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王禹、柳開、潘閬

王禹偁乃是剛直不阿,寧折不彎的一個人物,又總想著“致君堯舜”,於是,開始了“抗疏雪鉉,請論道安罪”的司法歷程。他堅決不同意太宗的“勿治”主張,堅決要為徐鉉雪冤,堅決要求治道安的誣告罪。終於有了結果……

磨面為生要致君堯舜

王禹偁,就是《建隆遺事》傳說中的作者,如此,他似乎是一個史學家。但《建隆遺事》偽書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不足以評價他的“文人成就”,他主要的成就在政治和文學。

政治上,他提出了一些建議性意見;文學上,他是宋代著名散文家、詩人,他的詩自成一派,史稱“白體詩人”,白居易風格的詩人。這些,都是推演大宋“文治”的個人成果,但更有意味的是他的行為方式。

宋太祖出生於927年,宋太宗出生於939年,王禹偁出生於954年。他是在太祖太宗之後出生的人。他出生六年後,大宋建國,他是生在大宋前,長在大宋後,耳聞目睹的都是大宋氣象。

他出身貧寒,世代都是種田人,據說他家“以磨面為生”,可能有個小磨坊。但他很聰明,九歲時,居然能寫文章。太平興國八年,他在而立之年,登進士第,“釋褐”即被授予成武縣(在山東)主簿,縣秘書,後來又遷大理評事,大理寺的幹事,參與司法審訊。第二年就正式做了長洲(今江蘇蘇州)的知縣。這對正處於青壯年,又是苦出身的讀書人來說,是一種很大的激勵。他於是對仕途有了自期於聖賢的志向。

杜甫曾有詩“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做官就要“致君堯舜”,要輔佐君王,讓他成為可以與歷史上的堯舜相媲美的聖君,讓天下風俗迴歸三代時期的淳樸樣子,男耕女織,各自當位;老有所養,幼有所愛,鰥寡孤獨都有邦國照應,殘疾人能有合理安排,等等,這種境界,就是“天下大同”,致力於這種事業,就是“天下為公”。史稱“以道事君”的大義在此。杜甫的這幾句詩,很精確地概括了古來士大夫出仕的目的性和價值觀。

年輕的王禹偁,熟讀唐詩,也讀聖賢書,有了與杜甫同樣的志向。

他寫詩道:“吾生非不辰,吾志復不卑,致君望堯舜,學業根孔姬”。我出生在了一個好時候,我的志向並不卑下,我要做到輔佐君王成為堯舜那樣的人,我的學業,之所以輔佐君王的思想資源,根基在孔子和周公。周公名姬旦。

他志向“不卑”,因此也有“以天下為己任”的道義擔當。於是在做朝官之後,敢於在陳述意見時直言,諷諫很大膽。他知道自己的直言富有道義價值,甚至在詩中自詡“兼磨斷佞劍,擬樹直言旗”,我還要磨一把斬斷奸佞的寶劍,打算自我開始樹立一面直言的旗幟。為此,他甚至多次得罪太宗。

《端拱箴》與《御戎十策》

端拱元年,王禹偁被提拔為右拾遺,並直史館。拾遺,還是諫官,太宗內心其實還是想聽到他的直言。史館是文職的榮譽所在,文臣在史館工作,都有一種自豪感。王禹偁還是堅持初衷,不改直言之習。恢復朝官不久,他就寫了《端拱箴》,文中很多犀利言辭,繼續批評朝廷,批評太宗。他說: 天生蒸民,樹之司牧。開物成務,膺圖授籙。為君實難,惟闢作福。在以欲而從人,不以人而從欲。位既尊大,時惟開泰。漸忘焦勞,或生懈怠。乃有諫諍,乃陳箴誡,箴誡惟艱,斥君之過;諫諍惟艱,救君之禍……

天生黎民這麼多人,要為之樹立一個管理者。通曉各種事物者可以接受天命,成為君王。為君不容易,因為只有君王才能作威作福。所以君王要以自己的慾望服從他人,而不能以他人的慾望服從自己。但是在君王這個位置上久了,年景也好了,君王就會漸漸忘了過去的焦勞,有時就會生出懈怠之心來。於是,有我們這些諫官的諫諍,陳述古往今來的道義;諫諍的艱難在於指斥君王的過錯,諫諍的艱難也在於救護君王的災禍……

他的意思是君王生活過於奢靡,其實這個指斥並不真實。宋太宗在歷代君王中,生活可能是相當平衡的。他不奢侈,也不作態故求簡樸。後宮連粗人宦官都算在內,不過三百人。但太宗對這類批評,心裡有數,所以一般也不苛求。收到他的《端拱箴》之後,還給他加官,做左司諫,知制誥。

王禹偁過了一段風光的日子,還給皇上獻了《御戎十策》,討論邊庭戰略。大意說“外任人,內修德”,邊防線上要多佈置間諜,離間西北外患之敵。

又趕上一個災年,冬旱,王禹偁上疏,認為這種天象意味著“君臣之間,政教有缺”,他要求,對外,停止每年要購買物資,對內,則停止工巧之技。近來城外掘土,往往破毀人家的墳墓,要重新禮葬填埋。外州有些發配的罪犯,如果不是貪贓之罪,可以釋放。他還要皇上下詔,從皇上開始,下至百官,再到不擔任宿衛的軍士,邊庭將帥,都要減少俸祿,以此來上答“天譴”,下服“人心”,每個月遞減,一直到雨足而後停止。還說他自己在朝臣中,雖然家最貧,俸祿也最薄,但願意帶頭減少俸祿。他認為用這個辦法,“但感人心,必召和氣”,那樣就會解除冬季乾旱問題。

帶頭減少薪俸,這個新鮮。但太宗並未採納。

道安尼姑案

幾年之後,廬州有個尼姑叫道安,千里迢迢來到開封府,狀告一個人:她的弟媳婦。具體案由,今天已經很難復原,但知道的結果是:所告不實。也即誣告。恰好這個道安的弟媳婦是名流徐鉉的妻子的外甥女。當時徐鉉知道此事後,可能給開封府判官張去華遞了條子,於是張去華沒有判道安弟媳婦的罪,反而把道安從開封府“械送本州”,作為誣告犯罪分子,戴了刑具,遣返回廬州了。道安不服判決,又再次千里迢迢來到開封府,擊登聞鼓,狀告“徐鉉以尺牘求情,去華故不為之”,徐鉉給開封府寫信為他太太的外甥女求情,所以開封府判官張去華故意不治理此案。

這事惹惱了太宗。他痛恨冤案。於是交大理寺“推問”。王禹偁恰好剛剛提升為這裡的主管。但王禹偁審理的結果是:維持原判,此案就是道安這個尼姑誣告,沒有影子的事;徐鉉、張去華是乾淨的。太宗不放心,又經過刑部宋湜等人複審,結果是繼續維持原判。遞上來的結果是:張去華審判正確。

很奇怪,太宗不想給道安治“誣告”罪,猜想他的心思可能是:這一夥子人,徐鉉、宋湜、王禹偁、張去華,難免不勾結一氣,欺負人家一個女尼。於是“有詔勿治”。別人聽了這個結果也倒罷了,但王禹偁乃是剛直不阿、寧折不彎的一個人物,又總想著“致君堯舜”,於是,開始了“抗疏雪鉉,請論道安罪”的司法歷程。他堅決不同意太宗的“勿治”主張,堅決要為徐鉉雪冤,堅決要求治道安的誣告罪。終於有了結果:他再次被貶為商州團練副使。而且連宋湜、徐鉉、張去華一道貶。徐鉉已經很老了,遭貶不久病死。

太宗對王禹偁是又煩又愛。他知道這個文人性格剛正不容他物,就告訴宰相要告誡他。然後重新提拔他做了朝官,並直弘文館。

但王禹偁做官久了,俸祿確實不高,感到了生活的壓力,於是要求補一個郡官,多一點收入,以便於奉養老人。於是皇上又命他知單州,並賜錢三十萬。他到單州才十五天,又被召回為禮部員外郎,再知制誥。

但王禹偁“直言”的性情一直不改。

太祖夫人皇后病故,葬禮不夠規格,群臣的喪服不像給一位皇后下葬,怠慢了這個開國皇帝的皇后。王禹偁認為不公,於是與賓友說:“皇后曾經母儀天下,應該用舊禮,隆重下葬。”這不算“勸諫”,應該是背後的牢騷話,但有人將這話彙報給太宗時,他不想收回,也不“悔改”,堅持自己的意見。於是這位做著翰林學士兼知審官院的朝官,拜罷為工部郎中,知滁州。太宗給他的罪名是“輕肆”,輕薄、放肆。

