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民國,交通尚未發達,商旅行路多倚賴古道。

一到黃昏,這些寂寥山野間的簡陋客棧便會升起稀疏的燈火,為那些趕路人提供一處暫避風雨之所。

顧行遠便是在這樣的際遇下,走進了這座荒郊小棧。

那日,顧行遠原本趕路去下一個集鎮,卻因途中山道塌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好冒雨摸索,見道旁有一塊斑駁的木牌,寫著“蕭家客棧”四字,便循路而行。

遠遠看見一幢兩層小樓佝僂在荒草雜樹之中,外牆斑駁,門口掛著一盞風中搖曳的油燈。

“在這裡落腳也好,總比露宿荒野強。”顧行遠攏了攏斗篷上的水珠,推門進去。

一陣陰冷氣息迎面襲來,似乎比外面還要寒涼。

昏暗大堂裡,僅有一盞油燈閃爍,桌椅簡陋,正中央櫃檯後坐著一個身形窈窕的女子,穿一襲暗紫色對襟短褂,妝容嫵媚,卻透著幾分冷豔。

她見顧行遠進來,抬眸輕描淡寫地說:“客官留宿嗎?店裡房間還有。”

顧行遠輕咳一聲,心想這老闆娘氣質不同尋常,既顯嫵媚妖嬈,又帶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秘。

她自我介紹說名叫“蕭蘭”,並拿過賬簿給顧行遠登記。

顧行遠稍一抬眼,見她眉間似有淡淡哀愁,可對方並未多言,只輕聲吩咐夥計帶客人去二樓安頓。

二樓走廊頗為狹窄,木板咯吱作響,昏暗中散發陳舊黴味。

夥計是個面容黝黑的大漢,似乎對顧行遠也無甚好奇,領到房門前丟下一句“客官好生歇著”就匆匆離開。

顧行遠推門時,隱約聽見樓道另一頭傳來“桀桀”怪笑,然而轉身張望,卻只看見一扇緊閉的房門,上面還插著門閂,似乎房中沒人。

心裡疑惑,卻無法多探究,只好先回房休息。

第二天清晨雨停,陽光灑在客棧外那塊泥濘場地,客棧大堂裡氣氛看似正常,幾名住客三三兩兩地吃早飯。

有個蓄著絡腮鬍的大漢,正低聲跟一個穿長衫的清瘦男子討論什麼;角落裡坐著一道人打扮的男人,揹著桃木劍,面露疲憊神色;櫃檯邊還站著一人,衣著華麗,卻神情警覺,像防著誰偷看自已包袱。

“這地方倒真是魚龍混雜。”顧行遠點了碗稀飯,默默觀察。

那道人自稱來此地“尋龍點穴”,昨夜迷路誤入山道;那華服之人似是做走私珠寶買賣,提到此地時只皺眉。

至於那大漢與長衫男,倒更像江湖上逃亡之徒,眉眼間透露出狠厲之氣。

正當顧行遠端碗喝粥時,忽見老闆娘蕭蘭飄然而至,為各桌客人續茶。

她看似客套地囑咐:“我們這兒地處偏僻,夜裡山野瘴氣重,各位少出門為好。”

那走私商人卻不耐煩地擺擺手,似對她好心忠告並不上心。

這時,夥計端來一盤炒蛋,上面蛋黃焦黑,讓人倒胃口。

蕭蘭瞥了夥計一眼,卻懶得責罵,反倒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不管怎樣,入夜後最好莫亂晃。這兒……不太太平。”她說完就轉身離去,背影依舊妖嬈,可言語卻讓在座旅人心裡打了個寒顫。

