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收江南

輪到南唐了。儘管後主李煜對趙匡胤極盡討好,不想武力對抗,但忠誠的南唐守將們心裡都清楚,如果不能尋求有效手段捍禦家園,這個佔據富庶江南、向以繁華著稱的詩禮之邦可以在預期的日子裡灰飛煙滅。太祖收江南,一個“收”字,王氣側漏! 南唐後主自削國號 李煜雖然對老趙極盡討好,不想武力對抗,但忠誠的南唐守將卻在尋求積極防禦戰略,他們對李昪以來三代人經營江南三十年的繁華南唐,有道義和心性上的社稷情懷、桑梓之念。他們敏感地看到危機像一個巨大的海上怪獸,正在一點點地趨近,如果不能尋求有效手段捍禦家國,衣冠南唐將在可以預期的日子裡灰飛煙滅。

南都(今南昌)留守林仁肇給後主李煜發來一封密表,內中說: 淮南諸州戍兵,各不過千人。宋朝前年滅蜀,今又取嶺表,往還數千裡,師旅疲敝。願假臣兵數萬,自壽春(在安徽境)北渡淮,徑據正陽(屬壽春),因思舊之民,可復江北舊境。彼縱來援,臣據淮對壘以御之,勢不能敵。兵起之日,請以臣舉兵外叛聞於宋朝,事成,國家饗其利;敗則族滅臣家,明陛下無二心。

這一段話說了他的戰略部署:從壽春過淮河,而後利用江淮舊地士庶懷念故國的人情,恢復當年被周世宗柴榮侵奪的十四州之地。為了打消李煜的懼怕心理,林仁肇還特意設身處地為他著想:兵起之日,讓李煜向大宋通報,說林仁肇“外叛”,而不是李煜“反叛”。如果謀劃成功,南唐得利;如果謀劃失敗,就將罪過推到林仁肇身上,誅滅林氏全家,這樣,大宋也不會怪罪李煜。

這個計劃處處為南唐江山設想,可謂煞費苦心。史上如此為君主社稷謀劃,將家族全部抵押出去的做法,還很罕見。

但唐主害怕密事洩露,大功不成,反而遭致社稷“速敗”,沒有答應林仁肇的請求。

另有一位名叫盧絳的將軍,時任南唐樞密院承旨、沿邊巡檢,略相當於國務院秘書長、邊防司令。這是一位習於水戰的大將。他看到的問題比林仁肇更有深度。他認為位於東南方向的吳越之國,是南唐未來的巨大隱患。他也給李煜上密表道:

吳越,仇讎也,他日必為北朝向導,掎角攻我。當先滅之! 吳越與南唐是世仇,而南唐與大宋必有一戰。戰釁一開,吳越必為大宋嚮導,與大宋成掎角之勢攻取南唐。為了未來的國家安全,必須先滅吳越。

後來的戰事完全符合盧絳的猜測。

但李煜還是害怕。他說:“吳越是大朝的附庸國,跟吳越開戰,大朝豈能坐視?”

盧絳道:“我可以據守宣州、歙州,假裝背叛江南,陛下可以聲言討伐,同時向吳越請援。吳越一定會來援。那時,陛下再狙擊之,我從吳越背後攻之。如此,其國必亡。吳越亡,我則擁有江南全境,彼時,大朝也無可如何矣。”

盧絳的意見是:先做成不可變更的事實,而後以此壯大實力,自保。這個意見與林仁肇的意見一樣,都屬於戰略性的積極防禦。

但南唐後主李煜還是沒有接受他的意見。

老趙滅南漢、平荊湖之後,南唐已經失去了西部、南部屏障,老趙在漢陽公開屯兵後,在荊南秘密造船。到開寶四年冬十月,荊南已經造戰艦千餘艘。有南唐商人親眼看到,秘密來向唐主彙報,主張派遣特工秘密前往焚燒,史稱“國主懼,不敢從”。

從此以後,南唐已經完全居於消極防禦,在膽戰心驚的守勢中,再也沒有了戰略主動。李煜甚至採取了更為謙卑的低姿態。開寶四年冬,李煜派他的弟弟吉王李從謙到大宋朝貢,告訴老趙:以後不再有“唐國”,將國號“唐”也去掉了,對內對外的印文都是“江南國印”,並要求老趙以後可以直接稱“李煜”的名字,不必稱“國主”。這年十二月,占城(今屬越南)、闍婆(其地不可考,或屬今馬來半島)、大食國(今屬阿拉伯地區)都派來使者向南唐貢獻地方特產,南唐國主也不敢接受,轉使大宋。但老趙下詔告訴李煜不必如此。

李從謙是南唐後主李煜的兄弟。封吉王,入宋降封鄂國公。此人善書法,學晉時二王楷書,書風“勁妙”。史稱此人“風采峭整,動有規誨”,是一個守規矩、講禮法的嚴正君子。喜歡做律詩,據說李煜與侍臣下棋,請當時只有十來歲的李從謙作《觀棋》詩,李從謙有詩道:“竹林二君子,盡日竟沉吟。相對雖無語,爭先各有心。恃強知易失,守分固難侵。若算機籌處,滄滄海未深。”

離間計鴆殺林仁肇

老趙平定了荊湖兩廣之後,決計“經理江南”。正好李煜又派鄭王李從善為“江南進奉使”到中朝入貢,老趙就將他留了下來,不再南遣。李煜大為恐懼,當月,又開始自損制度,下令改“中書門下”為“左右內史府”,“尚書省”為“司會府”,“御史臺”為“司憲府”,“翰林”為“修文館”,“樞密院”為“光政院”,過去的三品、四品辦事機構和人員,各降一品。派去的鄭王李從善,也降為“南楚國公”;宮殿上皇宮標識的“鴟吻”也一律去掉。

這一切,都是絕對臣服的表示。

南唐素知趙普是大宋第一謀臣,對他也非常畏懼。所以李煜向大朝示好時,總是不忘了“賄賂”趙普。史稱李煜曾“以銀五萬遺趙普”。趙普得到這筆銀子後,馬上向太祖彙報,並將銀兩充公。

老趙說:“這銀子不可不受。卿但以書答對,多少賄賂來使一點即可。”

趙普還是不敢接受。太祖說:“大國之禮,不可自為削弱,當使江南無法測度!”這時正好李從善來朝,太祖給他除了正常的賞賜之外,還有秘密的一份恩賞,幾大箱子白銀,正好五萬兩。李從善開箱看後,告知李煜,史稱南唐“君臣皆震駭”,深服老趙不可測的“偉度”。

但也正是在這時候,李煜開始清醒:要麼真的臣服,要麼準備打仗。

他的戰略是:既表示臣服,也準備打仗。史稱“外示畏服,修藩臣之禮,而內實繕甲募兵,陰為戰守計”。

但老趙更清楚,這些都是李煜爭取和平,不予人口實的舉動;事實上,李煜並不想納土稱臣。而天下一統已經進入慣性軌道,閘是剎不住了。於是老趙施出了最後的手段:一面封李從善為泰寧節度使,賜第京師,一面使李從善致書給李煜,勸他“入朝”,也即放棄江南的行政管理權,到大宋來做官。

李煜不從,但表示可以每年增加歲貢。

老趙知道和平解決江南問題已經沒有希望,更開始了積極備戰。

南唐大將,南都留守兼侍中林仁肇素有威名,當初柴榮徵江淮時,林仁肇曾多次主動攻擊後周大軍,後周大將張永德就對林仁肇深深敬服。此際,中朝欲平江南,林仁肇將是不可小覷的一個存在。

於是,大宋派出了特工,秘密賄賂林仁肇的侍者,偷偷地畫了他的肖像,掛在大宋新建府邸的一間密室。而後,又派接待方引導江南使者李從善來看新館。指著畫像故意問他:“您看,您知道這是誰嗎?”

