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洛蒂趕上了從查令街以北開往漢普斯特德的24路公交車。坐地鐵的話會更快些,但她不坐地鐵。地鐵上總是人擠人,空氣又不流通。再者,待在狹小的空間裡總令埃洛蒂不舒服。她從小就討厭狹小的空間,這些年來她也就習慣了避開這樣的地方。但是,沒法兒乘坐地鐵是個遺憾。一想到地鐵這個概念,她就喜歡得緊:那可是19世紀創造出來的典範,想想地鐵站裡選用的磚瓦和各式的字型,想想那裡積澱的歷史和蒙上的塵埃。

交通慢得令人難捱,尤其是在託登罕宮路附近。因為興修橫貫鐵路,那一帶的挖掘工作使人們可以看到一排聯排房屋的後身。房屋都是磚砌結構,風格屬於維多利亞時期。這是埃洛蒂最喜歡的一處風景,讓她可以瞥見歷史一隅,而且真實得觸手可及。像往常一樣,她想象著,那些很久以前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是如何生活的。那時,聖賈爾斯南部還是貧民窟的所在地。骯髒的貧民窟裡擁擠不堪,巷子七拐八拐,隨處可見汙水坑,小酒館裡進進出出的是賭徒、妓女和流浪兒。那時,在七晷區汙水管交縱的街頭,查爾斯·狄更斯每天都出來散步,鍊金術士們則忙於招攬生意。

維多利亞時期的許多人都對神秘之事抱有濃厚興趣,小詹姆斯·斯特拉頓也一樣。他在日記裡寫了許多有關他拜訪一位住在科文特花園的巫師兼先知的事,他和這個人在一起混了好長一段時間。

對於一個銀行家來說,詹姆斯·斯特拉頓在寫作上算是有天賦的,他的日記筆觸生動,有著悲天憫人的情懷,有時還將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生活刻畫得妙趣橫生。他為人和善,是個好人,致力於改善無依無靠的窮苦之人的生活。他認為:“一個人的生活和未來定是要得到改善的,好讓大家在晚上都有個像樣的地方可以躺下來睡上一覺。”這是他給朋友寫信,爭取讓他們也參與到他的慈善事業時,寫下的一句話。

在金融領域,他受到同行的尊敬,甚至還挺招人喜歡:他聰明富有,見多識廣,是晚餐聚會上的常客。從任何一個維多利亞時期所能想到的標準來看,他都是位成功人士。不過,在情感方面,他卻總是形單影隻。他很晚才結婚,婚前談過幾次短暫而荒唐的戀愛。其中一次,對方是個演員,但和一個義大利發明家跑了;還有一次,對方是個模特,卻懷上了別人的孩子;在他四十五六歲的時候,他還深深地喜歡上自己的一個僕人,她叫莫莉,是個文靜的年輕女孩,他經常在小事上為她做些善意之舉,卻從未向她吐露過自己這份不渝的情感。在埃洛蒂看來,他差不多是在故意選擇那些不會也無法令他幸福的戀愛物件。

有一晚,埃洛蒂和皮帕在一家西班牙餐館享用餐前小吃時,埃洛蒂提到了自己的這個想法。“他幹嗎要那麼做呢?”皮帕皺著眉頭問道。

埃洛蒂也不確定,他在信件中並未明言,也沒提過自己曾對某人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或是有什麼痛苦深藏心間。即便如此,她就是禁不住感到他的私人信件看似愉快,卻潛藏著某種傷感。她覺得他是個尋覓者,於他而言,真正的圓滿是永遠無法企及的。

每當埃洛蒂說起這些時,皮帕總是一臉的懷疑。對此,埃洛蒂早就習慣了。整日與另一個人留下的物品為伴,讓她感到自己同工作難捨難分,這種感受讓她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去形容。對於當代人那種一直公開表露自己內心感受的衝動,埃洛蒂是無法理解的。對於她自己的隱私,她會小心翼翼地保護起來,她贊成法國人提出的概念——被遺忘的權利[1]。可她的工作,乃至她的熱情所在,卻是儲存某些人的生活,甚至是讓他們的生活重新鮮活起來,可他們都是些對生活已沒有選擇餘地之人。在寫下自己的思想和日記內容時,詹姆斯·斯特拉頓並未給自己的子孫後代留下隻言片語,而對於閱讀過大部分這些內容的埃洛蒂來說,他卻連她的名字都從未聽說過。

“你一定是愛上他了。”每當埃洛蒂想要解釋的時候,皮帕就會這樣說。

可這並不是愛。埃洛蒂不過是欣賞詹姆斯·斯特拉頓,想要保護他留下的遺產。他在走完一生之後又獲得了一次生命,埃洛蒂的工作就是確保這新的生命受到尊重。

就在“尊重”一詞在埃洛蒂的腦海中成形之際,她想到那本素描簿就放在她的包裡,她的臉不禁紅了起來。

她到底中了什麼邪?