顧行遠原想午後就離開,奈何塌方山道一時難以通行,附近也沒別的住處,只好再留一晚。

他在大堂看過店裡的舊報紙和雜物,順便跟夥計閒談,才知這店歷年來曾住過不少往來客商,但奇怪的是,“失蹤”之事也時有耳聞。

官方並無確切調查,卻在民間傳得邪乎:有人說這荒郊客棧邪門,夜裡會有“水鬼”或“山魈”勾魂,有人說老闆娘蕭蘭是一隻“狐狸精”,專害男子。

流言四起,卻無人拿到真憑實據。

夜深,顧行遠剛歇下不久,又聽見二樓走廊傳來腳步聲,斷續不絕,還伴著奇怪笑聲。

他心裡納悶,披衣出門,緩緩走向那昏暗盡頭。

朦朧燈光下,前方那扇“反鎖”的房門居然半開,裡面透出微弱燭火。

顧行遠壯著膽子上前探看,卻見房裡空無一人,只在案几上留著一隻半滅的蠟燭,燭淚滴答滴答往下淌,彷彿在暗示有人才剛離開。

驟然間,樓梯轉角處出現一道人影,黑漆漆看不清面孔。

對方似在盯著顧行遠,發出一陣低沉哼笑。

顧行遠心頭一寒,喝問道:“誰在那兒?”

對方卻不答,只是蹲身匍匐,做出一個古怪姿勢,繼而猛地竄下樓去,腳步聲咚咚咚遠去,彷彿身手極為敏捷。

顧行遠趕到樓梯口,只看到一片漆黑,哪裡還有那人的蹤影?

他一身冷汗地回房,思緒紛亂:這客棧夜半確有蹊蹺,難道真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可又想到白天見到的形跡可疑之人,會不會是誰在暗中謀劃不軌?

翌日,顧行遠忍不住與那位道人搭話,希望能借對方“法眼”探測此地是否藏有邪祟。

哪知那道人苦笑說:“貧道道號‘慶巖’,其實只是個雲遊術士。昨夜我也聽到動靜,心裡發怵,就躲房裡不敢動了。至於邪祟麼……我雖略懂驅邪符籙,卻也非真有通天本領。”

二人相視苦笑,隨即決定一起在客棧周邊轉轉。

穿過後院時,顧行遠和慶巖道人竟在籬笆後方發現一片荒草,草叢裡隱約有一個土坑,散發異味。

走近仔細看,居然是個亂葬坑!

幾具殘破屍骨半埋在沙土中,臭氣熏天,顯然已在此不少年頭。

慶巖被嚇得面色蒼白,喃喃:“這是哪家客棧,怎會把屍骨丟在這兒?”

顧行遠同樣震驚不已,忙蹲下翻看,發現有些骨頭上有刀傷痕跡,有些則衣衫破爛,看不出身份。

他想起那些傳聞中“失蹤”的旅人,不由毛骨悚然——難道這些全是被暗中害死的人?

那老闆娘蕭蘭又是否知情?

此刻,四周寂靜無聲,彷彿連風都停止了。

正當他們驚疑不定時,背後突然傳來一道幽冷女聲:“你們……在找什麼?”

二人猛地回頭,只見蕭蘭悄然立於籬笆外,嘴角帶著一抹耐人尋味的笑。

“後院雜草多,沒啥可看的。”她話裡透著暗示,讓人心底發寒。

慶巖有些慌亂,趕緊拱手:“沒、沒什麼,我們誤闖此處,多有冒犯。”

顧行遠皺眉,不知該如何揭破,只得先行離開。

這一幕在腦海反覆盤旋:為何這後院會有亂葬坑?蕭蘭究竟在隱瞞什麼?

當晚,顧行遠似有預感,決定繼續暗中觀察。

夜半時分,他輕手輕腳下樓,發現大堂空無一人,但櫃檯處的油燈還亮著。

正當他四處搜尋線索時,忽見蕭蘭彷彿鬼魅般出現,身影纖瘦,神情冷漠:“顧公子,還是耐不住好奇嗎?”

顧行遠心頭一顫,索性攤牌:“我在後院看見了亂葬坑,那些人到底是誰?你既是這客棧的老闆娘,難道不知箇中原由?”