為了證明罷黜王禹偁的正當性,太宗還對宰相解釋:“人之性分固不可移,朕嘗戒勖禹偁,令自修飭。近觀舉措,終焉不改,禁署之地,豈可復處乎。”人的性格真是不可移易。朕曾經告誡過王禹偁,讓他自我修飭,不要太過輕肆。但看他近來的行為舉措,始終沒有改變。宮禁翰林之中,這麼重要的地方,哪裡還能讓他繼續待下去呢。

太宗也確實曾經當面告誡過他,對他說:“卿聰明文章,在有唐不下韓、柳之列。但剛不容物,人多沮卿,使朕難庇。”愛卿你的文章成就,如果在大唐,不會在韓愈、柳宗元之下。但你這個人太剛硬,不能包容其他人。這樣就容易讓人阻礙你,如此一來,朕也無法庇護你。

這一番話說得很知心,史稱“禹偁泣拜”,王禹偁哭著拜謝了太宗。

以夷制夷 王禹偁在朝廷期間曾經為對付西夏李繼遷,貢獻過一個戰略意見。他認為朝廷多次討伐李繼遷,而李繼遷依舊今天投契丹,明天歸大宋,搖擺不定,此人可以不必勞動大宋力量去征討他,只需要公開宣告並列舉他的罪狀,曉諭邊庭番漢各部,設立賞賜,給予高官,只要這樣做,用不了多久,李繼遷不是被擒獲,就是被梟首,邊庭諸部落人自會立功。這也是“以夷制夷”的一種韜略。對付李繼遷,似乎也只有這一招最好使。而後來的結果也確實如王禹偁所料:李繼遷在內部被人所殺,西夏曾經一度歸附大宋。

到了真宗朝,王禹偁成為宿臣,得到真宗的敬重。

鹹平四年,王禹偁知黃州(今湖北黃岡),在任期間,州境之內有兩隻老虎搏鬥,其中一隻死,被吃掉一半。這一期間,還有群雞夜鳴,一個多月了都不停止。冬天時,天上打雷。這類現象,弄得朝野不安。王禹偁上疏,引用傳統經典《洪範》關於天人感應的說法,自己檢討,認為此事當應在我王禹偁身上。真宗當時正有泰山封禪的大典安排,他在百忙中趕緊派遣使者乘坐驛馬到黃州去安慰他,併為他做法事消災。法事期間,使者問道教主持人,主持人說:這事應在守土者。真宗惜才,聽說後,覺得不能讓王禹偁“當其咎”,就給他轉移州郡,讓他到蘄州去做知州,這樣也許就能偏離開所謂的天上懲罰。王禹偁很感動,給真宗上了一份感謝信,內中有“宣室鬼神之問,不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止期身後”這樣的字樣。這都是不吉祥的文字。“宣室”,是漢代未央宮的宣室殿,漢孝文帝曾在這裡向賈誼請教鬼神之事;“茂陵”,是漢武帝的陵寢,漢武帝曾有封禪大典的故實。王禹偁的意思是:有天人感應這類鬼神之事,我並不奢望還能活著;至於陛下您一直要效法漢武帝,準備泰山封禪的大事,我只期待能在我身後施行。這些話說得就像“讖語”一般,史稱“上異之”,真宗很驚異。果然,王禹偁到了蘄州,不出一個月就死了,只有四十八歲。

“讖詩”與“勢利”

王禹偁故實多。

《宋史》對他的評價是“詞學敏贍,遇事敢言,喜臧否人物,以直躬行道為己任”。寫詩填詞有功夫,很機敏,很豐富。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敢於言說,喜歡評價人物,直身行道是他的基本品質。他常常跟人說一句話:“吾若生元和時,從事於李絳、崔群間,斯無愧矣。”元和,是唐憲宗時期的年號,憲宗時,大唐出現短時間的興旺發達局面,史稱“元和中興”,而李絳、崔群,則是元和年間敢於直言的大臣。王禹偁這個說法,大有“恨古人不見我”的自詡。

他小的時候,當時已經是名流的畢士安,正在他所在濟州做事,聽說這個小孩子有才,就去看他。王禹偁正在推碾子磨面,畢士安就讓他以《磨面》為題,作一首詩。王禹偁當即對道:“但存心裡正,無愁眼下遲。若人輕著力,便是轉身時。”畢士安一聽,很驚奇,就將他留在子弟間讀書。有一天聚會,濟州太守出了一個詩句:“鸚鵡能言爭似鳳。”坐客一時對答不上。畢士安就將這個詩句寫在屏風上。王禹偁見了,寫了一句在下面:“蜘蛛雖巧不如蠶。”畢士安一見,嘆息道:“經綸之才也!”治理國家的棟樑之才啊!於是給他穿上士大夫的衣冠,呼他為“小友”。等到畢士安做宰輔時,王禹偁也開始入朝掌制誥。

古來大見識有二,一為識英雄於微時,一為料結局於事先。畢士安有慧眼,王禹偁有天才。此事,成為一段文壇佳話。

史上記錄的“讖詩”“讖語”很多,王禹偁這裡就有幾個案例。他有《病鶴》詩,內中兩句道:“埋瘞肯同鸚鵡冢,飛鳴不到鳳凰池。”大意說仙鶴即使死了,也不會跟鸚鵡在一起同葬;儘管仙鶴飛鳴高蹈不會到鳳凰池。鳳凰池是朝廷政事堂、中書省的譬喻。這詩一語成讖,王禹偁這麼高的才華,這麼高的志向,最後卻沒有做到宰輔,讖語成真。

淳化年間,他做夢寫詩,夢裡念給太宗聽,還記得其中一句是:“九日山間見菊花。”醒來不知道啥意思,第二天,就被貶,到商州去做團練副使。到了官邸之後,滿眼都是菊花。

即幻見真。這類“讖詩”故實,可以看作人們對他詩才的肯定。

猶如所有人的豐富性一樣,王禹偁也有“勢利”的一面。

太宗想周知天下事,因此有規定,即使是很疏遠的小臣,有意見,也可以到朝廷來面見直言答對。王禹偁反對這個制度,認為不可。他上疏,奏章中有一句話:“至如三班奉職,其卑賤可知。”三班,是低階武官,當時設東﹑西﹑橫三班。做武官入仕,先做“三班借職”,轉“三班奉職”,然後,一級級升遷,最後可以做到節度使。“三班借職”是沒有品級的。王禹偁這話一出,得罪不少人,而且流傳開來,史稱天下“盛傳其語”。到了他自己被貶商州,有一天是“國忌”之日,他跟著太守到寺廟進香,天還沒有亮,朦朦朧朧,也看不清什麼。佛殿之前,有一個人彷彿穿著紫袍,端著笏板,王禹偁認為這人可能官階不低,就想跟他聊聊天。這個人將笏板收起,對他說:“某即‘可知’也。”王禹偁聽不懂,這個人解釋說:“公曾經上疏言‘三班奉職,卑賤可知’。某今即官為‘三班借職’,是即‘可知’也。”史稱王禹偁聽後“憮然自失”,很驚訝,若有所失,悵惘了半天。

王禹偁瞧不起“三班”應該是一低階錯誤。他忘記了他原來也曾在家裡“磨面”,連“三班”也不是。各類人皆有時運不濟之時,落魄不是本質,何況初入仕途,“三班”不過是一個初階,前途如何全在未知之間。所以這個故實看似嘲弄王禹偁,實則是對世相的一個諷喻。人性中的“勢利”,古今一致,大宋也不例外,王禹偁一代名流,也未能免俗。

貶謫文化 王禹偁曾經謫守齊安郡(今屬湖北麻城),此地荒涼,各類供給都很困難。但在聚會時,也有營妓作陪。不過此地的營妓模樣不佳,王禹偁就寫詩說事:“憶昔西都看牡丹,稍無顏色便心闌,而今寂寞山城裡,鼓子花開也喜歡。”回憶過去我在西京洛陽看“牡丹”(暗指洛陽營妓)時,稍稍顏色差一點,就提不起興趣。到而今,來到這個寂寞的山城裡,看到野草一般的鼓子花(暗指此地營妓)也心生喜歡。

營妓,是大宋的一個制度性規定。也稱官妓,在各州郡多有,用來“給事”不帶家眷的官屬。官妓有身價,高低不等,一般都來自“勾欄”,也即風月場所。宋代“勾欄”很“發達”。南宋試圖革除這類規定,但還是有零星存在。事實上,營妓,也即隨軍妓女,是一個世界性現象。