她感到既害怕又期待,這種期待是糟糕的、美好的、讓人有負疚感的。在斯特拉頓卡德韋爾公司檔案室工作的十年間,她從未這樣刻意違背彭德爾頓先生立下的規矩。他的條條框框是不容置疑的:把物品帶出保險庫比對他大不敬還要糟,可她乾脆把東西塞進包裡,帶上了21世紀的倫敦公交車,這不亞於對神明的褻瀆,是不可原諒的。

即便如此,在24路公交車過了莫寧頓新月站在卡姆登高街上行駛時,埃洛蒂還是匆匆環顧四周,在確保沒人看她時,把素描簿從包裡拿了出來,快速翻到了畫著河流和房子的那一頁。

她再一次感到了從心底泛起的熟悉感。她知道這個地方,在她母親講的那個故事裡,這棟房子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不過,對於縮在媽媽懷裡,嗅著她身上水仙花香水味的埃洛蒂來說,這個故事本身便是一扇大門、一道咒語,可以讓她從此時此地脫身,前往想象的國度。母親去世後,這個故事的世界成了她的秘境。不論是在新學校的午休時間,還是在家中漫長而寂靜的午後,抑或是被黑暗逼得透不過氣的夜晚,她只需把自己藏起來,閉上眼睛,便能跨過河去,穿過森林,進入這棟被施了魔法的房子……

埃洛蒂在南區綠地站下了車,在倫敦地鐵車站旁的小攤上買了些東西,便沿著柳樹路,趕緊朝蓋恩斯伯勒花園走去。天氣還算暖和,不過有點悶。父親的小房子以前是給園丁用的小屋。等她來到房門前時,她覺得自己好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哈囉,老爸,”她一邊說一邊親了親他,“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哦,親愛的,”他遲疑地看了眼盆栽說,“經過上次的教訓,你還要給我拿這個嗎?”

“我相信你。再者,賣盆栽的女士說,這種植物一年只需要澆兩次水。”

“天啊,真的嗎?一年澆兩次水?”

“她是這麼說的。”

“真神奇。”

儘管天氣熱,他還是做了他的拿手菜——香橙烤鴨。他們和往常一樣在廚房的餐桌上共進晚餐。他們家幾乎從不在餐廳吃飯,除非是在特殊的日子裡,比方說,聖誕節,或者生日,或者是像埃洛蒂的母親邀請美國小提琴演奏家夫婦來過感恩節那次。

他們一邊吃一邊聊著工作。埃洛蒂在為即將開幕的展會做策劃,父親忙著他在合唱團的差事,最近他在給當地一家中學上音樂課。在他講起兩個學校裡的學生時,臉上閃現出喜悅的光芒。其中一個是小女孩,小提琴幾乎和她的胳膊一般長;另一個是小男孩,他自己跑到練琴房,瞪著一雙明亮的眼睛,懇求著要學習大提琴。“他的父母並不喜歡音樂,你懂的。”

“我猜,你用自己的空閒時間教他了?”

“我不忍心拒絕他。”

埃洛蒂微微一笑。只要事關音樂,她父親就成了老好人。拒絕一個小孩子,不跟小傢伙分享自己所熱愛的音樂,這種事絕不會發生在父親身上。他認為音樂具有改變人生的力量——“埃洛蒂,音樂改變人們的心靈。”——在他談起大腦的可塑性,談起核磁共振掃描顯示出音樂與共情之間存在著的聯絡時,那股興奮勁兒是他在幹任何其他事情時都不會有的。看著父親觀賞音樂會時的樣子會讓埃洛蒂心中一緊:在劇場裡,他就坐在她身旁,目光彷彿凝住了一般,整個人一動不動。他曾經也是位職業音樂家。“只是第二小提琴手。”每每談到這個話題,他都會這麼說,而後,他便會不出所料地繼續說道,“完全沒法跟她比。”聲音中透著一絲敬意。