蕭蘭幽幽一嘆:“我知道。那些……都是昔年被殺的亡魂。”

她語氣不再冰冷,反而多了幾分悽然,“你想聽實話,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答應,不可驚動其他人。”

說罷,她不顧顧行遠疑惑,徑直推開後門,領他來到後院那片荒地。

夜霧瀰漫,草叢沙沙作響。

蕭蘭輕輕撩起袖子,露出一塊燙傷般的痕跡,低聲述說:

“我本是這客棧老老闆的女兒。他曾是土匪頭目,後來金盆洗手,借這驛路地利,開起客棧謀財。可那並不光明——他依舊暗地裡劫財害命,把旅人拖到後院殺害,埋在此處。年復一年,血債累累。”

“後來,我無意中發現真相,苦苦相勸,卻惹來父親與同夥的猜忌。最終,他們內訌火併,一場大火吞噬了整座客棧。我也在那場火裡……死了。”

顧行遠瞠目結舌:“你說……你已經死了?可你現在分明……”

蕭蘭眼含悲痛:“只是一縷亡魂罷了。那場火後,客棧廢墟里怨氣難消,很多冤魂無法轉生,而我被困在此,無法離去。”

“至於後來修繕再度營業,不過是有人接盤此處,稍作修補,卻又逃不過重蹈血腥——也有歹徒或江洋大盜把這裡當成落腳之處,或勾結殺人……如此迴圈,怨念更盛。”

她言至此,雙眸泛出詭異微光:“我留在此處,只為贖罪,也為阻止更多人被害。可惜,多年來一切並無根本改變。有些人貪婪成性,又或彼此殘殺。店中時常會聚集形跡可疑的客人,你也見到了。”

顧行遠想起那些江湖客、走私商乃至通緝犯,這裡儼然成了“黑色漩渦”。

可他更震撼於蕭蘭竟是鬼魂:“那……你白天怎麼能現身?你看起來和活人無異。”

蕭蘭苦笑:“怨念之地,陰氣匯聚,使我得以勉強維繫人形。可到了夜裡,冤魂最為躁動,我只能時刻警戒,避免他們再釀惡果。”

正說話間,忽聽得客棧大堂傳來一陣嘈雜。

顧行遠與蕭蘭對望一眼,心知不妙,當即回到前院。

只見那絡腮鬍大漢與穿長衫的男子正與那走私商人扭打成一團,地上一個包裹翻開,掉出幾塊閃亮銀錠和幾件精美首飾。

顯然雙方在爭奪財物。

那道人慶巖手足無措地躲在柱後,暗自咋舌。

大漢惡狠狠地喊:“這條道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財寶我全要!”

走私商人也拔出短刀,狠戾地回擊。

轉眼間,刀光閃爍,幾個夥計不敢上前,場面混亂。

蕭蘭冷冷看著,卻似無力阻止,這般殺戮與罪惡,就像當年她父親所做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在這裡上演。

此刻,那長衫男子身手了得,一掌拍翻走私商,正欲補刀時,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淒厲哭嚎,像是冤魂在哀鳴。

他動作一頓,只見牆角陰影中似有白霧翻滾,化出一張扭曲人臉,空洞瞪著他。

長衫男驚駭失神,刀鋒竟慢了半拍,被對手反手刺中肩膀。

混亂中,顧行遠上前高喊:“快停手!若再鬥下去,必是兩敗俱傷。”

可那大漢與走私商人都眼紅財物,怎會輕易罷手?

