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大宋帝國三百年:文功武治宋太宗〔下〕》(9)
大宋帝國三百年(共5冊) 金綱 加書籤 章節報錯
玖 太宗之死
太宗趙炅,在大唐帝制繼承製度紊亂之後,在經歷了五代亂世之後,與寇準協議定立太子,為大宋第三代帝王的順利交接做出了基礎性安排,最後在大臣呂端的決斷之下,保證了這個安排的順利施行。於是,大宋沒有亂,沒有回到亂唐,更沒有回到五代。
向契丹“請和”
契丹問題,讓太宗與臣輔頭痛。大宋滿朝精英已經知道:契丹,也即大遼,是一個有力量的存在。它的力量不比大宋弱。“岐溝關之戰”後,大宋停止了對契丹的戰略進攻。公元989年,端拱二年以後,大宋更沒有主動向契丹發起過攻擊。契丹也漸漸有了收斂。淳化年間五個年頭沒有大的戰事。想起太祖時代與契丹的和約,太宗認為,如果可能,就與契丹再次簽訂和約,而後,修德,未來的事,交給神。
於是,淳化五年九月,大宋開始主動請和。史上明白記錄: 帝再遣使如遼約和,弗許。
太宗再一次派遣使者到契丹去請求恢復太祖時的和約,契丹不答應。
太宗當初“惟有戰耳”“徑指西樓之地,盡焚老上之庭”,這樣的狠話放出,已經成為契丹的“民族創傷”,契丹不能忘。“乘勝取幽薊”也是一句狠話,在佔領敵方土地的戰事中,“克”是指費力拿下;“取”是指不費力拿下。傳統“春秋筆法”有此一說。歐陽修做《新五代史》就特別注意此類“筆法”。當大宋放出話來,要“取”幽薊,幾乎等於是對契丹的一場羞辱。所以,終太宗一世,契丹沒有原諒他。
南宋史論家呂中有一段話,說大宋與契丹的和戰,頗有見地: 和非中國得已之計也。然和出於彼則和可堅,和出於我則和易敗。太祖當南征北伐之始,而契丹復與太原相援,以漢高帝處此,必有平城之憂;唐太宗處此,必有藉助之舉。惟太祖專任邊將,來則拒之,去則御之。且未嘗遣一騎以出境,亦未嘗命一使以通和,必待其邊臣貽書而後命邊臣以答之,必待其來聘有禮而後遣通和之使以報之,其得中國之體矣。景德之和所以久而宣和之和所以敗者,以景德之和在彼,而宣和之和在我也。
與契丹和好,是中原不得已的辦法。但即使如此,如果和好的要求出於契丹方面,則和約可以鞏固;出於我這一方,則和約難成而敗。太祖時,正當南征北戰之際,而契丹與河東的北漢互相有軍事同盟,即使以漢高帝面對這樣的政治環境,也會有被匈奴在平城包圍的憂慮;唐太宗處此,也會有不得不借助突厥的舉動。只有太祖專任邊將,契丹來,就抗拒之;契丹走,就防禦之。而且不派遣一個騎兵出境騷擾契丹,也不派遣一個使臣與契丹通和。一直到契丹的邊臣有了向大宋求和的書信,而後命令邊臣回答他們;必要等待契丹來使行聘禮,而後派遣使者到契丹去回報。這種做法,很得中原大國之體。真宗景德年間的和約之所以長久,而徽宗宣和年間的和約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為景德之和,是契丹提出來的;而宣和之和,是大宋提出來的。
太祖時,契丹涿州的刺史耶律琮曾經致書大宋雄州知州孫全興,認為二國可以不必打仗,長久為鄰國。孫全興請示太祖,太祖命孫全興給耶律琮寫信,認為可以。於是,與契丹有了“修好”的來往。太祖一朝,除了石嶺關一戰,何繼筠打退契丹來援一戰外,和約之後,沒有戰事。
契丹來“求和”事在大宋開寶七年十一月。但《續資治通鑑》又記錄說,早在此前半年,也即開寶七年三月,太祖曾經“遣使如遼,遼使涿州刺史耶律昌珠加侍中來聘,議和”。這樣,似乎是大宋首先與契丹議和,而不是契丹首先與大宋議和。
此事不確。因為如果這一條記錄是真實的,那麼十一月間耶律琮與孫全興的書信來往就沒有了著落,而且以此為契機,後面的一系列展開,也都沒有了著落。所以,宋人呂中的議論有根據,而“太祖於開寶七年三月‘遣使如遼’”說,是一種傳聞異詞,不足憑信。
御戎三策 且說太宗,見契丹沒有和意,就再一次動了戰爭的念頭,“於是募人泛海,賂女真及烏實等部叛之,二部不從”,招募精幹人士,從海上到契丹後方,賄賂女真部落及烏實部落,讓他們背叛契丹。但是這兩個部落也不聽從。
此前三年,女真一直在與中原通好,甚至向大宋“朝貢”。他們朝貢的路線是跨越渤海到泥姑口(今屬天津塘沽)以南,或跨越黃海到山東登州上岸。但契丹對此很不爽,於是在距離海岸四百里處下寨,增設軍事堡壘三處,每一處有三千兵守衛,隔絕女真與中原的聯絡。於是女真再次艱難渡海,與大宋研究軍事同盟,至少先把契丹三處堡壘剷除,女真願意集合全國三十首領來做這一場戰事。如果大宋確定日期,女真將首先集合兵眾在北部等待。
這是一個機會,但大宋經歷了“岐溝關之戰”,已經沒有必勝信念。史稱“帝但降詔撫諭,不為出師”,太宗只降下詔書,安慰女真一番,不同意出師。從此以後,女真只好死心塌地歸附了契丹。
此時,再去約會契丹起兵,為時已晚。
就在淳化五年五月,在大宋向契丹請和四個月前,高麗也曾無法忍受契丹的欺凌,試圖與大宋恢復和好,要求大宋出師,與高麗夾擊契丹,太宗也沒有允許。從此以後,高麗也死心塌地歸附了契丹。
契丹已經沒有了後顧之憂,幾乎可以全力對付大宋,而大宋還要對付西夏,此際,川蜀也亂起來。
在如此嚴峻的戰爭環境下,太宗一朝,趙普、宋琪、張洎、田錫、李昉、薛居正、王禹偁、張齊賢等大臣無人認為可以“取幽薊”,更不做“犁庭掃穴”之想。以張洎的說法為代表,御戎之道有三策:
下策是:“練兵選將,長驅深入,擁戈@而肆戰,決勝負於一時”,訓練士卒,揀選將帥,長驅直入,帶上各種武器快意一戰,與契丹決勝負於一場戰事。
中策是:“偃革櫜弓,卑辭厚禮,降王姬而通其好,輸國貨以結其心,雖屈萬乘之尊,暫息三邊之戍”,馬放南山刀槍入庫,謙卑言辭,準備厚禮,以和親政策與其通好,輸送國貨與其結好,雖然陛下身份有所屈辱,但卻可以停息邊境戰爭之勞。
上策是:“繕修城堡,依憑險阻,訓戎聚谷,分屯塞下,來則備禦,去則勿追”,整制修繕沿邊城堡,依靠憑藉天然險阻,訓練武備,廣積糧草,分兵屯聚邊塞,契丹來就防禦,契丹退也不追。
朝廷大臣,十世紀的中國精英,無一例外地選擇了“上策”。太宗趙炅也選擇了“上策”。
於是,“繕修城堡,依憑險阻,訓戎聚谷,分屯塞下,來則備禦,去則勿追”,成為大宋帝國淳化年間之後的基本戰略防禦政策。
但契丹在大宋主動求和之後,另外就部署了三場區域性戰爭,侵擾大宋。
第一場戰事,可稱“契丹攻宋子河汊之戰”,大宋勝。
第二場戰事,可稱“契丹攻宋雄州之戰”,大宋勝。
第三場戰事,可稱“契丹攻宋永安軍之戰”,大宋勝。
三場戰事,都發生在至道元年,而且都在邊境發生,而且有兩場都在府州也即折御卿鎮守的陝北北部發生,而且大宋都取得了勝利。這樣,太宗在群臣推演下制定的積極防禦戰略,已經奏效:只要不主動攻取契丹守地,契丹奈何不了大宋。雖然想起“燕雲十六州”來,就心痛心酸,但力量達不到,這個事實是必須在屈辱中承認的。
太宗晚年已經知道:必須“屈己”,“黷武”不是時機。
撫我則後,虐我則仇
太宗最後一個年號是“至道”,自正月改元,到“至道”三年三月,太宗駕崩,只有兩年三個月時間。這也意味著,在太宗晚年,贏得了三場抗擊契丹的保衛戰勝利,但攻取契丹,已經不做夢想。
就在淳化五年九月,當月與契丹主動請和不成,太宗立趙元侃為開封尹,改封壽王,這是冊立太子的節奏。太宗對壽王說了一番話,特別能見出他蒼涼的心境,但也是成熟的心思: 政教之設,在乎得人心而不擾之;得人心莫若示之以誠信,不擾之無如鎮之以清靜。推是而行,雖虎兕亦當馴狎,況於人乎!書雲:“撫我則後,虐我則仇。”信哉斯言也,爾宜戒之!