他在替徐鉉“雪冤”一案中,被貶商州,為此還寫了《三黜賦》,內中有句雲:“屈於身兮不屈其道,任百謫而何虧!吾當守正直兮佩仁義,期終身以行之。”這幾句話好懂,意思就是雖然連續遭遇貶黜,但我還是要走正道。“正直”與“仁義”,是他一生所要堅持的核心。憑著這一篇東西,他成為“貶謫文化”的中堅。中國曆來不乏因貶謫而知名的文人,此前,韓愈“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的故實廣為人知。此後,范仲淹連續三次被貶,第一次,有送行的人說:“此行極光!”第二次被貶,送行的人說:“此行愈光!”第三次被貶,送行的人說:“此行尤光!”故史稱范仲淹“三黜三光”。王禹偁在真宗朝曾有變法主張,可以稱得上是范仲淹“慶曆變法”的先聲。

被貶黜,一是官職下降,一是俸祿降低。因此,按世俗的眼光看問題,會認為這類人“吃虧”。但正是這類“吃虧”,有了道德預設:被貶黜的官員,都是敢於直言,有正義感,有道義擔當,敢以天下為己任,為百姓仗義執言的人物。士風以為被貶光榮,被貶者也認為被貶光榮,於是,凡“以道事君”而不是“為稻粱謀”而“事君”的,有榮譽感計程車大夫,就有了不怕貶謫而堅守聖賢立場的故實。有意味的是:朝廷與君王也容許大臣們以被貶而自豪。在這類奇妙的“默契”中,推演出了一種“中國特色”的“貶謫”文化現象。

王禹偁在為太祖皇后“仗義執言”被貶後,好友蘇易簡中進士第一的那一榜,有何進等進士三百五十三人。這些人都很欽佩王禹偁,於是由蘇易簡帶頭,聯名給太宗上奏,請求給王禹偁送行。太宗答應。到了那一天,三百多人浩浩蕩蕩將貶官送到西短亭,諸生在官橋之下向王禹偁拜別。王禹偁很感動,寫詩給蘇易簡留念。但送行者還是有些害怕,不大敢過於親密。只有一個叫竇元賓的書生拉著王禹偁的手流淚說:“天啊,這難道就是命運安排嗎?”王禹偁記住了他,後來有詩給他,內中兩句道:“惟有南宮竇員外,為餘垂淚閣門前。”

白體詩《畲田詞》

王禹偁是宋初著名文學家,成就是多方面的。宋初有三家主要詩派:“白體”“西昆體”“晚唐體”。王禹偁在“白體”陣營中成就最高。他有一首《畲田詞》,頗為時論所讚賞:“鼓聲獵獵酒醺醺,斫上高山入亂雲。自種自收還自足,不知堯舜是吾君。”這詩寫的是部落族人刀耕火種的景象,很像古詩《擊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這種風景,看似對“堯舜”有“不敬”,事實卻是傳統政治哲學原理,也是現代政治哲學原理對“堯舜”的最高褒獎。其大義就是:無為而治。君王朝廷國家政府不對士庶指手畫腳,士庶在自發秩序環境下,在充分自主的自由選擇中,安居,樂業。現代充分市場條件,從根本上推演的也不過就是這種境界。“安居樂業”是《擊壤歌》也是《畲田詞》的主題,更是傳統政治與現代政治落實於民間的至美風景。人類,還遠遠沒有實現“安居樂業”。

他的詞也寫得好,可惜傳世的只有一首《點絳唇》。詞曰:“雨恨雲愁,江南依舊稱佳麗。水村漁市,一縷孤煙細。天際徵鴻,遙認行如綴。平生事,此時凝睇,誰會憑闌意。”這詞好在哪裡?實在不是“賞析”類文字可以說清。讀下去,反覆讀,吟誦,就會慢慢發現詞的美。王禹偁僅憑這一首詞,足可以進入宋詞大家行列。

他的詩晚年開始學習杜甫,曾經偶爾寫詩,與杜甫暗合,就記錄此事說:“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期子美是前身”,本來想做白樂天白居易的後進學生,但也敢於期許我的前身也許是杜甫杜子美先生。

他散文成就也是宋初翹楚。他的政論散文《待漏院記》有言:“一國之政,萬人之命,懸於宰相。”這在“君相博弈”的政治大環境中,將“相權”提到了一個重要高度。他是最早認識到“君主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人物之一。

餿主意

王禹偁做左司諫時,曾經給朝廷出過一個建議: “請自今群官詣宰相及樞密院使,並須朝罷於都堂請見,不得於本廳延接賓客,以防請託。”請從現在開始,大小官員要見宰相或樞密使,都要在退朝以後,到都堂去求見,宰相和樞密使,不能在東府或西府之本部大廳接見賓客。——這樣做的目的是防止搞私人請託。

司諫,是言官,主要負責考察朝廷缺失,一旦發現,就要直言論奏;如果事情較大,還要敢於當廷諫諍。王禹偁在朝堂日日觀察得失,發現有人不尷不尬走後門,辦私事,於是,想出這麼個辦法試圖杜絕私人走門路、通關節,立意也是為公。但這卻是一個餿主意。

此事涉及太宗朝的“廣開言路”政策,也與一個叫王沔的人有關。

王沔是一個頗有機心的人物。

當初,他曾經與張齊賢一同執掌樞密(略相當於國防部或參謀聯席會議)工作。等到張齊賢外放,出守山西代州時,王沔有機會升職為樞密副使,並參知政事。五代以來,文官兼任樞密武職很常見。樞密院稱“西府”、政事堂稱“東府”,二者同在一個大院,人稱“二府”。“二府”之間是都堂,應為二府合議或接見賓客之地,是總的辦公地點。陳恕當時主管央企鹽鐵工作,也來到東府。但陳恕生性“苛察”,王沔在中書政事堂做過一些不漂亮的事,很擔心同僚有人跟陳恕說舊事,於是很不自在。

這時候,左司諫王禹偁上書,提出那個建議。

王沔覺得這個主意正好可以分離政事堂人跟陳恕等人說他的往事,就上書力挺王禹偁,認為此事可行。

太宗一時昏聵,覺得既然能施行,也好。就令御史臺宣佈這一決定,施行之。

這不是個小事。

王禹偁的這個主意等於鼓勵皇上猜防大臣,離間君臣關係。按儒學意見,這不是“誠之道”。

謝泌兩批太宗詔書 太宗朝雖然還在開國之初,“人才粗疏”,但就中也有明白人。反對王禹偁這個意見的明白人是左正言謝泌。

“左正言”,在唐代就叫“左拾遺”(杜甫就曾做過“左拾遺”),與王禹偁的“左司諫”都屬於諫官,地位略低於“左司諫”,負責觀察並提出各類批評性或建議性意見,也稱言官。

謝泌是太宗朝推動言論自由的重要人物。

在王禹偁提案之前,太宗一直提倡士庶上言,但到了端拱初年,讀書人見到上書言事往往可以封官獲賞,於是言事者越來越多。之中所言事,良莠不齊。於是太宗下詔給閣門,也即接受士庶上言的辦公室,只接受那些不懷有“僥望”之心的上言。所謂“僥望”,也即“倖心”,意思指試圖藉助上言而得利的心思。這樣一來,面對種種上言,閣門就要完成一個判斷:這位是不是懷有“僥望”之心啊?如此一來,從閣門這裡接受上言時,事先就有了盤問。閣門官員自然也是良莠不齊,在盤問中就有了對上言者不夠尊重的動機性詰問。這樣,一方面是從閣門開始,就按下了很多上言;另一方面,上言者也往往有性情清高的人物,不願意接受這類問詰,更不想得到“僥望”的譏評,乾脆放棄了上言。史稱“由是言路少壅”,從此士庶上言的通道略略有了壅塞,不夠流暢。

顯然,對於廣開言路而言,這不是吉相。

謝泌於是“抗疏”,直言詔令之非。他針對太宗的詔書批評說:

邊鄙有事,民政未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苟詰而拒之,四聰之明,將有所蔽。願採其可者,拒其不可者,庶顒顒之情,得以上達。

國家邊境還沒有安寧,國內政事也還沒有太平。這時候,即使是狂夫之言,聖人也應該能夠從中擇選。假如像現在這樣,盤問上言人是不是懷有“僥望”之心,那麼四方聰慧明智的意見,就會遭遇壅蔽。希望能夠採用可行的意見,拒絕那些不可行的意見,就可以了。不必設定什麼上言的條件。這樣,所有上言人就都能將自己心裡的期盼意見說出來,上達朝廷了。