李從善答:“此人乃是林仁肇也。”

接待人說:“仁肇就要來歸附大宋了,先拿這個肖像來作為信物。”然後,指著空蕩蕩的府邸說,“準備就將這套府邸賜給林仁肇。”

據說李從善將這個訊息經由千辛萬苦傳到李煜那裡。當時林仁肇正在做著洪州節度使(治所在南昌),洪州一位將軍名皇甫繼勳,與林仁肇不和。就向李煜構陷說:林仁肇打算向大宋求援,想自立為江西王。李煜不知這是一個反間計,鴆殺了林仁肇。沒有史料記載誰施用了這個反間計,我猜測應該是趙普。南唐有個略略明白事理的人物叫陳喬,他聽到林仁肇的死訊後說:“事勢如此,而殺忠臣,吾不知其死所矣!”

開寶六年四月,老趙又派遣盧多遜為使節,赴江南慶祝李煜誕辰。

盧多遜到江南後,很得其臣主歡心。回來時,將船停在渡口,使人對國主李煜說:“朝廷重修天下輿地圖經,我史館獨缺江東諸州地圖。願各州求一本回去,請國主玉成此事。”

國主李煜馬上令人繕寫各州地圖,還命中書舍人徐鍇等人通夕校對,務求準確無誤。然後將定本送給盧多遜。盧多遜這才離開南唐。從此江南十九州的山川形勢、屯戍遠近、戶口多寡,已經盡在大宋掌握之中。

史稱江南國主“天性友愛”,兄弟李從善在大宋被留,他很悲哀,因為這件事,他的很多歲時節慶宴會都停止了。據說他常常登高北望而泣下沾襟,還親自寫了《卻登高文》來紓解內心的憂傷。李從善的王妃也多次到後主這裡找他要丈夫,來了就號哭。以至於後主聽到她來了,就趕緊藏起來。李從善的妃子憂鬱而卒。李煜萬般無奈,派遣常州刺史陸昭符入貢,親自寫了手疏求老趙放兄弟李從善歸國。

老趙不許,但將李煜親筆寫的手疏給李從善看,算是作為一種慰撫。

李穆下金陵勸說後主

陸昭符在江南時,與大臣張洎有矛盾,老趙已經知道這個關節,就在一次聊天時,從容地對陸昭符說:“你們邦國那個弄權的小兒張洎為何不來入使?你要是回去,可以傳朕詔諭,令他來一趟,朕想看看這是個什麼人物。”

陸昭符聽說這話,嚇得不敢回去,怕得罪張洎惹禍。從此沒有回江南。

不久,老趙又封賞了李從善的掌書記江直木為司門員外郎,通判兗州,其他僚佐也都有封賞。

盧多遜要求圖畫江南諸州地圖後,李煜漸漸明白大宋南伐的意圖,於是遣使中朝願意接受大宋封冊。這意思就是想要南唐正式成為大宋的附庸。但是老趙想的是天下一統,是要推行漢唐以來的郡縣政制,故沒有答應李煜所請。同時還派出了閣門使梁迥出使南唐,對李煜說:“大宋朝廷今冬有柴燎之禮,國主何不前來助祭?”

柴燎之禮,就是祭天的儀式大典。

史稱李煜“唯唯不答”。

梁迥回朝,老趙最終下了決心:討伐南唐,統一中國。

當初有個名叫樊若水的人,南唐舉進士不第,上書言時事不報,於是心存怨恨,打算投奔中朝。他先在採石磯(今屬安徽馬鞍山)附近假裝釣魚,以小船載絲繩,先在南岸繫到樁子上,然後駛船到北岸,據此而度量長江的寬度。這樣做過幾十次往返,得到了險要處的水面寬窄資料。然後來到汴梁,自稱有奇策可取江南。老趙很高興,又派學士院來試他的學問,賜及第,授官舒州團練推官,召為贊善大夫,派他到荊湖。荊湖守軍按照他的方策,造大艦及黃色、黑色龍船數千艘,準備以此排陣為浮橋。

吳越王錢俶正好派遣元帥府判官黃夷簡入貢,趙匡胤對他說:“你回去以後告訴你家元帥,要訓練甲兵。江南倔強不朝,我將發師討之,元帥當助我。這期間,不要被他人謠言所迷惑。”

老趙還在開封城內最好的地方,薰風門外,建築最好的府邸,史稱“連亙數坊,棟宇宏麗”,這些府邸都是精裝修,裡面的生活用品一應具備。建成後,他召吳越來使參觀,對他們說:“朕數年前就開始仿照南方風格建造這些府邸,今賜名‘禮賢宅’,專門用來安置李煜,還有你家主人。誰先來朝就賜給他。”

這一番話對吳越也是一個震懾。

等到黃夷簡辭歸時,老趙給了他和錢俶重重的賞賜,並告訴他準備出師的時間,如果李煜不來朝,吳越就要配合中朝一起動手。

當年九月,趙匡胤又命潁州團練使曹翰領兵先赴荊南,覆命宣徽南院使曹彬、侍衛馬軍都虞候李漢瓊、判四方館事田欽祚也準備擇日領兵跟進。

大宋太祖趙匡胤已經分派好諸將,但還沒有找到一個出師之名,就打算再次派人到江南請李煜“入朝”。

盧多遜推薦右拾遺李穆過江。他說李穆操行端正,臨事不以死生而變節,這次出使江南有“宣戰”的意味,凶多吉少,李穆前行比較合適。

老趙即派李穆前去。

李穆到金陵後,幾乎已經說動了李煜,但南唐光政使、門下侍郎陳喬說:“臣與陛下俱受先帝顧命,今往中朝,一定被扣留。那時,如何面對社稷?臣雖死,無以見先帝於地下了!”

清輝殿學士、右內史舍人張洎也勸國主李煜不要入朝。

當時國政就掌握在陳喬與張洎手中,國主對這二人深信不疑。於是按照二人意見,“稱疾固謝辭”,說自己有病堅決地辭謝了赴朝的意見,並且說:“謹事大國者,蓋望全濟之恩。今若此,有死而已。”我將謹慎恭順地事奉大國,期望能有保全我江南的大恩。現在要我入朝,只有死路一條。

李穆很誠懇地對李煜說道:“入朝與否,國主自處之。然朝廷兵甲精銳,物力雄富,恐不易當其鋒也。宜孰計慮,無自貽後悔。”入朝還是不入朝,請國主自己忖量。但是朝廷兵甲甚為精銳,物力甚為雄厚,恐怕江南不那麼容易當得了朝廷的鋒芒。應該認真謀劃,不要到時候,自己做事自己後悔。

出使回來,李穆將具體過程向太祖做了彙報,太祖認為他所傳達的旨意很準確,江南也認為李穆說的是真話,沒有欺騙南唐。

潘佑的四副面孔

在此期間,李煜朝中有個大臣潘佑自殺死。

潘佑,官拜內史舍人,他與戶部侍郎李平很友善。潘佑好論神仙怪誕事,李平懂點導引養生術。二人共同愛好很接近。李平常談妖妄之事,人不信,但潘佑信。李平自說他與仙人可以“通接”,曾經仙人告知,說潘佑的父親現在已經做了“仙官”,很高貴。說李平和潘佑也已經名在“仙官”的記錄中。二人都在自己家中置一淨室,請人畫了神怪,而後在此披髮裸體,祭祀神怪,一般人看不到他們祭祀的是什麼。

李平還對潘佑說:“六朝以來的大臣墳墓中,很多寶劍及寶鏡,如果得到這些東西,佩戴在身上,可以闢鬼、登仙。”

潘佑聞聽,急切想求墓中寶劍和寶鏡,一時得不到。

正好大臣張洎也喜好方士之說,於是仨人共買雞籠山前古冢地數十頃,建造別墅。等到休沐假日,就相互騎了馬,駕著車,率領僕伕,帶著畚鍤,前往掘墳。破一個古墓,得到一個古器,就互相傳玩,“吟嘯自若”,並互相說:“不知道這一輩子能挖幾座古墓?”

