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仍在不斷交替落於棋盤之上,每一聲都震撼人心。

白棋始終佔據著優勢,以四角實地向中腹侵消進軍,但是黑棋的頑強也令人瞠目結舌,雖然形勢岌岌可危,但卻始終隱隱有挽狂瀾於既倒的棋勢!

也就是說,即便處於絕境之中,黑棋卻始終咬死了差距,於萬箭穿心之下,死死攥緊了翻盤的機會!

看著雙方的每一手棋落下,四周眾人心中一時間,已經沒有了太多的情緒,彷彿所有雜念都突然莫名消失,他們也不在關注於這一盤棋的勝負。

他們只是欣賞,欣賞著雙方遠非他們所能企及的每一手。

宛如凡人立於山巔,見證著諸神黃昏。

除了感受到自身的渺小與無力外,剩下的,只有對於這一切逆來順受的詭異平靜。

“佐藤師兄……”

就連站在青年身後的女孩都看呆了,愣愣望著這一盤即便她也只能欣賞,無法給出任何點評的棋局。

因為雙方的每一手,都遠勝於她,即便她對棋局有些自己的見解,但最後也只會發現,她的見解是錯的,因此又何來點評?

這一盤棋,最後的勝負,究竟如何?

無人能給出答案。

無論白棋優勢再大,無論黑棋劣勢再大,但在終盤之前,竟然沒有一個人敢說,最後贏的一定是白棋或者黑棋。

“右上角的黑棋,已經被逼死。”

青年緊緊望著棋盤,即便此刻局勢並不樂觀,但是,他依舊保持著冷靜。

甚至可以說,於絕境之中,他此時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冷靜,前所未有的冷靜,這甚至與人類的本能相悖!

“但是,在左邊那片,我還可以爭到先手,還有棋可下……”

青年眼前,如走馬燈似的一一浮現出俞邵過往的棋局。

他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凝重。

“不會有錯。”

“他,絕對就是那個人!”

之前青年對於這個猜測,還無法百分百斷定,但是下到這裡,他卻已經可以完全肯定了!

“如果是其他人還好,但是如果是以攻殺聞名的他的話……”

青年的右拳不禁悄然攥緊了,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即便是他自己,竟然都覺得那是一個近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是,青年眼神之中,卻沒有一絲懼色,反而有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凌厲和果決!

“我當然知道,在左邊強攻白棋實地這條路,有多麼難走!”

“但是,正常的下棋,是絕對沒有辦法反敗為勝的。”

“稍有不慎就全軍覆沒,連一點緩手都不允許有,搶到先手之後,就必須以最凌厲的爪牙,死死咬住白棋的喉管!”

“白子,便是猛虎。”

“而黑子,是孤狼。”

“一點都鬆懈都不允許有.”

“孤狼的優勢,在於已經沒有退路,自然也無所顧忌,不能將對手擊潰,也是死路一條。”

“因此,孤狼可以不要命的撲咬,不畏愚形,不懼裂形,不憂斷點,以猛虎一樣的姿態,以最快的速度,最凌厲的爪牙,將白虎的喉管咬斷!”

“不能給白虎一點點反應的機會,不能給白棋任何喘息之機!”

“要以雷霆之勢!”

青年終於將手伸進棋盒,夾出棋子,飛快落盤!

“這盤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俞邵掃了一眼棋盤,緊接著也緊接著夾出棋子,落於棋盤。

噠!

噠!

噠!

棋子不斷落於棋盤,如蛛網一般蔓延開來。

“黑棋以大龍漏風為代價,爭到了為數不多的先手,這是,要奮力最後一搏了!”

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在這個形勢之下,黑棋可以說四面楚歌,在白棋四面八方的的圍攻之下,黑棋即便活著都宛如奇蹟,但是偏偏,黑棋還找到了反擊的脫身之法。”

“但是,能做到嗎?難道黑棋,真的可以翻盤?”

“不知道……如果是其他人,我會說不可能,但是他們兩個,都是能創造奇蹟的棋手,我只能說,不知道……”

看著這一盤棋局,全場無聲,但所有人心裡,都難以平靜。

很快,俞邵又夾出白棋,緊貼著黑棋落下。

噠。

四列十三行,扳!