太宗見自己釋出的“指示”遭遇如此犀利批評,沒脾氣,收回成命而已。

現在,謝泌又遇到左司諫王禹偁所謂“杜絕請託”的諫言,忍不住又上了一本,批評王禹偁,也連帶著批評宋太宗。他說: 伏睹明詔,不許兩府接見賓客,是疑大臣以私也。天下至廣,萬機至繁,陛下以聰明寄於輔臣,苟非接見群官,何以悉知外事!古人有言曰:“疑則勿用,用則勿疑。”若國祚衰季,強臣擅權,當此之時,可以為慮。今陛下鞭撻宇宙,總攬豪傑,朝廷無巧言之士,方面無姑息之臣,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奈何疑執政大臣,為衰世之事乎?使非其人,當斥而去之;既得其人,任之以政,又何疑也!設若杜公堂請謁之禮,豈無私室乎?塞相府請求之門,豈無它徑乎?此非陛下推赤心以待大臣、大臣展四體以報陛下之道也。王禹偁昧於大體,妄率胸臆,以蔽聰明,狂躁之言,不可行用。

這段話大意是說:我謝泌看到了關於不許兩府接見賓客的詔書,竊以為這是猜疑大臣有私情的詔書。天下那麼大,陛下那麼忙,所以才將個人的聰明才智寄託於輔臣。如果不是接見群官,怎麼知道朝廷以外的事情!古人有言道:“疑人勿用,用人勿疑。”如果是國運衰末,強臣專權,那個時候,懷疑大臣還說得過去;現在陛下已經收拾天下,總攬了四方豪傑,朝廷並無巧言令色之徒,地方並無姑息放縱之將,禮樂征伐各種重大命令都從天子發出,為何要懷疑執政大臣,做這種衰亂之世的事兒呢?假使用的不是合適的人,就應當斥退;既然用的乃是合適之人,放權給他,又幹嗎要懷疑他呢?就算杜絕公堂私人請託之事,難道兩府大臣就沒有自己更隱秘的私室了嗎?杜絕相府請求這個門徑,真想請託的人,難道找不到其他門徑去請託嗎?這個詔令可不是陛下推赤心待大臣、令諸大臣舒展四體報答陛下之道啊!左司諫王禹偁對國家大體太糊塗,昏頭妄語,以此遮蔽了陛下的聰明,概屬於狂躁之言,不可推行使用啊!

史稱“帝覽奏嘉嘆,即命追還前詔,仍以泌所上表送史館”。皇上看罷謝泌的奏章很是嘉賞讚嘆,當即命令追還前面一份詔書,並將謝泌所上的奏章交送史館存檔。

謝泌,是東晉太傅謝安的二十七世孫,有文采,著述多種。多次給太宗、真宗進言,他的意見一般都能得到採納。作為言官,謝泌提出了很多好的建議。

他看到國家圖書館藏書目錄整理混亂,就提出要按照唐代“經史子集”分作四庫的做法管理大宋的藏書。太宗覺得有理,就按他意見做,並讓他出任四庫“集庫”的主管。

當時升殿奏事的人,得到皇上認可後,就帶著奏章到有關部門去“傳達”,這個過程難免有“巧妄”之舉,也即投機取巧,妄言誇大的舉動。謝泌就上言,要求從今往後,凡有上言,屬於政事的,要送中書,屬於軍機的,要送樞密院,屬於經濟的,要送三司,都要經過複核,而後執行。這樣,就避免了執行“准奏”時的人為走樣。謝泌的這個意見,被採納後,成為大宋“定製”。

差點挨板磚的大臣 謝泌,是趙炅很喜歡的一個大臣。

有一次,謝泌在史館負責安排落榜的舉子,當時落榜者不少,有些謠言在流播,以至於有些舉子“懷甓以伺其出”,“甓”就是磚瓦,落榜的舉子們不服氣,以為謝泌不公,懷裡揣了“板磚”準備給他一下子。謝泌聽說後,從其他小路踅進史館,躲起來,多日不出門。

太宗聽說後,大笑,對左右說: “謝泌職責是考試審校,哪裡敢營私舞弊!這是落榜小人不自己掂量分量,反過來埋怨主考官。但這事也不得不防。”

於是問左右:“做什麼官,前後的引導、警衛比較雄偉,以至於城裡人都得迴避一下?”

左右奏道:“只有臺省知雜,比較威風,很多警衛,閒雜難於靠近。”

臺省,指的是尚書省、中書省,也包括御史臺,知雜,是御史副職,負責糾彈百官,大約得罪人較多,故出入府院,保衛工作做得比較認真。

太宗聽後,就任命謝泌做了虞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以此來避免遭遇“板磚”之禍。

謝泌生性樸素簡易,對道家方式有個性化理解。據說他臨終時,沐浴更衣,穿了道家服裝,焚香端坐而死。

謝泌多次議論時政得失,所論一般都能切合時弊,多次令太宗收回已經發出的詔書。太宗為此很高興,更多次嘉獎他的忠誠。有一次,在便殿公幹,太宗當面表揚了他。謝泌回答說:

“陛下從諫如流,故臣得以竭誠。昔唐末有孟昭圖者,朝上諫疏,暮不知所在。前代如此,安得不亂!”

大唐僖宗時,宦官田令孜專權,當時也是出任左拾遺的言官孟昭圖求見不得,就給唐僖宗上書,直言田令孜之罪,被田令孜按下奏章不報,同時還假傳聖旨貶孟昭圖外放,路上又派刺客將孟昭圖冤沉水底。

謝泌就是這樣抓住一個個機會,規勸太宗趙炅做好事別做壞事。

史稱太宗聽了謝泌這一番話“動容久之”,很長時間情緒激動難平,他太需要這樣直言上書的忠臣了!

有意味的是,太宗趙炅,是中國歷史上最為虛懷納諫的君王。這方面,他比乃兄趙匡胤做得還要出色,甚至比宋仁宗也要出色。他是真誠喜歡直言的性情中人。宋仁宗雖然也鼓勵直言,但真的面對直言,他也往往氣得鼓鼓的,不過是礙於經筵教導(少年時代受過的儒學教育)、祖宗家法、成人理性,“忍”著不發作而已。忍著忍著,忍到後宮,還是忍不住要背後發牢騷。太宗不必。太宗聽到直言,如果感覺有道理,馬上接納,會很自然地改正錯誤;如果感覺沒有理,他就沉默,即使被臣下誤解,他也不做解釋。這方面的坦蕩與氣度,超過了趙匡胤,也超過了宋仁宗。趙匡胤有時還會為大臣的直言氣惱,要不就抓過鐵斧子把人家的門牙敲掉,要不就拿一支墨筆在人家臉上畫花臉。

太宗趙炅,確有異稟。

王禹偁要求“杜絕請託”,卻導致“言路壅塞”的公言上疏,是文人從政的一個教訓。假如沒有足夠的政治洞察力,僅僅憑藉情緒化衝動,在自以為“政治正確”的動作中,很有可能走向了“政治錯誤”。政治,作為國家管理的最高形式,它的內部展開,很複雜。自以為“正義在胸”,但沒有足夠的世事洞察力和思想穿透力,並不能保證言說的正義。

大言柳開 宋初文人,還有個柳開。

他比王禹偁略長几歲,是一個言說中篤信孔孟之道的人物。他自詡:“吾之道,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道。吾之文,孔子、孟軻、揚雄、韓愈之文也。”這種論點,後來有很多評說,大意是認為這是視文學為道統的附庸,因而不可取。但事實上這是個難度很大的工程,不是不可取,而是做不到。柳開如此自我期許,除了一點比喻的意義之外,實為大言。後人之“道”,追蹤孔孟尚不能及,徑直說自己的“道”就是孔孟之“道”,言過其實。至於說柳開我之“文”就是孔孟彼之“文”,那距離更大,他無能達致這個聖賢高度,因為他不是聖賢。

柳開充其量屬於“狂狷”者。

柳開有粗野狂妄的作風,他的名字都帶著自命不凡的意味。他自稱“師孔子而友孟軻,齊揚雄而肩韓愈”,所以名“肩愈”,是比肩韓愈的意思;又字“紹元”,是接續柳宗元的意思。後來對韓柳有了意見,又改名“開”,字“仲塗”,號“補亡先生”,意思是由他來開出大道,補綴前賢之不足。