幾個大臣的怪誕就是這個樣子。潘佑在這裡的面目就像一個江湖術士。

但史上同時又有記載,潘佑似乎變了另外一種面目。

他曾對國主李煜說:“富國之本,在厚農桑。”於是請求在南唐恢復西周時的“井田之法”,並抑制土地兼併,有人如果買了貧者之田,一律要他歸還貧者。又依周禮開始統計士庶戶口,還給牛也造了戶口。要民間儘量開闢荒地種植桑樹。潘佑推薦李平判司農寺督導這一場“土地改革”。當時有南唐朝廷推行詔令後,急於星火,史稱“百姓大擾”。今日來看,潘佑此舉,與王莽改制有一拼,都是省略了儒學保守主義之後的激進運動。它給南唐帶來的破毀性災難是顯而易見的。但此事也可以看出,潘佑有變革意識,有復古情懷,甚至,不乏儒學道義擔當,與江湖術士不是一個性格。

此事之外,潘佑在史上還有第三副面孔。

國主李煜看到“井田之法”不利於國,也不利於民,於是全面終止。潘佑以為是各位執政在背後下絆子,但又不知道是誰在破壞這件事,於是將文武大臣一個個詆譭個夠。他甚至說:朝中文臣與武官“兩兩為朋”,早晚會謀劃竊國之舉。國將亡,非由我潘佑為相不可救。當時江南的政事,大多在尚書省,潘佑因此推薦李平可管理尚書省,司天監楊熙澄可出任樞密使,軍校侯英可典禁衛。這個意見等於重新安排南唐權力格局,李煜再傻也覺著此事不妥,因此沒有采納他的意見。潘佑更加惱怒,上疏要求誅殺宰相湯悅等數十人。李煜看他越鬧越不像話了,就親自寫了書信教誡他。潘佑乾脆罷工,不上朝了。顯然,潘佑這個表現既不像江湖術士,又不像儒家人物。

隨後,史上記錄中的潘佑又有了第四副面孔。

他泡在家中,給李煜上表說:“陛下既不能強,又不能弱,不如以兵十萬幫助大朝收復河東,並因此率百官到汴梁朝覲。這也算是保國的良策了。”

據稱,看了這封奏表,李煜才開始嫉恨這個人,不搭理他了。

潘佑看國主不理他,又上表,請提前退休,說要“入山避難”。

國主認為這人瘋了,但將他的上表放置一旁,還是不搭理他。

潘佑不服氣,又上了第七份奏表,說:“臣聞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臣近來連上封章,指陳奸宄,表明其罪,已經有數萬言。我自認為說得清楚明白,詞盡理當,忠邪洞分。但陛下庇護奸人,受賊臣之佞媚,保賊臣如骨肉。國家這樣黑暗,如日將暮。不顧億兆之患,不憂宗社之覆,以古觀之,則陛下之為君,無道深矣。古有桀、紂、孫皓,破國亡家;今陛下效法奸人,敗亂國家,是陛下為君,不及桀、紂、孫皓遠矣!臣必退之心,有死而已,終不能與奸臣雜處,而事亡國之主,使一旦為天下笑。陛下若以臣為罪,願賜誅戮,以謝中外!”

這一番話,讓任何人聽來也不會舒服。國主想來想去,潘佑這麼狂悖謗訕,都是因為李平。於是先將李平收入大理獄,然後來收潘佑。潘佑聞訊後馬上自殺。李平隨後也在獄中自盡。潘佑的家人也被流放。

但這一場大獄過去不久,李煜又很後悔,對左右說:“吾誅殺潘佑,想了十多天不能決定,最後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第二年,李煜赦免了潘佑的家人,還補發了生活用品。

潘佑的“讖詩”

潘佑之死,可能與張洎有關。史稱二人初為忘形之交,後來都做到中書舍人,開始有了對立。潘佑曾給張洎寫信,內中有句:“堂堂乎張也,難與併為仁矣。”這本來是《論語》中的話頭,但潘佑移用在這裡,等於譏誚張洎“不仁”。張洎當時出任清輝殿學士,參與機密,最得李煜恩寵。所以後人疑心張洎鼓動李煜殺了潘佑。

宋佚名《歷代名賢確論》引王安石的意見,有一個高見: 國之將亡,必有大惡。惡者無大於殺忠臣。國君無道,不殺忠臣雖不至於治,亦不至於亡。

譬如商紂王至暴之君,在他沒有殺忠臣時,武王都不敢用兵;等到聽說紂王殺了忠臣王子比干,然後知其將亡,一舉而勝。王安石認為南唐之所以亡,重要原因就是因為“殺忠臣”潘佑。王安石從小就聽說過很多關於潘佑的傳說,也看過潘佑寫給李煜的書信,認為潘佑就是個忠臣。但為何史上關於潘佑的記錄如此混亂呢?王安石認為此事與徐鉉有關。據說潘佑之事,是由徐鉉記錄下來的,而徐鉉與潘佑都是南唐才子,二人“爭名”十餘年。當南唐危急時,潘佑能切諫,而徐鉉沒有一句勸諫;潘佑被殺,徐鉉又不力保;最後讓君王蒙受“殺忠臣”之惡名,導致亡國之大禍,徐鉉難辭其咎。徐鉉又擔心潘佑獨享善名,所以隱匿潘佑之“忠”不論,而汙衊潘佑種種罪名和荒誕。王安石認為汙名化潘佑是因為徐鉉的嫉妒,而嫉妒是因為他無法勝過潘佑的“忠”和“才”。

王安石的意見可備一說。但宋王銍《默記》中又記錄說:宋太宗時派南唐降臣徐鉉去探視軟禁中的李煜,李煜大哭,又長嘆道:“真是後悔當初殺了潘佑、李平兩人啊!”由此可見,李煜也是承認潘佑為“忠臣”的。陸游《南唐書》也記載,潘佑自殺後,有人寫詩悼念,竟至於“國中人人傳誦,為泣下”。陸游還說,潘佑的兒子名潘華,仕宋時官至屯田員外郎,因病提前退休,宋真宗當時很同情潘佑的忠誠,在潘華生病時,沒有免去他的官職。

潘佑死後,老趙也得到了訊息,於是下詔徵南唐時,李煜殺忠臣,也是一條罪過。這是老趙效法武王翦商,弔民伐罪的一個重要“藉口”。

王安石所說,靠譜。

要李煜來朝,李煜不來;還殺了忠臣潘佑;天下一統,到了這個關節,這就是“藉口”。

史稱潘佑有文采但是面貌很醜陋,他的妻子是右僕射嚴續之女,有絕色美態。一天早晨起來化妝,潘佑藏在梳妝檯附近偷偷來看,沒想到他的面影落在銅鏡裡面,被妻子忽然看到。說鏡中之人實在太醜,乍現,妻子嚇了一大跳,乃至於驚倒在地。潘佑對她如此討厭自己,很惱怒,於是休了她。

