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鐘錶匠的女兒》(15)
拉德克利夫青年女子學校有在夏季學期末舉辦音樂會的傳統,因此,從開學第一週起大家便開始了排練。身材單薄、一說話就緊張的演講和戲劇課老師拜厄特小姐籌辦了一系列試演,為音樂會精選出十五個節目,包括音樂劇、詩朗誦和戲劇獨白。
埃達將出現在舞劇《灰姑娘》的一個場景中,扮演沉默且靜止不動的老鼠乙。夏洛特·羅傑斯,作為埃倫·特里[2]女士隔了兩代的表親,被(尤其她自己)視為出演莎士比亞劇目的實力派,因此她在這場演出中要進行三個表演:朗誦一首十四行詩,表演麥克白夫人“去,該死的血跡!”那段獨白,還有一首獨唱,她的朋友梅·豪金斯為她進行鋼琴伴奏。
由於房子裡的兩個大廳面積都不夠大,音樂會通常在車道盡頭的長方形穀倉裡舉辦。演出前幾天,每個女孩都負責從房子裡把椅子搬去穀倉,再成排地擺放好。那些沒能有幸被選中參演的學生,就自動承擔起舞臺佈置的工作,包括搭建舞臺和在穀倉的椽子上懸掛臺口的幕布。
因為桑菲爾德小姐的懲罰,埃達特別忙。她得在縫紉小組裡禁足,幫助做針線活兒的小組成員做演出服裝的收尾工作。在縫紉方面,埃達真不是這塊料。她的縫紉活兒糟透了,讓她用固定兩塊布料時必備的倒縫針法,縫出一排排平整結實的針腳,這自然是做不到的。不過,在修剪線頭方面,她證明了自己還算在行,因此,一把銀色的小剪刀發到了她的手裡,指派給她的任務是“確保邊緣齊整”。
“每次做縫紉活兒,她都第一個到,一旦開始工作也很少說話,她對自己的工作就是這麼投入。”被問及埃達的表現時,縫紉課的女教師向桑菲爾德小姐彙報說。對此,副校長淡淡地笑著說:“很高興聽到她這樣用心。”
音樂會當天,整個學校從破曉時分起便熱鬧不已。因為全體演員要參加彩排,下午的課都取消了。演出預計四點鐘準時開始。
距離演出開始還有兩分鐘時,桑菲爾德小姐衝埃達點了點頭。她在試演時(並不成功地)用鈴鐺演奏了《我的愛爾蘭野玫瑰》。得到桑菲爾德小姐的示意,她開始敲響她的一個鈴鐺,提醒觀眾演出就要開始了。大多數女孩,還有為數不多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以及社群裡某些不得了的大人物,已經都到了。聽到鈴聲,他們都不再閒聊。此時,大廳裡的燈光暗了下來,黑色的幕布落下,觀眾坐在黑暗之中,舞臺上的聚光燈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演員們一個接一個地在中央舞臺的光芒中進行著表演,竭盡全力地一展歌喉、深情朗誦。觀眾在欣賞之餘,報以熱烈的掌聲。然而,演出的時間並不短,一個小時過去了,觀眾的熱情在減退。當夏洛特·羅傑斯第三次登臺時,年紀小一些的孩子開始在座位上扭來扭去,哈欠連天,她們的肚子也開始抱怨起來。
素來專業的夏洛特沒有因此怯場。她的雙腳呈八字站好,對著觀眾嫵媚地眨著眼睛,金色的捲髮披散著,肩頭一邊一個大卷兒。梅·豪金斯坐在鋼琴後面,等待著開始演奏的訊號,那副羨慕得不得了的樣子,大家有目共睹。
不過,埃達的注意力集中在夏洛特的服裝上:一套相當成熟的短上衣配長裙——當然是模仿了埃倫·特里最近穿過的一套演出服——這讓她看起來挺顯老。
埃達坐在黑暗的大廳裡,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夏洛特,彷彿想單憑自己的凝視就讓物體移動。她很緊張——比她表演老鼠乙時緊張得多。放在腿上的雙手緊握成拳,手心裡汗津津的。
事情發生在夏洛特唱到最高音的時候。為了這個音,她練習了將近一個月。也許是因為要達到高音c需要吸一大口氣,抑或是因為她展開雙臂向觀眾懇求掌聲的動作太大,反正當夏洛特唱到這個音的時候,她的裙子掉了。
裙子不是一點點掉下去的,而是突然唰地一下,完全掉了下去,圍著她漂亮的腳踝在地板上形成一個白色蕾絲和亞麻布堆起來的小坑。
這比埃達想象的還要好一千倍。
在她給夏洛特的腰帶上修剪針腳時,她希望的是這件衣服能滑下來一塊,足以引起騷動,讓人分心,但她絕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效果,打死她都想不到:裙子掉下來的方式,還有完全掉下來的絕妙時機!簡直就像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受到埃達心靈的操控,衝進了大廳,在接到無聲的命令時,把那條裙子一把拽了下來……
這是埃達幾個月以來見過的最好笑的事。而且,到處都是抑制不住的笑聲,如雷鳴一般在穀倉裡迴盪,由此可見,其他女孩也有同感。
當滿臉通紅的夏洛特唱到最後幾句時,觀眾不斷熱烈鼓掌歡呼,高聲大笑。埃達意識到,自從她來到伯奇伍德莊園以來,她內心的感受第一次幾乎可以和幸福畫上等號。
按照慣例,音樂會後的晚餐總要比日常的學校晚餐更輕鬆,甚至連桑菲爾德小姐都被請來,頒發年度“最佳校友”獎。即便她大體上認為,自己參加學校任何娛樂活動都是極不合適的。“最佳校友”獎是一系列有趣的榮譽稱號,由學生提名並投票,目的是讓整個學校在學年接近尾聲時喜慶和歡樂的氣氛更熱烈。
對許多女生來說,這將是本學期她們在學校的最後一頓晚餐。只有少數學生的假期是留在學校過的——那些沒法乘坐火車或馬車回家的學生,或者父母夏天去歐洲旅行因此女兒無處託付的學生。埃達便是其中之一。
音樂會上的成功非常壯觀,這讓埃達的情緒高漲,可放假不能回家讓她的情緒稍稍低落了些。她坐在餐桌旁,靜靜地吃完第二份果味奶凍,把“針線小能手”獎翻到背面,被授予這個稱號是因為她為“縫紉活兒出力”(有人猜,獎狀是在演出服事故前就印好的)。其他女生在愉快地聊著即將到來的暑假,這時,每天的郵件被送來了。
埃達習慣於派發郵件時沒她的事,結果她身邊的女生推了她兩次,埃達才發現派發郵件的人叫了她的名字。年長的值勤女生站在老師的桌子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大盒子。
埃達騰地站起來,急著要把它領回來,匆忙中差點兒絆了一跤。
她一回到桌旁就開始解盒子上的細繩,到最後幾個結時,拿出了她修剪線頭的銀色小剪刀,把它們剪掉。
裡面有一個用剪紙工藝裝飾的漂亮盒子,埃達立刻決定,這就是比萊完美的新家。盒子裡有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一封媽媽的信,一頂新的太陽帽、兩件衣服,還有一個讓埃達歡欣雀躍的小一點的包裹。她立刻認出禮品卡上是沙希的筆跡。“小不點兒,”她寫道,接下來的字都用的旁遮普語,“送你一個小禮物,在你和一幫猴子屁股一起生活時,提醒你別把家給忘了。”
埃達撕開包裹,在裡面找到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小冊子。冊子裡面一個字也沒寫,不過,裡面是一頁又一頁的壓花:橙色的木槿、淡紫色的皇后紫薇、紫色的西番蓮、白色的蜘蛛蘭、紅色的朱纓花。埃達知道,它們都來自她自己的花園。一瞬間,她回到了孟買。她能感到拂面而來的悶熱空氣,聞到迷人的夏日芬芳,聽到太陽沉入海洋之際禱告者的誦唱。
埃達如此神往,以至於身前的餐盤被夏洛特·羅傑斯的影子籠罩時,她才意識到這個比自己大的女生來到了身旁。
埃達抬起頭來,把夏洛特嚴肅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和往常一樣,梅·豪金斯做她的副官。兩個女生來到埃達的餐桌旁,使得周圍鴉雀無聲。埃達本能地合上了夾著沙希製作的壓花的小冊子,把它放到包裝紙下面。
夏洛特說:“我想你看到了演出中發生的事。”
“太可怕了,”埃達說,“一個非常不走運的節目。”夏洛特冷冷一笑:“我始終認為,運氣好壞全憑自己。”
這話埃達沒法接。認同她的話似乎不明智。
“我希望將來的運氣能好些。”她伸出一隻手,“休戰?”