他在太祖開寶六年中進士,做過宋州(今河南商丘)的司寇參軍,太宗太平興國年間,曾知常州、潤州,做過監察御史、殿中侍御史。雍熙年間,做監軍,因用兵問題,與主帥有衝突,被貶。後又復官。真宗時代,加如京使,知代州、忻州,鹹平四年卒,年五十四歲。

柳開算是唐宋古文運動在宋代的先驅人物,算是歐陽修詩文革新運動的先聲。在倡導質樸文風,反對浮靡文風方面,他成就斐然,令唐末五代以來的文章風氣有所變化。

但他自己文章寫得一般,沒有多大影響力,還沒有他的軼事影響力大。

據說他年幼時頗有異於常人之處,膽子大。後周顯德年間,他跟父親在一起,晚上與家人站在庭院裡聊天,有強盜入室搶劫,眾人都不敢動,柳開當時只有十三歲,急忙操起一把劍來,與賊搏鬥。強盜居然被奪氣,嚇得翻牆逃走,柳開揮劍,斬斷盜賊的兩個腳趾。

就學之後,喜歡討論經義問題,與當時的一般名流,如範杲、楊昭儉、盧多遜等人,都有交往。

雍熙北伐時,柳開向前線運送軍糧,快到涿州時,趕上契丹酋長與大將米信交戰,當時相持不下。但契丹來人表示願意投降,米信有點信,柳開想得開。柳開認為兵法有言:“無約而請和,謀也。”敵人一定是有什麼麻煩了,急攻,可以取勝。米信猶豫,結果幾天後,契丹果然來繼續挑戰。後來知道,契丹之所以表示願意投降,乃是緩兵之計,因為箭矢用光了,正在從幽州往前線運輸中。有此經歷,柳開對自己有了新的期許,他認為他可以帶兵打仗。於是要求上前線,給太宗上疏寫得很自信,說是“今契丹未滅,願陛下賜臣步騎數千,任以河北用兵之地,必能出生入死,為陛下復幽、薊,雖身沒戰場,臣之願也”。他認為給他幾千兵馬,他幾乎可以收復幽燕十六州。太宗也正好要用文臣帶兵,就讓他以崇義使身份知寧邊軍(今屬河北省蠡縣)。

雍熙北伐後,宋師岐溝關失利,不久,邊境雄州、霸州等地相繼傳來“諜報”,說契丹將要入邊,於是,各地開始備戰。柳開所在的寧邊軍也得到情報,而且一天連續接到八十多份情報,都說契丹要來。所有人沒有不信的,只有柳開不信。他給邊將郭守文寫信,陳述了五個理由,說契丹一定不會來。不久,果然傳來切實訊息,是諜報人員得到了假情報,警戒解除。當時諜報頻來之際,汴梁也得到訊息,太宗甚至想再一次御駕親征,後來知道契丹不至,這才作罷。

這些事,都證明,柳開雖然不過一介文人,但對付契丹,似乎有特殊的直覺。

柳開為官三事 有個契丹“貴將”名白萬德,是河北真定人,此地距離柳開所在的寧邊軍不遠。寧邊有豪傑,是白萬德的姻族,有親戚關係,因此常常出境去走親戚。柳開與豪傑素有來往,知道此事後,就勸說豪傑,要白萬德為內應,帶著整個幽州,歸附王師。事有成,當“裂地封侯”,也即給他個節度使。柳開等於在“代表”太宗行使“恩賞”大權。這事誘惑相當大。無論契丹還是大宋,武人能做到節度使,那就是過去藩鎮,是國家的方面大臣。白萬德還真就答應下來,並派遣使者過來“請師期”,問宋師伐幽燕的時間。這個使者還在寧邊軍沒有回去,柳開卻接到了調動報告,要他到全州去做知州,策反大事,就這樣沒有做成。

但這事也有另外的可能:白萬德詐降。他來詢問“師期”,就不得不防。事情沒有成,各種可能都不存在了。

柳開移知南方,到全州(今屬廣西桂林),“收復幽、薊”,從此無緣。

但他到全州,幹了個漂亮事。

當地有個部族,稱“西溪洞有粟氏”,有五百餘人,經常抄截地方的庶民糧食牲口,柳開準備了衣帶巾帽,算作禮品,又在衙吏中選了有勇氣、口才棒的三個人,要他們進入這個部族的內部,勸誘部族歸附,大意說:如果能歸附我全州府,我柳開有重賞,給你們田地房屋定居;不然,發大兵深入,將你們一族全部滅掉。這一套恩威並施的辦法,生效了。史稱“粟氏懼”,於是留下兩個衙吏作為人質,部族首領率四個酋長和一個衙吏一起到了全州,表示願意歸附。柳開很熱鬧地犒賞了他們,全州吏民也很高興,都願意友好地與他們吃酒交朋友。一直流連了好幾天,放他們回去了。不久,部族按照約定的日期全部來到全州。柳開當即安排他們安居。這個多年的麻煩解決了。

柳開也很得意,寫了《時鑑》一篇說這個過程,還為此刻了石,很隆重地紀念此事。然後,又讓酋長到京師,入朝,太宗也高興,授這位首領為全州上佐,賜給柳開錢三十萬。

全州有個士卒,不知為何對柳開不滿,直接在全州府訴訟柳開,柳開坐堂,見此人訟自己,一怒之下,給他一個徒刑,杖背、黥面,送到京師。“徒刑”是傳統“五刑”之一,第三等重。再嚴重就是“流刑”戴枷發配遠方,更嚴重就是“死刑”,正法了。但朝廷有關部門認為這個士卒“罪不及徒”,罪行還不至於到“徒刑”一級,柳開量刑過重。於是,將柳開削去兩個官職,貶黜為一個團練副使。後來又復官、移官,最後知邠州(今陝西彬縣)。

邠州此地正在徵調糧儲,運往與西夏接境的環州、慶州。但這一次,轉運使催督甚急,百姓不堪,幾千人到州府來哭訴。柳開就給轉運使寫信,大意說: “我最近從環州那邊過來,知道那邊的情況,現在即使芻糧不再繼續徵調,大兵也可以支用四年左右。方今蠶農正在農忙時節,多次調運,已經是老幼疲敝,牲畜困竭,怎麼沒完了,還在轉運?請罷徵調。如果不罷,我柳開就派出驛乘,告到朝廷,去跟皇上說去。”

轉運使聞言,罷免了當地的轉運。

柳開此舉有“為生民立命”的道義擔當,值得表彰。

真宗朝時,柳開知代州,這是張齊賢曾經立功的地方。

但是代州這個地方也奇怪,總是將帥不和。柳開一來就看到這個問題。甚至包括如何修繕城池,如何準備戰具等問題,主將意見也不一致。柳開對跟隨他來的兒子說:“我夜觀天象,星斗間有云從北邊來,犯我邊境,這是預示著契丹就要來了。我聽說大軍能勝,主要在將帥要和。現在諸將不和,都對我有怨言,一旦敵寇來了,肯定會危及我。”於是上疏,要求調換州郡,真宗答應他,移往忻州,做刺史。

就這個故實考察,柳開不及張齊賢甚遠。

但柳開有文人的那種俠義。

亦俠亦匪 在河北老家大名,柳氏乃一大戶人家,史稱“家雄於財”,家中財富雄甲一方。他又好結交、好施捨。但家中財富都在叔叔手中掌管,很吝嗇,往往不能滿足他。當時恰好有一個名士趙昌言在河朔一帶遊歷,這日在大名謁見柳開,聊得投機。柳開就多次找叔叔要錢,要資助這位新結識的朋友。叔叔才不管啥名流,家財來之不易,是祖宗基業,說啥也不給。柳開一怒,夜半開始放火,燒了一間房舍。叔叔嚇壞了,趕緊拿出三十萬錢送給趙昌言。柳開就用這種“要挾”手段,獲得了部分財富支配權,這位叔叔從此“恣其所施,不復吝”,隨便他去施捨,不敢再摳門。

也是在大名時,柳開路過一個酒肆,飲酒時,看到旁邊一個士人,言辭氣度與當地人有不同,就與他聊天。原來這個人從京師而來,因為家貧不能禮葬其親人,聽說這裡有個人叫王祐,很仗義,因此想找他借錢葬親。柳開問他大約需要多少錢,士人說:“二十萬足矣。”柳開傾盡所有,得白金百餘兩,又湊幾萬錢送給了他。

