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孫倆心結解開,關係也比之前融洽不少,確切的來說,是有了一個質的飛躍。頭幾天,趙松之幾乎天天把人拘在書房,不是讓她練習畫畫,就是指點她書法。

起初,莫辭盈還樂在其中,可多幾天,她也有些憋悶了。在她畫完第七張畫,練完第十一張書法,趙松之終於肯放過她。可能是因為對方也覺得有些厭倦了。

臨近除夕,何讓塵還沒有要回來的準信,莫辭盈也沒催他,畢竟實驗室不放人,他也走不了。這幾天跟著王桂芳老太太忙前忙後置辦年貨,倒也沒有無聊得一直想著他。

何讓塵是在除夕前一天趕回錦城的,也沒提前告訴莫辭盈,直到他拎著行李箱到了別墅外頭,才給她打了個電話。

當時已經是夜裡一點了,但幾乎是鈴聲剛響,莫辭盈就接起來了。那頭沒立即說話,她也不著急,沒開燈,坐起來靠著枕頭。

窗外有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地上像一汪清泉。她鬼使神差地下了床,朝窗邊走去,視線透過縫隙落在馬路上,光線柔和的路燈下,不是別人,是她那個乾淨明朗的少年。

“何讓塵。”她叫他,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緊手機,“你真的愛慘我了。”

那邊沒說話,但她看到他抬頭看了過來。

她笑笑,“等著。”

還是他第一次來找她時的那個路燈,他裡面穿了件白色衛衣,外面穿了件黑色長款羽絨服,像是不覺得冷,大喇喇敞著。

莫辭盈沒有一點猶豫,飛奔過去,直直撞入那個闊別十幾天的懷抱。明明沒有分開太久,但思念卻好像格外濃烈,最具象化的表現,就是兩人不停收緊的手臂,像是要將對方嵌進身體裡。

何讓塵用羽絨服將她裹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想我了嗎?”

一慣嘴硬的人,鮮少誠實一回,“想你,很想你。”

凌晨的街道,偶爾有車輛駛過。兩人誰也沒再說話,靜靜地相擁著,感受著對方身上的氣息。

莫辭盈把頭往他懷裡埋了埋,熟悉的茉莉花香鑽入她的鼻間,情緒一下子就被安撫了。她悶聲悶氣地說,“幹嘛不告訴我?”

何讓塵看她光腳穿著棉拖,腳後跟凍得有些紅,不想讓她待太久,把她從懷裡拉出來一些,在她額頭落下一吻,“今天下午才買的票,不想你等著,所以沒提前給你說。”

“可是,等你的時候,我也是開心的。”她抬起頭看著他,“因為等待,才會讓你的到來更加珍貴啊。”

何讓塵再次把她抱進懷裡,揉了她的腦袋,帶著安撫的語氣,“嚴教授通知得匆忙,不知道能不能買到票,不想你失望,也不想你的歡喜落空。”

“又沒怪你。”莫辭盈笑了聲,手也不閒著,從他衛衣下襬鑽進去,在他脊骨上游走。

何讓塵任她摸了會兒,才反手把她的手抓住,“哎——別摸了,再摸我該有反應了。”

“哎——”莫辭盈學他,“流氓!這樣你都能有反應。”

何讓塵被她氣笑,把人推開些許,“莫辭盈,到底是誰在耍流氓啊?”

他捏她鼻子,“好了,快回去吧,我明天再來看你。”

莫辭盈沒動,就仰著頭看他,兩眼清清冷冷,傳達的意思卻很明顯。

何讓塵看出來她又在下鉤子,如她的願,低頭捧著她的臉吻上去。舌尖不給她反應的時間,長驅直入,在她嘴裡掃了一圈就退了出來。

他大拇指在她臉頰蹭了蹭,“好了,知道你捨不得我,太晚了,回去吧。”

莫辭盈吸了吸鼻子,多少有點戀戀不捨,“嗯,我其實也沒有多捨不得你。”

何讓塵忍不住戳了戳她額頭,“就會嘴硬。”

話落瞧她耷拉著眼,又哄她,“再不回去,你腳後跟該凍掉了。我明天再來,行嗎?”