埃達看了一眼伸出的手,最後伸手握了上去:“休戰。”
她們鄭重其事地握了握手,夏洛特微微笑了笑,考慮片刻,埃達也微微一笑。
因此,儘管埃達沒有料到,自己會以飽滿的熱情期待夏季學期最後一天的野餐,但鑑於她最近與夏洛特·羅傑斯和解了,她發現自己相當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大家可以玩板羽球、投環和跳繩,一些年齡大些的女生說服了拉德克利夫小姐,允許她們帶著小木船出去玩。通常,那條小船存放在房子後面的田間穀倉裡。上週,園丁仔細檢查了那條船,修理了幾處小毛病,然後宣佈船可以下水了。
這一天的黎明溫暖而晴朗。初夏的薄霧散去。中午,天空一片蔚藍,花園閃耀著絢麗的光彩。遠處河邊的兩棵柳樹下,沿著綠草青青的河岸,鋪著幾張檯布。老師們已經慵懶地躺在上面,享受這美好的一天。一些人帶來了白色的大遮陽傘,另一些人戴著太陽帽。許多野炊編織籃放在旁邊的樹蔭下,裡面裝著豐盛的午餐。園丁聽從拉德克利夫小姐的指示,從房子裡搬來一張木桌。現在,桌上鋪著蕾絲檯布,放著一個精緻的花瓶,裡面插著粉玫瑰和黃玫瑰。擺在桌上的還有一壺冰鎮檸檬水,一個瓷茶壺以及各式各樣的玻璃杯、茶杯和茶碟。
沙希總是嘲笑埃達長了一張貪吃的小嘴兒,這是事實。吃飯的時光是她的最愛,她總是盼著吃飯的點兒。令她高興的是,野餐沒讓人失望。她坐在一塊正方形檯布上,和拉德克利夫小姐坐在一起。拉德克利夫小姐吃了好幾塊乳酪分量十足的三明治,一邊吃一邊指著樹林,告訴埃達她第一次見到伯奇伍德莊園時的情景——當時,她哥哥愛德華讓他們從斯溫頓火車站走過來——他們一路穿過樹林,最後,房子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就像是一道風景。
埃達專心地聽著。她渴望聽故事,拉德克利夫小姐通常不這麼健談。她只有過一次像這樣說了很多話。那是她們博物學社團的一次遠足。回來的時候,伯奇伍德莊園忽地闖入眼簾,映襯在薄暮昏暗的天空下,宛如一艘大船。頂層的一扇窗,困著那天最後一抹夕陽,染上的橙色閃閃發光。一則講述會魔法的小孩和仙后的故事的聲音,突然在埃達的耳邊響起。埃達聽得十分開心,央求拉德克利夫小姐再講一個,但遭到了拒絕。她說,她只知道這一個故事。
野餐後,草地被太陽曬得暖融融的,大家開始玩起了盲人捉迷藏。因迪戈·哈丁當“盲人”,一條白色的圍巾蒙在她的眼睛上,六七個女生在圍著她轉圈,每轉一圈數一個數。等數到十,她們都向後退,把圍著她的圓圈擴大。因迪戈暈頭轉向,搖搖欲墜地大笑著。她張開雙臂,開始伸手去抓她們。埃達並不是很想加入她們,但她在朝著那個方向走,然後稀裡糊塗地成了那一圈女生中的一個,躲著因迪戈的手臂,朝她喊著逗她玩兒的話。
大家輪流當“盲人”,最後,終於輪到埃達蒙上圍巾了。她的愉悅感消失了,一下子被疑慮所取代。這個遊戲取決於信任,可她幾乎不認識這些女生。不遠處有一條河,她怕水。這些斷斷續續的思緒和其他一些問題,在她心中一閃而過,然後她看到了梅·豪金斯的眼神,看到另一個女生朝自己點了點頭,似乎在表示她理解自己的想法。“休戰。”她們在前一天晚上達成了共識,現在,埃達意識到,是時候檢驗這句承諾了。
眼睛被圍巾蒙起來的時候,她站著一動不動。然後,她讓其他人一邊圍著她轉圈,一邊慢慢地從一數到十。埃達感到暈乎乎的,在朝其他人走去時,她試著保持平衡,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揮舞著雙手,聽著她們的聲音。指縫間溫暖的空氣讓她感受到阻力,她能聽到板球在乾爽的草叢中發出輕蔑的呼呼聲,她身後的某個地方,有一條魚從河裡一躍而起,然後心滿意足地撲通一聲落入水中。最後,她的指尖碰到了某個人的臉,笑聲隨之而來。埃達把蒙在眼睛上的圍巾扯了下來。她的上唇掛著一排汗珠,她的脖子緊張得都僵了。她眨了眨眼睛,適應著突然明亮起來的四周,她感到一股成功的喜悅,但其中又怪異地摻雜著解脫的釋然。
“來吧,”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梅說道,“我想到一樣好玩的。”
當梅和埃達走到河邊時,夏洛特已經坐在了船上。一看到她們倆,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還示意她們也上船來:“我等了好半天。”
“抱歉,”梅說道,“我們一直在玩盲人捉迷藏。”
“沒關係,咱們出發吧!”
埃達停下來,搖了搖頭:“我不會游泳。”
“我也不會,”梅說,眯著眼看了看太陽,“誰說要游泳啦?”
“反正這裡的水很淺,”夏洛特說,“咱們就帶她往上游劃一小段,然後漂回來。難得天氣這麼好。”
埃達看得出夏洛特說得沒錯:距離水面不太深的地方,能看到水中搖曳的蘆葦,水不深。
夏洛特舉起一個小紙袋:“我帶了夾心糖。”
梅笑了笑,蹦蹦跳跳地朝簡易碼頭走去。碼頭是用木頭搭建的,船就停靠在那裡。她跳到船上,在船的中央坐下。
埃達看著那袋糖果,看著兩個微笑的女孩,看著斑駁的陽光在水面上閃耀。她聽到沙希告訴她,不要害怕,因為恐懼,許多人的生活打了一半的折扣……
“來啊!”梅喊道,“再不走就輪到別人了。”
於是,埃達決定和她們一起去。她急忙跑到碼頭的盡頭,讓梅幫她一把,坐在船尾的木凳上:“我要幹什麼?”