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義舉。

柳開還是一個善於做“行為”的人物。史上說他“少好任氣,大言凌物”,少年時好任性,使氣,說話口氣很大,往往輕蔑他人。

柳開從家鄉大名往東京汴梁去應試,晚上住宿在驛站,聽到有婦女哭,聲音委屈、悲哀。到了早上,就去詢問。

原來她是臨淮(今屬安徽鳳陽)縣令的女兒,算是柳開同鄉。但這位臨淮令很是暴橫,有不少貪汙行為,還把很多壞事都委託一個僕人來主持。等到縣令任職期滿,要暫回家鄉時,僕人動了歹念,就要挾縣令,逼他把女兒嫁給自己,不答應,就告發縣令的種種不法。縣令看看事情無法避免,只好答應。女兒一向不喜歡這個惡僕,所以夜半想起,哭了起來。

史稱柳開“素負節義”,素來負有節義的氣度和名聲,於是來了一股俠義之氣。當即就去見縣令,縣令沒法隱諱,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了柳開。這事對縣令來說,乃是人生的一大困境、絕境,自己作惡,反被惡人所磨。不是當事人,恐怕很難體會他的痛悔。柳開把事情問清楚了,對縣令說:“我願意借你這個地方,見一下這個僕人,為先生你除害。”縣令召僕人時,柳開讓縣令準備酒果鹽梅各類烹調的調料,自己裝在袋子裡帶回房間。僕人來見過柳開,二人算是認識了。到了夜半,柳開招呼這個僕人進入自己房間,問他:“脅迫主人,要將他的女兒做夫人,這活兒就是你乾的?”說著,即掏出刀子刺死了他。當晚,將僕人大卸八塊,把那些酒果鹽梅當作料,一鍋燉了。第二天,招呼縣令一家和驛站的人們一塊吃肉吃酒。完事後,柳開急急忙忙就赴京趕考去了。縣令追上他來感謝,說一個晚上到早上一直沒有看到僕人,哪兒去了?柳開答道:“適共食者乃其肉也。”剛才咱們一幫人,一塊吃的,就是那小子的肉。

這類行為可以分三段說。開始,柳開志在懲罰惡僕,救助女孩,算是行俠仗義。爾後,殺掉僕人,雖然算是私刑,雖然算是“以黑治黑”,但還不失為“原始正義”,於法不當,於情可原。後來吃人肉,而且欺騙他人一同吃人肉,此即為惡、為罪。

柳開見了漂亮女孩,做派雖然不像那個惡僕,但也相距不遠。

有一個記錄說,柳開在潤州做知州時,遇到一個姓錢的供奉官,乃是原吳越國王錢俶的近屬族人。供奉官的父親剛剛到汴梁“奉朝請”,就是沒有實職實權的官員循例見君主。柳開以一個知州的身份來見地方名流,錢父沒在家,就與供奉官在書房裡逛,看到牆壁上有一個婦人的畫圖,很美。就問這個女人是誰?供奉官說:“某之女弟也。”畫中人乃是我的小妹妹。柳開喜笑顏開,說:“我柳開已經喪偶很久,想娶你這個妹妹來做繼室。”供奉官說:“等家君回來,稟告後,再來議論這樁婚事。”柳開大言不慚道:“以我柳開的才學,也不算辱沒你們錢氏大家族啦!”於是連哄帶嚇,強迫供奉官將妹妹嫁給他,不到十天,婚禮完成了。錢供奉官不敢得罪柳開這位太守,跑到京師去見父親訴說此事。老父親就上殿告柳開,說他“劫臣女”,劫持臣的女兒。當時真宗當朝,卻盡力想著息事寧人,偏袒柳開說話,問這位錢老:“你認識柳開嗎?告訴你啊,那可真是一個豪傑之士啊!你們家可以說得到佳婿啦!這樣,我來為你們做媒可以嗎?”錢父聽到這裡,哪裡還有什麼話說,拜謝而退,成就了柳開。

過去,柳開到了京師,應選舉試時,將自己寫的文章準備了幾千軸,一軸一卷,用個獨輪車載著而來。

大宋選舉制度,有個規定,士大夫應試,要有聯保,聯保者要證明應試者沒有大逆不道不孝不悌等行為,稱之為“引試”,知舉官向聯保詢問清楚,而後才可以就試。到了“引試”那天,柳開穿了件白細布製作的圓領大袖,下襬有一橫襴,這是士大夫很時髦的“襴衫”,自己推著車子,上千軸著作也頗壯觀。史稱柳開“欲以此駭眾取名”,想用這種辦法炒作自己嚇唬眾人,取得名聲。但跟他同考的有一人名叫張景,很能寫文章,只帶了一軸作品在有司簾子前獻上。結果主司對張景大為稱賞,擢為優等。柳開居於張景之下。時人傳開了一句口頭禪:“柳開千軸,不如張景一書。”

拜求徐鉉“賜之一言”

《湘山續錄》記載柳開一故實,很是令人驚恐、噁心。

書中說,柳開性情極為兇惡。他舉進士後,官做到侍御史,後又授崇義使,知全州。他嗜食人肝。每次擒獲溪峒蠻人,一定會召集僚佐宴飲,在自己案子上放一盤鹽料。然後,命從卒將俘虜押來,剝光,從後背取人肝,放到柳開案子上。他自抽佩刀,割了,蘸著鹽料啖食。一座皆驚。他在知荊州時,還常常讓人盯著鄰郡,如果有誅殺之事,馬上派從卒“健步”去取人肝,用來充作食用。

柳開知邠州時,太宗知道了柳開生食人肝的惡行,史稱“怒甚”,就命令一位叫鄭文寶的大臣做陝路轉運使,順便調查此事,如果屬實,就用這事給柳開治罪。柳開聞言很害怕。

此前,文臣徐鉉因為得罪,被貶邠州。徐鉉是江東名士,有文化貴族習氣。無論天氣多麼寒冷,他也不穿毛衫,他認為那是“戎服”,是五胡亂華之後才有的習俗,蠻族人穿的衣服,他不穿。他一生穿的都是寬袍大袖,大漢服飾,從來不穿短衣襟、窄衣服。

在汴梁,上朝往往要到待漏院會齊,等待押班帶領入朝。待漏院,百官所在,因此吸引很多生意人來做早餐,賣白麵饅頭的,賣羊肉燴麵的,賣肝夾粉粥的,熱氣騰騰,叫賣不斷。黎明中,黑影晃來晃去。徐鉉看不慣,說:“簡直就像蠻夷所在的寨下一般。”

他參加人家的弔唁,往往要帶上治喪的禮服,到了人家後,在客位靜靜地換上,然後入吊;完事後,再穿上日常深衣,緩緩退去。

這樣一個人物,不為柳開所喜。柳開是那種豪橫之人,對士大夫沒有禮敬。所以徐鉉在邠州多日,柳開不怎麼搭理他。

但鄭文寶要來了,而且他有可能栽在鄭文寶手上。但鄭文寶卻曾經師事徐鉉,是徐鉉的學生。等到鄭文寶就要到邠州的時候,柳開臨時抱佛腳,來求徐鉉幫著通融。徐鉉說:“文寶昔日是我弟子,但是時過境遷,哪裡知道他現在怎麼想。”徐鉉在太宗一朝,已經是大師一級的學者。他與句中正等人共同校對《說文解字》,並寫了至今流傳的《序》,還參與編纂了《文苑英華》《太平廣記》等多部大書,自己有《文集》三十卷,著作多部,天下追隨他的人很多。徐鉉讀聖賢書,對柳開生食人肝非常噁心,不想管他這個事。

柳開看出他的意思,就再拜,求他,說:“先生但賜之一言足矣。”先生您到時候,給鄭文寶一句話就足夠啦!