又有傳說,潘佑年輕時,有才,還沒有入學呢,就能寫文章。曾經在牆壁上題詩說:“朝遊蒼海東,暮歸何太速。只因騎折玉龍腰,謫向人間三十六。”據說這就是“讖詩”,到了他三十六歲時,果然遇害。

趙匡胤的“空錦囊”

老趙又下詔,部署諸將,準備擇日啟程,兵鋒直指南唐。

李煜聞訊,驚懼不安。他還在“臣服”與“打仗”間徘徊。他遣江國公李從鎰到東京入貢,貢品為:帛二十萬疋、白金二十萬斤;又遣起居舍人潘慎修入貢“買宴”錢五百萬、帛萬疋。太祖將這些人全部留下,也不給李煜回信。與此同時,李煜又“築城聚糧,大為守備”。

十月甲申這一天,太祖到汴河畔的皇家園林迎春苑,登上汴河大堤,在此地發戰艦,迤邐東下。已經被任命為升州(今江蘇南京)西南路行營馬步軍戰棹都部署、大將曹彬,率諸將向太祖告辭,太祖對曹彬說: “南方之事,一以委卿。切勿暴略生民,務廣威信,使自歸順,不須急擊也。”

這話的意思是:平定江南之事,一切由你曹彬說了算,但在征討過程中,不許向庶民施暴,主要是讓江南知道王師的威信,儘量爭取讓他們來歸順,不必急攻城池,以免雙方死傷慘重。

宋朱弁《曲洧舊聞》記載,說太祖皇帝天性不好殺,故踐祚之後,取江南時,多次告誡曹彬、潘美:“江南本無罪,但以朕欲大一統,容他不得,卿等至彼,慎勿殺人!”

江南實在是沒有罪過,但因為朕知道中國一統之要,所以才容不得他。愛卿等到了江南,一定要謹慎不要嗜殺!

趙匡胤還專門將一匣劍當眾授予曹彬,對他說:“副將以下,有不聽你命令的,可奉我此劍斬之!”

史稱潘美等人見此“皆失色,不敢仰視”。

朱熹《宋名臣言行錄》記載這個故實更細緻。書中說:太祖遣曹彬、潘美徵江南,曹彬謙遜,自稱才力不足,請皇上另選能臣。潘美聞言高聲說道“江南可取!”太祖聽了不爽。此役,如果派遣王全斌,估計會更快打下江南,但王全斌在蜀地屠殺狠戾,遭貶,是決計不能用的;而潘美雖有明銳之能,但遠不及曹彬厚重。破江南,必待曹彬。為了給曹彬樹立威信,老趙待潘美大言之後,對曹彬說:“所謂大將者,能斬出位犯分之副將,則不難矣!”所謂大將,就是能有辣手斬殺不本分而越位做事的副將,做到這一步,就不難了!這話對著曹彬說,但是說給潘美聽的。潘美當時就嚇出一身汗來。

另有一個故實也說此事,但顯然是“傳聞異辭”。故實大略說:

太祖命曹彬、潘美、曹翰等收江南,臨行赴小殿賜宴,酒半,老趙拿出一個封緘甚嚴的“黃帕文字”,對曹彬說:“你實在是個儒將,潘美、曹翰等人都桀驁不馴,朕恐怕到時候你制服不了他們。到時候,有不聽你命令的,你就對著朕所在方向,焚香後開啟這個黃帕,這裡自有處置。”

此事等於老趙給了曹彬一個“特敕”,好比“錦囊”,跟“尚方寶劍”一個功能。史稱潘美等人“惶恐汗下”。等到打仗時,沿路有人想剽掠;江南破,有人想捆縛李煜,曹彬都不同意,爭論起來,曹彬就要開啟老趙所授“錦囊”宣讀,嚇得諸將只好聽令,據說“如此者數四”。

等到功成還朝,曹彬面奏將佐皆一心用命,現在請交還所降“特敕”。老趙有旨,召諸將赴後苑吃酒。又到酒半,老趙命潘美啟封,曹翰執讀,諸位同席者環立。等到展開一看,原來裡面就是一張白紙,啥字也沒有。原來老趙並不想要曹彬臨陣誅殺大將,嚇唬嚇唬而已。

於是,老趙與諸將大笑,再命飲,極歡而退。

此事最早記錄出自於《建隆遺事》,各種記錄有不同。宋李心傳《舊聞證誤》認為此事“可疑”。我傾向於認為這個“故實”確實可當“故事”看。但透過這個故事也確實可以看到老趙的用心良苦:收江南勢在必行;但必須慎勿殺人;曹彬厚重,是足可信任人選;但諸將萬一不用命,就會有殺戮;必須預先制止可能的殺戮;但又不能讓曹彬陣前真的誅殺大將……於是,有“空錦囊”。

當晚,趙匡胤還將曹彬召入禁中,親自酌酒給他,談江南戰事。曹彬不勝酒力,喝醉了迷糊,宮中人用冷水給他擦臉,這才醒過來。老趙看他醒了,就撫著他的後背送他回府歇息,一面說:“會取、會取,他本無罪,只是自家著他不得!”

一定會取下江南的,一定會取下江南的!江南李煜本來無罪,只是天下一統,咱家不能要南唐存在,所以才不得已而用兵! 這番話,還是叮嚀要以“恩德”讓李煜歸附。

史稱江南之役,“以曹彬之厚重、潘美之明銳,更相為助,令行禁止,未嘗妄戮一人,而江南平。”

收江南的戰役,就在這樣的政治文明態勢下,開始了。

樊若水的跨江浮樑 曹彬等從荊南發師後,以吳越王錢俶為升州(今南京)東南面行營招撫制置使,策應宋師東進。曹彬等自蘄陽(今湖北蘄春)過江,破峽口寨,殺守卒八百人,擒二百七十人。不久,傳來詔書,任命曹彬為升州西南面行營馬步軍戰棹都部署,潘美為都監,曹翰為先鋒都指揮使。

公元974年,大宋開寶七年閏十月。宋師初戰,拔池州(今安徽境內,長江南岸)。王師趨池州時,南唐緣江屯戍部隊,還以為是大宋每年例行派遣的巡邏兵,只需要閉城自守,遣使奉牛酒犒師即可。這一次發覺動靜不比往常,池州守將嚇得棄城而逃。曹彬等人入據池州。

此前,樊若水所獻江上浮樑攻策後,有人懷疑,長江水面開闊,常有風濤,史稱天塹,從未有過任何橋樑。但老趙相信此事可行。就派工程兵和徵調的丁夫,在南平舊地石牌鎮(今屬湖北鍾祥市)先做跨江實驗。成功以後,即用竹竿擰製成巨大的繩纜,從荊南常德由大船滿載直下采石磯。此前所造的黃龍、黑龍平板浮船也同時到達,按樊若水設計的規格,兩岸繫上竹製巨纜,浮船則一字排開,三天完工,尺寸準確不差。於是,長江有了史上第一條跨江浮樑。橋成後,即命專人駐兵看守。江北陸路將士由此過江,如履平地。

曹彬與江南兵戰於銅陵(今屬安徽),擊敗之,獲戰船百餘艘,擒八百餘人。隨後,大軍至當塗(今屬安徽蕪湖)。南唐雄遠(鎮所即當塗)軍判官魏羽獻城而降。王師拔銅陵、取蕪湖、克當塗,大軍遂屯採石磯。

當初在石牌鎮做浮樑時,訊息傳到金陵,李煜聽說後,問清輝殿學士張洎,此事之戰役價值該如何評價。張洎回答:“從有歷史記載以來,長江從無浮樑之說。此事必不成!”

