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家當然聽出了陳飛話中的譏諷之意,他還擊道:“真是有趣,你連殺人手法都解釋不清,卻對經過司法檢驗的結果產生質疑,我真不知道該說你幼稚,還是該說你精神不正常。”
陳飛笑道:“都可以,我不介意。”
說罷,他站起身來,望向凝輝閣的方向,“反正現在四下無人,你方便說說跟秦曉的關係嗎?”
周管家本以為陳飛會因此知難而退,不會再繼續糾纏於這件案子,卻不想他最後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答道:“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陳飛笑道:“是嗎?如果我沒記錯,你從來沒有跟我們任何人說過你的真實姓名,我們一直稱呼你為周管家,但只有秦曉,在那種極度絕望的時刻,她叫你周杰輝,這是為什麼呢?她早就知道了你的真實姓名,這恐怕很難做到吧,你們此前的生活必定有著什麼交集,才讓她在第一時間將丈夫的死和你聯絡在一起。”
周管家不說話了,他撂下一句話便離開了,“回去吧,晚上七點,餐廳見。”
陳飛笑道:“好啊,我很期待今晚的會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實際上他的心裡是完全沒有底的,他有一種預感,在這座封閉的小島上,劊子手遠多於死囚,他的處境微妙而敏感,如果他也遭遇不測,那麼又該是誰來破解這裡的謎題呢?
想到這裡,他不禁打了個冷顫,準備踏上返回幻蝶館的路。
這時周管家在他身後說道:“我建議你可以去菜園子逛逛,昨天沒時間,天氣也不好,今天去剛剛好,可以看到不一樣的風景。你不是也很好奇我是不是真的在那裡看到了棧道上的陸東嗎?”
陳飛站住了,他看向周管家,說:“還用你說,我早就確認過了!你來找我,是為了讓我去菜園子嗎?”
周管家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笑著走開了。
陳飛依言來到菜園子,這裡雖然泥濘,但好在種植的瓜果蔬菜並沒有受到暴雨的影響,至少不會澇死。
他從中間的小路小心踏過,生怕踩到泥坑裡,畢竟他只帶了一雙鞋子。
他覺得奇怪,這些黃瓜、西紅柿還有辣椒之類的蔬菜都是常見的品種,他也曾在爺爺家裡見到過,這有什麼值得他來的呢。
不過繼續往前走,陳飛看到了自己從未見過的奇怪植物,它們是簇擁在一起的,形狀像是秋葵,紅色的花朵,如皂莢似的果實,這是什麼植物?
陳飛好奇地蹲在一株植物的面前,他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它的葉子,發現並沒有什麼反應,他暗道自己也太謹小慎微了,這東西該不會是什麼稀有物種,就像澳洲獨有的鴨嘴獸似的,三角島上有世上絕無僅有的植物?
難道周管家就是為了讓他看到這個的?
陳飛出於好奇,還是從上面採下來了一些花朵和果實,然後又拍了照,他們學校有植物學專業,到時候可以找個老師諮詢一下。
等到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的時候,卻發現早已有一個人在那裡等自己了,她身披著一條暗紅色的毯子,披頭散髮的樣子看起來像個瘋女人。
陳飛走到跟前,她才冷漠地抬起頭來,陳飛問:“秦姐,有什麼事嗎?”
秦曉點點頭,但卻不說話。
陳飛微笑著說道:“走吧,去屋裡聊。”
帶著秦曉走進屋裡,他徑直走向冰箱,並問道:“喝點什麼?”
秦曉那滿是血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陳飛的後背,聲音虛弱而低沉,“你還敢喝這裡的東西?”
陳飛笑道:“這有什麼不敢的?難道你擔心周管家會毒死我們?”
這話就在剛才,他才和周管家說起過,這並非是陳飛一廂情願的覺得自己吉人自有天相,而是因為他料定殺人的方法不會如此無趣。
秦曉身體僵硬地坐在一邊的木質椅子上,說:“殺人的,就是他。”
陳飛自顧自地開啟一瓶礦泉水,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是他邀請我們來的。”
陳飛說:“邀請的人是他,卻不代表殺人的也是他。除非有什麼實質性的證據,否則你這種說法很難讓人信服的。”
“事到如今,你還願意相信他?這座島上的人都是瘋子,是魔鬼,他們都是殺人犯!”秦曉像只渴了三天的烏鴉,瘋狂地叫喊著。
陳飛說:“說到魔鬼,我今天見到孟林了,你認識他嗎?”
秦曉猙獰的表情明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恐,“不,不認識。”
陳飛問:“楊松生前不是說來拉投資的嗎?難道你不知道他要見的人就是孟林?”
秦曉防備似的反問:“我知道,可我不認識他。”
陳飛笑道:“真是有趣,看來你很喜歡現在的生活啊,這豪門大家族也是一座圍城啊,裡面的人想出來,外面的人想進去。”
秦曉低下頭。
陳飛來到她的面前,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對面,“你來找我,不會只是為了跟我無端控訴周管家的罪行吧。”
秦曉說:“你都知道些什麼?”
陳飛如實回答道:“沈一濤生前找過我,說這座島上有詭異,跟他正在調查的事情有關,他死後我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了他留下的檔案,裡面詳細記錄了關於你們每個人的一些人生經歷,很有趣。”
秦曉緊張地問道:“楊松和我的是什麼?他調查到了什麼?”