她。埃洛蒂的視線轉向了房廳另一頭的餐廳。從她坐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到幾個相框的邊緣,但她甚至不必抬頭看,就知道哪張照片掛在牆的什麼位置上。這些照片的位置從未變過。這面牆上的照片裡都是她母親的身影,也就是勞倫·阿德勒。引人注目的黑白照片上是一個活力四射的年輕女人,有著一頭又直又長的秀髮,懷中抱著一把大提琴。

小時候,埃洛蒂仔細觀察過這些照片,它們已在她的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照片裡是母親在演奏時的不同姿態,專注的表情襯托著她的五官:高高的顴骨,凝視的目光,靈巧地在琴絃上舞動著的手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要不要來點布丁?”

父親從冰箱裡拿出一塊顫悠悠的草莓布丁。突然間,埃洛蒂注意到,與母親的樣子相比,父親已經這麼老了,而母親的青春和美貌,已經像琥珀一般,凝固在自己的記憶中。

天氣很好,父女倆便把甜品和紅酒杯端到了房頂的平臺上。從那裡可以俯瞰綠地。有三個男孩子在扔飛盤,他們是三兄弟,最小的弟弟在兩個哥哥之間來回跑著;還有一對成年人坐在附近,低頭交談。

夏日黃昏的霞光令人昏昏欲睡,埃洛蒂不想破壞氣氛。她和父親都善於愜意地享受與安靜為伴。可過了幾分鐘後,埃洛蒂試著打破了沉默:“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麼嗎?”

“想什麼?”父親的下巴上沾了一塊奶油。

“小時候的那個睡前故事,故事裡提到一條河,還有一棟帶風向標的房子,風向標的圖案是月亮和星星。你記得嗎?”

父親哈哈地笑了起來,有一絲絲驚訝:“天呀!這讓我想起了過去。當然記得啦。你過去就愛聽那個故事。我有好久沒想起那個故事了。我一直覺得,那個故事對於小孩子來說,會不會有點嚇人,但你媽媽覺得,孩子要比大人想得更勇敢。她說童年是令人害怕的,聽聽嚇人的故事就不覺得那麼孤單了。似乎的確如此。每次她去外地演出,你都因為我給你講的是別的故事而不高興。我一度覺得自己在你這裡是多餘的。你會把那些故事書藏到自己的床底下,這樣我就找不到它們了。然後,你會讓我給你講黑暗的森林深處那片空地和河邊那棟被施了魔法的房子的故事。”

埃洛蒂笑了。

“我試著講了,可你並不喜歡,一邊跺腳一邊吵著說‘不對!’或者‘不是這麼講的!’”

“哦,天啊!”

“這不是你的錯。你媽媽特別會講故事。”

父親陷入了一陣傷感的沉默之中。埃洛蒂通常會有意識地不去打擾父親緬懷往昔,但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老爸,我在想,那個故事會不會是哪本書裡寫的?”

“要是寫在哪本書裡的話,我也就不必費勁去安撫怎麼哄也哄不好的孩子了。沒有那樣的書,那個故事是編出來的,就是家裡人傳下來的故事。我記得你媽媽說,這個故事是她小時候家裡人講給她聽的。”

“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但也許是媽媽搞錯了呢。不管是誰講給她聽的,也許,那個人是從某本書裡看到這個故事的呢。那種維多利亞時期畫著插圖的童書。”

“我覺得有可能,”他皺了皺眉,“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埃洛蒂突然感到一陣緊張,她從包裡把那本素描簿抽出來遞給了父親,然後翻到了畫著房子的那一頁:“我今天在辦公室發現了這個,就在一個盒子裡。”

“真漂亮……顯然是出自畫家之手,字寫得也很好……”他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遲疑地看向埃洛蒂。

“老爸,你沒看出來嗎?這是故事裡講的那棟房子呀。這裡畫的和故事裡講的一模一樣。”

他又看了看那幅畫:“嗯,是畫了一棟房子,而且我看到還畫了一條河。”

“還有森林,還有那個帶太陽和月亮的風向標。”

“是啊,可是寶貝兒,符合故事裡的描述的房子,我敢說有幾十個。”