李煜想想也是,笑道:“我看這也是個兒戲!”

聽到採石磯建成浮樑,李煜大驚。於是派遣水、步軍兩萬餘人與王師搶奪浮樑。被曹彬戰敗,俘千餘人,擒馬步軍副都部署、兵馬都監等多人,又獲戰馬三百餘匹。江南本來不產馬騾,一看這些馬,屁股上都燙著印記,原來都是過去大宋賜給江南的。

十二月,金陵開始戒嚴。李煜下了一個最大決心:去掉大宋“開寶”紀年,等於與大宋決裂,但又不敢用舊有的南唐年號,故公私文書記錄年代時間,但稱“甲戌歲”。

當初,曹彬等人還沒有出師時,老趙命韶州刺史王明為黃州(在湖北東部,武漢北岸)刺史,並面授方略。王明到黃州後,急令修葺城壘,訓練士卒,眾人不解其意。等到曹彬出師,老趙即以王明為池州至嶽州江路巡檢戰棹都部署,相當於沿江戰艦安全保衛局局長。

南唐開始招募民兵,庶民有以錢財及糧草貢獻者,給官爵表彰。

但從這一年底到第二年初,南唐敗報不斷——

大宋漢陽兵馬監押寧光祚擊敗江南鄂州水軍三千餘人。

曹彬等破江南兵於新林港口,斬首二千級,焚戰艦六百餘艘。

吳越王錢俶率兵圍常州,俘其軍士二百餘人、馬八十匹。

吳越王又拔南唐常州附近幾個軍事要塞,破其軍三千餘眾,擒六百餘人。

吳越王再破江南兵萬餘眾於常州北境。

吳越王兵圍常州,常州刺史禹萬成拒守,大將金成禮劫了禹萬成,投降吳越。

……

吳越最初發兵時,丞相沈虎子勸諫說:“江南,是吳越國的遮蔽,咱們奈何自撤屏障呢?”吳越王鐵心歸附大宋,根本不聽沈虎子意見,反而將他罷免,命通儒學士崔仁冀替代了他。

“天下兵馬大元帥”

吳越國,是“五代十國”的“十國”之一。建立人為錢鏐,經歷三代人,共五個王。從公元887年錢鏐出任杭州刺史,到公元978年,“納土歸宋”,吳越割據江浙閩一帶達九十年之久。

錢鏐,少時無賴,曾經做過販鹽生意,後應募當兵,有功,漸漸坐大,公元902年,被封為吳越王。錢鏐奉行的是效忠中原的基本戰略,他的這一戰略得到了三代五王的承襲。所以,中原為大唐帝國時,吳越忠於大唐帝國;中原是後梁帝國時,吳越忠於後梁帝國;中原是後唐帝國時,吳越忠於後唐帝國;中原是後晉帝國時,吳越忠於後晉帝國;中原是後漢帝國時,吳越忠於後漢帝國;中原是後周帝國時,吳越忠於後周帝國;中原是大宋帝國時,吳越忠於大宋帝國。這樣,吳越就一直得到中原帝國的嘉獎,自後唐開始,吳越就是“天下兵馬大元帥”。憑藉這種鐵心依託中原的姿態,吳越也得到了兩大實惠:一個是面對周邊小國,吳越有了天然的政治優勢;一是因為忠於中原帝國,所以沒有得到中原帝國的征討,保持了近百年的和平,成為中國亂世之中的一塊休養生息之地。

江南民間傳說,錢鏐小的時候,曾到鎮上看軍人跑馬射箭,很快掌握了一些軍事上的要領,回到村裡,就組織小兒遊戲,也像模像樣地操練演習。他坐在樹下一塊大石頭上指揮一群小兒往東往西往前往後,號令這一支隊伍,很得兵法要領。而且一群孩子們對他還很害怕,願意服從他的調遣。

錢鏐居住在浙江錢塘,縣裡有位錄事(略相當於秘書),有幾個兒子,都跟著錢鏐玩,這位錄事不喜歡錢鏐,怕帶壞了自己的孩子,多次禁止,但錢鏐似乎比錄事老爸的意見更有說服力,兒子們還是願意跟著錢鏐玩。有一個遠在南昌的相士望見天上牛鬥之間有“王氣”,而牛鬥星宿在地上的分野就是錢塘,於是來遊錢塘。那時的隱士很多,型別也很多,這位相士就以相術隱在市間。錄事漸漸跟他熟悉,相士就跟他說:“我占卜下來,錢塘當有貴人,但在市間很久了一直沒有看到。看上去,你似乎有貴氣,但還不足以當之。”錄事就讓他為自己的兒子相、為縣裡諸位豪傑相,都沒有令相士滿意。有一次相士過錄事家門,看到錢鏐,錢鏐見到相士後,轉身回走,相士望見後,大吃一驚說:“這個可是真的貴人啊!”錄事笑道:“這是我家鄰居一個姓錢的小兒。”相士就對錢鏐說:“小先生你骨法非常,異於常人,願你能自愛!”說罷與錄事告別,說:“我來到錢塘尋求這個貴人,不是有什麼其他的慾望,就是想由此來證實一下我的相術準不準。”說罷回了南昌。從此以後,這位錄事對錢鏐多有周濟。

歐陽修《新五代史》論及“吳越世家”說錢氏兼有兩浙近百年,也有魚肉百姓的時候,不算是“有德澤施其一方”的政權。至於相士之言,歐陽修的意見是:“術者之言,不中者多,而中者少,而人特喜道其中者”而已。錢氏後人不喜歡歐陽修,認為歐陽修利用史書“痛毀吳越”,這是另一段公案,表過不提。

錢鏐後來成為一方藩鎮,又做吳越王后,固然有“虐用其人”“不勝其暴”的地方,但也確曾造福地方。他有民生理念,不是簡單地維護兩浙安寧,而是想方設法做一些有利於當地士庶的基本建設,爭取長治久安。他曾修築錢塘江大海堤,以及沿江水閘,有效防止了海水回灌,船隻往來也方便多了。被人讚美為“海龍王”。

經過錢元瓘、錢弘佐、錢弘倧時代,大宋建國時,主持吳越國政的是錢弘俶。

錢弘俶對大宋王朝更為忠誠,寧肯失去國土的屏障,也要幫助大宋攻打南唐。他擔心會有戰俘的命運,在一次入朝與趙匡胤吃酒時,表達了他的擔憂。老趙站起來,“拊其背”說:“誓不殺錢王。”我發誓不會殺錢王您!請放心!錢俶又對老趙表示,願意“奉藩”,也就是繳納藩鎮的大印,歸朝做官。趙匡胤又對他說:“盡我一世,盡你一世。”只要我在世上,吳越國就會在世上!絕不收吳越軍政大權。