“雖然白棋佔據優勢,但是……白棋還是不打算退讓,以最強硬的態度,回應了黑棋,如此雙方就都騎虎難下了!”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空氣之中那沉重壓抑的氣氛,明明只是棋館內一場微不足道的較量,但是所有人竟然都死死屏住了呼吸!

白棋毫不退讓,完全不妥協,同行強硬的咬住了黑棋,對黑棋施以最強殺法,欲與黑棋直接殺出個勝負,一決雌雄!

這是最終戰了!

“扳,真是令人震撼,卻又毫不意外的回應!”

看到這一顆白棋,青年表情冰冷,感受到了如芒刺股般的危機感!

青年視線投向棋盤上的一個點位之上。

“要那麼下嗎?”

“那究竟是不是黑棋唯一的求活之路?又或是,和之前你和在雙子杯的第一盤棋一樣.”

“那是等待著我的,讓我死無葬身之地的懸崖?”

“我能堅持多久呢?”

許久之後,青年終於落下了棋子!

“但是,我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在眾人的驚愕聲中,棋子終於落下!

二列七行,虎!

周圍眾人眸子微縮,不少人身子不可控制的前傾了半寸!

“白棋.白棋”

“捨棄了左上角幾顆白子,將全部身家,全部賭在了邊線!”

“明明左上角的白子還對左上角的黑子有牽制的!”

“為什麼,為什麼直接捨棄了?”

“金角銀邊草肚皮,雖然左上的白子實地確實很難破壞,但是起碼該給自己留條退路,黑棋有自信在接下來的搏殺中在邊線追回差距?”

全場一片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震愕的望著棋盤。

“左上角這幾顆子,確實難以侵消或者打入,但是也絕沒有直接不管不顧的道理……”

“明明有一線生機的,為什麼,為什麼他棄之不顧了?”

俞邵看到青年落下的這一步棋,很快便從棋盒中夾出白子,飛快的落下。

一列十四行,長!

下一刻!

黑棋,二列十四行,壓!

青年抬起眼簾,望向對面的俞邵,目光凝重。

“必須要和白子決一死戰,如果強攻不可取,那就引白棋入局,在白子打算決一勝負之時,就是我的黑棋活路顯現之時!”

很快,看到俞邵再次落下棋子,青年也爭分奪秒般的跟著落下了黑棋。

十二行十七列,靠!

“必須把右上角的黑棋當作誘餌,露出破綻,引白子主動進攻!”

“進攻之後,白棋才會露出破綻!”

“不然的話,我只有死路一條。”

四周一片寂靜無聲,棋館內,唯有落子聲不斷交錯!

黑棋,五列十二行,跳!

“十二列五行嗎.”

所有人都震撼的望著棋局,雖然不解其意,卻並不覺得是青年下錯了,反而覺得是自己水平太差所以完全無法理解。

事實也的確如此。

很快,當俞邵再次落下棋子之後,青年毅然決然的再次夾出棋子,落子如飛!

全場譁然。

“撲嗎?送子了,白子如此就必須吃掉!”

眾人看到這一手,才終於理解青年的上一手!

“黑棋想逼迫白棋吃掉這一子,從而自緊一氣,以此進攻白棋,太妙了!”

“看起來,白子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將這顆黑棋提掉了!”

俞邵掃了一眼棋盤,眉頭微皺,不過還是夾出棋子,落於棋盤,然後將撲進虎口的黑棋提掉,放在了棋盒內。

青年再次夾出棋子,飛快落下。

噠!

七列十行,衝!

看到黑棋子落下,俞邵也緊跟著落下白子。

雙方很快又連下十幾手,黑子每一手搏命之意都顯露無疑,但是,無論黑棋怎麼用強,白棋依舊巋然不動。

而漸漸的,因為黑棋強攻,黑棋的外勢,似乎也隱隱已經有些支離破碎之兆了!