“也這麼如出一轍?得了吧,老爸。這就是那棟房子,細節上都吻合。而且,畫家呈現出來的感覺和故事裡那棟房子的感覺,也是一樣的。你肯定看得出來吧?”埃洛蒂突然升起一股佔有慾,她把素描簿從父親那裡拿了回來。她的解釋確定無疑,這種確定已經再無附加的餘地了。那幅畫是在她接手的檔案中找到的,可怎麼會有這樣的巧合,它的出現意味著什麼,又為什麼會如此,她對此也說不明白。不過,她就是知道,那是她母親講的故事裡的那棟房子。

“抱歉,寶貝兒。”

“沒什麼可抱歉的。”話音未落,埃洛蒂覺得眼淚都要冒出來了。真是荒謬!自己竟然會為了睡前故事像個孩子一樣哭鼻子。她趕緊找了個話茬兒(管它是什麼呢)繼續和父親聊起來:“蒂普和您聯絡過嗎?”

“還沒。你也知道他,他不怎麼信得過電話。”

“我週末去看他。”

父女倆再度陷入沉默,可是這一次,沉默讓人既不自在也不享受。埃洛蒂看著溫暖的光在樹葉上嬉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煩躁。就算那是同一棟房子,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要麼是畫家為某本母親讀過的書畫了些畫,要麼是有人在現實生活中看到了一棟房子,然後編進了故事裡。她清楚自己不該糾纏這個問題,應該想一些愉快輕鬆的話題——

“據說天氣會不錯。”她父親說道。與此同時,埃洛蒂突然大聲說:“那棟房子有八個煙囪,老爸。八個!”

“哦,寶貝兒。”

“這就是故事裡講的那棟房子。你看房子上的尖角——”

“我親愛的女兒。”

“老爸!”

“這都講得通。”

“哪裡講得通?”

“是因為婚禮。”

“什麼婚禮?”

“當然是你的婚禮呀,”他露出親切的笑容,“人生大事總會讓人想起過去,再加上你想念你媽媽。我本該想到的,你現在會比任何時候都想念她。”

“不是的,老爸,我——”

“其實,有樣東西我一直想要給你的,在這兒等我一下。”

父親的身影消失在通向屋子的鐵藝樓梯時,埃洛蒂嘆了口氣。他的圍裙只繫了腰部的細繩,鴨子做得也太甜,可他就是那種讓人沒法一直對他生氣的人。

她注意到,有一隻黑色的鳥正蹲在煙囪管帽上看著她。它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然後便飛走了,也不知是得了怎樣的號令,反正她是聽不到的。綠地上那三兄弟中的老么開始大哭起來,埃洛蒂想到了父親剛剛講到的事:他在給自己講睡前故事時,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可她卻要鬧脾氣;她還想到了後來那些只有父女二人相依為命的歲月。

日子過得並不容易。

“我一直給你留著這個呢。”父親一邊說,一邊出現在樓梯上。她以為父親是去拿那些她讓他收拾出來的錄影帶,可他手裡的盒子很小,比鞋盒大不了多少,錄影帶可裝不進去。“我知道會有一天……到那時就該……”他的眼中開始泛起淚花,他搖了搖頭,把盒子遞給了她,“來吧,看一看。”

埃洛蒂掀開了盒蓋。

盒子裡是一堆淺象牙色的歐根紗,荷葉裝飾邊緣飾有細絲絨。她立刻知道了這是什麼——樓下那個鍍金相框中的照片,她以前可是仔仔細細地端詳過好多次。

“她那天美極了,”父親說道,“我永遠也忘不了她出現在教堂門口的那一刻。對於她會不會來,我都開始半信半疑了。之前那幾天,我被兄弟嘲笑得體無完膚。他覺得那是個不錯的玩笑,恐怕我不該那麼輕易就放過他。我真不敢相信她會說‘我願意’。我確定我當時有點蒙——哪會有這麼好的事?”

