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中青石臺階上多了兩道新鮮刮痕,碎石粉末還沾在凹槽邊緣,顯然是被重物拖拽過留下的痕跡。

葉無雙的鞋尖在痕跡邊緣頓了頓,抬頭看向院門。

院外站著葉思源的兩個心腹,此時正一臉嚴肅守在門前。

如此正式的情況,此前從未有過,這讓葉無雙心頭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她幾步來到門前,心腹拱手開口:

“侯爺有令,您來了直接進去。”

她點頭,手指摩挲著腰間荷包,向院中走去。

雖然是白日,可此時房間中卻是燭火通明。

她剛露出人影,葉思源便開口:

“太子今日向陛下求娶你。”

葉無雙腳步一頓,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不可置信開口:

“他瘋了?”

葉思源面色沒比葉無雙好多少,語氣滿是厭棄:

“他清醒得很!就是算準了你不會答應,才敢如此請求。

大概是為了讓陛下誤以為他對大殿下沒有惡意吧。”

本不是什麼好事,卻讓葉無雙眼前一亮,

“如果我真的嫁入東宮,豈不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這話出口,不止葉思源愣住,就連一旁吃茶的慧善都差點一口茶噴出去。

葉思源面色說不出的古怪,他沒接女兒的茬,開口說了另一件事:

“陛下有意讓你做大皇子妃。你是如何想的?”

葉無雙倏然抬頭,腦海中忽然出現了夜朗庭的身影,同時似乎又有一張鬼牙面具在心中一閃而逝,

這樣下意識的反應讓她感覺不妙,

她輕輕甩頭,將不相干的想法甩出腦海,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

“若我沒記錯,您與大殿下年紀沒差多少吧?”

葉思源面色古怪,點點頭,“所以我與陛下說了,你年紀還小,暫時沒有嫁人的想法。”

房中氣氛一時相當尷尬,還是慧善開口,打破了平靜:

“今日侯爺在早朝上確定了一件事,從明月苑逃出的東西,確實附在了太子身上。”

葉無雙皺眉,看向慧善:

“大師之前所說的方法是什麼?”

慧善輕嘆口氣,開口時有些慚愧:

“阿彌陀佛,貧僧之前所說之法,放在百姓身上可以,但在此時的太子身上,實在行不通。”

他將空了的茶杯扣下,

“太子被附身,不會沒有感覺。若是他不願,定會尋高人做法。

只要他想,自然有高人能做到。

這麼久了還沒動靜,看來他是自願的,如此便相當難辦。”

葉無雙不曾考慮到這種情況。

她沉默幾瞬後,忽然有了極妙的想法,開口問道:

“那依您看,若是一直附身,太子能活多久?”

“若是身體康健之人一直被附身,壽數不會多於七年。”

“這種情況,他最怕什麼?”

“陰邪入體、縱慾過度,哪怕是尋常小病,都會折損壽數。”

葉無雙聞言,一個計劃在她心中有了雛形,“或許,我們不需要對他動手了。”

“對了,今日父親向院中運了什麼重物嗎?”她想到來時看到的臺階刮痕,雙眼在房間來回掃視。

葉思源聞言挑眉,語氣感慨:“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指著後院方向,“是一個籠子,養獒犬的。”

葉無雙從主院離開時,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

她先去府中庫房挑了幾種常見藥材,都是聖女能用到的東西,而後才回到墨園。

從自己院中拿出五毒蠍,以及其他幾味名貴藥材後,她開始熬藥。

紅姑看著在忙活的葉無雙,面露不解,“葉姑娘,藥材這麼快就準備好了?”

葉無雙抬頭與其對視,“太快了嗎?那我明日再煉藥?”

紅姑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終究還是沒有說出讓葉無雙明日再熬藥的話。

看著紅姑背影,葉無雙語氣不帶起伏:

“錢。”

紅姑意外,“你這姑娘不像缺錢的人,為何總像掉錢眼裡了?”

葉無雙不言,只是一味的笑。

紅姑無奈,在懷中摸出一疊銀票遞過去,“我身上現在只有這麼多,給我兩日,會將剩下的湊齊。”

葉無雙將藥熬好時,已經日落西山。

端著一個比茶盞大不了多少的瓷碗,紅姑卻犯了難,“聖女不醒,如何服藥?”

