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雷劃破長空,閃電照亮樂忠側臉,將他眼中陰鬱暴露在葉思源面前。

剛剛葉思源趁對方不備將人定住,但他清楚,對方若是假的,功夫應當不錯,衝破穴位只是時間問題。

他這樣猜想,事是也確實如此。

眼看樂忠臉色越來越紅,他心知自己時間不多,手持佩劍架在樂忠脖頸,語氣帶著焦急:

“快去叫無雙!”

“快去!”

帶路小廝被如此變化驚的幾乎愣在原地,直到聽到葉思源的催促,這才反應過來,撒腿便向墨園跑去。

剛剛葉思源一聲吼,引來了幾個旁邊的家丁,

但他清楚,這是個高手,若對方真的衝破穴道,自己尚且能一戰,但家丁毫無用處。

“拿石頭砸他的頭,快去!”

甬路上十分乾淨,沒有趁手的武器,他一邊解下腰帶將樂忠雙手反剪在身後,一邊緊密觀察對方狀態,

如果家丁能及時找來石頭,應當還來得及。

此時樂忠身體正在輕輕顫抖,這是即將衝開穴道的徵兆。

眼看著時間不夠,他索性將腰帶纏在對方脖頸上,企圖將人勒暈。

“快去叫二老爺,越快越好!”

葉思恩功夫雖然不如他,但也不差,若是能來,他們勝算更大。

只是他想得很好,但事與願違,他這邊用力勒緊腰帶,樂忠便已經衝破穴道,

樂忠雙手抓住勒在脖頸間的腰帶,全力向外拽,葉思源終是不敵,被他掙脫。

此時葉思源身體後仰,倒退幾步這才站穩,正欲向前拿人,迎面揚來一陣藥粉,讓他不得不向一旁躲閃,

可即便如此,迎風的他還是吸入一些藥粉,這讓他相當難受,沒了去追樂忠的力氣。

也就是幾息功夫,他唇角便滲出鮮血,軟倒在地,

在力氣耗盡前,他自懷中拿出一粒藥丸,毫不猶豫送入口中。

那是在去北地前,葉無雙給他的解毒丹,沒想到在北地沒用上,卻在家裡用上了。

而那樂忠見自己已經暴露,並不戀戰,轉身便向客房方向飛奔而去。

只是他剛跑出去沒幾步,便站定腳步,右手下意識按在腰側,

可此時他身著內侍衣衫,並無武器在身上。

樂忠臉上擔憂一閃而逝,他強行壓住不安,不緊不慢開口:

“侯爺中毒了,縣主不去看看?”

“你應當知道,我與父親關係並不好。”

葉無雙口中如此說,但心中還是擔心,可越是如此,她越要沉住氣,

若是大皇子在府中遇害,那麼整個侯府都會被連累。

同時她心中也清楚,父親還有她給的解毒丹,只要服用及時,等待一時半刻還是可以的,

現在當務之急是將人抓住。

心中有了決定,她果斷提起軟劍直向前刺去。

“你當真不要你爹的命了?”

樂忠氣急,他手上沒有武器,只得不斷躲避,並慢慢向客房靠近。

軟劍帶起的劍風捲起落葉,像一隻只生命走到盡頭的枯黃秋蝶,在做最後一舞。

葉無雙並不回答,她儘量忽略掉對方話語的影響,奮力前刺,

只是沒想到,這人功夫竟然不錯。

軟劍被樂忠手上一截腰帶纏住,在回抽時,樂忠順著力道向前,左手化掌,直奔葉無雙右肩。

“大皇子於朝中並無根基,你們能護住一時,還能護住一世不成?”

“等來日太子登記,爾等不怕被連累?”

他在打鬥間隙,還順手從地上拾起一根樹枝,將內力灌入其中,與葉無雙對打。

他功夫相當不錯,葉無雙手中有軟劍、且不時放出毒粉,

可即便如此,葉無雙也僅僅只是牽制對方腳步,不能將人制服。

二人你來我往招式不斷,四周一片狼藉,最後還是葉思恩趕到,才將人擒住,

眼看著人要咬牙自盡,葉無雙眼疾手快將人卸掉下巴,又喂下迷藥,這才轉身向正廳走去。

她剛走出幾步,便聽到身後聲音道:“大哥沒事,這人怎麼辦?”