埃洛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母親已經去世二十五年了,可對父親來說,那彷彿就在昨天。那時埃洛蒂才六歲,可她仍然記得父親看著母親時的眼神,記得父母十指相扣地走在一起;她也記得那天的敲門聲,記得警察低沉的嗓音,記得父親的慟哭。

“天要黑了,”他一邊說,一邊拍了拍埃洛蒂的手腕,“你該回家了,寶貝兒。來吧,下樓去——你要找的那些錄影帶我都找出來了。”

埃洛蒂合上了蓋子。她要留他自己和那些沉重的回憶為伴了,但他催促她走是對的:回家的路程可不短。再者,埃洛蒂在很多年以前就意識到,父親的悲傷無需她來撫慰。“謝謝您,一直給我留著這塊面紗。”她說道,起身輕輕吻了吻他的臉頰。

“她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埃洛蒂微微一笑,但在她跟著父親下樓時,她不清楚母親是否真的會為她感到驕傲。

埃洛蒂的家是一套整潔的小公寓,就在巴恩斯街一棟維多利亞時期建築的頂層。公用樓梯間裡聞起來有股炸薯條的油脂味,這是因為樓下有一家魚肉店,但走到埃洛蒂家這段樓梯平臺時,只能聞到隱隱約約的一丁點兒味道。這套小公寓裡只有一個開放式的客廳,一個小廚房,以及一間形狀奇特的附帶浴室的臥室。不過,窗外的風景能讓埃洛蒂心花怒放。

臥室有扇窗戶可以俯瞰另一排維多利亞時期建築的後身:舊式的磚牆,白色的、可以上下拉動的框格窗,立著泥制煙囪管帽的平屋頂。透過排水管之間的縫隙,埃洛蒂可以瞥見泰晤士河。更妙的是,如果她坐到窗臺上,還可以一直望到上游的河灣處,那裡有架橫跨泰晤士河的鐵路大橋。

這扇臨街的窗戶就在房間裡那面窄牆上,街對面那棟房子和埃洛蒂這棟一模一樣,也是一間公寓。埃洛蒂到家時,住在對面的夫婦還在吃飯。據她所知,夫婦倆是瑞典人,這似乎不僅解釋了他們的身高和美貌,也解釋了他們富有異國情調的用餐習慣——北歐人的晚餐都是在十點鐘以後。他們的廚房長凳上方有一盞燈,看起來是用縐綢做的,灑下來的燈光是淡粉色的。坐在燈下的夫婦倆,面板上泛著一層光。

埃洛蒂拉上了臥室的窗簾,開啟燈,將面紗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她可不像皮帕那樣對時尚瞭如指掌,但她知道這塊面紗並非凡品。因為年代久遠,面紗的設計屬於復古風,再加上它的所有者是大名鼎鼎的勞倫·阿德勒,這就更令人垂涎。不過,對於埃洛蒂來說,它的珍貴之處在於,這是母親的物品,她留下的東西本就少得出奇,而她的私人物品也出奇地少之又少。

片刻猶豫之後,她將面紗拎了起來,試著戴在了頭頂上。她把固定面紗的發插別好,歐根紗便在她的肩上披散開來。她的雙手自然垂落在身體兩側。

在阿拉斯泰爾向她求婚時,埃洛蒂感到受寵若驚。他求婚的那天是他們相親的一週年(他倆的介紹人是埃洛蒂唸書時的一名男同學,現在就職於阿拉斯泰爾的公司)。阿拉斯泰爾帶她去了劇院,然後又帶她去蘇活區一家精緻的餐廳吃飯。當衣帽間的服務員給他們收外套時,他在她耳邊低聲說,大多數人要花幾個星期才能在這裡訂到位子。侍者去為他們取甜點時,他拿出了裝著戒指的藍色小盒子。盒子是橢圓形的,上面還繫著絲帶。這就像是電影裡的場景,埃洛蒂彷彿能從銀幕的另一端看到自己和阿拉斯泰爾:他英俊不凡,一臉的期待,微笑著露出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她穿著新裙子,那是皮帕上個月為她做的,當時,她要在斯特拉頓集團成立一百五十週年紀念會上致辭。

坐在他們旁邊餐檯的一位老婦人對同伴說:“真可愛。瞧!她臉紅了,因為她深陷愛河。”埃洛蒂當時覺得,我臉紅了,因為我深陷愛河,於是當阿拉斯泰爾向她挑了挑眉毛時,她看到自己微笑著告訴他,我願意。