政治教化之設計,核心是得人心而不是擾人心。得人心最好的做法是誠信;不擾人心最好的做法是以“清靜”而鎮守內心。將這個法則推演開去,即使是兇惡的猛獸也會馴良,何況人呢!《尚書》有言:撫育我就是我的領袖,虐待我就是我的寇仇。這話說得很是精允。你要時刻警戒自己啊!
也在這個月,太宗為巴蜀之亂下了《罪己詔》。
到了十月,又將青州的“平盧軍”改為“鎮海軍”,而杭州的“鎮海軍”則改為“寧海軍”。由“平定”之義改為“鎮守”之義,由“鎮守”之義改為“寧靜”之義,都在一步步收斂殺氣。
十一月,太宗到國子監,看到大儒孫奭,就讓他講《尚書.說命》。
《說命》總三篇,也是“梅賾偽書”,但也流行了一千六百年之久,至少,太宗時期相信它的真實性。這一篇《尚書》文獻,講述了殷商第二十二代君王武丁時的大臣傅說(二字讀音“副越”,不是“傳說”)的思想。太宗天性中似乎存有願意效法古人的傾向,更對殷商曆代明君有嚮往。《說命》中有言:
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
這是傅說的名言,大意是:做事不效法古典經驗,而能夠長久立世,還沒有聽說過。
儒者孫奭講《尚書》,就重點講述了這句話。
趙炅聽後,甚為激賞,讚歎道: “此至言也!羨慕殷商的君王武丁能得到這麼優秀的賢相!”說罷,歎賞了好久。還有一種記錄說:太宗有意要激勵臣輔,於是對跟從他的輔臣們說:“天以良弼賚商,朕獨不得邪!”上天以優秀的宰輔佐治殷商,朕怎麼就獨獨得不到這樣的人呢! 效法古人,在政治論域內,以儒學為思想資源的說法就是“法先王”。這是傳統中國政制治理的非常重要的政治價值觀。
“先王”,狹義指堯舜,廣義指堯舜以來的所有聖王,包括本朝逝去的聖王。在後世看來,殷商的湯王就是三代時期的聖王之一。趙炅曾經祈雨,甚至“欲自焚”,就是一種自覺的“法先王”行為。
“法先王”,與現代政治哲學中的保守主義理念相近,都是承認人類政治經驗具有積累的價值,值得回顧。在中國,這類經驗曾長久地得到朝野肯認,直到近代以來流行種種激進思潮,才對“法先王”說法有了敵意十足的痛貶。
太宗在國子監,聽孫奭講解武丁和傅說的故實,意味深長,具有“大宋家法”的性質,所以真宗要仿效,仁宗要仿效,後代帝王紛紛仿效,都要聽取“師傅”的儒學義理講述,於是形成了制度化的“經筵”。
但不止於此。細細閱讀這一段記錄,也可以約略考見太宗當下心境的蒼涼,他也意識到大宋此際,不僅沒有可以輔佐他“達致三代之治”的人才,似乎也沒有可以輔佐他“恢復漢唐疆域”的人才。他對大臣們有點失望……
求才 就在這個月,天降大雪,似有瑞雪豐年之兆,近臣開始向太宗稱賀。但他似乎一點也不高興。他想的還是人才。他說:“多士盈朝,求一材堪轉運使、三司判官者,了不可得。”這麼多士大夫在朝廷,朕想求一個勝任轉運使、三司判官的人才,居然都得不到!於是,下詔,要宰輔呂蒙正以下直到知制誥,都要舉薦可以任事的人才,每人要舉薦一個人。
太宗晚年,求才若渴。
呂蒙正上奏說:“臣備位宰相,以進退百官;今獨舉一二人,恐示天下不廣也。”臣,作為宰相,主要是在百官中建議推薦和建議罷免,現在只推舉一二人,恐怕在向天下顯示宰輔之量不夠廣大。
呂蒙正的意思是:舉薦一二人,這活不是宰相干的。
呂相一生做事,此事最無格局。略通邏輯,即可明瞭他這種塞責之語,連自圓其說都沒有可能。春秋責備賢者,呂蒙正此際大約昏了頭,往日的明斷一絲不見,彷彿說此話的幾乎就不是那個隨身帶著“夾袋”,準備推薦人才的呂蒙正。史上這類記錄,往往令人慨嘆:人的複雜性遠不是標籤可以界定的。
太宗很溫和地說:“前代亦合有宰相舉官故事,可令史館檢討之。”前代各朝,也應該有宰相推舉官員的案例,可讓史館官員到史冊中去找一找。
於是史館將歷代宰相推舉官員的案例拿來給太宗。
太宗再次召呂蒙正等人說:“虞丘子舉孫叔敖,崔祐甫舉吏八百,狄仁傑自舉其子光嗣,何謂無也?”昔日楚國宰臣虞丘子推舉了孫叔敖,大唐宰臣崔祐甫推舉了各級官吏近八百人,另一個宰輔狄仁傑還推舉了自己的兒子狄光嗣,等等,很多宰輔推舉人才的故實,怎麼能說沒有呢? 然後,太宗還書寫了一幅文字給呂蒙正等人。文字內容是當年楚國清官孫叔敖死後,兒子清貧,表揚藝術家優孟扮演孫叔敖,感動楚王,賞賜孫叔敖後人的故實。
於是呂蒙正等人開始各自舉薦人才給朝廷。
舉薦人才,在《宋史》中,凡有必書。這個故實也可以看出,不是人人都願意,並有能力舉薦人才的。這事一方面源於舉薦者確實沒有發現的眼光,另一方面,大宋有制度性規定:被舉薦的人才如果一旦有罪,舉薦者要有連帶責任,有時處罰還很嚴重。這就使舉薦者心懷畏懼,多一事實在不如少一事。大宋,以及歷朝歷代,持此姿態者,太多。
太宗晚年,對此有感覺。但如何解決,終大宋一朝,沒有有效措施。不能,或不願意舉薦人才,是傳統中至為沉悶、平庸之流弊。但惟其如此,對比中,更可以見出能夠並願意舉薦人才,不計個人得失,敢以天下為己任者的聖賢氣象。
到了轉年,至道元年八月,太宗更以開封尹壽王趙元侃為皇太子,改名趙恆,大赦天下。大宋如何對付契丹這個北方的強敵?使命已經開始向繼任者真宗大帝轉移。
文明競賽 至道元年初,與契丹的三場戰事之後,太宗一朝與契丹再無戰事。相互之間好像已經不再比武力,而在比文明。
契丹的文明,與耶律阿保機、耶律德光時代比較,有了長足進步。現在的蕭太后與耶律隆緒受中原文明浸染,很多地方與大宋比較,似並不遜色。將這兩年大宋契丹的“文治”作一比較,似不難看出二者的“文化競賽”意味。
至道元年八月,大宋冊立太子,大赦天下。
契丹命人修山澤的祠宇、先哲的神廟,準備祭祀——這樣,契丹國境內,諸州的孔子廟、黃帝祠、大舜祠,都得到修繕。契丹是信奉孔子學說的,承認黃帝譜系的,接受堯舜傳統的。所以,以今日文化整合大系統考察,契丹,是“我國”在公元十世紀前後的北方政權,而不是“外國”政權。
這個月,大宋,以尚書右丞李至、禮部侍郎李沆併兼太子賓客,要太子見二人如見師傅之儀,太子見,必先拜。李至等上表懇讓,太宗下詔不許。太宗對李至、李沆說:“太子仁孝賢明,正仰賴愛卿等以正道輔佐。太子如果做事有不當之處,你們一定要盡力給他指出,不要順從他啊!”