她點點頭,依依不捨把放在他腰間的手收了回來,“行吧——不來也行。”

他捏了捏她鼻子,“德行。”

……

除夕這天,莫辭盈依舊起了個大早,臉上還掛著點黑眼圈。其實昨晚她回來後,也沒怎麼睡著,神經一直有些興奮地叫囂著。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她也沒問,反正他遲早會來。

於是,莫辭盈就在期待中度過了一整天,直到吃過晚飯,三人坐在沙發上一起看著春晚守歲。當時電視里正放著小品——

“你說你這孩子,這放寒假了,寒假作業不往家拿,開學交啥呀?——焦頭爛額呀?”

王桂芳被這小品樂得哈哈大笑,就連一慣嚴肅的趙松之也笑了笑。

何讓塵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打過來的,莫辭盈沒敢接,摁掉聲音卻沒結束通話,趁著兩位老人沒注意,悄悄起身,貓著腰往門口走。

她手剛剛放到門把手上,還沒來得及轉動,趙松之的聲音冷冷地從背後傳來,“別在馬路邊上吹冷風了,叫進來我瞧瞧。”

莫辭盈硬著頭皮應了聲,轉動把手出了門,隱隱約約還聽見王桂芳女士說了句,“那孩子是個好的,你別板著一張臉,嚇著人……”

這次何讓塵沒有再等在馬路邊,而是提著兩個紅彤彤的禮盒等在小區的大門口,門衛攔著,進不去,他有點無奈地看著她跑來,還是忍不住喊,“慢點兒,不急。”

莫辭盈在門口刷了臉,把人領進來,抿了抿唇,斟酌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個,我外公叫你進去坐坐。”

何讓塵一臉平靜,還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手順著她的肩側滑下去,拉住她的手,“走吧。”

她有點奇怪,偏頭瞅他,視線順著他手臂落下,這才看到他手裡提著的東西,“你本來就有這打算?”

“是啊,總不能三過家門而不入吧?”何讓塵拉著人往前走,“醜媳婦遲早要見公婆。”

莫辭盈樂出聲,停下來,站到他面前,雙手扯了扯他的臉頰,“不醜,系草怎能說醜呢?”

“好了,別扯了,扯大了我還怎麼見人?”何讓塵重新握住她的手,拉著人往前走。

莫辭盈被他拉著,繼續問他,“何讓塵,你怎麼知道怎麼走?你做功課了?”

“我什麼不知道?何讓塵就是這麼牛好吧?”

“你最牛,你待會兒最好別緊張。”

“我有什麼好緊張的,我年年都作為優秀學生代表演講,你外公不是教授嗎?我緊張什麼?”

莫辭盈其實已經感受到他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意,也不戳穿他默默地跟著他往家走。

進門前一刻,何讓塵忽然喊她,“等一下。”

他將手上的禮盒塞到她手裡,理了理衣服,拍了拍並沒有的灰塵,又將禮盒接過來,這才開口,“行了,開門吧。”

進了門,王桂芳倒是聽見聲音迎了過來,何讓塵乖巧地叫了聲外婆,把手裡的禮盒遞了過去,然後才按照莫辭盈的指示換鞋。

先前說著不會緊張的人,真上了陣,還是有點發怵,拘謹地端坐在沙發一端。

對比之下,趙松之就顯得泰然自若多了,抿了口茶,問他,“你以前和盈盈一個高中?高中關係就很好?”

何讓塵腦子裡那些聰明勁兒早不知道丟哪兒去了,也沒覺出其中的意思,點點頭,“嗯,我們都是花溪中學的,高三的時候因為學習小組才成為好朋友的。”

“高中那會兒你就喜歡我們盈盈了?”