葉思恩話音剛落,葉思源便走了過來,

葉無雙看著除了虛弱一些外,並無大礙的父親,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一些,

簡單把脈確認沒問題後,她才徹底放下心來。

這幾日葉無雙的師父也不是白拜的,除了隔三差五的被訛錢,還是學了不少新本事,

比如,她此時正將幾根銀針刺入樂忠體內,將其內力徹底封住,防止其再運功逃跑。

等人被捆嚴實後,葉無雙這才問起事情緣由,

葉思源前走一步,在樂忠耳後摸索一番,兩指用力向外一撕,

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被完整撕下,而面具下,是一張陌生面孔。

同時,他也將在正廳時的事說了一遍,只是省略掉了字跡細節。

葉無雙來回踱步,思索良久,她看向四周,為防有人監視,她提議去主院議事。

有心腹在房門外守著,確定無人窺探後,葉無雙才開口道:

“父親能確認那封信出自聖上之手嗎?”

葉思源思索良久,想到當時皇上與他說的話,輕輕點頭。

葉無雙聞言面色緩和幾分,繼續道:

“如此說來,聖上應當是派了真的樂忠公公來府裡。

不如咱們將那人迷暈了假扮成大皇子,而讓大皇子換上他的衣服,今晚便隨您入宮。”

他的想法讓葉思源愣住,而後輕輕點頭道:“是個好方法。也能讓起了壞心思的人自露馬腳。”

三人決定過後一拍即合,當即離開主院,來到大皇子所在住處。

葉無雙給那人餵了足夠暈過去不會再醒的藥,二叔將人扛到房間,而葉思源將在床上‘暈著’的大皇子叫醒。

大皇子躺著,任憑被人搖晃,就是不做聲,葉思源見此,只得開口:

“殿下,別裝了,微臣帶您入宮。”

大皇子右眼微微掀開,看清面前人後,這才起身,“我若離開,你們如何釣魚?”

葉無雙拿著人皮面具上前,施禮後說了聲得罪了。而後將人皮面具熟練的貼到大皇子的臉上。

隨後他拿出一面鏡子放在面前開口道:“在面聖前,委屈您做一下樂忠公公。”

大皇子雖然在北關吃了十幾年的苦,但到底出生在皇家並且在皇室長大。

他自小便知有人皮面具這種東西,但今日第一次見到還是十分驚訝。

看著鏡中與自己面貌完全不同的人,他看了看葉無雙,心中又讚歎了幾分。

而後葉思源又取來太監裝束,讓大皇子穿上。

換了臉皮的他微微躬身,低眉順眼,將頭低下時,樣子與普通內侍區別不大。

最後書蘭為那刺客上妝後,安穩平放到床上。

若是隻在床邊看一眼或者在晚上想對其不利,只淡淡掃一眼,看不出真假

畢竟大皇子已經有多年不在皇城中了。只要那人的口鼻與皇帝有幾分相似即可。

此時的大皇子已經悄悄出府,與葉思源一同向皇宮走去。

此時夜深,若非天大的事,不得求見皇上,葉思源在宮門口說得口乾舌燥,銀票都拿出了一疊,

可兩個護衛毫不妥協,這讓平日裡威風凜凜的侯爺相當尷尬。

不過尷尬還不是最主要的,他主要是擔心。

刺客能殺到侯府內院,那麼在宮外將人擄走也不是難事。

雖然暗處有人守著,但有風險的事誰都不願意做。

能平平穩穩將榮華富貴享了,才是上上策。

這邊葉思源焦頭爛額,但護衛讓他說說出了什麼事,他糾結許久,卻又不敢說。

其中一個與他相熟的護衛看不下去了,他眼中帶著些許睏意,雙腳未動,身體稍稍前傾,開口道:

“侯爺,若是白日,我們兄弟絕對不會為難,但此時夜深,您若無甚大事,聖上怪罪下來,我們擔待不起!”

葉思源頭髮都要抓爛了,在糾結是否要將聖上的親筆拿出來,

只是他手還沒伸到懷中,原本攔著他的兩個護衛竟然齊齊讓路,將宮門開啟。

葉思源滿臉疑問,回頭便看到大皇子手中一塊碧色玉佩,正是聖上平日掛在腰間的那塊。

二人邊向宮中走,他邊發牢騷:

“殿下,您有這東西為何不早點拿出來?”害得微臣剛剛好費功夫……

大皇子一臉無辜,妥善將玉佩收起來後開口道:“這也是剛剛在袖帶中摸到的。”

好在入宮後並無阻攔,二人順利來到御書房外。

其實在真正的樂忠公公出宮後,皇帝就沒有再去旁處,一直派人在宮門處守著。

此時早已有人將訊息帶回御書房。

樂善公公來稟報時,宣文帝臉色並無太多變化,但熟悉他的樂善卻能看出他的異常,不禁開口寬慰:

“陛下如此惦記大殿下,他定不會與您離心的。”

宣文帝並未搭腔,他心中情緒很複雜。

早年他對這個兒子十分器重,而大皇子也相當爭氣,素有賢名。

當年大皇子失蹤後他十分掛念,這麼多年來他從未放下過這個兒子。

但是雖然他下令全力查詢,但他畢竟是一國之君,不能因為一個兒子而放棄天下大業。

所以沒能盡心盡力將兒子找回是他這些年來的心結。

如今兒子可能就在殿外,但他的心中竟沒有意料中的喜悅,反而多了幾分凝重和不知所措。

在葉思源曾經的稟報中,他他得知老大這些年吃了不少苦,人也比同齡的皇親貴胄蒼老許多。

“宣。”

簡單的一個字,樂善公公便知道了他心中的複雜。

並未多言,他應下轉身走出去。

可在進來時,宣文帝並未看到夜思日思夜想的兒子。

看著先後踏入殿中的葉思源和樂忠,他一時不知是何心情。

他將心中最差的預感摒棄掉,緊緊盯著殿中二人並未開口。

葉思源叩首,“臣不負陛下囑託,將大殿下帶了回來。”

他不開口還好,這一開口差點兒將宣文帝的眼淚逼出來。

他越過二人看向他們空蕩蕩的身後,又看向二人懷中,心中有諸多猜想:

難道老大出了意外,所以將貼身之物帶來了?

這樣的想法一出現,便再也止不住。

他在位幾十年,但心中如此酸澀還是第一次。

一時殿中沉默無言。直到殿中樂忠將臉上面具撕下,這才打破殿中寧靜,

“雲傑?”

宣文帝幾乎瞬間從龍椅上站起,顧不得還有外人在場,幾步走到向前,

大皇子倏然跪地,將頭深深埋在雙臂中,語氣已經帶上哽咽:

“多年未能侍奉父皇左右,兒臣有罪。”

父子團聚的溫馨自不用多說。等二人心情平復下來,葉思源才將府中的事仔細說了一遍。

宣文帝已經回到龍椅上,而大皇子又重新帶回面具,侍奉在一旁,

“你們做的很好。繼續守著吧。此事朕會替你們保密。如果能抓到實證,朕為你升爵。”

好重的承諾!葉家的爵位雖不及國公,卻是世襲罔替,永不削爵,

若是升爵,那鎮南宮府便是一等國公,如此幸事,他覺得族譜可以單開一頁。

不過他亦知曉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心中亦清楚,幕後真兇九成九是太子,

這素來就是個苦差事。

所以他雖欣喜,卻依舊謙遜:

“陛下言重,能為天子效勞,死而無憾,不敢謀求更多。”

三人在殿中商議許久,樂善在殿外望風,

就在他有些打無聊時,樂施忽然提著一個食盒走來,

樂善其實伴君時間要比樂施晚一些,但因為做事細心,所以更得賞識,漸漸將樂施比了下去。

在樂施伴君時,宣文帝不止一次說過:樂善行事妥帖,讓他平日多學學。

這本是提醒,卻在心高氣傲的樂施1心中留下一根刺。

這也是為何他身為數一數二的大太監,簪纓勳貴都要給三分面子的人,卻要在宣文帝還相當硬朗之時,給太子賣命。

這是一條賊船,哪怕他慢慢發現太子並非明主,遠不及宣文帝賢明,可木已成舟,太子手上有太多他的證據,

他不得不繼續。

拿著食盒,他小心湊過來,幾乎貼著樂善耳朵道:

“晚上特意讓御膳房留得糕點,給陛下嚐嚐?”

樂善看著食盒,若有所思開口:“這麼晚了,師哥怎的還不睡?”

“年歲大了,睡不著。唉……”

他抱怨了一番,而後似不經意間掃了一眼殿門,好奇問道:

“裡面是誰啊?這麼晚還來求見?”

樂善雙眼掃過樂施,眼中沒有露出懷疑,但心頭泛起嘀咕,

他幾句話將人打發走,轉身稟報一聲,提著食盒轉身進了殿中。

這會兒三人已經說完正事,看著樂善提著食盒,皆不明所以,

樂善將東西放下,意味深長開口:

“自從侯爺進宮,只有樂施來過。”

……

秋夜多雨,呼呼的北風吹過,溫度彷彿一夜便降了下去,讓人不得不再加一件衣裳。

如北風吹過一般,一個傳言很快傳便皇城——

產自於闐國的鬼地草是鬼醫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