫”。畫中的景色是愛德華透過房子裡最高的那扇窗戶直接取的景。站在窗前,可以遙望泰晤士河的潺潺流水,還有平川曠野、萬木森森、遠山連綿,風景美不勝收。不過,因為愛德華運用了不同色調的紫紅色以及最暗的深灰色,在他的畫筆之下,這片田園風光變成了一幅令人惴惴不安的美景。這幅畫作被認為預示了從具象油畫到“氛圍藝術”的轉折點。

這是一幅令人著迷的畫作,今天的遊客像往常的那些一樣,對著它讚歎不已。不過,他們說的還是什麼“色彩用得真棒”“讓人感傷,對吧?”“瞧瞧那技法!”之類的話。但很少有人在紀念品商店裡購買印有這幅畫的海報。

愛德華的天賦之一,是能把自己的情感畫出來,透過顏料和筆法的選擇,將自身的情感視覺化,而他之所以能將情感精準而嫻熟地展現出來,是因為他需要交流,需要得到理解。要是想買張海報掛在沙發牆上,人們不會購買《閣樓窗外的風景》,因為這幅畫被注滿了恐懼。而且,儘管它有它的美,可就算不知道這幅畫有怎樣一個創作背後的故事,人們還是能夠感覺到,這幅畫中有一種令人恐怖的氛圍。

愛德華在畫中所描繪的風景,給當時只有十四歲的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十四歲正是一個人覺得脆弱的時候,也正是觀念和情感發生變化的年紀,而處於這個年紀的愛德華,他的情感尤其熾烈。他骨子裡向來就有一種不瘋魔不成活的勁頭。我從沒見過他對什麼事情三心二意。在他童年的時光裡,曾有許多興趣愛好讓他沉迷其中。每一樣興趣愛好,在他喜歡上另一樣之前,都是他心尖兒上的“獨一份兒”。他痴迷於神話故事和有關神秘學的理論,還曾一度決心要招魂弄鬼。他在學校時,常常偷偷跑去圖書館看書。他在圖書館地下室最深處的角落裡找到了幾本古籍。他會就著燭光,對著這些古人的論著,認認真真地研讀幾個小時。他要招魂弄鬼的念頭就是那段時間產生的。

當時,愛德華的父母跑到遠東去收集藝術品。他們不在英國,而且一走就是一年。所以,那年暑假他從學校回家時,回的不是那個位於倫敦的、他打小就住著的家,而是被送去了他祖父的莊園。威爾特郡是一個古老的、有著魔力的地方。愛德華常說,每當滿月高懸,月色如銀,人們依舊會感覺到古老的魔力。父母對他棄之不顧,這讓愛德華心生怨懟;他祖父為人專橫,而愛德華又不得不受著,這也讓他憤恨不平。但是,對於迷戀鬼魂和神話傳說的愛德華而言,搬到遍地都是白堊巖的鄉下去住,正對他的胃口,甚至讓他愈發沉溺於那些傳說。

他斟酌著去哪兒招魂弄鬼,幾個附近的教堂墓地都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不過,在他跟祖父的園丁有過一次交談之後,他決定不去墓地了,而是打算沿著科爾河走,一直走到這條河與泰晤士河交匯的地方。老園丁說,離那兒不遠的樹林裡,有一塊空地;那兒的河水繞著樹林猛地轉了個彎,掉了個頭,形成了一處河灣,而在那河灣之上,仍有精靈和鬼魂在人間遊蕩。園丁的祖母生在北部,她出生的時辰恰逢“陰時”。據說,這個時辰出生的人都有陰陽眼,所以她才知道這些神鬼玄靈之事。那處神秘的河灣就是園丁從他祖母那兒聽來的。

有一晚,倫敦下起了綿綿細雨。我和愛德華待在他那間燭光搖曳的畫室裡,他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告訴了我。從那以後,我曾無數次地想起他把心底的秘密講給我聽的情景。即便是現在,我依然能聽到他的聲音,彷彿他就站在我的身邊。我能把那天晚上發生在樹林裡的事,講得彷彿我曾親臨其境,彷彿事情發生時,我也在那兒,在他的身邊。

他走了幾個小時才找到那處河灣,壯著膽子進了樹林。他一路留下白堊燧石做記號,生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些被他當成記號的石塊,都是他白天撿來的。它們或圓或扁,往往被古人用來製作石器。他走到那塊空地的時候,正好是子夜,月亮高高地掛在夜空的正中央。

