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嗬嗬奔西門而去。守城門的二鬼子居然衣飾整齊,並且有幾桿槍。但也沒有了往日的吊樣子,一個個像霜打的茄子。

便宜你們了!張三峰心裡罵一句,大搖大擺出了城。

眼下想在城裡找到抗聯幾乎不可能,出來也許有機會遇到。可要去哪裡呢?毫無頭緒。

要不先去金家窩棚吧。

金家窩棚是離此地百十來裡地的一個小村莊,這裡住著一位無名老英雄,他叫董元策。

董老爺子是董憲勳的遠房爺爺,而董憲勳在看守趙一嫚時,被她的英勇無畏精神感染,和一位女護士一起偷偷把英雄救出醫院。

可惜事不成,董憲勳直到被打死也沒吐露他們要把趙一嫚送到哪裡。

當初是董元策幫助一行人找車逃亡,並給他們準備了雞蛋和餅子。

董憲勳雖然犧牲了,但老人家應該還在,張三峰想去看看他。

路太遠,找個無人之處,取出一輛軍車,轟隆隆一路西去。

開了快一小時,路越來越陡,越來越窄,不遠處是一道山嶺。

他突然想到張廣才嶺,這裡應該是它的西坡。

上一世,他從電視上聽到張廣才嶺,以為是以哪個朝代的名人命名的。

比如鏡宇縣、尚之市、一嫚街等等。他老家有個宋光村,也是因村裡一位抗日烈士宋光改名的。

張廣才,多麼大眾化的男人名字啊,又是本家,他就上網查了查。

沒想到,這竟是滿語“遮根猜”的漢化音,意為“吉祥如意”。

張廣才啊張廣才,你可真是太讓人出乎意料了!

張三峰從此養成了不望文生義,隨手查的好習慣。

沒想到今世不但親眼見到張廣才嶺,還能在“遮根猜”上逛逛呢。

翻過小嶺子,張三峰掏出了輛腳踏車。屯子逐漸多起來,腳踏車已經非常顯眼。

前面又是一個較大的村莊,他騎到路邊林子裡把腳踏車收起,才進村打聽路。

就在上一個村,他遇到位大嫂,跟她打聽金家窩棚,她囉嗦著手往這邊一指,轉身撒丫子就跑,一捆柴禾都不要了。

他長得這麼周正,像二狗子嗎?真是的。

則進村,便看到位在北牆根曬太陽的老大爺。

他屁顛屁顛跑上前,用打過折的東北話問:“大爺,金家窩棚咋走哇?”

“你上金家窩棚呢,前邊那個屯子不就是嗎?”大爺眯著眼瞅他,“你找誰?”

“找董元策,您認得不?”

“老董頭啊,村頭第一家不就是唄。你可快著些,病不輕涅,晚了怕是瞅不著嘍。”大爺著急地催他。

張三峰趕緊跑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跑老遠才想起來回頭大喊著給老人道謝。

跑到門口,籬笆門並沒關,他直接衝了進去。

靠近屋門,聽到裡面有人不斷喊爹,還有女人隱忍的哭泣聲。

張三峰心一沉,又來晚了?

一位紅腫著眼睛的姑娘端著一盆衣服走出來,看到他一愣神,“你是…”

“我是大夫,老人咋樣了?”

姑娘把木盆一扔,拖著他就往裡跑,“爹呀,快,這有大夫,快救爺爺!”

一屋子人齊刷刷讓出一條道,張三峰看到了炕上毫無動靜的老人。

“俺爹剛才撅過去了,好不容易才掐回氣來。尿褲子裡了,老人都說這樣式兒就快了。”面前五十來歲的漢子滿面哀傷。

張三峰鬆了口氣,有氣就好,有氣就好啊!

他坐到炕沿上,拉過老人的右手,裝模作樣地號起脈。

雖然不是醫生,他也能感覺到老人脈搏微弱,幾近於無。確實大限將至。

幸好他及時趕到,那大限將遠著呢。

吩咐剛才的姑娘端半碗溫水來,他在兜裡翻啊翻。

好不容易從空間裡翻到一袋奶粉,摳開,捏出一撮使勁握成團。

手從兜裡拿出,出現在大家眼前的便是一顆像白色藥丸的不規則糰子。

顧不上細節了。他把白團子放入碗中,借用木勺攪拌的機會偷偷滴入三滴靈泉。

兒孫們有的扶腰,有的抱頭,半碗水很快喂進老人肚子裡。

不到一刻鐘,老人肚子開始咕嚕咕嚕響,嗓子眼裡也發出咔咔聲。

眾子孫又忙亂起來,拍背的,順肚子的,還有一位明明手裡拿著白布,嘴裡卻在大叫“帕子呢,帕子呢”。

又是一刻鐘後,老人重新安靜下來,呼吸變得平穩,沉沉地睡著了。

大家的心都放下來,才顧得上仔細打量張三峰。

這麼…年輕的,大夫?

張三峰主動介紹自已,祖傳醫術,有救命秘藥,受人之託來看望董憲勳的爺爺。

眾人都沉默了,屋裡靜得可怕。

半晌,剛才說話的中年人,也就是老人的大兒子才沙啞著嗓音說:“大侄子死後,俺爹心裡老過不去,總覺著是自個沒幫上忙,心裡窩囊,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要不是你來,俺爺還不知道能不能挺過來。”大孫女也感激地往炕上讓他。

趕了一天路,張三峰確實挺累的,他才15歲呢,上一世,這歲數的孩子還是橫草不拿的中學生。在這邊卻要打鬼子了。

秀兒,就是他進門碰上那姑娘,已經手腳麻利地煮了一碗水雞蛋,還放了糖。

張三峰也沒客套,稀里呼嚕一通造,4個雞蛋全進了肚裡。

他咕囔一句困了,側身躺到老人腳邊,一閉眼就睡著了。

這一覺好香啊!

醒來已是半夜,這家人卻都沒睡,全圍在炕邊守著。

他迷迷瞪瞪爬起來,晃了晃腦袋才記起這是誰家的熱炕。

趕緊去看老人。董元策仍在沉睡,先前面色如金紙,現在也稍顯紅潤,看上去不那麼嚇人了。

全家人都難掩喜色,用感激和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他懂。

把手伸進衣兜裡,又是一番摳啊摳,捏啊捏,秀兒早有眼色地遞上半碗水。

七手八腳地給老人喂下這碗加“料”水,老人臉色似乎更好看了。

全家人這才紛紛回自個屋睡覺,只留大兒子守在炕前。

張三峰在黑暗中睜著眼,心裡感嘆,這真是個家風淳樸良善的大家庭!

董爺爺第二天就醒過來了,聽明白他是誰,攥著他的手一邊搖一邊囁嚅著“謝謝!謝謝!”

兩行清淚從渾濁的老眼裡滑落,“噶”地一下又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