窗外,漆黑的河面上,一條小船吹響了霧笛。埃洛蒂把頭上的面紗拽了下來。

在她看來,這就是求婚的經過。人們都是這樣訂婚的。按照邀請函上的資訊,六週之後,就要舉辦婚禮。因為阿拉斯泰爾的母親說,格洛斯特郡的花園在六週之後會展現出“夏末最美的一面”。於是,埃洛蒂也將成為一到週末就和人們聚在一起談論房子、銀行貸款和學校的已婚人士中的一員。討論這些是因為她大概會有孩子,然後,她便會成為母親。可她不會像自己的母親那麼才華橫溢、那麼出色、那麼迷人、那麼難以捉摸。不過,她的孩子會在需要建議和安慰時指望著她,而她也會清楚自己該做些什麼、該說些什麼,因為大家似乎都是如此,不是嗎?

埃洛蒂把盒子放在了房間角落裡那把棕色天鵝絨椅子上。

一陣猶豫之後,她又把盒子塞到了椅子下面。

她回來時,把從父親家帶回來的手提箱放在了門口,現在它仍然立在那兒。

埃洛蒂本是想今晚就開始處理這些錄影帶,但她突然覺得累了,而且是極度地疲憊。

她洗了個澡,然後心懷愧疚地關了燈,懶洋洋地躺在床上。她明天要開始看那些錄影帶了,她別無選擇。阿拉斯泰爾的母親佩內洛普從早餐之後已經給她打過三次電話了,埃洛蒂任憑這些電話被轉去了語音信箱。可如今,阿拉斯泰爾會隨時宣佈“媽媽”週日要做午餐,然後埃洛蒂便要坐上路虎車的副駕駛座位,穿過綠樹成蔭的車道,被送到位於薩里郡的那棟大房子裡。在那兒,等待著她的是被人問東問西。

她接到的婚前任務只有三項,挑選一段錄影是其中之一。第二項任務是去一趟舉辦婚禮的地方,那兒是佩內洛普最好的朋友開的,“當然,你只需要去說一聲你是誰,至於其他的事情,都留給我。”第三項是和皮帕保持聯絡,她主動提出要設計禮服。到目前為止,埃洛蒂連一項任務都還沒有完成。她發誓,明天要把這些有關婚禮的雜念都扔到一邊。明天。

她閉上了眼睛,從樓下的魚肉店傳來了微弱的聲響,有深夜造訪小店的顧客來買炸魚薯條。毫無預警地,埃洛蒂的思緒飄回到另一個盒子上,放在她辦公桌底下的那個盒子。她想起了相框中那個看向鏡頭的年輕女人,還有畫著那棟房子的素描畫。

那種奇怪的感覺再一次令她感到不安,就像是她瞥見自己無法理解的記憶那樣。她在自己的腦海中看到了那幅素描,聽到了母親的聲音,但不知怎的又不是母親的聲音:順著蜿蜒的小路,穿過開闊的草地,他們來到河邊,心底藏著秘密,手裡握著劍……

就在她終於睡著,意識緩緩退去的那一刻,她腦海中那幅素描畫同陽光照耀下的樹林和波光粼粼的泰晤士河交迭在一起,一陣暖風拂過她的臉頰。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卻莫名地知道那裡就像是自己的家。

伯奇伍德是一處安靜的地方。打從我們那年在這裡度過夏天時起,許許多多個夏天過去了。這裡於我而言,早就習以為常,日復一日的輕緩節奏,始終一成不變。我沒有多少選擇的餘地。這裡鮮少有客到訪,如今即便是有,也不會逗留太久。我不善待客之道。要住在這裡並非易事。

總的來說,人們懼怕老房子,就像他們自己也會懼怕老人家一樣。泰晤士河步道已成為人們散步時最鍾愛的路線。晚上和清晨,時不時有人在鄉間小道上停下來,往花園的圍牆裡瞧。我看得見他們,但我不會讓他們看到我。

我很少離開這棟房子。我以前常常跑到草地的另一頭,我的心臟在胸口怦怦地跳,我的臉頰溫熱,四肢在運動時充滿力量、無拘無束。可如今,那些都成了我無法做到的壯舉。

鄉間小道上的那些人聽說過關於我的傳聞,他們會朝著老宅子指指點點,還會到處擠在一起低頭八卦一番。他們說,“事情就是在那兒發生的”“那兒就是他住的地方”,還會說“你覺得是她乾的嗎”。