老趙給了錢俶最高規格的藩王待遇,允許他“劍履上殿,詔書不名”,帶著劍穿著鞋上殿,下詔時,不直接稱呼他的名號。甚至封賞錢俶的太太孫氏為吳越國王妃。有宰輔說異姓諸侯王妻,沒有封妃的典故,老趙說:“這個案例可從我朝開始,表示異於其他的恩典。”當即將這份詔書賜給錢俶的兒子錢惟溍,讓他帶回吳越去宣讀。幾次跟錢俶在皇苑中宴射,錢俶要下拜,都被內侍扶起來,不許拜。還特意讓錢俶與皇子等人敘兄弟之禮,錢俶不敢接受。老趙要到洛陽去“西幸”,錢俶要跟從,老趙說:“南北風土不一樣,漸漸暑天就要到了,趁著現在還算風涼,愛卿可以早一點回去啦。”臨行時,老趙給他一個大黃包袱,捆紮得很嚴實,對他說:“這個給你,路上沒事時,可以看看。”等到錢俶走在路上開啟看時,都是群臣上表,內容都是要求皇上留下錢俶不能放回,以錢俶做人質,而取吳越之地。這事讓錢俶感動而又恐懼。

但老趙說到做到,直到公元976年,老趙逝世,吳越國還是吳越國,並沒有收歸大宋。兩年後,宋太宗趙光義時,錢俶知道已經到了必須“納土歸宋”的時候,不能再拖延了,於是帶著吳越國的國印、地圖、版籍,正式歸附大宋,吳越成為大宋的行政單位,不再是一個獨立王國或藩鎮。

那是太平興國三年公元978年的一月,錢俶吳越國太廟祭別列祖列宗,失聲痛哭,他說:“孫兒不孝,無能祭祀先祖,又無能為社稷而死!”在吳越國的太廟裡,有了歷史上內涵最豐富的一次哭泣。

錢俶做著地方藩王,與亂世其他藩王比較,算是很有仁慈之心的一人。他的幾個舅舅,都在做著藩帥,有了叛逆的異圖,被人告發。錢俶派遣親兵圍了舅舅的府邸,收了舅舅吳延福等五人。另有一個舅舅吳延遇在外地做著刺史,聞訊後自殺。被捉的這幾個舅舅怎麼辦?當時就有人說叛逆之罪必須誅殺,錢俶流淚道:“都是先夫人的同氣兄弟,我哪裡忍得讓他們接受極刑啊!”於是將諸位藩帥舅舅除名,開除公職,安置到其他州郡去了。終於將母親一族的全家保全下來。

南唐無人懂軍政

且說宋師,此際戰果累累。不斷又有捷報傳來。

大宋權知池州樊若水敗江南兵四千人於州界。

大宋黃州刺史王明派遣兵馬都監武守謙等人領兵渡江,敗江南兵萬餘人於武昌,殺七百人,拔樊山寨。

大宋行營左廂戰棹都監田欽祚敗江南兵萬餘人於溧水,斬其都統使李雄。

曹彬等進攻金陵,行營馬軍都指揮使李漢瓊率所部渡秦淮,南取鉅艦,上面裝了乾燥的蘆葦,順風縱火,攻拔南唐水寨,斬首千餘。

宋師屯秦淮時,江南水兵數十萬背城而陣。當時舟楫未具,潘美下令曰:“我潘美提驍勇數萬人,戰必勝,攻必取,豈能因為一條河流的限制而不渡水!殺過去!”於是率所部蹚過河水先渡,王師隨即而進,江南大敗。

江南來奪採石磯浮樑,被潘美擊破,並擒其神衛都軍頭鄭賓等七人。

大宋權知潭州朱洞遣兵馬鈐轄石曦領眾兵,敗江南兵二千餘人。

曹彬等又敗江南兵萬餘眾於白鷺洲,斬首五千餘級,擒百餘人,獲戰艦五十艘。在江中水戰中,曹彬更等敗江南兵三千餘眾,擒五百人。

大宋知廬州邢琪領兵渡江,至宣州(今安徽宣城)界,攻拔義安寨。

曹彬、潘美大軍已經漸漸迫近金陵。

……

但就在這年的二月,江南照例舉行科舉考試,當時選進士三十人。史稱“王師已至城下而貢舉猶不廢,可見李煜誠不知務者”。

更奇異的是,這些敗報,李煜居然並不知曉! 史稱南唐總領軍國大事的陳喬、張洎,為李煜謀劃的戰略對策是:各州郡堅壁不戰,以此疲敝王師。王師不得入城,自會北遁。所以,當王師進入江南後,李煜並沒有太多在意,他以為也許沒有想象的那麼危險。更不知道金陵已經處在包圍圈中,他甚至還在後苑,每天率領僧道誦佛經、講《周易》,高談縱論,不恤政事。而各地的十萬火急的軍情報告,都由朝廷權臣接受,李煜根本看不到。王師圍金陵一個多月了,李煜還什麼都不知道。

種種跡象表明,南唐的軍政管理,一塌糊塗。我甚至懷疑,陳喬、張洎等人也並不懂形勢的危急,至少,他們不知道形勢有多麼嚴峻。張洎此人有奸慝之隱情,容後再論,只說這個陳喬,乃是南唐一等一的人物,是李璟時代的託孤大臣之一。說李璟臨終時,曾對皇后和諸子評價陳喬道:“這是我朝忠臣,他日國家有急難,汝母子可以託付之,我死無恨矣!”南唐亡國後,陳喬也是寧死而不投降的義人。所以,我不相信,陳喬有意顛覆南唐社稷,他只是不懂軍政這個大系統,以及系統間的資訊和資訊控制。大系統可以矚目的關節很多,但重要關節只有幾處。譬如:敵情狀態包括敵方戰略目標以及該戰略目標的實施程式與部署;我方的應對方案以及預備方案;緊急狀態下的人力調運與物資調運等等,就軍政管理而言,特別需要對這幾處當急的重要關節給予足夠關注,但陳喬不懂。此人總理南唐軍政,實在是李煜用非其人。

事後檢點江南保衛戰,可以看到,南唐無人懂軍政! 老趙親筆詔書勸降 此際,南唐已經沒有像樣的大將。有一個神衛統軍都指揮使名叫皇甫繼勳,他是當初從後晉投誠過來的皇甫暉之子,年尚少,但被李煜委以兵權。皇甫繼勳平素很是驕貴,從一開始就沒有效死之心,只希望李煜能快一點投降,但又不敢直說。每當與眾人議論攻守形勢時,就說“北軍強勁,無人能敵”這類話頭。他聽到南唐兵敗,就有喜色,並且說:“我就知道咱打不過人家嘛!”

構陷林仁肇致死的就是此人。

皇甫繼勳的從子皇甫紹傑,因為皇甫繼勳的緣故,為巡檢使。

皇甫繼勳曾經要他向後主李煜密陳歸附中原之計,但李煜不從。

皇甫繼勳麾下偏裨將士,有人招募敢死之士,打算夜半出城邀擊王師,繼勳知道就給他來一頓鞭子,將其拘囚起來。因為這些緣故,他的部下很是憤怒。他又屢屢假託軍中事務太多,很少朝會;甚至後主召他,他也很少面見。

這年夏月,李煜自己出宮到城樓巡視,才看到王師已經在城外陳列營柵,舉目望去,皆是大宋旌旗,迤邐連綿,望不到邊。他這才知道王師已經兵臨城下。想想來龍去脈,也覺悟到被左右所矇蔽,這才開始感到了真實的驚懼。當他知道皇甫繼勳惑亂軍心的惡劣行徑時,大怒,於是將其逮捕入獄,罪名就是“流言惑眾”及“不思效命”,連皇甫紹傑一道處死。從此以後,軍權也都回到朝廷,但朝廷大權則在澄心堂,而澄心堂人物,主要就是張洎等人。這個張洎,偏偏也是個不懂軍政的大人物。