那一晚,朗朗星空,暖意融融。他只穿了最薄的衣服出門。但是,當他蹲下來躲在一棵倒在地上的大樹後面時,他覺得面板上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輕輕蹭了他一下。他抖了抖身子,那種感覺消失了。他當時沒太在意,因為他滿腦子都是眼前正在發生的、遠比自己身上的一絲涼意更加有趣的事情。

一束月光照亮了這塊空地,愛德華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一陣奇怪的風颳了起來,周圍的樹木沙沙作響,樹枝上像是長滿了薄薄的銀葉子。愛德華感覺有雙眼睛正像他一樣盯著那塊空蕩蕩的空地,那雙眼睛的主人就藏在枝繁葉茂的樹上。它在等待著,等待著……

忽然,一片黑暗。

他朝天上看了一眼,心想會不會是不知從哪裡飄來的一片雲遮住了月光。就在這時,他猛然間心生懼意,恐怖伸出一隻令人作嘔的利爪攫住了他。

他的血,冷得像冰。也不知道是為什麼,他開始轉身往回跑。他循著地上一塊接一塊的白堊巖,穿過樹林,一路逃到田野的邊緣。

他繼續奔跑著,他覺得,自己大致是在朝著祖父家的方向跑。他身後有東西在追他——他能聽到它,那聲音比他自己急促的喘息聲還要大——他扭頭往身後瞥了一眼,但什麼都沒有。

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燃燒,可他的面板卻一陣陣地泛著寒意,彷彿要從他的血肉上剝離。

他跑啊,跑啊。他躍過籬柵,穿過荊棘叢生的矮樹籬,咚咚地一步步穿過田野。他的周圍黑黢黢的,而且看著有些陌生。

那莫名的東西一直在他身後跟著。正當愛德華覺得自己快要跑不動的時候,他瞥見地平線上有一棟房子。從房子最高處的一扇窗戶裡,透出一道光,它像是暴風雨中的燈塔,在給他指引方向,讓他能尋到安全的避風港。

他的心撲通撲通地在胸口狂跳。他朝著房子跑去,攀上石牆,一躍而下,落入一個花園。那花園籠罩在月光的銀輝之下。花園裡,有一條石板路通向房子的前門。門沒鎖,他開門快步走了進去,隨即把門關緊,插上了門閂。

愛德華本能地爬上樓梯,越爬越高。不管在田野裡追著他的是什麼,現在都被他甩掉了。他一直爬到閣樓,樓梯只通到這裡。

他徑直走到窗前,俯瞰夜色下的風景。

他一直站在那兒,保持著警惕,一身的戒備。他把窗外那風景的每一處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直到最後,晨光一點點奇蹟般地劃破天際,而世界再次恢復了正常。

愛德華向我承認,在他知道的所有神秘而恐怖的故事中,把他讀過、聽過還有他給妹妹們編的那些都算在內,那天晚上,他從林中空地一路狂奔,為了逃命躲進這棟房子的經歷,讓他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懼。這件事徹底改變了他,他說:他內心深處的某一處被恐懼開啟了,而那裡再也無法被嚴嚴實實地封上。

現在,我完全明白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真正的恐懼是不可磨滅的;這種感覺不會消退,即便早就忘了引起恐懼的源頭是什麼。恐懼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新視角——有一道門,一旦開啟,便再也關不上。

所以,在看著《閣樓窗外的風景》時,我不會把它和伯奇伍德莊園外面那片田野聯絡在一起,儘管兩者出奇地相似。它讓我想到的反而是,黑洞洞的狹小空間,汙濁的空氣,還有一個人在掙扎著為下一口氣而喘息時,喉嚨裡因為缺氧而灼燒的那種感覺。

遊客們也許不會買《閣樓窗外的風景》那幅畫的海報,但是他們為了《佳人》的海報可是樂意掏腰包的。

想到我自己那張臉會出現在許許多多沙發背後的牆面上,死死盯著別人看,我就覺得有點受寵若驚。我自不必為此操心的,不過,跟紀念品商店裡的其他海報相比,《佳人》確實銷量更高,連瑟斯頓·霍姆斯的作品也難以匹敵。我漸漸明白,哪怕是一丁點兒聲名狼藉,也能讓人從中得到樂趣,畢竟被他們掛在家裡的那張海報上、出現在他們漂漂亮亮的牆壁上的那副面孔,屬於一個珠寶竊賊,而且這個女人還有可能是個殺人犯。

他們中的一些人在讀了倫納德的那本書後,會把《佳人》和《弗朗西斯·布朗小姐的畫像——為她十八歲生日所作》放在一起比較,然後會說:“當然啦,任誰都看得出來,他的確愛上了他的模特。”