“什麼都不用你幹,坐著就行,”夏洛特一邊解開繩子,一邊說道,“剩下的事有我倆呢。”
埃達很高興。坦白說,抓緊船沿、保住小命就夠她忙的了。兩個年紀比她大的女生拿起槳,把船從碼頭邊推開時,埃達敏銳地意識到,船身在輕微地搖擺。她緊緊地抓住兩側的船幫,手上的關節泛起白色。
然後,她們在河裡漂浮著。還挺好玩兒。她一點兒沒有暈船的感覺。
“當然不會暈船,”當埃達說自己沒暈船時,夏洛特笑著說,“這又不是在海上。”
女孩們划著船,她們慢慢往上游劃去。對面有一隻母鴨子朝她們漂過來,身後還跟著九隻小鴨子。鳥兒在水邊那排柳樹上歌唱,田野裡一匹馬在輕聲嘶鳴。遠處那些其他女生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船順著河道轉了個彎,現在就只剩她們了。
吉卜賽人的營地還要再遠一些。埃達在想,她們是否要往上游劃那麼遠?也許她們會一直劃到聖約翰閘那麼遠。
但是,當她們快到樹林邊緣的時候,夏洛特不劃了。“到這兒就行了。我的胳膊都酸了。”她拿出紙袋,“吃糖嗎?”
梅拿了一塊麥芽糖,然後把袋子遞給埃達,而埃達選了一顆黑白相間的薄荷糖。
水流不急,船並沒開始往下游走,而是在原地漂著。雖然她們看不到野餐的地點,但穿過田野,埃達可以看到校舍背面一模一樣的兩個尖角。她想起拉德克利夫小姐把伯奇伍德莊園描述成“一道風景”,並且意識到,她的老師對房子的一些感情開始對她產生了影響,這讓她心中暖暖的。
“很遺憾,我們當初沒能開個好頭。”夏洛特說,“我一直想要的,就是幫幫你,埃達。我知道,新來的姑娘日子有多難。”
埃達咂巴著嘴裡的薄荷糖,點了點頭。
“但你從來都不聽,而且好像從不長記性。”雖然夏洛特還在微笑,但埃達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船的那頭,另一個女孩伸手從座位底下拽出一樣東西——
從印度寄來的剪紙工藝盒。
埃達僵住了,夏洛特摘下了盒蓋,把手伸進去,拽出毛茸茸的一小團:“我得承認,它真可愛。但在拉德克利夫小姐的學校不許養寵物,埃達。”
埃達在船尾站起身,船開始左右搖晃:“把它給我。”
“你如果不讓我幫你,你會遇到許多麻煩的。”
“把它給我。”
“你覺得,我告訴桑菲爾德小姐的話,她會說什麼?”
“把它給我!”
“我覺得她沒聽明白。”梅·豪金斯高聲說。
“是啊,”夏洛特附和道,“真遺憾,我得教教她。”她滑到座位的一側,遠遠地甩開手臂,比萊幾乎就要碰到水了。在她手裡,它就是個最不起眼的小東西,拼命地想往安全的地方爬,害怕得後腿蹬個不停,想要找個能讓它穩穩蹬住的地方。“我告訴你,埃達,規矩的頭一條:贏的始終是我。”
埃達又走了一步,船搖晃得更厲害了。她得救它。
她幾乎沒法保持平衡,但她沒有坐下。她要勇敢。
梅現在緊緊抓著埃達的腿,試圖阻止她過去。
“該說再見了。”夏洛特說。
“不!”
埃達一腳踢開了梅,朝另一個女孩衝過去。
船現在劇烈地搖晃著,埃達重重摔在船底的木板上。
比萊還被夏洛特拎著,懸在水面上。埃達掙扎著站起來,再次猛撲過去,再次摔倒。不過,這一次,她沒撞到木板上。
水比她想象的要冷得多,應付起來也遠比想象的難。她喘著氣,雙手不停拍打,張著嘴,眼裡的河水令她視線模糊。
她無法維持頭在水面上。她無法呼救。她開始怕了。
向下,向下,她向下面沉,四肢胡亂擺動,嘴裡灌滿了水,肺開始感到灼燒。
在水底,一切都不一樣。世界聽起來不一樣,而且光線越來越暗。太陽是水面以外一個小小的銀色圓盤,而埃達還在繼續下沉,像是一個身在太空的女孩,星星圍繞著她,在她伸手去抓它們時,它們卻都從指縫間滑過。
沉入滿是淤泥的水底,置身茸毛似的蘆葦之中,她看見了露臺上的沙希,笑容燦爛,露出白色的牙齒;看見了坐在圖書室寫字檯旁的媽媽;還有爸爸,在放著地球儀的書房裡。咔嗒,咔嗒,咔嗒,旋轉的圓球發出聲響,咔嗒,咔嗒,咔嗒……
她們到市場時,她要去買個酥脆面卷。
但沙希哪兒去了?她走了。燭光閃爍著……
埃達不知身在何方。
但她並不是一個人。水裡有人在她的身邊,她確信這一點。她看不出是誰,但她知道有人在。那是一個影子……一種感覺……
埃達最後感覺到的是,身體撞到了河底,她的胳膊和腿撞擊著平滑的石頭和滑溜溜的水草,她的肺脹得比身子還大,已經擠進了她的喉嚨,填滿了她的腦袋。
然後是最奇怪的事:她的頭快要炸開時,她看到面前有一樣東西,一道明亮的藍光在閃耀,一顆寶石,一輪月亮。她莫名地知道,如果她伸手抓住它,明亮的藍光就會給她帶路。
最近發生了件頗為有趣的事。今天下午,我們迎來了另一位客人。
一上午,傑克都待在麥芽坊,對著他昨晚帶回來的那一沓子紙埋頭苦讀。趁著他把午餐要吃的派放進烤箱的工夫,我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發現是羅薩琳德·惠勒昨天發來的那封郵件被印在紙上了,基本都是些文字,但有一張紙上似乎是地圖。更確切地說,是一張手繪的平面圖,和房子的佈局大體一致,估計是出自神秘的惠勒夫人之手。我估計畫地圖的人,是想讓傑克拿著之前那些手寫筆記和這張地圖,去尋找拉德克利夫藍。
正午之前,他又重新進入房子,待了一個小時。他能回到房子裡來,讓我感到很愜意。他也不虛此行:他進來是想弄明白那張手繪地圖。他一直盯著它,又在每個房間裡都邁著步子丈量一番,時不時還會停下來,拿筆在地圖上做一下微調。
大約一點鐘的時候,傳來一陣敲門聲。他很驚訝,但我沒有,因為之前我就注意到,前門那道牆的外面,有一位身材苗條、舉止優雅的女士站在小路邊。她雙臂環抱胸前,一直盯著房子,她給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我們沒見過。在她靠近時,我便意識到我們沒見過。但凡是我見過的面孔,我都過目不忘(任何事我都記得,想忘也忘不掉)。
人們常常站在鄉間小路上,抬頭看看這棟房子——牽著狗,腳上的靴子沾著泥,手裡拿著遊客指南,衝著房子指指點點——所以,有人站在院牆外,這倒也沒什麼特別的。不過,有人膽敢進入花園,還找上門來,這卻不大常見。
雖然傑克一開始很吃驚,但他還是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看看是誰在敲門。他從廚房那扇窗戶往外瞧了一眼,然後便穿過走廊,朝門口走去。他邁著沉穩果斷的步伐,踩得地板咚咚作響。他開啟門,開門時的力道一貫不小。自從昨天和莎拉見面後,他就一直情緒低落,也不是在生氣,而是既難過,又沮喪。我自然很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直到現在,他都沒給我機會讓我搞清楚狀況。昨晚,他只打了一通電話,是打給他父親的,好像昨天是什麼事情的紀念日,因為傑克說:“到今天已經二十五年了。真不敢相信,是吧?”
“啊,”門突然間被開啟,那位女士被嚇了一跳,“你好……我其實沒……我以為博物館週末才開門。”
“可你敲門了。”
“是啊。”
“迫於習慣?”