柳開知道徐鉉弟子對老師的崇敬。

徐鉉答應了,屆時“賜之一言”。

不久鄭文寶帶著刑具,到邠州來了。他下車不去見知州柳開,卻曲裡拐彎來到小巷,拜見老師徐鉉。徐鉉出來,鄭文寶行大禮,然後避開正面的臺階,從西邊的臺階上來,在廊下跟老師“通溫情”,然後走下臺階再拜。徐鉉於是要鄭文寶上來。二人在廊下站著說話,敘舊。然後告誡鄭文寶“持節”,恪守大節,士大夫要珍重這個操守。又告訴他:我徐鉉已經被朝廷貶黜,形同廢人,以後你不要再來。徐鉉這是避嫌,關愛弟子,所以他不讓弟子升堂入室,就在廊下“立談”。鄭文寶非要問老師“所欲”,有什麼要弟子去辦的事。徐鉉說了一句話:“柳開甚相畏爾。”鄭文寶聽後,“默然”。

最終,鄭文寶沒有鍛鍊周納,網羅更多罪名,算是放過了柳開一馬。

徐鉉在邠州,已經七十歲了,他手寫許慎《說文》一部,史稱“謹細無誤”。由於他不穿毛衫,北方不比江南,過於寒冷,徐鉉也許受風寒轉大病,結果病倒。一天,他洗漱完畢,梳了頭髮,命人找來一張大紙,寫了六個大字:“道者天地之母”,放下筆後,死去。

柳開則死在真宗朝鹹平三年。

衛道者與米舒卡

我不喜歡柳開這個文人。由這類文人“弘揚”聖賢之道,恰恰是對聖賢之道的玷汙。有一個故實可以佐證我的意見。

說柳開做潤州太守時,僚屬有個才子名叫胡旦,二人常有唱和來往,但都是那種喜歡揚名立萬的人物。柳開寫詩弄文,已經有名於天下,胡旦名氣也不小。這一天,胡旦將自己默默寫作多年的一部書《漢春秋編年》定稿,拿出來給柳開看。潤州有金山,風景秀麗,胡旦從駐地乘船來這裡,就柳開的方便,設了一個酒局,柳開來了之後,拂案,開編,還沒有展卷,看到編首豎寫一行題目:“漢春秋編年”,不禁大怒,斥責道: “小子亂常,名教之罪人也。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者。爾何輩,輒敢竊聖經之名,冠於編首!今日聊贈一劍,以為後世狂斐之戒。”

你這小子竟敢淆亂綱常,乃是名教罪人一個!自有生民以來,從未有人像孔夫子那樣神聖,你是什麼人,竟敢竊取聖人經典《春秋》的名號,還恬不知恥地冠於編首!今天先吃我一劍,以此來作後世狂妄之徒的鑑戒! 說著,拔出劍來就砍。胡旦跑,柳開追。胡旦大步跑,禮服長袍邁不開腿,只好兩手提起下襬,急忙奔回來時所乘的大船。柳開一直追到碼頭,劍鋒幾乎就要刺到胡旦,在舟人的護擁下,勉強登船。船急離岸,柳開還在船幫上砍了幾劍,算是洩憤。

護道、衛道,到了這種地步,就是戕道、害道。《克雷洛夫寓言》說一個故事(不是故實),很近於此。大意說:一個主人帶著米舒卡(狗熊)走在田野上,夏日的陽光很舒坦,主人要在樹蔭下午睡,叮囑米舒卡,不要任何人來打擾。一隻蒼蠅落在主人腦門上,米舒卡搬起石頭來砸向蒼蠅。柳開此舉,就很像這個忠實的米舒卡。

嘲柳開 柳開走在哪裡跋扈在哪裡,以一種“文人怪癖”不斷博取名聲。但他遇到了一個對手,潘閬。

潘閬也是江湖奇人,與柳開是同鄉,也是河北大名(今屬邯鄲)人。二人多有交往,也有詩唱和。但潘閬不喜歡官場生涯,就想著讀書、寫詩,在隱居中自在度過一生,對柳開的出仕和得意常常給以嘲諷。

太平興國四年,柳開跟隨太宗平北漢,潘閬聽說後,就寫了一首詩贈給他,詩云:“從來長見說兵機,今日君恩志豈違。驄馬不騎騎鐵馬,繡衣休掛掛戎衣。雄師已聽心皆伏,勁敵將聞魄盡飛。應笑苦吟頭白者,二南章句轉衰微。”大意說:一直聽你說兵家之事,現在跟著皇上總算實現你的願望啦。有文人所騎的驄馬你不騎,現在卻去騎武夫要騎的鐵馬;有文人常服的繡衣你不穿,又披掛起來了軍服。大宋雄師知道你來了,估計會很服氣你吧?契丹敵寇聽說你來了,估計魂魄都會嚇飛了吧?我真應該笑你這位曾經立誓皓首窮經的大文人,你不弄經典了,《詩經》等等儒家文獻的整理可就衰微啦! 一首詩,通篇都是諷刺,辛辣得很。

但這還不算什麼。

柳開在知全州時,路過維揚(今屬江蘇揚州),潘閬正在這裡,舊友重逢,二人就到休息的傳舍。到了一個大廳,看到一間屋子鎖得很嚴密,一打聽,原來這是一間凶宅,很多住在這裡的人都有不祥的事情發生,於是,十多年沒有人住了。柳開那種任俠使氣的派頭來了,很不屑地說道:

“吾文章可以驚鬼神,膽氣可以讋夷夏,何畏哉?”我柳開文章足可以驚鬼神,膽氣可以讓國人驚恐,有什麼怕的?

於是,就將這間屋子掃除了,住在其間。

潘閬秘密對驛站中的小吏說:“柳公,乃是我的老朋友,但他常常大言自我炫耀。現在我做個小局,嚇一嚇他,你們不要驚訝。”

到了天黑,潘閬化了妝,來了。他把露肉的地方都染黑了,穿上豹紋兜襠褲,吐著野獸的牙齒,披髮,手執大錘子,從外面的圍牆翻入。然後爬上房,正兒八經地坐在大廳對面的房屋屋脊上,從這裡可以俯視大廳。這個晚上月光也好,天氣晴朗,視線清晰。柳開正帶著劍從廳裡走下院子,散步。

潘閬換了一種嗓音呵斥他。柳開舉目,看到了屋脊上的妖怪,眼神不免迷離。潘閬繼續呵斥他,柳開有了惶懼,趕緊說:

“某借道赴任,暫時棲息在這座館舍,不是有意要打擾您,請您多寬恕啊!”

潘閬於是一件一件數說柳開的惡事、不法之事,然後又厲聲說道: “陰府因為你積累戾氣太重,壞事太多,使我帶著符籙追你到此。今天,現在,你就要跟我趕緊去見閻王!”

柳開茫然,已經全無主意,於是下拜道: “您說的那些事,我確實做過。但是我現在做官的位置還沒有達到,家中還有很多事沒有處理。如果能蒙恩寬恕,庇護,我柳開一定會有厚報!”

說完再拜,甚至哭泣起來。

潘閬坐在屋脊上,感到目的達到,也不想太過,就對他說: “你認識我是何人嗎?”

柳開匍匐中回道:“某乃塵土中的下士,實在不認識聖者您。”

潘閬道:“我便是潘閬也。”

柳開這才回過味來,連聲叫著“潘閬!潘閬!你下來!你下來!”說不出更多話來。

潘閬知道柳開這人性情躁暴,難免會有什麼舉動,當晚就逃了。

柳開慚愧莫名,第二天一早就乘舟離開了維揚。

弩下逃箭 潘閬,又名潘逍遙,是宋初帶有傳奇色彩的文人。

他主要活動於江湖,但偶爾進入廟堂,卻參與了大宋最重要的兩大案件:“趙廷美謀逆案”和“宋太宗立儲案”。兩場大案,他都反對宋太宗。在“趙廷美謀逆案”中,他與盧多遜在一道,多方奔走,試圖擁戴趙廷美為帝。在“宋太宗立儲案”中,他與宦官王繼恩在一道,多方奔走,試圖擁戴趙元佐而不是後來的宋真宗為帝。他似乎是“金匱之盟”的忠實捍衛者。

據說在盧多遜為趙廷美奔走時,潘閬預先就參與了這個“陰謀”,而後,他混跡於京師一個叫講堂寺的地方,開了個藥鋪,裝飾得古意盎然,連藥童的打扮也都是唐巾韋帶,氣貌爽秀。這裡成了擁戴趙廷美的一個民間據點。

不久盧多遜事情敗露,大兵已經圍了盧宅,就要來抓捕潘閬。潘閬有感覺,他知道跑是跑不掉了,必須要暫時隱藏,隱藏到哪裡去呢?他想到了鄰居,於是到鄰居家發表了一通議論,道: “我,謀逆的事,已經暴露了。抓住我正法,只不過就是我一個人,現在,我到你們這兒來了,你們也都知道我謀逆的事了。要是朝廷嚴肅起來,抓捕諸鄰等人,那時正法的可能不下數十人。現在我在你這裡藏身,你不說,我不說,那就等於讓你家數十口人躲過了災禍。你也不必擔心大兵會來你這裡搜尋,常言說:‘弩下逃箭’,弓弩射遠,不可能射近。我現在要是出門就會被抓,你這兒就是罪犯的同謀。你們想想,這事該怎麼辦?”