一百五十多年前,我遇見了愛德華·拉德克利夫,並且坐在他母親家花園深處的那間小畫室裡給他當模特,而現在,有這麼多陌生人的牆上掛著我的畫像,真是怪事一樁。

讓人給自己畫幅畫像,就要承受另一個人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那種壓力,而且要在那個全神貫注的人向自己投來灼灼目光時,與之對視,這是最親密的一種體驗。

愛德華把《佳人》完成之後,它就從畫室被送去了皇家藝術學院,又被人掛在了學院展廳的牆壁上。這當時就夠讓我不知所措了。許多許多年之後,人們可以製作出無窮無盡的複製品,它們還被銷售出去,被裝進相框裡。正如愛德華在1861年說的那樣,我的臉可以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東西上:購物袋、茶巾、鑰匙圈、馬克杯以及21世紀的財政年度記事簿的封面。

我納悶,要是費利克斯知道如今的一切,他會有一番怎樣的評價。當年,他的西服翻領上彆著的徽章上印著亞伯拉罕·林肯的頭像,而他對未來的那些預言聽起來還有些瘋狂。現在,就如同他當年所說:照相機無處不在。如今,人人身上都帶著個相機。甚至此刻,在我眼前,當大家在這棟房子的一個個房間裡閒逛時,他們都在用手裡的裝置對著這把椅子或那幾塊瓷磚拍照。他們是透過手機上的攝影視窗在感受世界,這就跟世界隔了一段距離。他們是在為日後而拍攝一幅幅畫面,所以對於那些被他們拍下來的東西,他們現在無須費心去看、去感受。

愛德華到小白獅街的麥克夫人家來找過我之後,我們之間就不一樣了。我倆都不約而同地認為,我們的關係中有了一種長長久久的東西,這在之前是從未有過的。愛德華開始了另一幅畫的創作,畫的名字是《睡美人》。不過,以前他畫畫的時候,我是模特,他是畫家,而現在,同樣是畫畫,可我們的關係卻不再是純粹的模特和畫家。工作和生活,現在變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們倆變得分也分不開。

1862年初的幾個星期,天寒地凍,冷得刺骨,但畫室裡有壁爐,生了火,我們便不覺得冷。我還記得,他在地上給我鋪了幾個天鵝絨軟墊,我躺在上面,抬頭看著模糊不清的玻璃屋頂,天空顯得陰森森的。他把我的頭髮散開,有幾綹長髮從肩頭垂落在我的胸前。

我們整天待在一起,晚上的大部分時間也一樣。當他終於把畫筆收起來時,他會送我回七晷區,然後,等天一亮又過來把我接走。我們之間的談話不再有什麼可藏著掖著的,它就像是一根鉤針,被最心靈手巧的人握在了手裡,而我們的生活就像各式各樣的線,被這根鉤針編織在一起。如此一來,在我們彼此分享一個個故事的時候,我和他也就綁在了一塊兒。我把我的父母家世告訴了他,給他講了那間充滿驚奇的工作室,去格林尼治的那幾次旅行以及我用來捕捉光的小鐵罐。我還跟他提到了喬,我和喬那不可思議的友誼,麥克夫人和船長,“走失的小女孩”和我那雙白色的兒童手套。我把自己的真名也告訴了他。

愛德華的朋友注意到,他總是不見人影。以前,他總有一段時間要離開倫敦,找個地方離群索居,沉迷於工作。他家裡人會寵溺地說,他那幾周的創作之旅是“出遠門”。然而,1862年初,他這種什麼活動也不參加的情況卻不是一回事。他一直忙著自己那幅畫,忙得連寫封信寄出去的時間都沒有;紫紅兄弟會每週在女王私櫥酒吧舉行的例會,他也沒時間去參加。

到了3月,他剛把《睡美人》畫完,就把我介紹給其他人認識。我們去了伯納德夫婦的家,也就是費利克斯和阿黛爾,他們住在託登罕宮路。那是一幢外表看上去樸實無華的磚房,完全看不出裡面的房間都是無拘無束的波西米亞風格。牆壁刷成了深紅色和深藍色,上面掛滿了鑲在框裡的巨幅油畫和相片,看上去亂七八糟的。一個個設計精美的枝形燭臺上,微光閃爍,好似天上的繁星數也數不清。燭光在牆上投下一道道影子,空氣中一股濃濃的煙味兒,一幫人正熱情洋溢地進行著交談。

“這麼說,就是您啦。”瑟斯頓·霍姆斯說道。在愛德華再次為我和他做介紹時,瑟斯頓的眼睛始終盯著我的眼睛。就和上次在皇家藝術學院時一樣,他拉起我的手,嘴唇在我的手背上輕輕碰了碰。我也像上次一樣,心中一動,深知自己得提防他。