澄心堂,是南唐先主李昪節度金陵時在府第所建,平時在此宴居、讀書、辦公。到李煜時應該有所改建,在宮中苑內,也成為李煜主要的生活工作之地。終李煜一代,南唐的政令、軍令多從這裡發出。此地又藏有傳說中的名紙,李煜贊為“紙中之王”。後來又設製作局令承御監製作此紙,命為“澄心堂紙”。紙有傳世,但罕見。隨著南唐的覆滅,製作技術失傳。書法家蔡襄曾試圖復原,未能成功。據說清乾隆時有復原成功者。閒話表過不提。

且說李煜與張洎商議,決計令人召神衛軍都虞候朱令贇以上江兵入援金陵。

朱令贇長期屯兵湖口(鄱陽湖畔),有十萬勁卒。諸將聞後主之召,都請朱令贇乘著江水上漲,迅速浮江東下。朱令贇道:“我今進前,敵人必反據我後。戰而捷可也;不捷,糧道都會斷絕,為害更深。”

他的擔心有道理,趙匡胤的大軍已經在長江沿線展開,他只要離開鄱陽湖,宋師必定會襲擊其後。於是寫書信召南都(今南昌)留守柴克貞,要他來代鎮湖口,而後浮江東下。但柴克貞託病遷延不行,朱令贇負有守土之責,也不敢進,所以李煜屢次召他勤王,他都不敢動,實在是認為與其丟湖口,還不如鎮湖口,以此為南唐遙做掎角之勢,分宋師之兵,朱令贇並非貪生怕死。

盛夏時節,金陵城中曾有大隊人馬出來尋機作戰,以求破圍,被曹彬等在城下斬獲兩萬餘眾,奪得戰艦數千艘。

這時,江南的使者,李煜的兄弟李從鎰和起居舍人潘慎修等人正在汴梁。城中不時有捷報傳來。他們下榻的地方官吏認為南唐使者既然已經表示臣服大宋,大宋有捷報,他們應該有所表示。李從鎰不知如何處理,潘慎修認為本國為人征討將亡,應該“待罪”,不應該“入賀”。從此以後,只要江南捷報傳來,群臣紛紛慶賀,使者則奉表請罪。趙匡胤覺得這幾個使者做法得體,派出中使前來慰撫,供給他們的衣食用具都很優厚。

但宋師出征已經半年有餘,趙匡胤漸漸有了厭戰情緒。他實在是不願意看到慘厲的殺傷。到了開寶八年七月,老趙特意將李從鎰和潘慎修遣回金陵,要他們給李煜帶去了親手寫的詔書,敦促來降。同時令曹彬等人緩攻金陵,等待李煜的迴音。

老部下心懷異志 老趙知道南方地勢低窪,潮氣重,軍中已經有了疫情,於是想想就要退兵。他給曹彬等人的詔令是:要他們退屯二百里外的廣陵(今揚州),在此地休兵,同時厲兵秣馬,以為後圖。老趙此意是不想兩軍你死我活血流成河,他宅心仁厚可以理解,但就戰略家之責任倫理言,實為失策。金陵不是不可下,已經出師,再撤兵,以後再興兵,軍事成本會無形加大,更重要的是兵鋒一頓師已老,往日威風不可得。故他的這個謀劃遭到了盧多遜等人的反對。盧多遜多次勸諫老趙,打消這個念頭。老趙固執地認為南唐人心穩固,兵多將廣,短期內很難攻下,與其城下受挫,還不如主動退兵,兩軍都可避免過多殺傷。

這時候,揚州的太守侯陟因為收受賄賂被人檢舉,正在召赴京師。侯陟與盧多遜有私交,就派人到他這裡來求情。侯陟知道金陵的攻守形勢對南唐不利,盧多遜就教他來說江南事,爭取讓老趙改變主意,一旦攻克金陵,則侯陟堅定老趙信心也是一功。功過相抵,可以免死。果然,老趙召他,問他揚州不法事,但侯陟瞅準一個機會,即大言道:“江南平在旦夕,陛下奈何欲罷兵?願急取之!臣若誤陛下,可殺我三族。”

老趙聽他話裡有話,想想他又是來自揚州,應該熟知金陵形勢,就屏去左右,召他升殿慢慢來說。侯陟將南唐目前的不利局面,從戰略到策略,從大勢到前景,分析一遍。老趙聽了有理,竟將以前準備休兵的念頭丟開,重新振作起來,決計繼續攻取。而侯陟的罪過,也得到赦免。

大宋與南唐的心理較量正在令人暈眩的風景中展開。

老趙一直在以武力為後盾,力爭不戰而屈人之兵;李煜則在考慮如何佔據道義平臺阻止老趙吞吐乾坤。緊張較量中,大宋、吳越聯軍在潤州(今屬鎮江)與南唐一戰,給了李煜刺激不小。

潤州為古渡口,史稱京口,地勢險要,為金陵屏障之一。

王師南下時,江南認為此地應有良將把守,於是想到了侍衛都虞候劉澄。劉澄乃是多年跟隨李煜的人物,李煜登基之前,就在藩邸左右,得到特別信任。李煜將其提拔為潤州留後。

臨行,李煜對他說:“卿本來不應該離開我,我也很不願意離開你。但此事非卿不能符合我的心思。”據說劉澄聞聽此言流下淚來。他奉命辭別回家後,將家中金銀玉帛全部帶上,運抵潤州。有人疑惑,他解釋說:“這些東西都是吾主前後所賜,現在國家有難,我當散此以圖勳業。”

國主李煜聞聽後,非常欣慰。等他到了任所,不久就趕上吳越兵來。部下向他彙報說:吳越兵初至,營壘未成,此際正好可以出兵掩殺。但誰也沒料到的是,就是這個南唐後主李煜的老部下,已經心懷異志。他對部下說:“如果出兵,兵勝則可,不勝則馬上被擄掠大敗。救兵到而後圖,戰未晚也。”

這時,李煜又命凌波都虞候盧絳從金陵千辛萬苦地突圍而來增援潤州,盧絳將士舟師八千人到京口,舍舟登岸,獨自與吳越兵戰。吳越兵稍稍後退,盧絳得以進城。

吳越兵重新來圍。宋師丁德裕與吳越兵已經合為一處。

盧絳與劉澄固守一個多月,互相就有了猜忌。劉澄此時已經向聯軍暗通了投降的約定,但他擔心被盧絳謀害,於是找個機會對盧絳說:“有細作來報,說金陵受圍日急。如果我們的都城都守不住,我們守潤州又有什麼意義?”

盧絳也知道都城早晚也會陷落,對劉澄說:“君為守將,不可棄城而去;可以赴難者,我盧絳耳。”

劉澄假裝做出為難的樣子,過了一會又說:“君言是也。”

盧絳狠狠心,遂率眾潰圍而出。

盧絳已經離開孤城,劉澄遍召諸將士,對他們說:“我劉澄守潤州這麼久了,決心不負國家社稷。但事勢危迫如此,應該考慮生計,諸君以為何如?”