到了九月,契丹認為南京也即燕京太學生員越來越多,特意賜給水磑莊一區,供太學生居住使用。契丹也是有太學的。
冬十月,契丹還下詔,令諸道要設定“義倉”,每年的秋天,按照各地收穫多少,拿出一部分來充實“義倉”。有關部門要監察、檢查。到了年歲不佳時,就用“義倉”放糧賑濟災民。契丹也是有“荒政”的,荒年救濟災民之政制,契丹顯然是從大宋“常平倉”得到啟發。
十二月,大宋群臣奉表要給太宗加上尊號曰“法天崇道上聖至仁皇帝”,連上五次,太宗不允許。這一年,大宋製作了銅金屬的天文氣象儀器:渾儀、候儀。製造者是秋官正韓顯符。太宗下詔,在司天監建築一個高臺置放,以此展開天文氣象觀測活動。
此前,高麗連續多年向契丹朝貢,契丹派遣翰林學士張乾等人,冊封高麗王治為高麗國王。王治派遣童子十人,到契丹留學,學習契丹語。契丹所屬的鐵驪部落,向契丹進貢獵鷹、戰馬。
至道二年,高麗國王王治向契丹請求聯姻,契丹以東京(今屬遼寧遼陽)留守蕭恆德女與高麗訂婚,高麗為此向契丹送去了彩禮。但不久高麗王治死了,契丹將彩禮奉還。這一年,契丹還安置了朔州的流民。
大宋則在夏天五月時,令開封府判官楊徽之等按行考察管內諸州的民田,遇到旱情嚴重的地方,要蠲免當年租稅。
這時四川又發生民變,繼李順之變後,有亂黨首領名王鸕鷀再次聚集變民四處剽掠,自稱“邛南王”。西川都提舉、大臣石普上奏說:“蜀之亂,由賦斂急迫,使農民失業,不能自存,併入於賊。望一切蠲其租賦,令自為生,則不討自平矣。”蜀民之亂,是因為賦斂太急,迫使農民失業,不能繼續生存,所以有人就進入到盜賊之中。期望朝廷能蠲免當年一切租稅,讓農民能夠各自為生。如此,不必討伐,民變自會平息。太宗答應了。石普到四川將朝廷意旨傳達給變民,史稱“蜀民無不感悅”,整個巴蜀安定下來。
大宋這邊有人認為鳳州(今陝西鳳縣)出產銅礦,定州(今屬河北)出產銀礦,準備收歸國有,派遣官員執掌開礦事宜。太宗說:“大地並不愛惜寶藏,肯於出土;朝廷應該與眾庶共享。”不允許官營。
這一年契丹則認為南京(燕京)一道新訂的稅法太重,做了減免處理。
太宗之死 到了至道三年,太宗在世的最後一年,只有三個月時間了,太宗還在部署邊帥防禦反覆無常的西夏,而契丹在河西,也有党項人開始背叛契丹,契丹安排邊將討伐党項。
太宗已經病重,還下詔免除京畿死罪的囚犯,流罪以下全部赦免。
與此同時,契丹下詔給南京(燕京)要解決常年不決的“滯囚”問題。還蠲免了多項稅收,如四方的流民免租稅;募民耕灤州荒地,免租賦十年;南京一道的欠租,全免等等。還命諸道抓住春天的時機,鼓勵民眾種樹;並禁止諸軍官在違背農時的季節田獵。
大帝太宗趙炅,臨終前聽到的來自契丹的訊息是:西夏李繼遷再一次背叛大宋,投靠契丹,被契丹封為西平王;契丹大將韓德威擊破党項,党項請求歸附契丹;於是,契丹向西開拓疆域更為遼遠。
至道三年三月壬辰,史稱“帝不視朝”,太宗病重,已經不能在朝堂會見諸臣。第二天,癸巳,帝崩於萬歲殿。
這一天是公元997年5月8日。
太宗遺制 太宗趙炅,在大唐帝制繼承製度紊亂之後,在經歷了五代亂世之後,與寇準協議定立太子,為大宋第三代帝王的順利交接做出了基礎性安排,最後在大臣呂端的決斷之下,保證了這個安排的順利施行。於是,大宋沒有亂,沒有回到亂唐,更沒有回到五代。
但這件大事,險些壞在宦官王繼恩手上。
王繼恩即使有多少恣橫之過,如果不是最後試圖改變太宗冊立太子之事,也許他這一生會有另外的功過評價。
太宗由“金匱之盟”的“兄終弟及”模式,迴歸於“宗法大禮”的“嫡子繼承”制度,為帝制時代的權力再分配,承擔了巨大的道德風險。當這種遺製作為天下已知的規則已經出臺,再試圖破毀這種規則,就要承擔更大的道德風險。事後看,王繼恩試圖改變太宗遺制,擁立宋真宗趙元侃以外的親王入繼大統,那是絕大的政治冒險,同時也是對天下、對士庶、對社稷、對皇室、對趙元侃與趙元佐,都缺乏責任擔當的悖逆之舉。
此案,王繼恩很愚蠢。
他以為當初可以決定由誰出任第二代帝王,也就能夠決定由誰來出任第三代帝王。他不明白的是:第三代帝王已經由宋太宗趙炅、社稷臣寇準,君臣商議決出,已經昭告天下,已經行使了冊立太子的大典,已經經由程式規則告知天地宗廟神靈士庶,形勢與當初太祖留下權力空白全然不同。勢變,而伎倆不變,利慾薰心下的程式變更,必是禍及自身的愚蠢。
趙元侃被冊立太子之前,還在做襄王時,已經有不低的“人望”。像太祖太宗踐祚前後,坊間開始流佈神奇傳說一樣,趙元侃也有自己的傳說。
“來和天尊”的神秘流言 有一位屯田員外郎名叫楊礪,幾十年前,曾夢見一位“來和天尊”。端拱元年二月,楊礪又為庫部員外郎,併到襄王府做記室參軍。他初到襄王府吃了一驚,原來他看到的襄王趙元侃很像幾十年前他夢中所見的那位“來和天尊”。
楊礪乃是宋太祖建隆元年,公元960年,大宋建國第一年的第一個狀元。由此人來推演宋真宗的“神蹟”,在士庶中,影響頗大。
此人很像太祖時“善天文占候之術”的神秘家苗訓。陳橋兵變前的黃昏,苗訓仰觀天象,發現“日上覆有一日,久相摩蕩”。太陽上邊還有一個太陽,久久地互相迭加搖盪。軍中“權反在下”的“陰謀擁戴”開始時,“天有二日”成為一種蠱惑力量。
楊礪關於“來和天尊”的神秘流言,在真宗皇帝做襄王時就有了江湖傳聞,楊礪是始作俑者。這類說法固然有“創作”的可能,但也預表了士庶對真宗的期待和擁戴。所以,真宗一朝待楊礪很優厚,猶如太祖一朝待苗訓很優厚一樣。
但真宗皇帝並不瞭解楊礪的履歷,他做了皇帝后,有一次問楊礪:“愛卿你是哪年及第的啊?”楊礪“唯唯”不回答。後來知道他是大宋帝國開國以來的第一名狀元,真宗不免有點“自悔”,認為不應有此一問。但對楊礪不願意自吹自擂也甚為欽佩,所以,對他更為敬重。
楊礪年六十九歲時,病逝,真宗甚為哀痛,他對群臣說:“楊礪耿直廉介而又清苦,朕正要大用,不料忽然謝世。”於是冒雨前往楊礪家中弔唁。到了他家住的小衚衕,車駕沒法進入,真宗就下車,踩著泥濘小道,曲裡拐彎地進入楊礪家中,嘆息哀悼了很久。
太宗要冊立太子,也是經由了反覆斟酌。但是有人提議早立太子時,他又發怒。很多人以為他留戀皇權,不願讓渡。但事實是,斯事體大,他在從諸王中慎重選擇,還沒有最後拿定主意。淳化二年,他曾與近臣說:“總是有人上疏討論建立皇儲之事。朕還是很讀了一些書的,又親眼見到前代的治亂興衰,怎麼會不將這麼重要的大事放在心上呢?不過是因為近世以來,世風澆漓,人心難測,如果建立太子,那必須要讓百官認同,太子從東宮到踐祚,要有程式,就像百官升遷。現在諸子年輕,還沒有成人的性情。所以我給他們各自安排了良善之士作為輔佐,乃至於他們的僚屬,我都要親自揀選,目的就是不讓奸巧險佞之輩在皇子左右。他們的讀書、聽講,都有課程安排。等到他們成長起來,朕自有裁製。為何討論這個事的人就不懂我這番心思呢?”