那時,沒有多少事能讓我害怕。我是在七晷區長大的,有了這段成長經歷,曾經一些讓我覺得可怕的事,我現在都不再懼怕。但是,瑟斯頓·霍姆斯卻讓我感到不安。他這個人,總是隨心所欲,物質的東西他都不稀罕,但對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卻總是心心念念地惦記著。他還生性殘忍,有時是幾分漫不經心的殘忍,有時是幾分故意為之的殘忍,而且各種殘忍的手段他都能信手拈來。有天晚上,我看到他輕慢地評論起阿黛爾·伯納德剛剛嘗試攝影時拍的一張照片。說完他那番尖酸刻薄的話,他坐了回去,嘴角勾出一絲笑意,把讓人難堪的場面當樂子看。

瑟斯頓對我感興趣,是把我當成了一個挑戰,一個他可以從愛德華手裡搶走的寶貝。我當時就清楚這一點。但我得承認,那會兒,我並不清楚他會做到什麼程度,不清楚他是否會不擇手段地只顧自己開心,而讓別人受苦受難。

我時常思索這樣一個問題:11月的那天晚上,在我離開皇家藝術學院的畫展之後,如果我跟著瑟斯頓走了,或者拿捏好分寸,對他說些恭維的話,那麼,在1862年夏天所發生的那些事情中,有多少是可以避免的?可是,我們都要做選擇的,好也罷,壞也罷,我也就做了我的選擇。對於他請我給他當模特的事,我一再拒絕;我確保自己不跟他單獨相處;我躲著他糾纏的視線。多數情況下,他都謹言慎行,但喜歡對我下黑手。只有一次,他做得太過分,碰了愛德華的底線。我不知道他跟愛德華說了什麼,但他為此付出了代價,他的一隻眼睛被愛德華打了個烏眼青,隔了一個星期瘀青才消。

與此同時,麥克夫人因為可以經常拿到我當模特賺來的錢而非常開心。馬丁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只能勉強接受眼下的局面。一逮到機會,他就表示自己不贊成麥克夫人這樣安排。有時,在我和愛德華晚上離開他的畫室時,我會在餘光裡發現對面有人,我心中清楚,那是馬丁在街對面跟著我們。只要馬丁能跟我保持距離,對於他那些不對勁兒的關注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愛德華的母親則鼓勵我們繼續來往。1862年4月,《睡美人》一經展出便廣受好評。原本有些潛在的贊助人還在猶豫觀望,這下心裡都踏實了,紛紛找上愛德華。他母親一邊做著美夢,盼著她兒子能名利雙收,既登上皇家藝術學院的榮譽殿堂,又能真金白銀地賺到大錢;一邊又有點擔心,因為按照愛德華往常的習慣,他會立即開始另一幅畫的創作,但他的新作卻遲遲沒有動靜。展覽結束之後,愛德華時而一陣陣心不在焉,臉上一副恍恍惚惚的神情,時而頻頻激動萬分,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因為擔心愛德華近期的畫作會有失水準,再加上她也相信兒子準能飛黃騰達,她便日夜催促愛德華到畫室去。她還不斷給我送來很多茶水點心,好像覺得她只要能讓我吃上口茶點,我就不會撂挑子,不會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再也不來給她兒子當模特。

至於範妮,除了在《睡美人》展出時,我們遠遠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我只見過她一次。當時,她和她母親來找拉德克利夫夫人喝茶,女主人還一路陪著她們母女倆沿著花園小徑去畫室看看正在工作的畫家。她們進了畫室後,站在愛德華後面看他畫畫。範妮穿了一條嶄新的綢緞連衣裙,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還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個好看的姿勢。“天吶,”她說,“這些顏色可真漂亮!”聽到她的話,愛德華迎上我的目光。在他的眼睛裡,我看到了一個飽含熱情與渴望的微笑,驚得我自己都目瞪口呆。

如果我說,在那幾個月裡,我和愛德華從來沒討論過範妮,你會相信嗎?我們並沒有刻意迴避這個話題。現在說這樣的話,似乎有點太天真了,但範妮壓根兒就沒被我們放在心上。還有那麼多別的事情可以談,她看起來也就並不重要。情人嘛,總是自私的。

這是我最後悔的幾件事之一,我反覆回想這件事,納悶自己怎麼會這麼傻,怎麼會不明白,讓範妮對愛德華放手,她會有多麼不願意。我被愛情衝昏了頭,他也一樣,因為我們倆都知道,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必須在一起。但我們倆誰都沒有想過有這樣一種可能:對於我們必須在一起這個基本事實,其他人是看不到的,也不會接受的。