“看來……還是不行。”

有人失神的望著棋局,雖然黑棋已經顯露出敗勢,但是他心中卻對敗者生出了敬畏之情。

而棋局之中,俞邵望著棋盤,卻不禁皺起了眉頭。

“黑棋的棋形,有不乏斷點和薄味……雖然花了不少手補強,但是,如果要強攻的話,費一番力,應該也能攻下。”

“但是,深入去想,貿然攻進去,又似乎隱伏著風險。”

“是錯覺,還是……”

猶豫了一下,俞邵再次落下棋子。

青年也立刻做出了應手。

噠、噠、噠……

很快,又是五六手落下,而看著此時的盤面,周圍眾人也都不禁微微皺眉。

“白棋居然一直按兵不動,沒有對黑棋施以殺招,竟然對黑棋的薄味,視而不見……”

行棋至此,有太多太多的問題困擾著他們,他們甚至都已經習以為常,有不少問題得到了解答,但還有不少問題,哪怕現在都還困擾著他們。

而青年的表情,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難看,臉上豆大的汗珠緩緩淌下。

“雖然我預想的很好,但是,他完全不按我預想中的出招。”

“如果白棋遲遲不入局的話,我是沒有機會的……”

青年居高臨下,審視著棋局,片刻之後,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再次將手伸進棋盒,緩緩夾出棋子。

“看來,只有這一次機會了!”

下一刻,棋子落盤!

八列七行,吊!

一子落下,全場寂靜!

因這一子落下,時間都彷彿被定格了兩三秒!

兩秒之後,人群頓時騷動了起來!

“這……這……這……”

“吊?”

“黑棋,竟然還要對上方動手?這樣不是與送死無異嗎?”

“在左邊邊線,黑棋已經拼上身家性命了,如果兩名形成戰鬥,最終白棋聯絡在一起,黑棋是沒有任何還手之力的!”

這下,即便是他們,都不得不懷疑這一手,青年是否下錯了,而不是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判斷出錯!

青年咬著牙,額頭之上細密的汗珠不斷淌下!

他視線從棋盤上移出,抬頭望向對面的俞邵,眼中浮現出一抹厲色!

“來吧,打入進我的中腹模樣之中!”

“這是你必須做的事情,如果不打入,黑棋先聯絡之上後,白棋的右上角,就有可能有危險了!”

“所以,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但是,在此之前,你必須吃掉我的黑子,這樣白棋就可以毫無顧忌的打入我中腹的模樣之中了!”

面對黑子這一手幾乎可以被稱之為挑釁般的吊,俞邵稍微有些沉默。

片刻後,俞邵輕輕吐了一口氣,終於夾出棋子,造次落於棋盤!

七列二行,提!

“提掉了!”

看到這一手棋,青年先是一愣,隨後目光陡然亮起,宛如利劍,立刻從棋盒之內,夾出棋子,然後飛快落下!

俞邵見青年落子,也緊跟著從棋盒內夾出棋子,緊隨其後而落。

噠!

噠!

噠!

雙方又是一陣落子如飛。

周圍眾人望著棋局,看著雙方不斷落子,突然,有人微微一怔,緊接著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緊接著,一個、兩個、三個,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隱藏在盤面之中的詭譎之處。

“怎麼會這樣?”

有人臉上冷汗直流,茫然又震撼的望著棋局:“白棋的實地……”

“變薄了!”

此刻,再回望前面的白棋每一手,才終於有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禁用力的吞下了一口唾沫。

“本來以為黑棋的棄子,是想爭先手去強攻白棋邊線,但是或許,並非如此,黑棋看似是想強攻白棋,但是這樣太難太難……”

他有些震撼的開口道:“因此,黑棋另闢蹊徑,那些攻擊的手法,其實只是掩飾,黑棋從始至終想的都是誘白棋來攻,引白棋入局!”

“為此,黑棋甚至不惜棄掉了左上角舉足輕重的那鞋子!”

“只要白棋進攻,實地就會變薄,只要白棋實地變薄,就會露出破綻!”

“那麼,黑棋的外勢就能發揮出作用!”

就在這時,俞邵望著棋盤,再次夾出棋子,緩緩落下!

噠!

清脆的落子之聲,迴盪在所有人的耳畔!

棋盤之上——

十三列九行,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