三年後,有一位崇儀副使名王得一,他是一位道士,常到禁中與太宗討論國事,往往就到夜半。他敢說話,說到外面的輿情,有一次就讚譽襄王有“人望”,請太宗立他為太子。太宗心動,不久,又與寇準一番話,定下太子。於是以襄王趙元侃為開封尹,改封壽王,這就是帝制時代,大宋由皇子升遷為帝王的一道程式:改封王,做京師令尹,以此歷練從政經驗。
到了至道元年八月,正式冊封趙元侃為皇太子,改名趙恆。
從唐代天祐年間以來,中原多故,亂世中,沒有來得及施行冊立皇儲,於是這個大禮停廢幾乎有一百年了。太子禮施行隆重而又簡捷。太子趙恆處處守禮,甚至在做了太子後,還上書要求一如既往地與諸兄弟一起朝見父皇。諸臣參賀時,趙恆也總是走下臺階答禮。溫文爾雅,謙遜沖和,他的做派為人所讚賞,史稱“中外胥悅”,朝廷內外都很欣慰。
王繼恩試圖改變“人望”如此之高的皇位繼承人,等於在做一件他做不到的事,實屬於“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
呂端大事不糊塗
至道三年二月,太宗病重,文武百官都到崇政殿問候起居,從皇太子、親王,到諸臣,都到佛寺去修齋,為太宗祈福。
就在這個期間,宣政使王繼恩決計謀立太宗長子趙元佐。他實在擔心現任皇太子趙恆的“英明”。於是找到參知政事李昌齡、知制誥胡旦來商議“大事”。幾個人就經常說一些太子的壞話。恰巧太宗的李皇后也不怎麼喜歡太子,而喜歡趙元佐。趙元佐和太子趙恆都不是她的親生兒子,而是李賢妃的親生兒子,李賢妃已經死去,李皇后大約是看到趙元佐的瘋癲,動了女人家家的惻隱之心,所以心理天平總是傾向於趙元佐。這個微妙的情感被王繼恩捕捉到,他以為這也許就是一個機會。於是在太宗病重期間,與李皇后故意不安排趙恆在太宗身邊。
但這個微妙的安排,卻被“大事不糊塗”的呂端到禁中問安時看在眼裡。他承認並讚賞寇準推動趙恆為太子的宏猷。現在太宗病重,太子卻不在身邊,此事蹊蹺,於是就在笏板上寫了兩個字“大漸”,令親吏送給趙恆。“大漸”的意思是“病重病危”。呂端傳導的資訊是:父皇彌留之際,太子務必前來問安侍奉。但這位太子還是有了疏忽。
太宗在親王諸臣的祈禱中沒有痊癒,反而病情加重,無法推測太宗患有何病,他的直接死因,一般認為是昔日箭瘡發作。
太宗死時,趙恆不在身邊。
王繼恩跟李太后商議後,決計到中書去召宰輔來議論繼承人問題。這本來不是個問題,但現在李皇后和王繼恩要將問題提出來,是期待僥倖獲得宰輔支援。而當時最富名望的宰輔就是呂端。他們要議論繼承人問題,呂端是繞不過去的巨大存在,必須重視。於是,王繼恩硬著頭皮來找呂端,說是要“議所立”,討論一下立什麼人做皇帝。
根本無須“議”的事,王繼恩要“議”!呂端頓時感到“嚴重的時刻”來臨了。他也頓時明瞭了眼下的格局。於是將王繼恩帶到書房,說是讓他看看太宗以前賜給他的種種“墨詔”,親筆詔書。而後,將他鎖在書房中,派人看住不得外出。自己匆匆趕入宮中。
李皇后見宰輔來到,對他說:
宮車宴駕,立嗣以長,順也。今將奈何? 皇上駕崩啦。按照宗法規定:長子應該有第一繼承權,這是合乎禮範禮法順理成章的事。現在,您看怎麼辦? 李皇后這十四個漢字,分量不輕。她試圖按照個人喜好,在王繼恩的推動下,“立長”,也即擁立太宗長子趙元佐。從宗法繼承視角看問題,不為無理。但趙元侃也即趙恆已經成為制度規定的繼承人;趙元佐則已經瘋癲,或假作瘋癲,常年沒有軍政作為;更重要的是:趙元佐並不希望踐祚——他對四叔趙廷美之死一直耿耿於懷;更對父親所作所為而導致的大伯趙匡胤後裔無緣於帝位心懷不滿。在這樣背景下,擁立趙元佐,實屬多事。
但呂端的回應分量更重,他說: 先帝立太子,正為今日,豈容更有異論! 先帝太宗之所以生前冊立太子,正是為了今天這個入繼大統問題。哪裡還容得下有其他不同的冊立意見! 李皇后聞言,知道宰輔這一關過不去,那就沒有了希望。於是,默然不語。
當天,趙恆在靈柩前即位。
但靈柩停在大殿上,皇后與皇帝一起臨朝接受諸臣拜賀,前面置放了一道門簾。呂端在階下肅立不拜,請求將簾子捲起來,讓百官看到趙恆。他擔心王繼恩等人會將生米做成熟飯,萬一簾後不是趙恆而是其他人,諸官拜賀後,再試圖改變格局,又是一番兇險難測的麻煩。李皇后答應了呂端,捲簾。呂端走上臺階辨認,確認簾後的繼承人就是趙恆,這才走下臺階,率領群臣“拜呼萬歲”。
於是,大宋有真宗皇帝。
趙元佐不見宋真宗 有意味的是趙元佐。
真宗很敬重這個大哥。幾個月後,以趙元佐為左金吾衛上將軍,再次被複封為楚王,並允許他在家養病,可以不上朝。但真宗要去趙元佐府上看望他時,趙元佐說自己有病,堅決推辭不見,並說:“雖來,不敢見也。”即使是皇帝你真的要來,我也不敢見你的!從此以後,兄弟二人終生沒有再見。
趙元佐如此反對太宗、反對真宗,都是涉及皇位的大事,但是太宗也不過將他貶黜、真宗則不但不貶,更多次存問。在後來幾十年的歲月中,趙元佐一直活到仁宗時代,一直很安全。捲入權力問題,平安生存,這在歷朝歷代中,是很罕見的。大宋帝國三百年,皇室、大臣、士大夫、庶民,是仇恨較少、戾氣較少的時代,各類人等,生存在這個時代,很有免予恐懼的自由。
王繼恩自知陰謀不成,局面危險,於是又秘密委託一個大臣胡旦,在朝廷上為自己開脫,並做了一番褒揚之詞,還組織了文人給他寫“頌詩”。但真宗與呂端等人已經知道了他們往日的陰謀,這事不能裝糊塗,於是組織了“王繼恩專案組”,調查他的劣跡種種。
王繼恩遇能吏 王繼恩遇到了一個能吏,名叫魏廷式。
此人自年少時就對“法學”深有體會,太平興國五年中第後,“釋褐”為地方的司法官員“法曹掾”。太宗晚年,他被召入判大理寺,成為國家最高法院的院長。真宗初立,即命他為吏部員外郎,後改為刑部。王繼恩的案子就由他來審訊。魏廷式有“嚴明”的口碑,他剛果敢言,但性情也有“傾險”的一面,喜歡中傷誹謗。所以士君子都怕他的利口而鄙視他的行為。由此人來審訊,王繼恩想推脫,難度太大。所以審訊很順利,史稱“逾宿而獄具”,一個晚上審理結果就出來了。王繼恩的罪責當然就有“謀逆”一項。
這罪過,要是在秦漢隋唐元明清,王繼恩之流就是一個大罪,必遭“族誅”,但真宗皇帝只給予貶官、貶黜的懲罰。王繼恩降職,責授右監門衛將軍,逐出京城,到均州安置,而“中外臣僚曾與繼恩交結及通書疏者,一切不問”,朝廷內外的大臣僚屬,曾經與王繼恩有交結、密通書信者,一律不調查不審問。這事可以做成一場大獄,但在真宗時代,啥事沒有,就這麼過去了。
帝國有驚無險。
王繼恩被貶後,家產被沒收。清理他的財產時,發現了很多從巴蜀帶回來的“僭擬之物”,也即不應該屬於他使用的皇室器具。
王繼恩第二年死在均州。
真宗派遣使者,將其家屬接回京師,借給他們官舍居住。又過了二年,允許家屬將王繼恩靈柩按照他們的意願歸葬。又過了十來年,到了大中祥符三年,真宗還特意下詔,追復了王繼恩原來的官職,並給他的家屬後人白金千兩。王繼恩的養子王懷珪,這一年也轉入內高班,成為有高階職稱的宦官。