“應該是吧。”她定了定神,從包裡取出一張象牙色的名片,拿在小巧細嫩的手中,遞給了傑克。我叫埃洛蒂·溫斯洛,是倫敦斯特拉頓卡德韋爾公司的檔案管理員。我負責詹姆斯·威廉·斯特拉頓的檔案。”
這一回,輪到我感到驚訝了。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可不是常有的事。之前那晚,傑克提到埃達·洛夫格羅夫時,讓我再度回想起過去,也讓我對來勢洶洶的回憶有了幾分防禦能力。可即便如此,她的名字還是立刻在我的心中泛起漣漪。我已經許多年沒聽到過她的名字了,我本以為再也不會聽到了。
“沒聽說過,”傑克一邊說著,一邊翻看名片背面,“是什麼人盡皆知的大人物嗎?”
“那倒不是。他是一位維多利亞時期的改革家。為了能讓貧民的生活得到改善,還有類似的一些事,他做過不少貢獻。我想找人談一談博物館的事,您是這兒的負責人?”聽上去,她在懷疑,他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她不妨繼續保持這份懷疑。和那些常常守在門口的導遊相比,傑克身上還真沒多少唬人的架勢。不管之前跟遊客們說過多少遍,那些導遊總能把遊客忽悠住,好讓他們把那套滾瓜爛熟的解說詞一口氣背完。
“可以說,這兒就我一個人在。”
她看起來半信半疑,但還是說:“我知道,你們通常週五不開門,但我是從倫敦來的。我沒想到這兒有人。我就打算從院子外面看一眼的,可……”
“你想進來看看?”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請她進來。
思索片刻,傑克讓到一邊,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示意她進來。她後腳剛邁進來,門就被他趕緊關上了。
她走進昏暗的大廳,環顧四周,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樣,身子微傾,想要仔細看看牆上那些鑲在相框裡的照片。那些照片都是藝術史學家協會掛上去的。
有時,在我想找點樂子的時候,我就會在一進門的這條走廊裡出現,聽聽某些特定型別的遊客對照片背後的故事自以為是地發表幾句恭恭敬敬的評論。“這個時候,自然是,”那個一把年紀、一身行頭的人慢條斯理而又語氣莊重地說,“紫紅兄弟會正在激烈辯論的時刻,爭論的焦點是攝影的藝術價值,他們想要弄清楚,攝影到底是科學還是藝術。”跟在他身邊耐著性子忍了好半天的同伴,一成不變地回應道:“哦,是這樣。”
“你隨便看,”傑克說,“動眼不動手那種。”
她笑了:“別擔心,我可是檔案管理員。我這輩子都在和貴重物品打交道。”
“我得失陪一下了——烤箱裡還有個派正烤著呢,我聞到煳味兒了。”他一邊嘴裡叨咕著,一邊往後撤,要回麥芽坊的廚房去。我沒再去理會咒罵自己把派烤焦的傑克,而是選擇跟著我們的客人。
她一直在樓下轉悠,逐一參觀每個房間,她臉上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她停下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回頭看了看身後,彷彿感覺到她周圍還有其他人。
她來到二樓,在那扇可以俯瞰樹林、瞥見河水的窗前猶豫了一下,然後拾級而上,一直爬到了閣樓。她把包放在米爾德麗德·曼寧一直守著的那張桌子上,這讓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她。接著,她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我大吃一驚。那是愛德華的一本素描簿。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認錯。這種驚愕不已的感覺如此真實,我真想馬上抓住她的手腕,懇求她把一切都告訴我:她是誰?怎麼會有愛德華的素描簿?她之前提過詹姆斯·威廉·斯特拉頓,說有一個叫斯特拉頓卡德韋爾的公司,還提到一堆檔案。這本素描簿一直都儲存在那兒嗎?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倆並不認識,據我所知,他們從未見過面。
她翻開素描簿——翻得很快,就好像之前已經翻過很多遍似的,而且她很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麼——翻到一幅插圖時,她停了下來,仔細端詳了一番。然後,她朝著能俯瞰後院草坪的那扇窗戶走去,踮起腳,伸著脖子往外瞧。
素描簿還放在桌子上,我直接衝了過去。
這是1862年夏天愛德華用的那本素描簿。他在棉漿紙上勾勒出那些線條時,我就坐在他身邊。多年來,他一直心心念念計劃著要創作一幅畫,這頁棉漿紙上的習作,是他為那幅畫做前期準備時完成的。我知道,在後面的幾頁上,他還畫了林中空地、精靈小丘、河畔石屋。我知道,在頁尾的一端,還有他用鋼筆畫的一顆心和茫茫大海上的小船。這都是我們在興奮地談論去美國的計劃時,他隨手畫下來的。
只要能讓我翻動後面的那幾頁,看看那些畫,觸碰到記憶中那些點點滴滴,我就覺得足矣。但是,唉,這麼多年我也做過不少次嘗試,但只得面對現實,我在這方面的能力很有限。我能砰的一聲關上門,或是把窗戶震得咯咯作響,我能把女生的裙子一下子拽掉,因為那個女生讓我覺得很討厭,而且那條裙子也已經有人動過手腳,並不結實。但是,對於需要更加精細操作的事情,比如拉動絲線或是翻動書頁,我真的做不來。
我得弄明白,她今天為何而來。她只是一個藝術愛好者,還是說不僅限於此?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同時遇到兩位客人,一位提到了埃達·洛夫格羅夫,另一位現在又說到了詹姆斯·斯特拉頓,這就足夠不同尋常了。但是,另一位在提了詹姆斯·斯特拉頓之後,接著拿出來愛德華在1862年夏天用的那本素描簿,這就太過匪夷所思了。我不禁在想,這是不是什麼無形之中的惡作劇。
年輕的傑克也對埃洛蒂感到好奇,而他有屬於他自己的套路去滿足好奇心。埃洛蒂回到樓下時,探著頭朝廚房裡喊了聲:“謝謝。”傑克正拿著盤子站在水槽邊,把盤子上面因為烤焦的派而留下的黑乎乎的殘渣弄乾淨。他抬頭看了一眼,說道:“發現你要找的東西了?”
埃洛蒂並沒有直接回答,這樣的答案往往最令人惱火。“謝謝你的好意,”她說,“非常感謝你,能讓我週五進來參觀。”
這跟她為什麼來這兒沒多大關係。
“你住在附近嗎?”在她沿著走廊朝前門走去時,他問道,“還是說,你現在就要回倫敦?”