她回來了! 埃洛蒂·溫斯洛,那位倫敦的檔案管理員,目前保管著我送給詹姆斯·斯特拉頓留作紀念的照片和愛德華的素描簿。

我看到她在入口處的小亭子那邊,想買票進來。但她好像遇到了點兒麻煩:她在指著自己的手錶,我看到她的臉上有一絲沮喪,但依舊客客氣氣的。我看一眼掛鐘,它就掛在桌布上印著桑葚的那個房間裡,我一下子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果然,當我來到她身邊時,正好聽見她說:“我本可以早點兒到的,但我還約了人。事情一結束,我立刻就趕過來了,但是我坐的那輛計程車被農用機擋住了,車道又太窄,沒法超車。”

“即便如此,”那位志願者,從他戴的徽章來看,他的名字是羅傑·韋斯特伯裡,說道,“我們每天有固定的遊客限額,今天的限額已滿。您下週末再來吧。”

“可我下週就不在這兒了。我必須回倫敦。”

“我感到很遺憾,但我肯定您能理解。我們必須保護好莊園。我們不能一次讓太多人進來四處參觀。”

埃洛蒂望著房子四周的石牆,還有房頂上的兩個尖角。她的表情說明她渴望著進去看看。於是,我發誓一定要靠羅傑·韋斯特伯裡近一點兒,讓他好好感受一下什麼叫如墜冰窟。她轉過頭看著他說:“我想我總可以買杯茶吧?”

“當然。咖啡館就在我們後面,在哈福德斯特溪那邊的穀倉裡。紀念品商店就在旁邊。您也許想去挑一個漂亮的包,或是選幅海報買回去掛在牆上。”

埃洛蒂朝穀倉走去,沒有絲毫異樣,可剛走到一半,她突然轉了個方向,走向了右邊而不是左邊。她閃身從敞開的大鐵門裡直接進了花園。

現在,她正在小徑徘徊,我就跟在她後面。她今天的心態有些不同。她沒拿出素描簿,臉上也沒有昨天那種因為圓滿而失神的表情。她微微皺著眉,我隱約覺得她是在找什麼東西。她進來不是僅僅為了欣賞花園裡的玫瑰。

事實上,花園裡最漂亮的地方她都沒去,而是在沿著靠近石牆的外圈走,那兒的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和其他藤蔓植物。她停下來翻了翻手提包,我等著看她是不是要把素描簿拿出來。

可她抽出的是一張彩色照片,一對男女坐在戶外綠意盎然的草叢中。

埃洛蒂舉著照片,對比著照片和後面的院牆。顯然,對於比較後的結果,她不滿意,因為她放下了照片,繼續沿著小徑往前走。她繞過房子的一角,經過房後的栗子樹。她現在就快到傑克住的那幾個房間了。我下定決心,要讓她多留一會兒,在我沒了解更多情況之前,不讓她走。我看見她朝廚房瞥了一眼。昨天,她在廚房看見傑克在把盛餡餅的那隻盤子刮乾淨。她在猶豫不決,我看出來了。她只需要一點兒小小的鼓勵,而我非常樂意效勞。

去吧,我勸她,又能損失什麼呢?沒準兒傑克還能讓你再進去看看房子呢。

埃洛蒂走到麥芽坊的門口,敲了敲門。

與此同時,傑克正在打盹兒,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他一直睡眠不規律,晚上不一定幾點睡,而且睡眠質量也不好。

但我不想讓她離開,於是,我跪在傑克身邊,用盡全力朝他耳朵裡吹了一口氣。他騰地坐了起來,直打冷戰,正好聽到第二次的敲門聲。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拽開門。

“你好,又見面了。”埃洛蒂說。他明擺著剛從床上爬起來,他絲毫沒打算掩飾。“很抱歉,打擾你了。你住在這兒?”埃洛蒂接著說道。

“暫時的。”

傑克沒做過多解釋。彬彬有禮的埃洛蒂也沒再冒昧問他。

“我很抱歉又來打擾你了。昨天多虧有你。我在想,你介不介意讓我再進房子裡看看?”