有一部書名《揮麈錄》,總四部,其中一部稱《揮麈餘話》,記載了王繼恩試圖擁立的不是趙元佐,而是趙匡胤的孫子、趙德昭的兒子趙惟吉。
說太宗時,司天監苗昌裔奉命前往洛陽之郊,為太祖趙匡胤的陵寢選擇風水寶地。等到安葬太祖完畢,苗昌裔帶著陵寢的總管王繼恩登上山巔,指畫周邊風水形勢,並對王繼恩說:“太祖之後,當再有天下。”意思就是,別看現在太宗在位,但以後皇位還會回到太祖一系。王繼恩記住了這句話。等到太宗“大漸”之後,他就與參知政事李昌齡、樞密使趙@、知制誥胡旦、布衣潘閬謀立太祖之孫趙惟吉。後來事發,諸人遭遇貶黜。
據說到了神宗時代,李昌齡的孫子李逢知道苗昌裔的預言,還在煽動趙匡胤的後裔趙世居謀反。那是一場大獄,容當後表。甚至到了靖康年間,趙德昭的五世孫趙子崧還在“剽竊”這個說法,與門人歃血同盟,準備恢復太祖一系的帝位。後來知道宋高宗趙構在江南入繼大統,這才不情願地罷休。宋高宗不忍心暴露這種事,找了個別的藉口,將他貶黜。
太宗的憂心與焦勞 太宗在位二十一年,民生問題,是他最重要的關注方向,甚至,抑制藩鎮問題、抵禦契丹問題、推演道義天下問題,也都是以關注民生為目標的。
我有一個意見:史上所有關注民生的君臣士大夫,都有資格進入聖賢行列。在權力巔峰和掌握更多話語權力的讀書人,理應向民生傾斜。共同體文明吉相在此。一切“反民生”,也即以加重賦斂、尋租貪贓、掠奪私有財產為手段的“君臣士大夫”,是文明之敵。
文明之展開,是“眾緣和合”的“耦合”力量之結果。但在軍政事業中,“眾緣”之中,“民生”是核心之“緣”。宋太宗一生在為民生問題“焦勞”。讀太宗一朝史料,看到很多為民生而憂心、焦勞的記錄。
太宗自己說:“每著一衣,則憫蠶婦,每餐一食,則念耕夫。”每次穿一件衣服,就憐憫養蠶婦女的辛苦;每次吃一頓飯,則念想耕地農民的勞累。
他親自審判刑事案件,更是“夙夜焦勞”,日夜焦慮勞作,不敢“憚於焦勞”,不敢因為焦慮勞作而有所煩畏。
蝗蟲從天上飛過,太宗看到,就對宰輔說:“朕素不識此蟲,群飛而過,其勢甚盛,必恐害及田稼,朕憂心如搗。”朕一向不認識這種飛蟲,但看到它群飛過去,遮天蔽日的樣子很盛大,一定會禍害莊稼。朕這憂愁之心,像有東西在捶打。又說:“朕孜孜聽政,所望日致和平……日夕焦勞,略無寧暇。”朕專心處理政事,從不敢懈怠,就是期待有一天能達致天下太平……日夜焦慮勞作,沒有一點閒暇之時。
看到京師連月下雨,物價上漲,路有餓殍,太宗一面設法救助,一面忍不住對大臣說:“百姓嗷嗷然。朕為其父母,居億兆之上,位尊責重,莫遑寧處。每日與卿等相見,雖不形於顏色,然而中心憂念,無須臾之安!……米鹽細事,朕亦不憚勞苦,並躬親裁斷。”百姓處於苦難中,如嗷嗷待哺的嬰兒,朕作為他們的父母,居於萬民之上,位置尊貴,責任重大,沒有一刻安寧之時。每天與愛卿等見面,雖然不形於色,但我心中的憂慮掛念,沒有須臾之間的安寧!……米麵食鹽這樣的細緻之事,朕也不怕勞作之苦,也要親自去裁斷,求得解決。
開封尹趙元僖說:“陛下君臨萬宇,焦勞庶政,宵衣旰食,以民為心。”陛下君臨天下,為政事而焦慮勞作,天不亮就起床穿衣,天很晚才想起用餐吃飯,真是“以民為心”。
大臣也說:“去年寇敵侵邊,生靈受弊。萬乘軫焦勞之慮。”去年契丹侵擾邊境,聖靈受難,皇上您同情百姓,焦慮勞作不已。
因為乾旱無雨,大臣們都看到了“聖慮焦勞”。太宗親自去祈雨,幾乎各個寺廟“祠禱皆遍”,所有的神廟都禱告遍了,“有以見仁主憂民之旨,聖人恤物之心”,可以看到仁慈的君主憂民的心思,英明的聖人愛惜民力的心意。“近霖霪百餘日,陛下焦勞惕厲,憂形於色”,近來陰雨連綿達到一百多天,陛下焦慮勞作,自我警戒,已經憂形於色啦。“臣伏見陛下憂民太過,視事太勤”,臣等看到陛下憂慮民事太過啦,管理具體事務太多啦。“臣伏聞去歲或霖潦作沴,或癘疫為災,陛下憂勞太切”,臣聽說去年連綿淫雨為害,又有疫情為災,陛下憂思勞作太辛苦啦。為了祈雨,太宗甚至要用“自焚”的方式去回應“天譴”。
史官也記錄:“會春旱,太宗焦勞甚”,正趕上春旱,太宗非常焦慮勞作。“歲旱艱食,民多為盜,上憂之”,年歲乾旱,庶民吃不飽,很多人做了盜匪,皇上很憂慮。“時多陰雨,上以河決未塞,深憂之”,當時很長時間有雨,太宗認為大河決口沒有堵塞,深深地感到憂慮。“上以久愆時雨,憂形於色”,太宗因為長久過時而沒有落雨,不免憂形於色。
……
1924年,孫文先生做了題為《民生主義》的系列演講,內中說到: “要把歷史上的政治和社會經濟種種中心都歸之於民生問題,以民生為社會歷史的中心。先把中心的民生問題研究清楚了,然後對於社會問題才有解決的辦法。”又說:“……民生主義,不但是最高的理想,並且是社會的原動力,是一切歷史活動的重心。民生主義能夠實行,社會問題才可以解決,人類才可以享很大的幸福。”
如果熟悉宋太宗趙炅的言行,就會理解,作為十世紀的中國領袖,他對民生問題的關注,雖然不像孫文先生那樣做出“民生主義”的思想闡釋,卻盡其足夠多的智慧和精力,對民生問題給出了一個個解決方案。
官員貪腐,禍及民生,大宋不能允。
太祖太宗乃至於兩宋諸帝,對官員貪腐幾乎採取了“零容忍”的姿態。各類懲治貪腐故實,正史、野史,比比皆是。
塞濁亂之源
貪腐,在大宋君臣看來,是五代亂世的根源之一,必須有一套消弭機制,那就是重典。《宋史.太祖本紀》記載趙匡胤嚴加懲治貪官汙吏,贊他:“繩贓吏重法,以塞濁亂之源。”將貪官汙吏用重法懲治,目的就是堵塞五代以來的濁世變亂之源。清代史論家趙翼《廿二史札記》,有一專條《宋初嚴懲贓吏》,也說:“宋以忠厚開國,一般的犯罪儘量從輕或減免,但獨獨治理贓官罪很嚴厲。這是因為太祖親自看到五代時貪吏的恣橫,導致民不聊生。所以踐祚之後,用重法懲治贓官。這樣做,就是為了塞濁亂之源。”
“塞濁亂之源”,成為大宋的基本國策。
這個基本國策,用太宗評價太祖的話說,就是:“事為之防,曲為之制”。
太平興國六年十一月,有個監察御史張白,在知蔡州(今屬河南)時,“假官錢糴糶”,借用官方錢財批次買入糧食而後加價批次賣出。這是挪用公款玩期貨或炒股的節奏,被“棄市”,在街頭被正法。
有一次太宗與名臣趙普在一起討論“納諫”事說:“朕每讀書,見古帝王多自尊大,深居簡出,嚴肅得一臉風霜,這樣誰還敢犯顏言事?帝王如果不能降情接納,乃是自蔽聰明。或喜賞怒刑,豈能歸天下之心哉!”趙普回應:“帝王若賞罰無私,內外無間,上求天理,下竭誠意,達到天下太平,不為難事。”
太宗高興,就接著討論民生問題。太宗問趙普“治民之道復有何術?”治理天下還有什麼好的辦法?趙普說:“陛下恤念生民,每聞利病,無不即日施行。古聖人愛民之心,止於此矣。”陛下體恤生民之艱,每當聽到有利於改善生民之苦的措施,當日就施行,不拖延,堯舜以來的古人“愛民之心”,也不過就是如此。