“我在天鵝小棧訂了間房,就是馬路那邊的小酒館。就住週末這兩天。”
我挪了挪,離傑克更近些,把全部力量都專注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接收到我的訊息。邀請她留下。邀請她再來。
“隨時歡迎你來,”傑克說,眉宇間的困惑一閃而過,“我每天都在。”
“我會的。”
他們之間的對話(他們總得說點什麼,因為他倆都沒說心裡話),就比令人失望透頂強一點點。
她到訪的時間很短,但她帶來的煩亂,整個下午都在房子裡久久不散。我被攪得不知所措,又興奮不已。所以,當傑克繼續在房子裡仔細查探時——他眼下正在二樓的走廊上,一隻手輕輕摸索著牆壁——我躲回了樓梯拐角上那處屬於我的地盤,待在那裡,任憑往事牽動我的思緒。
大部分的時間裡,我都在想面色蒼白的喬,還有我們相遇的那個上午。
雖然我是個不錯的小偷,但也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一般來說,即便失手了,也無關緊要,可以輕而易舉地化解危機:比如,選錯了下手的物件,不得不甩掉緊追不放的警察,偷了個錢包,但裡面空空如也。不過,我十二歲那年的一次失手,結果意義深遠。
那是一個清晨,倫敦的朝陽還沒升起,霧還沒有散,正從黑色變成青灰色再變成微微泛黃的金屬灰色。因為從工廠裡冒出的煙霧,還有從河裡飄上來的油汙味,空氣渾濁悶塞。幾天來,空氣一直這麼糟,我都被嗆了一個星期了。有討厭的大霧在倫敦到處瀰漫,願意獨自出門的淑女也就更少了。
那天早上,我扮成了“乘客小女孩”,坐在往返於攝政公園和霍爾本大街的公交車上,希望能找到一位早上出門到公園散步後打算回家的律師的妻子或女兒。計劃本是天衣無縫,奈何我的功夫不到家,我因為頭天晚上和麥克夫人的談話分了神。
雖然麥克夫人生性樂觀,但她樹立起來的形象不能丟,所以沒什麼能比讓她大發牢騷更幸福快樂的了。近來,其中一件她常常唉聲嘆氣掛在嘴邊的事就是,我像水草似的,個子長得太快啦!她抱怨這事兒,是因為她為了保證我有漂漂亮亮的裙子穿,一應花銷可不少。“我剛把裙子的鬆緊和長短改完,就又得全部拆了再改一遍!”不過,這一次,她的話並沒有就此打住,“我和船長最近一直在商量,你這個年紀也該換些別的事情做了。你長大了,沒法再扮成‘走失的小女孩’。過不了多久,那些樂於助人的紳士在‘幫助’你這麼個漂亮的小姑娘時,心裡就該有其他的盤算了,對於你可以怎麼幫助他們的盤算。”
我並不想換別的事情做;我心裡清楚得很,對於麥克夫人含沙射影的那種可以為紳士們提供的“幫助”,我可不喜歡。我已經開始感覺到,當我被派到鐵錨與汽笛酒吧去把船長拽回家吃飯的時候,泡在酒吧裡的那群酒鬼,看著我的眼神和從前不一樣了。麥克夫人最近給我改衣服量尺寸時說起過,她注意到了我“那對漂亮的小花苞”。我也明白些這個年紀該懂的事情,知道麥克夫人注意到的和那群酒鬼打量我的眼神有著莫大關係。
馬丁也開始細細打量我。在我睡覺的房間外,他會在走廊上來回晃悠,等到我早上穿衣服的時候,本該透進光亮的鑰匙孔,卻黑洞洞的。我最近發現,他總是盯著我,幾乎甩也甩不掉。在他母親的營生裡,他的部分職責就是監督一切,保證我們這些孩子到了晚上不會把麻煩引到家裡去——但現在,卻不是那麼回事。
因此,那天早上我坐在公交車上時,當我把手伸進那位女士的口袋裡,指尖觸控到她錢包的一剎那,我並沒像往常一樣全神貫注。我在琢磨著麥克夫人說的那番令人憂心忡忡的話,想要搞清楚那番話都暗示了些什麼,還在納悶,無數次地納悶,為什麼我父親還沒派人來接我。差不多每個月,耶利米都會到麥克夫人這裡取錢,再寄去美國。麥克夫人會把我父親最近的來信讀給我聽。但是,每次我問她我父親有沒有讓我買船票去美國時,她的回答都是,沒有,現在還不是時候。
因此,我大意了。我身邊的女士站起身,而我的手還在她的口袋裡,我感覺到手上被扯了一下,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她要下車了。緊接著,傳來一聲大喊:“呀!你是小偷!”
多年來,以防出現這樣的情景,我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模擬“演練”過很多次應對方案。我應該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睜大眼睛,假裝一切都是誤會,甚至還可以擠出些許惹人憐愛的淚花。但是這次,我措手不及。我猶豫了一下,但一猶豫,耽擱的時間就太長了。我只聽到麥克夫人的聲音,她在提醒我,指控他人就是在證明決定權偏向哪一方。這位女士頭戴花哨的帽子,舉止得體,一副受害者的嬌弱樣兒,和她相比,我什麼都不是。
司機正從過道上朝我這邊來,前排和我隔了兩個座位的紳士也站了起來。我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往後門去的路線相對暢通,於是,我從後門逃跑了。
我跑得很快,但我今天厄運連連。一個在附近巡邏的警察聽到了動靜,看見我在逃跑,可能是剛剛不知從哪兒得了點好處,這會兒又起了貪心,他開始滿腔熱血地追著我跑。“站住!小偷!”他一邊高聲大喊,一邊高舉著手裡的警棍。
我不是第一次被警察追了,但那是一個特別的清晨,因為大霧瀰漫,我往北跑得太遠了,指望不上我的某位朋友挺身而出,幫我逃脫。莉莉·米林頓曾警告過我,我這個年紀一旦被捕,就等於是,明明看清了濟貧院那張有去無回的門票,還把自己送上門去。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玩命地往科文特花園跑,到了那一帶,我才能安全脫身。
飛奔在紅獅廣場上的時候,我的心怦怦直跳。那個警察雖然一身橫肉,但畢竟是個成年人,所以跑得比我快。霍爾本大街上車水馬龍,這讓我情緒高漲起來:我可以閃轉騰挪地混入車流,這樣就能甩掉他。但是,唉,等我到了街對面再回頭一看,他還在我身後,甚至離我更近了。
我溜進一條窄窄的巷子,然後馬上反應過來自己有多蠢:巷子的另一頭是林肯律師學院廣場,那兒是一大片綠草地,根本無處藏身。我沒了主意,他馬上就要撲過來了,接著,我瞥見一排富麗堂皇的大房子,後面是一條細細長長的小巷,離我最近的那棟房子的後牆上擺著一架梯子,我可以順著梯子爬上房頂。
這讓我心裡樂開了花,我要賭一把,要是把逃跑的路線從平地移到房頂,我的速度會比警察快。
我開始以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步往上爬。我腳下的梯子開始搖搖晃晃,追著我跑的警察也爬上了梯子,沉重的靴子踩在金屬踏板上叮噹作響。我緊緊抓著梯子,越爬越高,越過了一排、兩排、三排窗子後,我手忙腳亂地爬下梯子,站到了屋頂的瓦片上。
我小心翼翼地沿著天溝走,雙臂張開保持著平衡,腳下的房子一棟接著一棟,我爬過房子中間的隔牆,在經過煙囪時,身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扭來扭去。我猜得沒錯,我在高處更有優勢,雖然身後那個警察還在緊追不放,但我能稍稍喘口氣了。
可是,我的心剛剛放下去,沒過多久便又提了起來。我沿著這排房子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了,可一旦走到這排房子的另一頭,我就再也無路可走了。
就在我意識到自己恐怕要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屋頂天窗的一扇窗子是半開的。我不假思索地順著窗格把這扇窗子又使勁兒往上推了推,然後鑽了進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但間不容瞬,我沒工夫顧及是否受了傷。我急急忙忙地躲到寬大的窗臺底下,盡力蹲下身子,把後背死死貼在牆上。脈搏在我自己聽來震耳欲聾,我覺得警察怕是都聽得見。我得穩住它,讓它別出聲,這樣我才能聽到警察是不是走遠了。只有等他離開這兒,我才會清楚從窗子再爬出去是不是安全,然後我再往家走。
發現窗子開著的時候,我真是鬆了口氣,覺得是老天保佑。可我卻沒想想,自己跳進去的是個什麼樣的房間。不過現在,我開始有工夫喘口氣了。我轉過頭看了看,發現這是一間小孩的臥室。這並不算太糟,只不過,住在這間臥室裡的孩子,現在正待在床上,盯著我看。
他是我見過的臉色最蒼白的人。他和我年紀相仿,面無血色,頭髮的顏色像是經過漂白的稻草。他靠在一堆巨大的白色枕頭上,都是羽毛填充的,兩條蒼白的手臂搭在平整的亞麻被單上,看起來綿軟無力。我試著擠出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剛要張嘴說話,這才意識到,不論我怎麼說、怎麼做,也沒法粉飾太平,讓一切顯得正常起來。而且,警察隨時都會找上來,說真的,我倆還是都保持沉默的好。
意識到我的小命就攥在他的手裡,我把手指壓在唇邊,示意那個男孩別出聲。可他卻突然開了口:“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他發出的母音宛如水晶石一般尖銳,屋子裡又嗆又悶的空氣,硬是被劃出一道口子,“我就把我父親叫來,到時候,還沒等你把抱歉的話說出口,你就會被扔到開去澳大利亞的運輸艦上。”
運輸艦是唯一一個比濟貧院還要糟的地方。我想著該說些什麼,才能跟他解釋清楚,我怎麼會爬進屋頂的天窗到他的房間裡來,就在這時,我聽到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就在我的頭頂,從窗邊傳來。他用粗啞的嗓音略帶尷尬地說:“對不起,先生……小少爺……我在追一個女孩,您看,有個小女孩我剛才沒追上。”
“一個小女孩?在屋頂上?你瘋了嗎?”