“房子現在是開放時間。”他朝後門點點頭,示意剛剛有其他遊客從房子裡出來。

“是啊,但是你售票處的同事說,我來晚了,最後這段開放時間的票賣光了。”

“是嗎?那他真是個書呆子。”

她微笑著,有些驚訝:“嗯,可不嗎?我也這麼想的。不過,你似乎沒那麼……迂腐。”

“聽著,你什麼時候來我都能讓你進,但今晚不行。我的……同事……之前通知我說,他會留在附近,因為要監督維修的事。而且,他明天上午還會回來,要看著工人把傢俱放回原位。”

“哦。”

“如果你中午過來,他們應該已經幹完了。”

“中午。”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十一點鐘約了人,但完事之後,我可以直接過來。”

“完美。”

“完美。”她又笑了笑。她對著他就緊張:“那就謝謝啦。我現在也許還可以去花園裡逛逛,直到他們把我踢出去。”

“慢慢逛,”他說,“我不會讓他們踢你出去的。”

差不多六點了。傑克發現埃洛蒂坐在花園的椅子上,靠在草坪和果園之間的那道石牆上。此時,志願者正在引領當天的最後一批遊客往大門走。傑克過來之前倒了兩小杯啤酒,他遞給她一杯:“我跟同事說了,我表妹順道來看我。”

“謝謝。”

“你看起來似乎還想再待一會兒。”他坐在草地上,“乾杯!”

“乾杯!”她笑著喝了一小口。兩個人陷入一陣沉默。我正琢磨著該催催他們中的哪一個趕緊開口,就聽埃洛蒂說道:“這兒真美。我就知道這兒會很美。”

傑克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接著往下說。

“我不總這麼……”她聳了聳肩,“真是奇怪的一天。我之前開了個會,然後我就一直在想那個會。我明天下午就要回倫敦了,可我覺得,我還沒把想在這兒做的事情做完。”

我想讓傑克接著問問,她來這兒想做什麼,但我的催促並沒有影響到他。不過這一次,傑克是對的,因為即便沒人問她,她還是說道:“這是我最近收到的。”她邊說邊遞給傑克一張照片。

“很好看,”他說,“是你認識的人?”

“是我母親。勞倫·阿德勒。”

傑克搖搖頭,不清楚她是誰。

“她是大提琴演奏家,很有名。”

“那他是你爸爸?”

“不是。他是個美國人,小提琴演奏家。他們一起演出,當時巴斯有場音樂會,然後,他們開車回倫敦的路上停下來吃午飯。我本來是想找找他們坐的地方是哪兒。”

傑克把照片遞了回去:“他們在這兒吃的午餐?”

“我覺得是。我在設法確定這一點。我外祖母十一歲時住在這兒,住了有幾年。她和家人搬來這裡是因為德軍大轟炸時她們家的房子被炸了,她和家裡人得從倫敦撤離。外祖母比婭已經去世了,但是她弟弟,也就是我的舅姥爺說,拍這張照片的前一週,我母親去見過他,她當時很棟房子的地址。”

“為什麼?”

“我想,那就是我要弄清楚的。我們家裡人都知道一個故事——實際上,是個童話故事——代代相傳。我前幾天發現,這個故事是以一棟現實中的房子為背景的。我舅姥爺跟我說,他在這兒有一位朋友,是個當地人,他小時候就是那位朋友給他講了這個故事,而他講給了我媽媽,然後,她又講給了我。這個故事對我們來說很特別,這棟房子也很特別。即使是現在,今天,此時此刻坐在這兒,我都有一種奇怪的佔有慾。我能理解我母親為什麼想要來這兒,但為什麼她要在那個時候來?是什麼讓她跑去見她的蒂普舅舅,然後讓她在那天來了這兒?”

原來如此。她是蒂普的外甥孫女,而小蒂普還活著,他記得我給他講的故事。如果我有一顆心,它會感到一陣溫暖。當她說起她母親,那個大提琴手,還有照片上在一片常春藤中的那兩個年輕人時,我也感覺到其他一些記憶湧上心頭。我記得他們。我記得一切。喬的玩具架上有一個萬花筒,而回憶就像是那裡面的寶石。萬花筒一轉,一顆顆寶石就會聚到一起,寶石的位置會發生變化,每次組成的圖案雖然不同,卻彼此相關。

埃洛蒂又在盯著照片看:“這張照片被拍下來之後,我母親就去世了。”

“我很難過。”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還是為你感到難過。悲傷沒有期限,我有體會。”

“是沒有期限,但我很幸運能有這張照片。拍這張照片的攝影師現在很有名,但當時還沒有名氣。她那時候就住在這附近,是偶然間看到他們倆的。按下快門時,她並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她很喜歡他們在一起的那幅畫面。”

“照片拍得很棒。”

“我之前很肯定,如果這個花園裡的每一個角落我都走上一遍,我會在轉過某個轉角時,看到照片上那處地方出現在我的眼前,那我也許就能知道,我母親那天在想什麼,知道她為什麼那麼想要這兒的地址,又為什麼來了這兒。”

“和他一起”這幾個字她沒說出口,而是在微涼的空氣中,讓它們隨風飄散。

緊接著,一陣怪異刺耳的鈴聲響起,是埃洛蒂的電話。她瞥了一眼,但沒有接。

“抱歉,”她使勁兒搖了搖頭說,“我平時不會……話這麼多的。”

“嘿!要表哥是幹嗎的?”