夭折的封禪大典
雍熙元年夏四月,泰山父老千餘人絡繹不絕地來到朝廷,多次要求太宗舉行封禪大典。群臣也高興,多次上表要求封禪,並表述願意帶領泰山父老修築東京汴梁到泰山的道路。太宗下詔,決定用半年時間準備,到十一月可以“有事於泰山”,也即到泰山封禪。
封禪,是天命改變也即改朝換代之後,天子踐祚答謝天地神恩的祭祀天地儀式。泰山,在古人看來是一座神山,因此要到泰山封禪。秦始皇、漢武帝都有封禪的記錄。泰山之民和大臣們認為太祖太宗功德很高,可以上告天神地祇。這是士庶對君王誠心擁戴的一種表示。
太宗答應了,下詔讓大臣扈蒙、賈黃中、徐鉉等共同議定封禪大典的儀式。隨後,又派出了朝廷官員組織力量修建京師到泰山的道路,不驚動泰山父老來修路。還任命了宰相宋琪為“封禪大禮使”,全面負責此事;翰林學士宋白為“鹵簿使”,負責封禪典章的制定和實施;大臣賈黃中為“儀仗使”,負責所有封禪的儀仗隊伍指揮和器械準備。這些工作要按期彙報,有一次太宗看到宋琪等人上報的儀仗導駕等,規模過於宏大,就說: “朕此行蓋為蒼生祈福,過自嚴飭,非朕意也。”
於是,又下詔:只在“告廟”也即祭告祖廟以及到達泰山之後用儀仗,一路上不需要儀仗等陳設。
到了五月,麥熟季節,按禮,太宗到城南“觀刈麥”,觀看農人割麥,還賜給了割麥人一些錢帛。回來時,到玉津園皇家園林觀魚、射箭、宴飲。然後,發表了一通意見:“朕觀五代以來,帝王開始還能勤儉,後來就忘掉了得國的艱難,結果很快就覆亡了。這都是自己造孽的結果。在人上者,當以為戒!”這番話表明,他對封禪大典,有了反思。
不久,宮中兩座大殿乾元殿、文明殿遭遇了火災。
火災事不久,太宗又下詔“求直言”。幾天後,再次下詔:“天下各地方的幕職、州、縣官員,上書言事,凡是有關於民俗利害,政令善惡,都可以在本州將意見文書交由驛站車馬,傳到京師給朝廷。”這是因為過去只有轉運使及知州、通判可以上書,而州縣的地方小官則很難經驛傳上書。太宗擔心“下情壅塞”,下面的情況不能上達,所以特意再次降詔“求直言”。
隨後,又有了讓各路轉運使監察各地方的刑獄,避免冤濫。為解決地方刑獄責任問題,下詔令諸州必須十天檢查一次。
這些事,漸漸讓太宗意識到:中原還有很多問題,民生依舊艱苦。於是,決定停止封禪大典。他對宰輔說:
“封禪之廢已久,今時和年豐,行之固其宜矣。然正殿被災,遂舉大事,或未符天意。且炎暑方熾,深慮勞人。”
古來的封禪大典已經廢除很久了。現在天時好,年頭也好,施行封禪也應該是合適的時機。但是宮中兩座大殿被火燒燬,如果就這樣舉辦封禪這麼大的事,恐怕不符合天意。況且天氣這麼炎熱,我很擔心人們的勞苦。
史稱“乃詔停封禪”,於是正式下詔,終止封禪大典。到了冬天,需要向天神地祇禱告時,只做了“郊祀”,也即到南郊舉辦了一場活動。
封禪,是一場浩大工程,出於“民生”考慮,太宗不辦了。就這件事看,太宗比真宗更體恤民情。宋真宗後來的一場封禪大典,被人們譏評了一千年。
汴水抗洪 淳化二年六月,汴水在浚儀縣決口,沖毀了堤壩,洪水氾濫到民田。
浚儀縣就在開封轄境之內,距離京師很近。太宗很是憂慮,一大早就乘坐步輦出了乾元門來察看險情。宰輔、樞密使都在路上迎著謁見,說水勢太大,勸太宗“迴鑾”。
太宗說:“東京養甲兵數十萬,居人百萬家,轉漕仰給在此一渠水,朕安得不顧!”京師汴梁供養甲兵數十萬人,居民有上百萬家,轉運漕運,都要仰仗汴水這一條大河!朕怎麼能不管不顧! 說著,車駕進入泥濘之中,太宗乾脆下來步行,走了一百多步,跟從的大臣人人震驚畏懼,害怕出事。殿前都指揮使戴興親手將步輦從泥淖中捧出來。步輦,是一種擔架形制的代步工具。擔架是抬躺著的人,步輦是抬坐著的人,故步輦比擔架要寬大。太宗在泥水中下詔:督促步卒數千人堵塞汴水決口。太宗在現場,士卒奮勇,百官砥礪,天還沒有黑,堤岸就已經築好了,大水回到河床,水勢平定。
這時候,君臣才開始按禮講究次序,官員們開始進膳。大家互相打量時,發現人人都一身泥水。浚儀縣的知縣宋炎,感到地方出事,皇上親自來抗險救災,嚇得不敢出來。有人建議給宋炎治罪,太宗特意下詔赦免他的瀆職罪。
海東青與白花鷹
帝王之節儉,關係“民生”,在帝制時代也是一件大事。
身居權力巔峰,真實的節儉,也即非表演式的節儉,就是一種“克己”行為。不僅減少宮禁開支,減輕庶民稅負,更因此而影響近臣、朝臣以及地方官吏,形成一個以“天下為公”為帝國總訴求的道義邦國暨廉節政府。如果不是這樣,帝王的窮奢極欲,必將加大宮禁開支,並“帶動”一批貪腐官員,形成一個掠奪性團伙,沆瀣一氣,加重賦斂,剖克民眾。這樣,帝國的合理性合法性與正當性就開始流失,於是,流血中的“君主易位”“社稷傾覆”“改朝換代”就成為一幕慘厲活劇。任何一個有道邦國,君臣士庶,都不願意看到這類風景。
太宗像太祖一樣,個人生活厲行節儉。
各州郡都有向京師“進貢”的行為。太宗在端拱元年二月九日下詔,令諸道、州、軍,諸色人等,正常“進貢”之外,“不得以珍禽異獸來充貢奉”。“珍禽異獸”之類,非帝國急需,且遠距離運輸,勞民傷財。
夏州趙保忠向太宗貢獻一種鷹隼,號“海東青”,太宗說:“朕久罷遊畋,無事此也。保忠時出捕獵,今當還賜之。”朕已經放棄遊獵很久了,已經不用獵鷹這類東西了。趙保忠在西北時常外出捕獵,現在還是退還賜給他吧。
不久府州觀察使折御卿又來貢獻白花鷹,太宗命令當著折御卿的來使,將名貴的獵鷹放掉,並再一次詔令不要再來貢獻珍禽異獸。
太平興國八年十一月的一天,太宗在長春殿為名相趙普餞行,樞密使王顯等人在,宴飲時,忍不住多次看太宗穿的“袴”,就是像褲子但分襠的禦寒“腿衣”。太宗很奇怪,就問:“你們看啥啊?”王顯等人說:“陛下穿的衣袴,那上面刺繡的紋縷都倒了。”太宗笑著說:“朕很少穿新衣服。這可能是洗的次數太多了的緣故。”又說:“這衣服雖然破舊得很,但想起織婦們機杼之勞苦,就想展示敦樸的本色,為天下帶個頭。”
史稱“上性節儉”,太宗有節儉之德,上朝要穿禮服,但退朝後,常常戴一“華陽巾”,這是普通布料製作的道士帽子,帽底是圓形,帽頂前後有兩個坡狀,像一座房屋那樣。內衣多為“@絹”,也即稍次的絲織品,而且都是舊的,多次洗濯過的。外出乘輿,給用之物,就按常規安排,從來沒有增益。有時要吃藥,按藥方“服用方法”,一般有規定,可以溫酒或淡鹽水“送服”,太宗往往要選擇淡鹽水。
淳化元年八月的一天,太宗下令:要將國庫中所藏的金銀器皿之類,全部毀掉。這意思就是要用金銀充作國用。“有司”也即有關部門彙報說:“金銀器皿中有不少製作很精巧,希望能留下,作為御用之物。”太宗說:“哪裡用得到這些玩意!你們以奇巧為貴,朕以慈儉為寶。”最後還是將這些五代諸國遺留下來的金銀工藝品全部毀掉了。大臣謝泌祝賀說:“聖意如此,天下幸甚!”