只聽“當”一聲,油燈被踢翻,火舌瞬間舔上桌椅,木質地板迅速燃起。

頃刻間,客棧大堂陷入火海邊緣,人們驚叫四散,冤魂的怨嚎隨火光此起彼伏。

火焰洶湧蔓延,夜風助長火勢,大堂的樑柱吱呀作響。

顧行遠與慶巖道人合力撲打火苗,卻已於事無補。

只見蕭蘭的身影在火海對面,神情悲愴。

她彷彿又看見當年的悲劇重現。

那絡腮鬍大漢負傷逃出門外,走私商人也狂奔而去,生死不明。

許多旅人四散,尖叫聲中不見秩序。

大火中,蕭蘭伸出纖手,輕輕撫過燃燒的樑柱,口中念著:“或許,一切該結束了。”

她回望顧行遠,露出微微笑意:“你是少數肯聆聽真相的人。我希望……你能幫我超度這裡所有冤魂,不要讓新的人再被血腥纏住。”

顧行遠想要上前,卻被火牆阻住,只能高聲喊:“蕭蘭,你快隨我出來!”

可蕭蘭卻輕輕搖頭:“我已是亡靈,被此地怨氣束縛。要想解脫,唯有徹底焚燬此客棧……方能讓這裡的陰魂得以散去。”

她目光流露出些許釋然與悲傷:“我罪孽深重,守在此處太久了。”

話音未落,烈焰沖天。

樑柱轟然倒下,蕭蘭的身影逐漸被騰騰火焰淹沒,只來得及留下最後一瞥——她的眼中似同時閃現痛苦與解脫。

下一刻,那道曼妙又冷豔的身姿像隨風化作飛灰,消失在翻湧的火光之中。

冤魂的嚎叫與火舌轟鳴交織,讓顧行遠心痛如絞,卻無力阻擋。

直到黎明,火勢才漸漸熄滅。

蕭家客棧幾乎化為一片焦土,只剩黑漆漆的木樑和焦炭瓦礫。

躲過一劫的客人也都遠走他鄉,染了血的,帶著錢財逃命;無辜的,也紛紛離開這險地。

慶巖道人與顧行遠站在廢墟前,心中百感交集。

“要做超度,趁現在。”慶巖道人一臉黯然,卻仍拿出香燭,顫巍巍地點燃,口中誦起超度經文。

顧行遠也隨之長嘆,將手中一方素帕投入灰燼,那帕子正是蕭蘭白日放在櫃檯上的,帶著她殘留的氣息。

他默默祈願:願這裡的亡靈能得安息,願蕭蘭的魂魄不再受困。

之後,顧行遠拂去一身塵土,踏上歸程。

他走過塌方路段時,想起自已不過是被山道阻斷,意外闖入此地,卻見證了一場因貪婪、人性與冤魂糾纏的悲劇。

臨走時,他在筆記本上鄭重寫下題目:《鬼途客棧》,發誓回到報館後,一定寫下這離奇一幕,讓更多人知道世間依然有亟待揭露的陰暗角落,也讓那被塵封的血淚冤案得以警示他人。

當顧行遠最後一次回望山坳,只看見冒著淡淡青煙的廢墟,彷彿再無生機。

可他卻隱隱覺得,在那廢墟中心,彷彿還佇立著一個女子的身影,衣袂飄飄,遙望天際,面容似悲似喜。

隨後,一陣大風掠過,塵煙翻湧,所有景象都消逝無蹤。

多年後,有旅人從那條古道路過,發現原先蕭家客棧的地方已長出雜草和灌木,只餘朽木斷瓦。

可據說,某些深夜時分,會隱約看見那裡燃起一盞燈籠似的微光,映著一條身影坐在櫃檯後默默等待,彷彿依舊迎接著形形色色的過客。

也有人聲稱,在荒野裡偶爾聽見哀婉女聲低唱,夾雜淒厲哭泣,彷佛訴說著那無邊的血淚前塵。

“這是幻覺,還是亡魂未散?”無人能給出確鑿答案。

唯有顧行遠在報紙上發的那篇《鬼途客棧》稿件,成為後世茶餘飯後的傳聞。

有人讀了當做獵奇軼事一笑置之,也有人看完後惴惴不安,對那荒郊古道懷著莫名敬畏。

時代翻湧向前,可那埋在廢墟中的冤魂與罪孽,也許從未真正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