“沒有沒有,小少爺,她爬上來的,您看,像只猴子似的爬著梯子上來的……”
“你認為我會相信,一個小女孩跑得比你快?”
“嗯,啊,呃……是比我快,先生。”
“可你是成年人吧?”
男人稍稍頓了一下:“是的,先生。”
“立刻從我的臥室視窗閃開,否則我就喊人了,哪怕是把喉嚨喊破了。你知道我父親是誰嗎?”
“遵命,先生,但是我……您看,先生,有個女孩……”
“立!刻!”
“先生。遵命,先生。好的,先生。”
從房頂上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接著是什麼重物從瓦片上滑落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漸漸微弱的哀號。
男孩把注意力轉到了我的身上。
經驗告訴我,要是沒話說,最好什麼也別說,所以我就等著,以不變應萬變。他疑惑地看著我,最後說了聲:“你好。”
“你好。”既然警察走了,我也就沒必要繼續蹲著,索性站了起來。我這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個房間。這一看,我就傻了眼,哪怕說得直言不諱,我也不嫌丟人——我就一直無可救藥地傻呆呆地看著。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房間。這間兒童房的一側是斜屋頂,成排的架子擺滿了一面牆,都從地板一直頂到天花板上,我能叫得出名字的所有玩具,每一樣架子上都有。木頭士兵和玩滾球撞柱遊戲時用的小木柱;各式各樣的球和球拍,各種亮晶晶的玻璃彈珠;一個能吸引所有孩子目光的火車頭,上了發條就能牽著後面的幾節車廂開動起來,車廂裡還擺著小娃娃;載著世間各種動物的方舟,每種動物都有一對;大大小小的旋轉陀螺;一架紅白相間的鼓;一個開啟蓋子就能彈出玩偶的小丑盒子;放在角落裡的搖搖馬,眼神冰冷地盯著一切;一對木偶夫婦套裝,他倆是滑稽木偶戲的主角,丈夫叫潘趣,妻子叫朱迪;一個精緻的玩偶之家,底座支在地面上,和我一般高;還有一套滾鐵圈時用的鐵圈和鐵鉤,看上去鋥亮,我從沒見過這麼精美的東西。
我繼續打量著房間裡的一切,忽然,我看到他床腳那邊放了一個托盤,上面擺滿了吃的,全都是我在梅費爾區的櫥窗裡才見得到的那種食物,只不過我一樣也沒嘗過。我肚子裡空空的,胃都快抽到一起了。也許他注意到了,我一直在盯著好吃的兩眼放光,因為他說:“如果你能吃一點,那可真是幫了大忙。他們總讓我吃東西,即便我說過,我很少有餓的時候。”
聽了他的話,我覺得用不著麻煩人家再說第二遍。
盤子裡的食物還沒涼,我坐在折起被子的床腳,心懷感激地吃了起來。我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東西,忙得根本說不出話,他也沒打算說話,於是我們就隔著托盤,戒備地打量著對方。
等吃完了,我學著麥克夫人平常那樣,用餐巾在嘴邊輕輕沾了沾,小心謹慎地笑了笑:“你為什麼待在床上?”
“我身體不舒服。”
“怎麼了?”
“對於這個問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似乎還不太清楚。”
“你會死嗎?”
他想了想:“有可能。不過,到目前來看,我還沒死,我覺得,情況還算樂觀。”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也以示鼓勵。我不認識這個面色蒼白的陌生男孩,但想到他還沒到快要邁進鬼門關的地步,我就很開心。
“瞧我多沒禮貌,”他說,“請原諒,我沒多少招待客人的經驗。”他伸出一隻嫩嫩的小手,“我的名字是按照我父親的名字起的,當然,您可以直接叫我喬,這樣簡單些。您的名字是……?”
我握著他的手,想到了莉莉·米林頓。迄今為止,編一個名字顯然是更明智的做法,但直到今天,我還是無法解釋,當時怎麼會把我的真實姓名告訴了他。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從我內心深處冒了出來,然後這股衝動,越衝越高,越來越急,越來越堅定,直到我再也無法抵擋。“我的名字是按照我外公的名字起的,”我說道,“但是我的朋友們都叫我小鳥柏蒂。”
“那我也這麼叫你,因為你就像小鳥一樣,突然出現在我的窗臺上。”
“謝謝你能把窗臺借我用。”
“別客氣。我躺在這裡也沒什麼風景可看,所以我經常在思考,建房子的人何必要費工費料,把窗臺修得那麼寬。現在我知道了,他們比我想象的要聰明得多。”
我們彼此會心一笑。
他旁邊桌子上放著一樣我從未見過的東西。因為他很和氣,我也就大起膽子來,不再那麼拘謹。我把那樣東西拿了起來,是一個圓盤,兩側各穿有一根麻繩,圓盤一面畫著一隻金絲雀,另一面畫著一個金屬鳥籠:“這是什麼?”
他示意我把東西遞給他。“這叫幻影轉盤。”他拿著其中一根繩,接著轉動圓盤,把繩子擰緊。然後,他一手拿著一根繩,往兩頭一拉,圓盤就開始快速旋轉起來。一瞬間,那隻鳥就飛進了籠子裡,我高興得直拍手。
“魔法。”他說。
“是障眼法。”我糾正道。
“對。一點沒錯,就是一個障眼法。但還挺好看的。”
我最後看了一眼幻影轉盤,向他道了聲謝,感謝他請我吃了午餐,然後對他說我得走了。
“別走,”他搖著頭,馬上說道,“不許走。”
他的話讓我出乎意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面色蒼白、臥床不起的小男孩,以為可以對我發號施令,不許我這樣那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這也讓我很難過,因為僅僅這三個字,他就直截了當地暴露了自己:他的願望,他的力不從心,都被暴露了出來。
也許,他也意識到,自己那種命令式的口吻有點荒唐,因為他的語氣裡不再有那種逞強的虛張聲勢,他近乎絕望地繼續說:“求你了,一定要再待一會兒。”
“如果等天黑了我還待在外面,我會有麻煩的。”
“離太陽下山還有很久呢——至少還有兩個小時。”
“可我的活兒還沒幹完。我還沒弄到可以交差的東西呢。”
面色蒼白的喬被我的話搞糊塗了,他說的是什麼活兒。是說學校的作業嗎?如果是的話,我的和寫字板在哪兒?我打算到哪兒見我的家庭教師?我告訴他,不是學校的作業,還告訴他,我沒上過學,然後,我向他解釋我乘坐的那趟公交車、手套和縫著大口袋的裙子都是怎麼回事。
聽著我的講述,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然後讓我給他看看那副手套。我坐到床邊,坐得離他近一些,然後從口袋裡抽出那副手套,放在腿上,裝作是乘車時的那個小淑女。“你看見的是我的手在這兒。”我說道,衝著手套點了點頭,他同意了。“可是,”我繼續說道,“這是什麼?”
