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月明,萬籟寂靜,天地萬物似遊蕩在夢境中一樣輕柔飄渺,好像一吹即散。但這又是一天中最深沉的時刻,晚睡的人也睡了,早起的人還未起,於是這一時刻像被人忘記一般並不存在。
而就在這一動不動的夢境中,一扇門悄然開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星月的光輝隨著門流瀉一地,投下一個人影。那人影邁過門檻,走進屋裡,地上的影子在月光中輕輕晃動,一直晃到了床邊。月光照在床上的軟緞薄被上,薄被上起伏著微乎其微的心跳,而這個心跳,便是這屋子裡最偉大的生機。薄被之上,一雙微綠色的眼眸發著光,她大概是這深沉的月夜裡唯一清醒的人,只有她,在數著黑夜的每一聲輕嘆,一如往昔。
那雙流露著碧光的眼眸轉了轉,轉到坐在她床邊的人身上,她不驚訝,不害怕,呼吸裡帶著寂靜的歡喜。
那影子提起一個細長的布囊放到床上,掖在裡邊的褥墊下面,那影子虛著聲音說道:“幫我看好它。”
說完,那影子抬起一根手指,先放在自己嘴裡,拿出來,再放到床上那人的嘴裡,那人關上眼瞼,輕吮手指,溫熱的血漿一點點流進她的嘴裡,流進她的腹中。
所有的恩怨糾結,都會再次回到原點,與過去的某件事情重逢。
第二日徐淺起床來到房間裡,看到床上躺著一個男子,驚訝地叫了一聲奔了過來,後來看到熟睡的白天宇,立刻由驚轉喜。這時白天宇悠然轉醒,徐淺叫道:“爺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白天宇起床,轉頭看見若兒還在睡,他輕輕下床,道:“我昨天夜裡回來的。”
自白天宇離去後,徐淺日夜擔憂,此刻看見白天宇安然無恙,心中巨石終於落了地,他興高采烈地說:“爺,我去給你打水洗漱。”
徐淺提了水,白天宇在院中洗漱,徐淺又去收拾早茶,白天宇在灶房裡喝下粥湯,徐淺關切地問:“爺,事情都擺平了?”
白天宇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只顧低頭喝粥,不說話。吃完飯後,白天宇才開口說道:“你悄悄去幫我打聽一下山莊的訊息,不要暴露身份。”
徐淺有點懵,不解地問:“爺你還沒回去?”
白天宇用一種一言難盡的表情說:“你先去打探一下,問問山莊現在什麼情景,我師哥他們剛從外地回來。”
徐淺呆了片刻,顯然不解白天宇為何兜著圈子讓自己去打聽訊息,但他沒多問,道:“好,我去街上的茶館裡看看。”
白天宇又認真地囑咐:“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徐淺點頭離開了。
接近晌午,徐淺從外面回來,看到正堂里門窗緊閉,猜測白天宇就在正堂,他推開門,白天宇正端坐在屋中,徐淺稟報道:“爺,周當家的已經回來了,他不是和你一起回來的嗎?”
白天宇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道:“對。”
徐淺又不解了,既然是和他一起回來的,那還有什麼好打探的。白天宇問:“還有呢,山莊裡,沒聽說什麼?”
徐淺道:“其他沒什麼,只聽說周當家在外剛回來。”
白天宇點頭,顯然他並不滿足這些訊息。他皺眉深思,食指在桌上不斷輕點,過了一會兒,道:“好,你先去忙吧,把門關上。”
徐淺見白天宇表情不同往常,臉色強作冷靜,眼神焦灼,像一隻受傷的等待反擊的困獸。徐淺退回去,將門關上,到灶房裡燒飯。燒好飯後將飯端到屋裡,白天宇仍保持徐淺離開時的姿勢坐著,食指仍慢慢敲著桌面,徐淺來時,他仍處在自己的境界裡。
徐淺沒打擾他,把飯放下後準備悄然離開,剛退到門口,白天宇叫道:“徐淺,今天下午你回山莊一趟。”
徐淺看白天宇,只見白天宇停止敲擊桌面,眼神從他自己的境界裡伸了出來。徐淺問:“回去?”
白天宇道:“儘量不驚動任何人,如果有人問起,你便說,回來取些東西,然後儘快離開。”
徐淺仍不明白白天宇讓他回去幹什麼,睜著兩眼看著白天宇。
白天宇道:“儘量在天剛黑下來,大門又沒關的時候回去,回去後找我,切記,儘量不要驚動到任何人,更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找我。”
徐淺瞪著雙眼,不解其意。
白天宇道:“和師哥一起回山莊的,是另一個我。你回去後,用盡你能想到的任何辦法,但不開口向人打聽,又不被人察覺,找那個我。如果中間被人發現,不要承認你與我有關。如果能找到那個我,告訴他,原話告訴他八個字,‘故人相約,立刻離開’,一字不差地告訴他。”
徐淺驚訝地說道:“爺,你是說,有人假扮你?”