葉無雙自有方法。

她在床旁接過瓷碗,讓紅姑將人扶起,而後一手執碗,一手輕按聖女背後穴位,

就這樣,原本昏迷不醒的人將一碗苦藥喝得一滴不剩。

紅姑第一次見到如此奇特的喂藥手法,只是連連點頭,感嘆中原醫術神奇。

葉無雙看著聖女越來越紅潤的臉色、還有漸漸變得粉紅的雙唇,勾起嘴角,

看起來是藥物對症了。

她心中輕鬆了幾分,正要開口時,發現了不對,

按理說,毒性解了,聖女的面色應當粉紅自然,可此時的聖女臉色卻越來越紅,

就好像身處極熱的環境,與人要中暑時的狀態十分相像。

可如今時近中秋,天氣陰涼。房間中雖然暖和,卻不至於會熱到中暑。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人還有問題。

想到自己為太上皇準備的毒藥,葉無雙心頭狂跳,一種不好的預感驅使她抓起聖女手腕,

此時哪怕紅姑不懂醫術,也能看出聖女的異常,

她看著葉無雙,神情緊張,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什麼。

又是一番取血、察看,葉無雙將聖女的手放下,她舌尖頂住上顎,回頭對紅姑道:

“陰陽血解開了,”

不等紅姑鬆口氣,她繼續道:“不過,解藥中有一味‘五毒蠍’,是新毒藥的藥引。”

“所以,她現在又中毒了?”

“是。”

“能解嗎?”紅姑看向葉無雙的雙眼中,罕見的露出祈求:“只要能解,錢不是問題。”

葉無雙看著紅姑,想起那幾個為了將她帶走而不擇手段的人,忽然對她很好奇:

“你不怕我暗中使壞?畢竟我不是什麼人物,但聖女對苗疆十分重要。”

看著挑眉的葉無雙,紅姑只是輕輕嘆口氣,

“如你所說,聖女很重要,所以在選擇大夫時,我相當謹慎。”

她側頭看向床上聖女,眼中帶著幾乎能溢位的擔憂,

“你重情義,答應下來的事情定會做到,所以我才敢選擇你。”

紅姑句句恭維,可葉無雙卻皺緊眉頭,

“我想不通,為何你們會那樣將我擄走?你們本可以來侯府求醫。”

紅姑雙眼一直沒有離開聖女,她扯開話題,“她的毒如何?好解嗎?”

她不想說,葉無雙也沒有在一個問題上死纏爛打,“她的症狀很奇怪,都是一些罕見的毒,卻又不是無藥可解。

而解藥雖然名貴,可若是有些門路,又都能找到。下毒之人這是圖什麼?”

紅姑聞言,目光閃爍一下,明顯是知道些什麼。可她沒有說出猜測,

“還請姑娘盡力,只要聖女能醒來,苗疆定會感激姑娘。”

葉無雙在心中盤算著手中有的藥材,只差一味紫石芝。

這東西雖然名貴,卻並非特別罕見,動用一些關係,應當能夠尋到一支。

此時的她在心中默默祈禱,這次用瞭解藥後,不要再出現新毒物了。

哪怕她能再配出解藥,聖女的身體也經不住如此折騰。

在尋思此事的同時,她也在思索,若想讓太子快點將自己折騰死,她可以做些什麼。

美女?毒藥?或是傳染病?

她還在思考,葉思源急匆匆的從外面趕來,只是他人還未到門前,便被從房中出來的紅姑攔住:

“侯爺還請留步。”

苗疆聖女的事,葉思源剛剛聽葉無雙說起,此時再見到滿臉嚴肅的紅姑,他倒是沒有太意外,

只是在自己家中,還被如此輕視,讓他有些不爽。

不過他還未開口,葉無雙便走了出來,“父親有何要事?”

葉思源見到女兒,剛剛那些不悅便被拋到腦後,神色嚴肅起來:

“苗疆使者要來皇城談和,還有十日便到。到時太子會親自出城迎接。”

紅姑原本面無表情的臉忽然變得焦急,

“十日?這麼快?”

她向著葉無雙開口:“十日,若是你不能將聖女治好,你會死的!”