他倒吸一口氣,因為我的姿勢看著沒有絲毫變化,可我卻把手伸到被子裡,撓了撓他的一隻膝蓋。
“手套就是這麼用的。”我說著跳下床,把裙子撫平。
“可是……那真奇妙。”他說,臉上很快綻開了笑容,也短暫地恢復了一絲對生活的嚮往,“你每天都做這個嗎?”
我正站在窗前,看看怎麼從房頂上爬下去:“多半如此。有時候,我就假裝走丟了,然後,要是遇到哪位紳士來幫我,我會把他兜裡的東西偷走。”
“那你拿的那些東西——錢包、珠寶什麼的——你會帶回家交給你的母親嗎?”
“我母親去世了。”
“孤兒,”他滿懷崇敬地說,“我讀過有關孤兒的書。”
“不,我不是孤兒。我父親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但他一安頓下來,就會派人來接我。”我爬上了窗臺。
“別走,”男孩說道,“等會兒再走。”
“我必須走了。”
“那你還會回來的吧?求你了,說你會回來好不好?”
我猶豫片刻。我知道,如果我說我會回來,那是在犯蠢:在這一帶,沒有監護人陪同的小女孩,用不了多久便會引起別人注意,在這條街盡頭巡邏的警察今天怕是把我給記住了。他可能沒機會看到我的臉,但他一直追著我跑,下次再遇上,我可能就沒這麼走運了。但是,那些吃的——我從沒吃過那些好吃的東西,還有那一面牆的玩具和讓人驚歎的小玩意兒……
“拿著,”面色蒼白的喬說著便伸出手,要把幻影轉盤給我,“它是你的了。下次你再來,我保證給你看比這個還要更加、更加好看的東西。”
我和麵色蒼白的喬就是這樣相遇的,他成了我的秘密,當然,我也成了他的秘密。
這棟房子給人的感受起了些許變化。在我回想我的老朋友喬的時候,發生了某件大事。果不其然,傑克在走廊上,臉上一副得意揚揚的表情,就像是一隻吃到了奶油的貓。我很快弄清了原因。他就站在密室外面,牆上的那塊用來當暗門的嵌板大敞四開。
他現在已經小跑著離開了密室,我猜他是去房間裡拿手電筒。儘管他告訴羅薩琳德·惠勒,星期六之前他不會到房子裡來,但我能理解好奇心和好奇心對人的驅使。毫無疑問,他打算把這間只容一人藏身的密室徹徹底底搜查一遍,每一寸地方都不會放過,連木板之間的每一個凹槽都不會放過,他會想著,沒準兒就能發現底下藏著那顆鑽石呢。他不會發現的。鑽石不在那兒。但真相不必總是講出來。讓他搜查一遍,對他也沒什麼壞處。他受挫之後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還挺喜歡的。
這兒就留給他吧,我要去麥芽坊等他。我還有別的事情要琢磨,比方說,埃洛蒂·溫斯洛的來訪。今天下午她在這兒的時候,舉手投足間讓我依稀覺得有點熟悉。一開始,我沒想到那是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了。在她一走進來的時候,在她到每個房間裡轉悠的時候,她發出的一聲嘆息,是除我之外沒人能夠覺察到的。我看到她臉上心滿意足的神色,幾乎可以用如意圓滿來形容。這讓我想起了愛德華。我們剛來這棟房子的時候,他的臉上也是這種表情。
不過,愛德華對這棟房子的濃濃依戀自有他的道理。在他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因為有一晚他在附近田野上的恐怖經歷,他和這棟房子結下了不解之緣。可埃洛蒂·溫斯洛為什麼到這兒來?她和伯奇伍德莊園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我希望她能再來,熱情地希望她再來,許多年我都不曾有過這樣的熱情了。我終於開始明白,在我和麵色蒼白的喬相遇的第一天,他的感受是怎樣的了:他向我保證,只要我同意再回去見他,他就會給我看令人驚歎的好東西。人在沒法去拜訪別人時,就會極度渴望別人來訪。
自從我陷入到眼下這種前途未卜的境地以來,除了愛德華,喬是我最想念的人。我之前總會想起他,後來怎麼樣了,因為他是一個特別的人。我遇見他的時候,他已經病了一段時間了,他那間屋子裡雖然堆滿了原封不動的寶貝,但他過的是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這使他相對於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來說,更對那扇窗子外面的世界抱有興趣。喬知道的一切都是從上了解到的,因此有許多事他都弄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給他講的一些事他都無法理解:那間我和父親住過的潮溼的小屋,被籠罩在聖安妮教堂的陰影之下;那個牙齒掉光的老太太為了換取燒剩的煤渣,得把公共廁所打掃乾淨;也許,最悲慘的是發生在莉莉·米林頓身上的事。他人們為什麼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他總讓我給他講講我所知道的有關倫敦的故事,講講科文特花園的那些小巷,講講橫跨泰晤士河的幾座大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商業地帶,講講那些無父無母的嬰兒。他特別想聽一聽那些被送來和麥克夫人一起生活的嬰兒都過得怎麼樣。我告訴他,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那些不幸的孩子都不夠強壯,聽了這些話,他會熱淚盈眶。
我不知道,當我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時,他是怎麼想的。他去找過我嗎?不是說一開始就去找我,而是說等到最後,等過了很久,久到於情於理無論如何也講不通的時候,他去找過我嗎?他是否懷疑過?質疑過?還是說,他相信了那種最糟糕的說法?喬和我的年紀一般大,我們倆都生於1844年。如果他長壽的話,在倫納德的書出版時,他已經八十七歲了。他是一個書迷——我們經常一起看書,就在他閣樓的臥室裡,肩並肩窩在他那張鋪著白色亞麻寢具的床上——他總是知道要出版什麼書了,還知道什麼時候出版。他還熱愛藝術,這一點是受了他父親的影響。他父親那棟位於林肯律師學院的房子裡掛滿了特納的畫作。沒錯!我敢肯定,喬一定讀了倫納德的書。我納悶,對於書中的說法,他是怎麼想的呢?那本書裡說,我是個背信棄義的珠寶竊賊,逃到美國去過好日子了。他信了嗎? 當然,喬知道我會偷東西。從某些方面來說,他要比愛德華更瞭解我。畢竟,我們倆相遇那天,我被警察追得慌不擇路。而且,從一開始,他就對麥克夫人和她的營生滿腹疑問,喜歡聽我講“走失的小女孩”和“乘客小女孩”的把戲,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來還有了另一個把戲——“常去戲院看戲的淑女”。他總是讓我給他講講關於我自己的故事,彷彿那是一些英勇的偉大壯舉。