白天宇不回答,眼裡射出一種六親不認的嚴厲,道:“記住我說的,這可能關係到你的還有別人的性命。”
徐淺被這樣陌生的白天宇嚇到了,他點頭,不再多語。
白天宇接著交代:“如果找不到我,想辦法找到李姑娘,就是我的師姐,李靈,你去問她,我去哪了,看她知不知道什麼,你只能問她一個人,如果她問你什麼,不要隨便回答,還有,你告訴她,絕不能跨出山莊大門一步。”
徐淺仔細在心裡分析事情前後順序,待他確定自己都記住後,向白天宇點頭。
白天宇道:“然後你儘快脫身,不要被人任何人發覺,被人看到了,不要讓別人起疑。”
徐淺道:“爺,我都記住了。”
白天宇道:“好,等會兒你就上山。”
徐淺退出正堂。他重複在心裡演練了此行的所有行動,還假設了其他一些突發情況,認為一切沒有紕漏之後,出發上山了。
暮色蒼茫天地昏暗時,徐淺已到山莊門口,此時莊門剛要關閉,他溜了進去,看門人對他印象模糊,他掏出了山莊腰牌,看門人放他進去。
天黑的很快,山莊在高牆之下已經完全黑了,山莊逐漸上了燈,他在黑暗處走動,路上遇到幾個人,他們都匆匆走過,沒懷疑他。徐淺悄悄溜到白天宇住的院門前,他先往裡探了一眼,白天宇屋中漆黑,也不見他的身影出入。他不敢相信有人竟然假扮白天宇進入宇文山莊,那個人的膽子也忒大了,他是怎麼做到的? 在等不到白天宇後,徐淺悄悄來到演武院的地盤,在一旁潛伏等待,看見一個與他同吃同睡十分熟悉的兄弟在從茅廁裡出來的路上上前攔住了他,那人見到徐淺十分吃驚,問道:“你不是告假數月麼,這麼快回來了?”
徐淺笑笑,道:“回來取些東西,很快就走,別讓人知道我在這,讓他們知道,還以為我故意偷懶呢。”
對方懂了他的意思,“哦”了一聲。
徐淺假裝閒談客套地說:“周當家的前些天出去了,你沒跟著去?”
對方搖頭:“沒去,哪輪得到我。”
徐淺問:“都回來了?”
對方道:“來了。”
徐淺又問:“白爺跟著一道回來的?”
對方有點不耐煩了:“對啊。”
徐淺點頭,見那人有走的意思,立刻抓了他的衣袖,有些著急迫切地問道:“沒聽說什麼嗎?”
對方又集中了精神,驚恐地說道:“聽說了,好像不得了,大事不妙了!”
徐淺提高警惕,道:“怎麼了?”
對方湊在徐淺耳邊,道:“聽說劍丟了!”
徐淺看那人:“劍,什麼劍?”
對方罵道:“傻啊,還有什麼劍,精鋼劍啊!”
徐淺假裝很吃驚的樣子,但心裡有點失落:“哦,這事,那怎麼辦?”
對方搖頭:“不知道,周當家的都急的不行了。”
徐淺道:“那沒再去找嗎,讓白爺帶人去找?”
對方道:“沒有,白當家的,好像,沒看著他。”
徐淺上了心,故意說道:“這個關頭,見不到他人?”
對方道:“我是沒看到他,大概因為沒找著劍挨罰了。”
徐淺知道自己不能再問下去了,該問的都問了,他放那人走了。接著他又隱進黑暗中,山莊很大,夾雜了小山巨石和成片的樹木,很容易藏身。看來白天宇說的很對,真的有找不到另一個白天宇的可能。他接著想到了接下來該做的事,該找李姑娘。
但是,白天宇似乎忘記跟他說李靈住哪了,他也忘記問了。他只知道在後院,與這裡隔著一道垂花門,那都是山莊女眷住的地方,他若沒來由地在那轉悠,必定招致是非,那怎麼辦呢,他急壞了,眼看月亮開始升上夜空,如果都睡去了,那就更難找了。
越心急越想不到可行的辦法,時間過去很久,燈火逐漸變少,喧鬧逐漸平靜,他不得已暗自做下決定,還是回去吧,這次不行,可以再來一次,但如果驚動他人,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等到人聲寂寥的時候,徐淺開始離開,走了沒幾步,月光下見到一名女子獨行,他連忙躲進暗處,只見那女子走的很慢,動作很輕,像行動不便一樣,徐淺等了很久,那女子慢慢走近時,徐淺見到那女子不是行動不便,而是黯然出神,一臉的恐懼不安,徐淺再仔細看她,這不正是白天宇要她找的李姑娘嗎?