不過,大門一旦關上,人們便不會進來。他們聽說這地方鬧鬼。

我承認,在克萊爾和阿黛爾說起鬼魂的時候,我沒怎麼注意聽。我很忙,我的心思都放在了別處。從那以後,對於當時的心不在焉,我不知後悔了多少次。這些年來,知道有關鬼魂的事會很有用,尤其是當我有“客”到訪時。

我有一位剛來的客人。一如既往,我是先感覺到這一點的。那是憑一絲意識感覺到的。樓梯踏板上,那到了晚上便安然蔓延的濁氣,有了輕微但又確切無疑的變化。我沒有靠近,我希望在我等待一切歸於平靜的時候,這變化不會打擾到我。

只不過,平靜沒有恢復,寂靜也沒有。這變化——他,因為我現在已經可以瞥見他——他並不吵鬧,不像他們中的有些人那樣,但我學會了如何傾聽,學會了聽什麼,而當他弄出來的那些動靜開始有了規律性的節奏時,我知道,他打算要留下來。

我已經很久沒有客人了。他們過去常常令我困擾,他們的低聲耳語,他們發出的咚咚的悶響,還有那種心寒的感覺——我的東西、我的空間不再屬於我自己的感覺。我一直都該幹什麼幹什麼,但也會去仔細研究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就像愛德華可能會做的那樣。隨著時光的流逝,我學會了如何以最好的方式讓他們繼續他們的生活。畢竟,他們都是些平凡的人,對於如何幫他們走好自己的人生之路,我已經駕輕就熟了。

不是所有的客人都在意你,也只有其中的一些得到過我的溫暖。那些特別的客人:那個可憐的、在夜裡大喊大叫的悲傷計程車兵;那個把憤怒的淚水落在地板縫裡的寡婦;當然,還有那些孩子——那個孤單的、想要回家的女學生,那個表情嚴肅的、一心想要撫慰母親破碎心靈的小男孩。我喜歡孩子。他們總是更敏銳。他們還沒有學會如何去視而不見。

對於這位新來的客人,我還在斟酌,我倆能否相安無事地生活在一起,以及這樣的生活又能持續多久。至於他,他還沒注意到我。他十分專注於他自己在忙活的事情。他每天都做著同樣的事。在麥芽坊的廚房裡閒逛,一側的肩膀上總是掛著那個棕色的帆布口袋。

起初,他們都是如此。無心觀察,就陷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執著於他們認為自己必須完成的事,不管那是些什麼事。不過,我很有耐心。除了旁觀和等待,我也沒什麼別的事可做。

現在,我便能透過窗戶看到他,他正朝著村邊的小墓園走去。他停下來,似乎在看墓碑上的字,彷彿是在找什麼人。

我在找誰。那裡埋的人可多著呢。

我一直都好奇心很重。我父親常說,我生來就好琢磨。麥克夫人說,早晚有一天,我會和好奇的貓落得同樣的下場。

瞧,她說得沒錯。

他現在不見了,他越過了小山丘,所以我也就分不清他走了哪條路,或者他的帆布包裡都裝著些什麼,再或者他來這兒是打算做什麼。

我想我可能是感到有些興奮。我也說過,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客人到訪了,而且琢磨琢磨這位新來的客人,總是讓我情緒高漲。這讓我不再去想那些我已慣於思考的問題,那些他們常常用來刁難我的問題。

比方說這樣的一些問題……

當他們都收拾好行囊逃離這裡時,當馬車彷彿來自地獄的惡魔一般在車道上狂奔時,愛德華可曾回頭看上一眼,在薄暮中的那扇窗子裡,他可曾瞥見什麼能替代他的噩夢的景象? 在他回倫敦之後,在他重新坐到他的畫架前之後,他可曾時不時眨眨眼睛,把我的身影從他的視線中抹去?在我的思緒圍著他打轉時,他可曾在漫漫長夜裡夢見過我?

他當時可還記得,如同現在的我一樣,燭光在印滿桑葚的牆面上閃爍? 還有其他的很多問題。那都是些我不再讓自己深究的問題。既然已無人可問,想那些也沒什麼用了。

他們都不在了。他們早就都不在了。問題都留給了我,成了永遠無法解開的結。這些翻來覆去的問題,已經被所有人遺忘。除了我。因為我記得一切,不管我怎樣嘗試去忘掉,卻終究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