將卒聞言,皆發聲大哭。

劉澄見諸將如此忠心,擔心有變局,也假裝哭泣道:“我劉澄受國恩比各位還要深啊!況且我還有父母在都城,難道不知道‘忠孝’二字嗎?只是力小不能捍禦大朝耳!諸君難道沒有聽說過當初楚州之戰嗎?”當初,周世宗柴榮圍楚州,久不下,等到城破,曾有血腥的屠城之舉。此事在南唐人人皆知,劉澄以此來威嚇諸將士。

在劉澄的脅迫下,潤州降。

趙匡胤舌戰才子

盧絳聽說金陵危急,乃率眾奔宣州(今屬安徽),日夕酣飲為樂。有人勸他趕緊去救金陵,他不回應。他知道援救金陵與送死無異,但又絕不想投降。在矛盾糾結中,借酒澆愁。

李煜聽到劉澄背叛的訊息,應該有了絕望感。多年信任的一個人,居然心懷險惡——想想他守潤州時將家財全部帶出,那時就已經有了叛國的念頭。李煜真是寒心。而盧絳不來援救的訊息,也令他不安。盧絳,這是南唐名將凋零之後,少數幾個可以託付的大將,他曾任樞密院承旨、授沿江巡檢、拜上柱國,宋師來伐,又拜盧絳為凌波都虞候、沿江都郡署,出援潤州,授昭武軍節度留後。現在又賜宣州節度使。他不來援,金陵危矣!

李煜瞭解到近一年來的敗報,知道無法抵禦王師。所有的僥倖心都在動搖。而李從鎰也從汴梁回來了。他給李煜帶來了宋太祖趙匡胤的親筆詔書。這麼多敗報傳來,劉澄、盧絳的不可靠,讓他感到了絕望。

李煜捧著老趙的詔書,有了歸降的打算。

但陳喬、張洎一個勁論“符命”所在,天不亡唐。況金陵古城有金湯之固,北兵不是那麼容易攻取的,他們早晚會退兵。李煜對這倆人一向信任,這才中止了歸降的打算。但是需要有人到汴梁去通使入貢,請求“緩兵”。李煜自信沒有得罪大朝的地方,多年來一直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如能說動老趙,可以效法吳越那樣,為祖宗“血食”留江南一隅。南唐有個“高士”道人名周惟簡,曾經穿著道服在宮中開經筵講《周易》,官做到虞部郎中時退休。張洎推薦了他。說他“有遠略,可以談笑弭兵”。李煜於是再次召他為給事中,與修文館學士承旨徐鉉一同出使京師。

冬十月的一天,金陵城中通報宋師,說要派遣徐鉉等人出使大朝,請開圍放行。曹彬派遣了兵衛護送徐鉉和周惟簡赴闕。

徐鉉乃是江南才子、一代名臣,有口才。當年的馮延魯等人都對他的口才心存敬畏。這一次,徐鉉也有抱負。想當年,馮延魯憑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太祖趙匡胤沒有在平定揚州李重進後直接南下江陵;這一次,他也希望能說動老趙解圍北還。如此,就是大功一件。何況,江南乃是徐鉉桑梓之地,李璟李煜兩朝待他不薄,知恩圖報,他也有真誠效力的準備。甚至,對可能的不測,他也早就置之度外。史稱徐鉉“將以口舌馳說存其國,其日夜計謀思慮,言語應對之際詳矣”。他準備了大段說辭,對這一趟艱難的苦差很自信。

汴梁這邊也早就知道徐鉉才氣,於是有大臣很擔心,預先對老趙說徐鉉如何了得,如何博學,如何有才辯,應該有所準備。

老趙聽後笑道:“你們不必多想了。這些事不是你們能知道的。”

等徐鉉來到宮前,立於庭上,果然就仰著腦袋宣言道:“李煜無罪,陛下師出無名。”

老趙很從容地召他升殿,讓他把話說完。

徐鉉道:“李煜如地,陛下如天;李煜如子,陛下如父。天乃能蓋地,父乃能庇子。李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過失,奈何見伐?”

大意如此,說了一堆。

老趙待他說完,問道:“你既然說是父子,父子為兩家人,兩處吃飯,可以嗎?嗯?”

徐鉉沒有料到會有此問,一時語塞,不能答對。

歐陽修撰《新五代史》論及太祖此語,甚為欣賞。他說: 嗚呼,大哉,何其言之簡也!蓋王者之興,天下必歸於一統。其可來者來之,不可者伐之;僭偽假竊,期於掃蕩一平而後已。予讀周世宗《徵淮南詔》,怪其區區攈摭前事,務較曲直以為辭,何其小也!然世宗之英武有足喜者,豈為其辭者之過歟?

我贊同歐陽修這個意見。“王者之興,天下必歸於一統”,乃是吾土“分久必合”的大勢。可以將這個意見視為“歷史有機性”。老趙平生不喜歡作偽,一言既出,已經判定“江南無罪”。但“無罪”在“一統”之前,必須讓位,此中大義,與最大可能爭取族群之生存空間有關,故權力之合法性來源之一就是武力征服。當年柴榮討伐南唐,下《徵淮南詔》,數落南唐種種“罪惡”,包括招降納叛、勾結契丹等等,看上去義正詞嚴,但還是不及老趙更為恢廓真誠。當著族群命運有可能趨向“一統”之際,割據,就是“有罪”。但老趙無暇多論,但以“一家人不吃兩家飯”俗俚之語解之,反而收到“棒喝”之功。這也是化解夾纏不清之大匠法門,允為老趙一讚。

歐陽修語譯成白話,韻味會消減,大略為:

嗚呼,說得真是大氣啊!他的話說得多麼簡練!王者的興起,天下是一定要歸於一統的。可以招徠歸附的,就招徠他們;不能招徠歸附的,就討伐他們;僭位竊取帝王稱號的,定當掃蕩一平而後作罷。我讀周世宗的《徵淮南詔》,怪他區區計較南唐以前的事,務要比較是非曲直作為託辭藉口,氣量多麼狹小!但周世宗的英武有足可值得人讚賞的地方,也許是替他寫詔書人的過錯吧?

傳說徐鉉不死心,向老趙開講李煜的才藝,說李煜的《秋月》詩如何如何美妙(可惜此詩今已不傳)。老趙聽後大笑道:“這個《秋月》不過是寒士詩,我是不作這種詩的。”徐鉉不服氣。說你不作這種詩,有能耐也作一首跟月亮有關的詩試試,看看可比俺家主人更棒。老趙笑笑道: 未離海底千山暗,才到天中萬國明。

徐鉉聽罷大驚。他從這兩句詩裡聽出了“一代英主”的襟懷,不得不拜服。老趙解釋說,這不過是年輕時在各地流浪,醉臥田間,偶然所作。

宋陳巖肖《庚溪詩話》評這兩句詩說:“大哉言乎,撥亂反正之心見於此詩矣!”但明胡應麟卻不以為然,他認為這兩句詩實是“俚語偶中律耳,彈壓徐鼎臣(鉉),自是貴勢,非以詩也”。(《詩藪》)二人所見不同,我是欣賞這兩句詩的,感到就純粹審美而言,也很壯麗,應該屬於唐人司空圖《二十四詩品》中評論的“雄渾”風格——“雄渾”在司空圖那裡居詩品第一。

又據《庚溪詩話》說,老趙微時,曾有客作《詠初日》詩,“語雖工而意淺陋”,老趙不喜歡,客人就請老趙來作。老趙應聲曰: 太陽初出光赫赫,千山萬山如火發。一輪頃刻上天衢,逐退群星與殘月。

按《庚溪詩話》的說法,宋朝“以火德王天下,及上登極,僭竊之國以次削平,混一之志,先形於言,規模宏遠矣”。

老趙雖然沒有答應“緩兵”,但是對待徐鉉等人與沒有發兵之前一樣,禮數周到,溫文爾雅,很友好地將他們送回金陵。

這一年,大宋攻取潤州,更名為鎮江軍。這應該是江蘇鎮江得名的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