徐淺大喜若狂,還真有這麼巧的事,他沒有突然跳出來叫她,他先四處看看,見沒人,開始學貓叫,李靈仍然拖著疲憊的身體緩慢地往前走著,徐淺又學狗叫,接著,又發出“嘶嘶”聲,李靈走到近處,聽到聲音,臉稍微轉了一下,徐淺輕聲叫道:“李姑娘,李姑娘。”
李靈木訥地看看,徐淺從一撥樹叢中探出腦袋,李靈嚇了一跳,徐淺連忙安撫:“李姑娘,不要害怕,小的有事找你。”
他向李靈招手,李靈卻站在原地不敢動彈,似乎還沒完全回過神。
徐淺不得已走出來將李靈推進樹木後面,李靈開始反抗掙扎,並問道:“你想幹嘛?”
徐淺慌忙說道:“小人想跟姑娘打聽白天宇白爺去哪了。”
李靈一聽“白天宇”就不再動了,他怔怔地看著徐淺,驚慌地問:“你是誰?”
徐淺道:“小的是白爺的跟班徐淺,姑娘不認得我,但我認得姑娘。”
李靈似乎相信了徐淺的話,雖然她對這張面孔幾乎沒印象。
徐淺小聲道:“小的問一句,姑娘可知道白爺去哪了?”
李靈突然情緒波動起來,急促呼吸著,哽咽無語,表情痛苦。
徐淺手足無措地看著李靈,不知她為何如此難過。
李靈凝噎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徐淺被問住了,道:“怎麼了,姑娘?白爺是不是跟周當家的一起回來了,他在不在?”
李靈慾言又止,似乎在心裡糾結很久,最後說道:“他跟著周師哥回來後就不見了,周師哥說師父有事情安排給他,他出門了。”
徐淺問道:“是這樣,那白爺沒交代要去哪嗎?”
李靈搖頭,道:“他突然離開,沒人見過他。”
徐淺道:“姑娘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嗎?”
李靈搖頭,嘴巴幾次張開,想說什麼又沒說。她十分不安地說:“你為什麼找他?”
徐淺道:“小的只是見不到他,心裡惦記。”
李靈淚光瑩瑩地望著別處。
徐淺覺得此行的任務該到此為止了,最後,他小心叮囑道:“李姑娘,小的給姑娘提個醒,留在山莊,不要離開山莊一步,小的告辭。”
說完,他要離開,李靈突然一把抓住他:“等等,你說什麼?”
徐淺道:“姑娘儘量不要離開山莊。”
李靈圓睜雙眼:“誰告訴你這句話的?”
徐淺覺得,李靈好像猜出了什麼,他謹記白天宇對他的囑咐,不要驚動任何人,便說道:“是白爺前些日子裡交代過的。”
但李靈現在似乎學的聰明瞭,她不再輕信任何她覺得可疑的事,加上她心細如髮,立刻就察覺了不對勁,道:“他還跟你說了什麼?”
徐淺一時答不上來,心中正想著怎麼應對。
李靈終於決定說出實情,小聲道:“跟周師哥一起回來的,不是白天宇。”
徐淺聽到這個訊息,不僅沒有驚訝,反而一臉泰然,這個李靈,是怎麼知道的,如果連周捷都看不出來,她是從哪知道的?
李靈是個心思細膩的女人,她懂得察言觀色,能很快了解一個人的行為習慣,尤其對一個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男人,她是不會認錯的,尤其當這個男人站在她面前時,他變成什麼樣子,她都能一眼認出來。
李靈看著徐淺平靜的臉,道:“你都知道了?”
徐淺道:“李姑娘——”
李靈不顧一切打斷徐淺,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懂,沒人跟我說過一句實話,不要敷衍我,告訴我怎麼回事——”
徐淺難為了:“小的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徐淺啞口無言。
李靈道:“這是他故意耍的計謀嗎?”
徐淺猜到李靈說的“他”指的是誰,他辯解道:“不,我雖然不明白其中怎麼回事,但我知道這不是故意的。”
“那到底怎麼回事?”
現在,徐淺不說個清楚明白是不可能脫身的,交代道:“白爺知道有人假扮他回山莊,他就是讓我來找那個假扮他的人。”
“找到他呢,怎麼樣?”
“讓他儘快離開。”
李靈安靜很久,帶著哭腔低吟道:“已經晚了。”
徐淺問:“什麼意思?”
李靈又問:“他現在在哪?”
徐淺道:“恕我不能回答。”
“所以,他不回來,是想保護假扮他的那個人嗎?”
“這個小的就不知了。”
“你帶我去見他。”
徐淺道:“白爺吩咐過,不讓李姑娘離開山莊一步。”
李靈落淚道:“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徐淺被李靈哭 的心裡不是滋味,道:“小的也不知道。”
李靈感到深深的恐懼,祈求道:“你帶我去見他好不好。”
徐淺口氣堅決地說道:“李姑娘不要為難小的。”
“那他為什麼還不回來?”
徐淺撓頭道:“白爺一定有白爺的安排,姑娘不要著急。”
李靈沒有辦法,她不能怎樣,她從來都不能怎樣,無論什麼,她必須一個人承受。
徐淺又道:“小的要儘快回去,請姑娘也快快回去吧,別讓任何人知道我找過你,小的告辭。”
說完,徐淺對李靈行個平禮,望見外頭沒人,悄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