葉思源還不知葉無雙體內有蠱蟲的事,此時聽了紅姑的話,臉色急變,

在知道事情來龍去脈後,當即便對紅姑沒了好臉色,

“如此行徑,本侯還是第一次見到,苗疆之地,果然與眾不同。”

他音落,便大步向院外走去。

葉無雙心中有數,她爹應當是去尋葛青雲了。

紅姑自從得知苗疆要來使者後,便再無安穩心境,在房中來回踱步。

葉無雙從外面接過餘霜送來的飯菜放在桌案上,

看著紅姑,她開口道:“不打算說說嗎?”

紅姑聞言,抬眼看著葉無雙,“我為之前將你擄走道歉,但我們無意傷害你。”

葉無雙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看著,眼中並無波瀾,“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主房內,香薰爐中青煙搖曳,被順著視窗溜進來的微風吹散。

她靠著椅背,手指輕叩桌面,目光在來回踱步的紅姑身上。

“使者十日後到皇城,”她開口時聲音平靜,但任誰都能聽出幾分逼問的意味:“你現在相當不安。”

紅姑腳步頓住,背對著葉無雙的肩膀明顯繃緊,她雙手握緊又鬆開,如此幾次後,才開口道:

“你很聰明,但知道這些對你沒有好處。”

葉無雙挑眉,她拿出一根銀針,在燭光下細細擦拭,開口時語氣又涼了幾分:

“現在的我,難道沒有捲入麻煩?從你們找上我開始,我便身處於麻煩中了。”

紅姑聞言,嘴唇抿成一條線,看似動搖,卻還是在堅持:

“此事涉及苗疆秘密,知道後對事情也沒有任何幫助。”

葉無雙將銀針收入針囊,動作慢條斯理,還帶著幾分優雅:

“可以理解,但你要保證我的安全。”

紅姑感覺到葉無雙的意思沒有那麼簡單,她皺眉,卻沒有開口,

果然,葉無雙繼續道:

“我不確定使臣來之後,是否會因為你們的原因,讓我遭到報復。”她起身走向聖女,繼續道:

“所以,我會在聖女體內放一種只有我能解的毒,使臣離開後,我自會救她。”

紅姑聞言,瞳孔驟然收縮,手指下意識收緊,心中相當驚訝,

她知道葉無雙有本事,醫術好、功夫也不錯,可沒人說過,她的心思竟然如此縝密,

她不想說出秘密,但她也不敢用聖女的命去賭。

“我要想一想,”紅姑再開口時,聲音很乾澀。

葉無雙並不強求,走向一旁書櫃,拿起一本古籍翻看,“好,在我睡前給我答覆,”

她回頭補充道:“過時不候。”

紅姑還愣在原地,原本在看書的葉無雙再次開口:

“你可知使者身份?”

紅姑沉默片刻,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如果沒猜錯,應當是祭司。”

葉無雙翻書的動作一頓,心中複雜起來。

苗疆祭司地位尊崇,輕易不會離開聖地,更別說遠赴中原。

她目光掃向床上的聖女,心中不免泛起嘀咕:

難道這姑娘是逃出來的?祭司要將她抓回去?若是如此,也就能想通那古怪的下毒方式了。

同時,她也意識到了一件事——自己可能無意間捲入了苗疆的內鬥之中。

還好自己留了個心眼。

將事情總問清楚,總比事到臨頭慌亂要強。

她忽然有個想法,微微側頭時,餘光瞥見紅姑緊握的拳頭,指節已經發白,

這個細節讓她更加確信,事情遠比表面看起來嚴重得多。

她的目光帶著極強的探究和攻擊性,看向紅姑,彷彿想將人的靈魂看透。

紅姑感受到對了道炙熱目光,抬頭看去時,卻只看到葉無雙的背影。

燭光將葉無雙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籠罩了整個房門。

紅姑看著這道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年輕姑娘身上有種令人心驚的沉穩。

她不知看了多久,忽然釋然了,

也許,這個神奇的姑娘,真的有辦法呢。

畢竟,葉無雙總會做出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如果作為對手,也許會讓大祭司也相當頭疼。

想到此,她輕聲開口:

“葉姑娘,我可以將事情告訴你,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