陳飛說:“他說你們在二十年前突然得到了一筆錢,他懷疑你們倆就是二十年前綁架案的綁匪。不過這裡面也有不合理的地方,當年的綁架案中,綁匪並沒有去拿走贖金,也就是說,綁匪沒有從孟青山那裡賺到一分錢。”
見秦曉低頭不語,陳飛問道:“他說的是真的嗎?你們開店的資金源自哪裡,你方便透露一下嗎?”
“對不起,我不能說。”秦曉含混不清地咕噥著,“我是來提醒你的,不要相信他們任何人。”
說罷,她起身就要離開。
陳飛雖然攔不住周管家,但是想要攔下這個虛弱的連路都走不穩的女人還是很容易的,他拉住了秦曉消瘦的手臂,說:“你說的任何人,包括那兩個女生嗎?”
“當然,還包括我。”秦曉試圖甩開陳飛的手,但卻無濟於事,她只得說道:“鬆手!”
陳飛微笑著鬆手,並舉起雙手,說:“今天晚上孟林邀請我們吃飯,你會參加嗎?”
秦曉說:“會。”
“為什麼?”
秦曉說:“有些事,我想是時候解決了。”
陳飛說道:“真是有趣,我發現這裡只有我一個人是個多餘的外人,作為故事的見證者,我真心實意地想跟你說,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秦曉卻說道:“楊松死了,我的人生也就完了,做不做傻事有那麼重要嗎?反正我也……”
說到一半,她突然閉嘴了,因為就在那虛掩著的房門口,她看到了一臉平靜的注視著他們倆的楊暮煙。
陳飛也看到了她,打趣道:“真是有趣,我怎麼變成香餑餑了,誰都想要找我聊聊。”
楊暮煙卻沒給他好臉色,說道:“我是來找她的。”
陳飛愣了愣,看向秦曉。
秦曉只說了一句:“再見。”
陳飛茫然地送走兩人,事情發展到如今的這番田地,真是越發有趣了。
他決定不去管那麼多瑣事,他仰頭躺在了舒適的大床上,目光再次看向床頭的那幅字。
他突然很想見見那個建造這座別館的孟青山,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費盡心力做了這些東西,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當年他痛失愛女,不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尋找愛女上,卻“不務正業”地建造這些供人享受的建築,他的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還有秦曉,陳飛已經基本可以確認她的真實身份了,她的存在代表了很多不攻自破的傳言,可問題是,孟青山知道嗎?他如果知道,為什麼會放任她流離失所;他如果不知道,又為什麼要修建幻蝶館。
就像孟林所說的孟家的前幾任家主,他們在人生髮生重大變故後,不約而同地將注意力轉移到了三角島這片遠離大陸的土地上,這片土地就像是遠離塵世喧囂的淨土一般吸引著他們,讓他們為其痴迷。
難道真的是因為這座小島有能夠讓人長生不死的神奇之處?
可如果三角島真的有這種神奇的效果,那麼孟家的那些列祖列宗又怎麼可能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了呢?
是因為他們沒有掌握方法嗎?這近百年的時光裡,即便是再玄之又玄的東西也該被他們這些聰明人掌握了吧。
他想到了沈一濤關於孟青山死亡這一事件的跟進結果,他在資料中說孟青山的死或許還有轉機,因為包辦他葬禮的人是杜玥,即便是孟家人,都沒幾個真正見到孟青山遺體的,更別說外人了。
如果孟青山真的利用這種金蟬脫殼的詐死方式從世俗的瑣事中抽身出來,偷偷來到三角島,計劃了這次旅行計劃,那麼死者當然就是他想要除掉的物件,而生者自然就是他想要保護的物件。
而且這座小島上的建築,除了幾代人建造的凝輝閣外,大多出自他之手,他當然也非常瞭解建築的構造以及監控的覆蓋範圍,能夠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
或許他不需要親自動手,因為他也已人老體衰,即便想要手刃敵人恐怕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他一定是有得力的手下干將。
這裡面為首的,當然是周管家,他雖然一直稱呼孟林為老闆,但是言語之中對孟青山的尊敬之意外人一聽便知。
另外就是孟林了,他的存在更像是孟青山的話事人,他本沒有必要親自來三角島的,畢竟等外界知道三角島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後,他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
可他還是來了。
他可不像是個為了完成伯父命令而犧牲自己名聲和地位的人,也就是說,他一定有辦法可以從這件事情裡脫身出來。
陳飛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就是替死鬼。
看來,他在瞭望臺前面的想法沒錯,今晚必定還會有人死,那個人會被定義為鬼魂殺人之外的另一種可能性,這樣無論是對陰謀論者,還是對講究事實為依據辦案的警方,都是很合理的交代。
只有一個人例外,陳飛睜開眼睛,這個人就是他自己。
他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要知道,原本在這裡的應該是羅康,謀殺一個警察局的副局長是何等的罪名,恐怕任何一個心智正常的人都不敢想象的。
這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敬畏感會讓這場殺人計劃的設計者放棄殺死他的想法嗎?
這種想法會因為赴約人變成自己這個一文不名的大學生而有所改變嗎?
他無從知道,但卻非常期待。
因此只有發生了這種最可怕的結果,他才有機會和真兇站在一個平等的位置對話,既然都是“鬼魂”,那麼誰也不比誰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