埃洛蒂笑了,然後喝完杯中的酒。她把杯子遞給傑克,然後跟他說明天見。

“順便說一下,我叫傑克。”他說。

“埃洛蒂。”

然後,她把照片放回包裡便離開了。

她走後,傑克一直若有所思。木匠一整晚都在這兒,漫不經心地揮著錘子敲釘子。一兩個小時過去了,傑克一直什麼事情都幹不進去。他到房子裡去,問木匠是否需要幫忙。原來傑克懂木工,有些手藝。木匠很高興有人給他打下手,兩個人便一塊兒幹了起來。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他們沒說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很喜歡他在離開這棟房子再也不回來之前,給這裡添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傑克晚飯吃的是黃油吐司,然後給遠在澳大利亞的父親打了電話。這一次傑克不是因為紀念日打的電話,所以在開始的五分鐘裡,兩個人的對話有些不自然。我都以為他們的通話要結束了,這時,傑克說:“爸,你記得他爬高有多厲害嗎?記得那次泰格困在芒果樹上的事嗎?那麼高的樹,他一口氣爬上去,把泰格帶了下來?”

“他”是誰?為什麼傑克說起他時那麼悲傷?為什麼他的聲音被壓抑著?他的樣子有了一絲變化,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孤獨的孩子。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用來琢磨這些問題。

他現在睡著了。房子裡很安靜。只有我一個人在一間間屋子裡晃悠。我來到朱麗葉的臥室,範妮的畫像就掛在這個房間裡。

畫像中,年輕的姑娘穿著一身嶄新的綠色長裙,目光投向作畫的人。這幅肖像畫得惟妙惟肖,把範妮那年春天遇見愛德華時的樣子凝固在永恆之中。她站在精心佈置的房間裡,裝潢彰顯了她父親的風格。她身邊的窗子開著,是一扇可以上下推拉的框格。看畫的人甚至能感受到窗外吹來陣陣清新的風,拂過她右手的小臂。愛德華對細節的觀察力就是如此敏銳,他的繪畫技巧就是如此細膩。窗簾面料是錦緞的,垂在玻璃窗兩側,織錦的花紋以兩個色系為主,深淺不一的酒紅色和濃淡相宜的奶油色,一派永恆的田園風情。

不過,是光讓他的畫靈動起來的,是光,一直都是光。

評論家認為,對範妮的描繪不僅僅是在畫一幅肖像,畫家還將青春與永恆、將社會與自然並置起來,表達了他對這兩組二元關係的理解。

愛德華對影射的手法很感興趣。或許,當他把畫架擺好時,就已經考慮好要呈現這兩組對立面。這幅畫含有雙重意味,這是毋庸置疑的。畫中,窗外的一片夏日田野因為酷熱而有些泛黃,這片景色沒有什麼過人之處,除非看畫的人注意到,在遠景中——在一小片樹林的另一頭,遠得幾乎要從畫面上消失的地方——有一列火車,車頭的後面拖著四節車廂。

這一筆並非偶然。這幅範妮身穿綠色絲絨裙的畫像,是她父親為了慶祝女兒十八歲生日而委託愛德華創作的。畫上那個火車頭無疑是要吸引範妮父親的注意。愛德華的母親應該會極力主張這種討好理查德·布朗的事,因為他可是一位“鐵路大王”,靠鋼鐵生意發了財。在英國全境大肆興建鐵路之際,他正歡歡喜喜地準備著擴大業務。

布朗先生非常寵愛他的女兒。我看過警方的調查報告,裡面有布朗先生配合調查時的筆錄。那份報告是倫納德拿到的,他當時正在寫博士論文。範妮死後,布朗先生悲痛欲絕,並且為了給女兒留個好名聲,堅決不許任何人傳出有關解除婚約的風言風語,玷汙她的聲譽;至於愛德華還與另外一個女人有瓜葛,這事自然也是不許提的。範妮的父親有權有勢。在倫納德進行深入的調查之前,布朗先生已經設法把我從一切過往中徹底抹去。一位父親竟可以為了心愛的孩子做到如此地步。

父母和兒女,這是世界上最簡單也最複雜的關係。老一輩人會交給下一輩人一隻手提箱,裡面裝著亂七八糟的一塊塊拼圖,用它們可以拼出數也數不清的一幅幅拼圖來,那都是經年累月一點一點攢起來的。他們還會囑咐一句:“看看你們能用這些拼成什麼吧。”