何讓塵這會兒才抿出點格外的意思來,頓時有點緊張,撐在膝蓋上的手搓了搓,這才開口,“嗯,但是我絕對沒有影響她學習。”

他表情認真得只差舉起手來發誓了。

還是王桂芳打著圓場,“幹什麼跟審犯人似的,人多好一孩子。”

趙松之又抿了口茶,看著一臉護犢子的王桂芳,沒再作聲。

但整個場子也沒冷下來,王桂芳是真心喜歡何讓塵的,拉著他說著話,就沒停過。

直到電視裡唱起春晚固定曲目,“難忘今宵,難忘今宵,不論天涯與海角……”

何讓塵這才起身和兩位老人告別,趙松之也沒起身,反倒是王桂芳熱絡地起身,又被莫辭盈按了回去,“外婆,你歇著。”

她又看向何讓塵一眼,“等我會兒,我去拿個東西。”

說完她就急急忙忙跑上樓去,下來時,懷裡抱著一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書冊,手裡還提著一個小盒子。

把人送到小區門口,莫辭盈也沒有要把東西給他的意思。

反倒是何讓塵看了一路,這會兒好奇得不行,眼神落在她懷裡,下巴點點,“都是給我的新年禮物嗎?”

莫辭盈先把手裡的小盒子遞給他,何讓塵其實對她懷裡的東西更感興趣,但先看哪個也沒差,伸手接過來,“現在能看嗎?”

她努努嘴,“能看。”

何讓塵伸手拆開盒子,裡面是一隻手錶,和他送的那款很像,樣式更硬朗一些,只是顏色是黑色的。

他也沒客氣,當下就戴到手腕上。接著又直勾勾地盯著她懷裡看,“那個也是給我的嗎?”

這次,莫辭盈沒說話,只是直接把書冊塞到他懷裡。

何讓塵拿著打量了一下,又看向她,眼裡是詢問的意思,見她撇過頭,這才伸手翻開。

扉頁畫著一幅畫,何讓塵一點也不陌生,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夜晚,他彎腰將兩塊巧克力放到她手裡。

他有些驚訝地抬頭,不是因為這幅畫,而是頁尾那行字——在我十六歲生日這天,我喜歡上一個少年。

錦城的冬天,寒風向來凌冽,帶著刺骨的冷意,從衣衫縫隙裡鑽進去,冷得人直哆嗦。

兩人站在小區門口,正當風口。可何讓塵一點也不覺得冷,甚至從心裡湧出陣陣滾燙的熱意,傳及四肢百骸。

他就著路燈,一頁一頁翻過,每一頁都是在她視角里的他。原來,他的每一次靠近,都被她以這樣的形式記錄在畫冊裡。原來,他每次被拒絕,也都是讓她難過的言不由衷。

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就好像你走到終點,終於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卻突然發現,這不是終點,那個人也朝著自己走了一半的路程。

在水房拒絕他的那幅畫下面,她說,孤僻的膽小鬼不應該擁有少年這樣美好純粹的感情。

在她站在碼頭飯店門口,看著他和一群男生抱著籃球路過,她說,脫離賴以生存的環境,或許也並不是災難。

……

何讓塵感覺自己眼裡起了氤氳,像是有滾燙的熱意蒸騰著眼眶,她的樣子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想努力看清她,眼裡有淚落下,她的模樣也清晰起來。

“你怎麼也這麼早就喜歡我了?”他笑了笑,露出整齊的牙齒,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莫辭盈伸出手指,擦掉他眼角的溼潤,“何讓塵,我不是早說過了,遇上你,我才相信一見鍾情。”

何讓塵愣了愣,想起她說的是哪次後,恍然大悟,“我以為你說的是我對你一見鍾情。”

莫辭盈被他的模樣笑到,“何讓塵,你好笨!”

她甚至笑彎了腰。

何讓塵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的,扶她站直,把她緊緊擁入懷裡。

然後,他聽見她輕聲說,“何讓塵,‘我喜歡你’,從來不是你一個人的獨白。”

她聲音很輕,輕到輕易就消散在風中。但是他卻無比堅定,愛意永遠熱忱,她將永遠是他的無所替代。

溪流潺潺,奔流不息,青山灼灼,疊嶂連綿。

盛夏夜半的蟬鳴,花溪河畔的清風明月,都不及此時此刻此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