“慈儉”,確是太宗本色。
太平興國二年三月,太宗剛剛踐祚,很想增加收入,於是,有個香藥庫的管理員給太宗上書建議:設定一個“榷場局”,也即國營專賣公司,將倉庫中外國進貢的各類香藥、寶貨,略增一點價格,允許商人以金帛來買。估計一年可以得到三十萬貫,以此來賙濟國家用度,也可以“使外國物有所洩”,讓外國貨物有所流通。這就相當於皇室放棄外國奢侈品用度,在京師汴梁開闢了一家“洋貨市場”。太宗答應了這個請求,後來果然得到三十萬貫國用錢。
吳越國王錢俶死後,他的夫人向帝國進貢珍稀犀牛角、通犀帶、赭玉帶水精佛像、黃金白銀等,太宗礙於往日對吳越國的“羈縻政策”,接受了這些禮物;但對錢俶夫人進貢來的“女樂十人”,“帝不納”,太宗沒有接受,並賜給這些“女樂”每人三十段錦彩,遣送回了吳越。太宗並不好色,這在帝王中比較少見。
說到太宗“不好色”,必有一干朋友要論太宗“調戲花蕊夫人”“強姦小周後”兩個段子說事。但這兩個段子都屬於齊東野語,不可信。我在《大宋帝國三百年》第一部《趙匡胤時間》中已經做了澄清,此處不再贅述。
帝王后宮中的宦官、宮女人數,歷代不一樣。大宋,除了宋徽宗趙佶一朝,一般都控制在幾百人之間。
雍熙元年正月一天,太宗對侍臣說:“朕讀《晉史》,見武帝司馬炎平定吳國之後,沉溺於內寵後宮,宮女達到數千人,這實在是太過煩費,太有失帝王之道啦!朕常以此深深戒惕。現在宮中,各種職掌,以至於所有幹粗活的,宦官宮女都算上,不過四百人。但這樣,朕還是認為太多了。”
到了淳化四年,經多次外放宮人,宮中人數減少到不足三百人。
破解“後宮方程”
按我對時下讀書人的認知,我有理由判斷:當我以一種“溫情理解”姿態,講述大宋後宮問題時,有可能遭遇各種型別的“譏評”。
後宮,其存在,按今日之道德哲學衡定,自有其醜陋與罪惡之處。但就廣義“歷史主義”視角思考問題,可以將帝制時代以君主、宦官、嬪妃、宮女為主體的問題概言為“後宮方程”,納入政治論域,它需要一個解決方案。展開來講述這個方案的解決歷程,也即預先回應讀書人可能的“譏評”,是不可能的。但我願意用最簡潔的一點文字,略說此事。
我願意相信,人類的命運按照有趣而又合乎邏輯的設計,應該或最好有一個神秘推手,我以為這可能是往事也即“歷史”真相,也是人類的“實在”真相。但我知道命運那種模糊不清的“歷史”或“實在”面目,不是迄今為止的人類自己可以清晰勾畫的。換一句話說:人類理應謙卑一點,如何認識自我,還有太過漫長的“認識論”需要解決。在這方面,我寧肯相信荷馬而不相信費爾巴哈,寧肯相信波普爾而不相信黑格爾。《聖經》要比柏拉圖譜系的哲學家們更讓我信服。相信“天命”的王夫之先生也比蘇聯歷屆意識形態主管官員更讓我信服。
我願意相信的波普爾哲學,反對為存在的權力權威提供道德合理解釋的“道德實證主義”。如此,“後宮”就是不道德的。但波普爾也反對“道德保守主義”和“道德未來主義”,也即過去之傳統、未來之實在,二者的道德預設也不是合理的。因為,道德,如歷史一樣,不可被決定。決定歷史走向與預設道德存在,是神乾的活兒,不是人乾的活兒。中性一點說:它是自然的產物。按照哈耶克的意見,在人類的命運中,存在著一種“自發秩序”。這種秩序的變更(儒學的意見是“更化”),需要知識的積累。在沒有原子裂變知識之前,即使是孫武子、諸葛亮或克勞塞維茨、里根,也不可能設計“核平衡”或“核訛詐”戰略;在沒有位元資訊知識之前,即使是沈括、張衡或伽利略、喬布斯也不可能設計“滑鼠”或“蘋果”之類。
道德知識亦然。
沒有人能決定道德走向,就像沒有人能決定歷史走向一樣。
但吾土聖賢與西土聖哲,不停止道德倫理的講述,其至為深沉的功能,就是為後人點點滴滴累積道德知識(由此也可以看到:所謂“反傳統”,其實質是“反知識積累”,因此是“反智”的)。更化,就在這樣的知識積累中,開始推進。康德相信普世的歷史,那也是因為人類運用獨有的理性,而實現“註定的目的”。這個目的,不是人經由設計而“決定”的,而是理性演繹也即知識積累的結果。康德認為這個“註定的目的”是公民社會,福山所謂“歷史終結論”,事實上就是換一種說法的“註定目的”論。也可以換另外一種說法,譬如:吾土聖賢關於歷史之“註定目的”或“終結”,就是“天下為公”。這是比“公民社會”更具抽象解釋力量的說法。
“後宮方程”,拋開道德知識積累,直接批評它的“不道德”,是一種思想的偷懶或幼稚,太簡單了。
慚德與大功
太宗趙炅一生,有“慚德”四:
太祖開寶年號當年未盡,著急改元,是一;
趙廷美大案無可奈何中的處理,是二;
由“雄猜”之言,不慎逼死趙德昭,是三;
沒有為太祖皇后送葬成禮,是四。
但他又有“大功”四:
抑制藩鎮種種苗頭或可能性,沒有讓立國幾十年的大宋帝國回到亂世,確定太子,回到古制,完成權力和平交接,是第一大功。
平定北漢,收復清源、吳越,獲取中原儘可能遼闊的活動空間,是第二大功。
至於與契丹和戰二十年,有勝有負,算不得大敗。高梁河、岐溝關兩場戰役失利,最後失去了收復燕雲十六州的雄心,但總算守住關南之地。從戰略意圖而言,雙方算打一個平手。但在戰爭中,開始令帝國精英有了“戰爭與和平”的思考,這樣,就讓中國(大宋與契丹)在純粹的叢林角力狀態,有了理性展開。從人類戰爭史考察,太宗朝與契丹的和戰,為地緣政治提供了至為珍貴的人類智慧,那是通往“澶淵之盟”的沉重而又必要的鋪墊。中國人在政治實踐中的理性一旦得到意味深長的展開,和平,是可能的。而和平,對人類福祉而言,怎樣估計都不會過高。故與契丹戰和功過相抵。
第三大功是文治。
太宗一朝推演科舉、編修大書、獎掖人才,在“偃武修文”方向上成就更為卓著。這是萬世不朽之文化基業。
太宗本色是文人。
在所有這一切之上,太宗對中國文明最了不起的貢獻是他恪守了太祖訂立的種種制度,堅守“仍舊貫”之保守主義理念,以《誓碑》為“祖宗家法”大憲章,延續了大宋帝國的光榮。越是理解中唐以迄於五代的亂世,越是理解太祖、太宗的光榮。他們在軍政方向上,為中原在地緣管轄方向上的統一,以及在聖賢理念照臨下的治理,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創造性貢獻。
這應該算作太宗的第四大功。
與太祖一樣,太宗也是大宋帝國三百年的“立法者”;但太宗的“立法”,更多是承認太祖趙匡胤的《誓碑》,並將其接續下來,成為帝國最為重要的一種政治程式。如蕭規曹隨一般,趙炅的率由舊章,事實上成就了趙匡胤《誓碑》的正當性、合理性、合法性。太宗踐祚第二天,詔書說到“五條意見”的最後一條:“先皇帝創業垂二十年,事為之防,曲為之制,紀律已定,物有其常,謹當遵承,不敢逾越”,這裡的“紀律”,就意味著他對《誓碑》的肯認。我甚至有理由猜測:公元976年,農曆冬十月癸丑,那一個大雪的深夜,趙家老二、老三,這兩個皇上在宮中密談的內容,很可能包括了《誓碑》。這是理解“金匱之盟”暨“兄終弟及”之後,大宋政策連續性的線索之一。
太祖一朝,沒有一個因為“上書言事”而被殺計程車大夫。
太宗一朝呢?有一個近似的案例,鮮少為人提及。
太平興國末年,孟州有一人名張兩光,考進士殿試不合格,落第,於是“縱酒大罵”,熱鬧的街衢中,圍觀者很多。他越罵越不像話,逐漸開始“言涉指斥”,也即直呼皇上名字而加以責罵。被巡官發現,抓捕,彙報到朝廷。史稱“上怒”,結果張兩光被殺。
《誓碑》規定的是“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這個張兩光如此開罵,已經不是“士大夫”,而是“癲狂文人”“犯法文人”。這樣的“文人”與“士大夫”不是一個概念。《誓碑》從法制上保障言論自由,並沒有包括犯法自由。張兩光不是“上書言事”,而是“犯法”。至於他所犯之法,是否當斬,是另外一個問題,與《誓碑》無關,因為他不是“士大夫”。