由此,我一直在想著埃洛蒂。她的個性裡有某種特質讓我想起了喬。昨天,她剛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向傑克做自我介紹時的樣子,還有她在回答他的問題時的樣子。她很周到,自己的回答都要經過深思熟慮,對傑克所說的話也聽得仔仔細細。看得出來,有一部分原因是,對於傑克所說的、所問的,她並不是在敷衍了事;但我覺得,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總在擔心自己力有不逮。喬也是如此。對於他來說,他這樣事事都要深思熟慮,是因為他有那樣一位父親。我想,在那些由長子繼承家產的家庭中,這是司空見慣的。在這種家庭裡,兒子以父親的名字命名,人人都盼著兒子將來能成為某種特定的樣子,能接替父親的位子,讓家族的王朝世代相傳。

喬以他父親為傲:他是政界要人,還醉心於收藏。很多次,我去看喬的時候,他的家人要是不在家,他便會請我在那棟可以俯瞰林肯律師學院廣場的大房子裡四處轉轉。他們家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他父親曾周遊世界,還帶回來各式各樣的古董:一隻老虎被擺在一個埃及石棺的旁邊,石棺的上方是一隻青銅面具,所幸沒跟著龐貝古城一道湮沒。這隻帶著譏笑的假面旁邊,陳列著服飾各異的日本微型雕塑。房子裡還收藏了古希臘的浮雕、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油畫、特納和霍加斯的畫作,甚至還有中世紀的手稿,其中一份是《坎特伯雷故事集》。據說,跟收藏在埃爾斯米爾伯爵[21]家圖書室裡的那本《坎特伯雷故事集》相比,這一本的歷史要更久遠。有時候,如果他父親在招待一位了不起的科學家或藝術家,我和喬會偷偷溜到樓下去,躲在門口偷聽名家的高談闊論。

這棟房子是經過改造的,比原來多了一條長長的走廊。這條喬口中的“畫廊”,兩頭立著柱子和拱門,長廊的巨大牆壁上掛滿了裝裱起來的畫作,過道里的架子上擺滿了珍寶。那幾年,有時候如果我和喬玩得太開心,他會不讓我出去幹活兒。一到這種時候,他就讓我偷偷溜到樓下去,從房子裡拿一個可以揣進口袋的小件古玩,就算是當天的戰利品,拿回去給麥克夫人交差。也許有人覺得,我會因為偷偷拿走這些稀世珍寶而感到愧疚,但是,正如喬所說,在我之前,它們之中有許多件東西都是很久以前被人從原主人那兒偷來的,我不過是幫著它們又換了個主人,而且它們今後總還會落到別人的手裡。

我苦苦期盼著自己能知道喬過得怎麼樣。那天晚上,他在閣樓裡說起得不到回應的愛情時,他拐彎抹角地提到一位小姐,他和她結婚了嗎?他有沒有設法贏得她的芳心,讓她知道她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和藹可親的人?要是能讓我知道這些,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我還他做了哪一行,他把自己旺盛的精力、濃厚的興趣和深切的關懷都投入到什麼樣的事情上了。因為喬雖然以他的父親為傲,但也擔心自己會步他的後塵。有一點你可不要誤會:喬之所以讓我偷他父親的收藏品,一方面是他想讓我和他多待一會兒,另一方面是他不屑於累積寶藏和財富,這是他相當超前的一面。不過,還有另一個原因。喬讓我從他父親那一架子、一架子的寶貝中偷些小玩意兒,這跟他小時候不願意用他父親的名字是一個道理:能從雕像的最底下,一點點地對它搞些小破壞,這讓他很開心。

面色蒼白的喬、埃達、朱麗葉、蒂普……麥克夫人以前常常唸叨著,誰家的鳥兒回誰家的窩。不過,她要說的不是什麼雞窩、鳥窩裡頭的那些事,也不是什麼害人害己、惡有惡報這些詛咒別人的話。以前,有個人會定期到小白獅街上那家鳥類商店裡買鴿子。他做的是送信的業務:他的鴿子要去很遠的地方,然後,在必要的時候,某個緊急的訊息可以透過飛鴿傳書被送回來,因為鴿子總能找到回家的路。當麥克夫人唸叨著鳥兒歸巢的話時,她的意思是說,如果有人在這個世界上給自己留下足夠多的機會,那麼總有時機成熟的那一天。

所以呢,我的鳥兒要歸巢了。我的故事交織著錯綜複雜的關係,我覺得自己在被這些關係牽引著,毫無反抗之力。

一切都發生在這兒,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