鄰居聽了無可奈何,只好將他藏在家中隱秘處。不一會兒,果然來了捕快,闖入潘閬藥鋪,四處搜尋,沒有人。然後,朝廷畫影圖形,下發到諸路繼續緝捕,哪裡找得到。

不久,盧多遜被判刑流放崖州,漸漸市上議論少了些。潘閬就剃髮,僧服,五更天,拿著個磬緩緩敲打著,搖搖晃晃出了汴梁城。

潘閬“隱身”

他先來到山西南部的中條山。

這裡居住著很多隱士。

潘閬曾經有詩名,但為人狂放不羈,他與當時有名的詩人錢易、許洞為友,曾寫詩,有句道:“散拽醉僧來蹴踘,亂拖遊女上鞦韆。”據說這是他曾經有過的行為自敘。潘閬“文人怪癖”頗多,他還曾倒騎驢,像傳說中的張果老,從華山東來,對人說:“我喜歡華山,不喜歡京師。”當他來到中條山時,許洞恰好在此,聞聽老友來了,就寫了詩贈送潘閬。詩云:“潘逍遙,平生志氣如天高。倚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罰教臨老頭,補衲歸中條。我願中條山神鎮常在,驅雷叱電依前趕出這老怪。”寫這詩等於做姿態,跟潘閬劃清界限,相當於向朝廷交上一份免責說明書。

潘閬待了一陣,覺得還不是個辦法,就繼續西行。

他來到陝西甘肅一帶,在一個叫秦亭的地方,弄了一副擔子再次化妝,扮作箍桶匠。此地有他一個故交阮思道,也是一個名流,詩人,做過知州和兵部員外郎,這時候正做著秦州的司法官。潘閬叫賣箍桶,阮思道聽見、看見,假裝不認識,就說要箍桶,放他進入府邸。阮思道提了“三鍰”錢,明著向潘閬示意,很瀟灑地扔到案子上,乘馬出門而去。潘閬領會了他的意思,是讓他假作拿錢走人。“三鍰”錢的“鍰”,是表示重量的單位,也有說就是六兩或六兩半銀子;但也有說“鍰”就是“環”,也許一“鍰”就是一吊銅錢。總之錢不會太多。但這個場面也不能留下太多。潘閬拿了錢,直接進了裡面房間藏了起來。阮思道回來,問守門的:“我放在案子上那三鍰錢哪去了?那個箍桶匠哪兒去了?”守門者沒法回答,阮思道就痛揍了守門人一番,然後讓他去搜捕。守門人恨死了這個箍桶匠,就到大街小巷到處去找,蹤影皆無。

潘閬就這樣在阮思道府上待了下來。

大將曹彬此時恰好做著秦州的藩帥,阮思道有機會與曹彬接觸時,慢慢談論趙廷美案,說到各地正在拘捕的名流,提及潘閬。阮思道說:“朝廷抓捕潘閬急如星火,我聽說潘閬也是一豪邁之士。竄伏這麼久了,他應該想辦法逃離死罪。曹公您是大臣啊,如果能奏聞朝廷網開一面,或者給他一個小官,召他出來,這也是羈縻的一個辦法。”曹彬覺得他說的有理,就在回京奏事時,跟太宗說了這個事。也有一種說法,認為曹彬從未做過“秦帥”,舉薦潘閬的是宦官王繼恩。還有一種說法,沒有指具體何人,但說此人勸諫太宗,說潘閬乃是一人才,現在到處躲藏,最後的歸路,如果潘閬不南下廣粵交州,必定會北走胡人之地。那就等於為淵驅魚,為叢驅雀,將一個人才推送給了敵對勢力。總之太宗答應赦免。潘閬聞言,結束了流亡生涯。

這時,潘閬與宦官王繼恩有了聯絡。王繼恩很欣賞他的才氣,多次向太宗推舉潘閬。太宗就給了潘閬一個“四門助教”的小官。當時國立學校稱為“四門館”,明堂有四門,在此地協助國子祭酒或博士教授生徒為“助教”。

但事後不久,太宗又聽說潘閬有種種狂妄行為,並對王繼恩這位宦官參政有了警惕,於是,派人追回前詔。這也是做給王繼恩看的一種姿態。

潘閬正在鬱悶,不料太宗駕崩。潘閬於是與王繼恩等人開始擁立太宗的長子趙元佐或太祖的孫子趙惟吉,就是不想擁立太宗生前與寇準冊立的太子趙元侃。但此時呂端“大事不糊塗”,以一種社稷之臣的膽略和器識,穩定了局面,順利擁戴趙元侃也即真宗皇帝踐祚成功。潘閬又開始了第二次逃亡。

宋劉攽《中山詩話》記載,說潘閬的逃亡另有原因。

書中說:“太宗晚年,燒煉丹藥,潘閬嘗獻方書。及帝升遐,懼誅,匿舒州潛山寺為行者。”太宗晚年,喜歡燒煉丹藥,潘閬知道後,曾經向太宗貢獻煉丹術的書籍。但太宗可能服用丹藥,不久病逝,潘閬害怕受牽連被殺,就藏到舒州(今安徽安慶)的潛山寺做行者。

這事如果屬實,則是宋史一大關節。太宗之死似與服用丹藥有關。宋人服用丹藥也是一種風尚,名相薛居正就是因此而死。此事大可存疑,但也不得不引人生出聯想。

且說潘閬,他在潛山寺中隱藏,因為逃亡成功,心情不錯,還在鐘樓上題了一首詩,第一句說:“繞寺千千萬萬峰”,第二句,今已不傳;末二句說:“頑童趨暖貪春睡,忘卻登樓打曉鍾。”有一位熟悉潘閬詩歌風格的州郡官員叫孫僅,見到這詩後說:“此必潘逍遙也。”這一定是潘閬的詩。於是讓寺僧請詩人出來見面聊天,但機警的潘閬又一次消失了。

隨後,他覺得似乎局勢稍穩,再次進入京師,繼續開藥鋪。他以為此地是“燈下黑”,是“弩下逃箭”,結果大意失荊州,被人認出捉住,收到監獄。

真宗開始“聽斷”,親自“錄囚”,赦免了他,並任命他為滁州參軍。

赴滁州上任的途中,他有一首詩,記錄自己的心情:“微軀不殺謝天恩,容養疏慵世未聞。昔日已為閒助教,今朝又作散參軍。高吟瘦馬衝殘雪,遠看孤鴻入斷雲。到任也應無別事,願將清俸買香焚。”最後兩句,是一種自我標榜:對於宦遊生涯,我潘閬無興趣,也不會有更多上心的事,就想著有了乾乾淨淨的俸祿,拿來買香燒。燒香,靜心,宋代有“心字香”,在燻爐裡面燒。

他的晚年在錢塘一帶度過。

手把紅旗旗不溼

文壇上,潘閬以詩名。《中山詩話》評價他的詩有唐人風格,舉例是一首五律,詩題《歲暮自桐廬歸錢塘》,詩云:“久客見華髮,孤棹桐廬歸。新月無朗照,落日有餘暉。魚浦風水急,龍山煙火微。時聞沙上雁,一一皆南飛。”《中山詩話》作者劉攽,認為這詩韻味“不減劉長卿”,不比唐詩人劉長卿差,而劉長卿寫得最好的就是五言詩,自稱“五言長城”。劉攽如此推許潘閬,自有道理。

但潘閬最負盛名的是他的詞。

他以《酒泉子》為詞牌的十幾首詞,名氣很大。其中一首,“長憶西湖”,慢慢吟誦,會感覺到宋詞文化那種意味雋永的美:“長憶西湖,盡日憑闌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秋。笛聲依約蘆花裡,白鳥成行忽驚起。別來閒整釣魚竿,思入水雲寒。”這詞別有版本,字句略異,不錄。但名氣更大的是“長憶觀潮”一首,詞雲:

長憶觀潮,滿郭人爭江上望。來疑滄海盡成空,萬面鼓聲中。

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溼。別來幾向夢中看,夢覺尚心寒。

這首詞“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溼”,將錢塘觀潮風景凸顯出來,讓人讀過難忘。且這兩句詞,已經具有了獨立的審美價值,它自己生長為一個毛茸茸的意義團塊,可以隨讀者自己的閱歷經歷賦予它不同的內涵。猶如“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猶如“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猶如“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兩句詩脫離開全詩,自己獲得了生命力。

潘閬,有才。這樣一個詩人,兩次參與“叛逆”活動,居然平安無事過一生,真宗時代甚至給他官做。大宋,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