喬還知道,我已經下定決心,如果我父親不派人來接我,我就去美國找他。儘管耶利米定期會帶來父親的訊息,自命不凡地站在麥克夫人的客廳裡,聽她大聲朗讀我父親的來信。信上會說我父親在為重整旗鼓而努力,勸我要聽麥克夫人的話。可我卻隱約覺得,他們有事情瞞著我。如果我父親的新生活如他在信中所言,那他幹嗎一味堅持說,我去和他一起生活的時機還沒到? 但後來,喬知道,我愛上了愛德華。其實,是他先看出來的。我記得,1861年皇家藝術學院舉辦展覽的那天晚上,愛德華邀請我去參加《佳人》那幅畫的揭幕儀式;之後,我去了喬那裡。我把自己在揭幕儀式上遇到的事都告訴了喬,從那以後直到現在,我有大把的時間去仔細推敲他那晚說的話。“你戀愛了,”他說,“因為愛情就是那種感覺。愛是把面具揭開,把真實的自己展現在另一個人的眼前,即便那人對自己的感情永遠都無法像自己對那人的感情一樣,即便意識到這一點時自己的感覺糟透了,可還是會強迫自己去接受這一點。”
面色蒼白的喬,對於一個很少離開自己的小窩的孩子來說,他對愛情是很明智的。他母親總是鼓勵他參加社交舞會,這樣他就能遇到倫敦那些令人中意的初入社交圈的年輕姑娘。很多次,在我向他道別時,他都正要穿上白色襯衫和黑色禮服去參加這樣或那樣的晚宴。在我沿著通往科文特花園的小巷急著往家趕時,我常常想著他,想著我那位面色蒼白、舉止優雅、心軟又善良的朋友。我們認識五年了,他的個子長高了,英俊得很。我想象著,彷彿自己在俯視著我們倆,在這座獨一無二的偉大城市裡,我們生活在各自的世界裡,在兩個平行的世界裡。
我猜,喬一定是在某次舞會上遇到了一個人,一位落落大方的淑女,他墜入了愛河,全心全意地愛著她,就像我對愛德華那樣,但是,也許那位淑女沒有回應他的愛,因為他那天晚上的話說得太好了,無懈可擊。
他連告訴過我她是誰的機會都沒有。我和喬最後一次見面時,我們都已經十八歲了。我來到他的窗前,告訴他,我答應了愛德華,要和愛德華去伯奇伍德莊園過夏天。除此之外,我對接下來的計劃隻字未提,甚至連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沒說。我覺得沒必要,至少當時覺得沒必要。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還會再見面。我猜,人們總會這樣想。
傑克回到了麥芽坊,我的房子又恢復了平靜,經過這一整天的不同尋常,我的房子也該喘口氣了。已經很久沒人敢進到暗室裡去了。
他沒精打采的,倒不是因為沒找到寶石。沒找到寶石,自然要再給羅薩琳德·惠勒打電話,通話不會令人愉快的,她聽了傑克的彙報可不會高興。但是,尋找拉德克利夫藍,對傑克來說只是一份工作。除了受到人類的好奇心驅使,他對這份工作不摻雜任何個人情感。我敢肯定,他情緒不高是因為昨天見了莎拉,他們在兩個小姑娘的問題上沒談攏。
我很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這件事能讓我在回憶自己的過去以外,在漫無目的地度過無盡的時間以外,把注意力放在別處。
他把惠勒夫人的筆記和平面圖放在一邊,把相機拿了起來。我發現了傑克身上的一個規律。要是他有了煩心事,他就會把相機拿出來,透過鏡頭去看各種東西。他用鏡頭對著它們——似乎任何東西都可以——擺弄光圈,對焦,把鏡頭拉近,然後再縮回來。有時,他會按下快門,拍張照片,但多數情況下不會。漸漸地,他又找回了平衡,相機就會被收起來。
不過今天,他的平衡卻沒那麼容易恢復。他把相機放回包裡,然後把帶子挎在肩上。他打算出去多拍幾張照片。
我準備在樓梯拐角處等他,那裡是我最喜歡的角落。我喜歡隔著草地透過樹木的縫隙遙望泰晤士河。那邊的泰晤士河安安靜靜的,河上只有幾條運河船來來回回,留下幾縷淡淡的煤煙。人們可以聽到魚線下沉時發出的丁零一聲,聽到鴨子飛過來落在水面上緩緩破開河水的聲音,聽到夏日溫暖的日子裡有人下水游泳時偶爾傳來的歡笑聲。
我之前說過,我從沒成功地到達河邊那麼遠的地方。這話並非全是真話。有一次,就一次,我到過河裡。我沒提起過,是因為我依然沒法解釋清楚。但是,埃達·洛夫格羅夫從船上掉到河裡的那天下午,我在那兒,在河裡,看著她沉到了河底。
愛德華常說,河流擁有原始的記憶,自遠古以來所發生的一切,它都記得。我忽然想到,這棟房子也一樣。它有記憶,像我一樣。它記得一切。
這讓我回想起倫納德。
他曾經當過兵,但他來伯奇伍德莊園時,成了一名學生,正在寫一篇關於愛德華的博士畢業論文。樓下那間桑葚房裡,他閱讀的一篇篇論文把寫字檯的桌面都鋪滿了。範妮死後發生的許多事,我都是從他那裡知道的。在他的研究筆記中有許多內容,有信件,有報紙上的文章,最後,還有警方的報告。在其他人的名字之外,我還看到了“莉莉·米林頓”這個名字。看著她的名字同瑟斯頓·霍姆斯、費利克斯·伯納德、阿黛爾·伯納德、弗朗西斯·布朗、愛德華·拉德克利夫、克萊爾·拉德克利夫和露西·拉德克利夫這些名字一同出現,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
在警察調查範妮的死因時,我就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把所有房間都搜查了一遍。他們仔細搜查了阿黛爾的衣物,把費利克斯掛在暗房牆壁上的照片都拿了下來。兩個警察中那個矮個子往他緊繃繃的外套裡塞了一張克萊爾的照片時,我就在那兒;照片中,克萊爾穿著她的蕾絲襯裙;他們把愛德華的工作間清理一空時,我也在那兒,他們把工作間裡一切可能與我有關的東西都拿走了……
倫納德養了一條狗,在他工作時,它就在扶手椅上睡大覺。它是個毛茸茸的大傢伙,爪子上沾著泥巴,一臉長久以來受苦受罪的痛苦表情。我喜歡動物,當沒人注意到我的時候,它們卻常常知道我的存在,這給了我一份滿足感。當一個人習慣了被人忽略,一點小小的認可,其影響卻是巨大的,這真令人驚歎。
他帶來一臺留聲機,經常在深夜播放歌曲;他還在床邊的桌子上放了一個玻璃煙管。我認識這東西,我父親整晚泡在萊姆豪斯區的華人賭場那會兒也用過這個。偶爾,一個叫姬蒂的女人會來看他。她一來,他就把玻璃煙管藏起來。
有時,我在他睡覺的時候看著他,就像我現在看著傑克睡覺那樣。他有一些習慣是在軍隊裡養成的,就像是麥克夫人和船長認識的那位陸軍少校一樣。少校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兒,他可以對一個小姑娘下重手,打得她半死不活,但要是不讓他上床睡覺前把靴子擦得鋥亮,然後仔細擺好,以便第二天一早穿,那他可不幹。
倫納德不是暴力傷人的變態,但他的噩夢也不容樂觀。白日裡,他是一個利利索索、安安靜靜、客客氣氣的人;可到了晚上,卻夜夜噩夢纏身,還是最黑暗恐怖的噩夢。在睡夢中,他會顫抖、會畏縮,會因為恐懼而撕心裂肺地大聲叫喊。“湯姆,”他常常大喊,“湯米。”
我從前很於湯米的事。倫納德在為他哭泣的時候,就像是一個走丟的孩子。
在那些個他用玻璃煙管抽鴉片的夜晚,他會恍恍惚惚地進入湯米無法找到他的睡夢中,而我就坐在漆黑的房子裡,想著我的父親,想著我等他回來找我,等了那麼久。
在倫納德不用煙管的夜晚,我就和他待在一起。我理解絕望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所以在那些個夜晚,我就跪在床邊趴在那個年輕人的耳邊,輕聲說:“一切都會好的。安心睡吧。湯米說,他很好。”
在那些從河的上游刮來狂風,連地板都不停顫動的夜晚,我依舊能聽到他的名字,湯姆……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