太宗求才心切。雍熙二年,科舉考試,已經錄取進士一百七十九人。有人說:“下第中甚有可取者。”沒有錄取的下第之士也有很多是可取的人。太宗求才心切,於是下令複試,又得到七十六人,其中一個叫洪湛的人,史稱“文采遒力”,文章寫得漂亮、遒勁,特升為正榜第三。端拱元年,禮部錄取二十八人,有一進士葉齊打鼓,認為不公,於是再試,又得到三十一人。諸科因此而得到官職的人達到七百人。史稱“一時待士可謂至矣”,一時間對待士大夫可謂很優厚了。
但太宗求人才是德才兼備之人。因為人才早晚要做官,如果德行有缺,做地方官就會為害地方,做朝官就會為害社稷。這是太宗趙炅不願意看到的。張兩光沒有被錄取,就大罵,違背了公序良俗,已經有失士子體統,又“言涉指斥”,更是違反當時的刑律規定。此人如何可以做官?此事應該令太宗失望。一時施出辣手。張兩光罪不當誅,是事實。
因此,這件事還不足以證明太宗違反《誓碑》的約定。
由於太宗恪守了《誓碑》的大憲章精神,所以他在位二十一年,成為有道義有格局的一代賢君。
《宋史》蓋棺定論
太祖《誓碑》有兩個版本,都值得重溫:
第一個版本: 一雲:“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縱犯謀逆,止於獄內賜盡,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連坐支屬。”
一雲:“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
一雲:“子孫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第二個版本: 一、保全柴氏子孫; 二、不殺士大夫; 三、不加農田之賦。
太宗一朝,不僅周世宗的後人得到保全,其他降王,如劉繼元、陳洪進、錢俶等,也得到了很好安排。
而士大夫一如既往地暢言國策,不必擔心因言獲罪。
國計民生始終在太宗及臣輔的關注之下,逢災必救,有飢必賑,賦重必減,稅濫必除。
《誓碑》規定的聖賢理念,大宋帝國“至仁應道神功聖德睿烈大明廣孝”太宗皇帝趙炅先生,做到了。
“賢君”太宗趙炅,雖然整體成就還無法達致“聖君”太祖趙匡胤的成就,但就其恪守《誓碑》規定,成就大宋光榮而言,他與趙匡胤並列而稱為“太祖太宗”,其所釋出的大詔令,以及《太宗實錄》所載太宗語錄,已經與趙匡胤所釋出的大詔令,以及《太祖實錄》所載太祖語錄,一起成為大宋帝國三百年間的“祖宗家法”,他們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那種矚目於“天下為公”的努力,已經成為中國傳統的一部分。
《宋史》講述帝王事蹟,最後都有一篇蓋棺論定的文字《贊》。我就以《宋史》中的《太祖本紀》和《太宗本紀》兩篇《贊》來結束《大宋帝國三百年》第二部。這兩篇《贊》,以今日的眼光看,或有不同於時論之處,但就太祖、太宗,二人功過比較,套用一句話“雖不中,當也不遠”。
《宋史.太祖本紀.贊》: 昔者堯、舜以禪代,湯、武以征伐,皆南面而有天下。四聖人者往,世道升降,否泰推移。當斯民塗炭之秋,皇天眷求民主,亦惟責其濟斯世而已。使其必得四聖人之才,而後以其行事畀之,則生民平治之期,殆無日也。五季亂極,宋太祖起介冑之中,踐九五之位,原其得國,視晉、漢、周亦豈甚相絕哉!及其發號施令,名藩大將,俯首聽命,四方列國,次第削平,此非人力所易致也。建隆以來,釋藩鎮兵權,繩贓吏重法,以塞濁亂之源。州郡司牧,下至令錄、幕職,躬自引對。務農興學,慎罰薄斂,與世休息,迄於丕平。治定功成,制禮作樂。在位十有七年之間,而三百餘載之基,傳之子孫,世有典則。遂使三代而降,考論宣告文物之治,道德仁義之風,宋於漢、唐,蓋無讓焉。烏呼,創業垂統之君,規模若是,亦可謂遠也已矣! 過去,堯舜用禪讓之法完成權力交接,湯武用征戰之法誅除暴戾,都坐北朝南有了天下。四位聖人以來,世道有盛有衰,治亂推移。當生靈塗炭之年,皇天殷切尋求天下共主,也是給他拯救世人的使命和責任。四位聖人這樣的人不常有。如果一定要得到四聖這樣的人物,而後才讓他施行救世,那麼士庶期待太平治世,恐怕遙遙無期了。五代已經亂到極點,宋太祖起于軍旅,登上皇位,探究他得到邦國的原因,與後晉、後漢、後周幾乎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等到他一發號施令,各大藩鎮將帥,都能俯首聽命;四方諸國,挨個收復。這不是人力容易達到的成就。宋初建隆以來,解除藩鎮的兵權,重法糾治贓官,以此來堵塞濁亂之源。州郡的官員,下至縣令錄事、幕府職員,赴任前,他都親自詢問對答。務農興學,謹慎刑罰,減免賦稅,讓人民休養生息,終於達致太平。治理之功成就之後,又制禮作樂。在位十七年,有了三百年大宋基業,傳給子孫,世世代代有憲章法則。這樣來考察從三代以來,論聲教文明,禮樂制度之治理,論公道仁德之風尚,大宋與漢、唐比較,毫不遜色。嗚呼,開創帝業留傳代代的君主,規模做到這樣,可以說是遠大了。
《宋史.太宗本紀.贊》: 贊曰:帝沈謀英斷,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既即大位,陳洪進、錢俶相繼納土。未幾,取太原,伐契丹,繼有交州、西夏之役。干戈不息,天災方行,俘馘日至,而民不知兵;水旱螟蝗,殆遍天下,而民不思亂。其故何也?帝以慈儉為寶,服浣濯之衣,毀奇巧之器,卻女樂之獻,悟畋遊之非。絕遠物,抑符瑞,閔農事,考治功。講學以求多聞,不罪狂悖以勸諫士,哀矜惻怛,勤以自勵,日晏忘食。至於欲自焚以答天譴,欲盡除天下之賦以紓民力,卒有五兵不試、禾稼薦登之效。是以青、齊耆耋之叟,願率子弟治道請登禪者,接踵而至。君子曰:“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帝之謂乎?故帝之功德,炳煥史牒,號稱賢君。若夫太祖之崩不逾年而改元,涪陵縣公之貶死,武功王之自殺,宋後之不成喪,則後世不能無議焉。
太宗沉著善謀,英明而有決斷力,慷慨而有平定天下之志。踐祚後,陳洪進、錢俶等先後納土歸宋。不久,又取太原、伐契丹,隨後還有交州、西夏之役。戰爭不能停息,天災也在流行,俘虜每天都有,但人民卻幾乎不知道有戰事。水旱蟲災,幾乎遍天下,人民卻不想著藉機作亂。其中的緣故是什麼?太宗以仁慈節儉為國家之寶,穿著不斷浣洗的舊衣服,毀壞奇巧豪華的奢侈品,退卻各地美女樂伎的貢獻,抑制符命祥瑞,同情農民生活,考核治理功效,又講究學問學術以增加知識,對狂悖之人上言也不治罪,就為了鼓勵進諫。哀憐民間的不幸,懷有惻隱之心,用勤勞來自我惕勵,以至於常常因為讀書或工作到了黃昏都忘記進食。甚至要自焚來回應上天流行災情的懲罰。最後做到停止戰爭,莊稼豐收。因此青州、齊州的老人們相繼來到朝廷,表示願意率領子弟修路,請皇上到泰山封禪。君子有言:“得民心者得天下。”這說的就是太宗吧。所以太宗的功德,在史冊中光彩煥發,史稱“賢君”。至於太祖去世不過年就改元太平興國,涪陵公趙廷美被貶而死,武功王趙德昭自殺,宋皇后葬禮不夠隆重,這些事,是後人不能沒有議論的。
2005年12月初稿於京師安貞橋
2011年10月二稿於津門體院北
2014年11月三稿於海鹽江湖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