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作之助死掉了。

鶴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非常茫然。

這個訊息鶴還是從安室透嘴裡知道的。

鶴有一點懵。

只是幾天沒見而已……

安室透坐在他身邊,摘掉偽裝的東西,臉上帶著掩蓋不掉的疲憊。

他也很意外。

港口黑手黨和MIMIC組織起衝突他是知道的,安室透本來就打算趁這個時候渾水摸魚。

因為莫名其妙認識了鶴,他也留意了一下鶴的幾個朋友。

好吧,太宰治、坂口安吾本來就在他的觀察名單上,織田作之助只是順帶的。

結果就突然收到了這樣的訊息。

安室透說:“MIMIC組織的首領和織田、君的異能很像,而這位首領一直在尋求死亡,只有織田君可以殺死他。”

安室透似乎在如何稱呼織田作之助上卡了一下,然後選擇了不遠不近的稱呼。

“所以他殺了織田君偷偷扶養的孤兒,逼迫織田君去找他報仇。”

鶴安靜地傾聽著。

有一瞬間,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海水淹沒了他的口鼻,帶來窒息一樣的感覺。

啊,鶴後知後覺地想。

好像從前聽到今劍、加州清光還有石切丸他們的死訊時也是這樣子的感覺。

他一個個地做著同伴死訊的聽眾。

明明……是沒見過幾次的陌生人啊。

鶴說:“安室君,你的訊息可真多。”

安室透尷尬一笑。

不是他知道的多,而是有人刻意把訊息送來給他。

——是港口黑手黨的那位首領。

安室透不懂對方為什麼要刻意把訊息給他,但是這種送上門的機會他是不會錯過的。

有陰謀又怎麼樣?

什麼都不知道,才是最大的折磨。

那位港口黑手黨首領派來的人在告訴他這些事情的時候,說:“鶴丸君還不知道這些事情吧?”

那個時候,安室透就明白,對方只是希望他做一箇中間人,把訊息帶給無憂無慮的白鶴。

武裝偵探社裡的眾人其實也知道這個訊息,不過只知道黑手黨和MIMIC起衝突了而已,只有江戶川亂步在聽到這個訊息之時就明白了一切。

更別提他還曾經在路上撞見了去復仇的織田作之助。

但是他沒有告訴鶴。

江戶川亂步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適合說這些,森醫生已經找了人去說,他就不多說什麼了。

江戶川亂步嘆氣,亂步大人真體貼。

那位安室先生想加入的組織不就是鶴所在的那個組織嗎?

我這是在給你送情報啊!

不用謝。

******

MIMIC組織,來自歐洲的幽靈。他們是被上級放棄計程車兵,無家可歸,是一群早就被判定死亡的人。

於是他們追求著真正的死亡。

所以MIMIC組織的首領安德烈·紀德選擇了織田作之助。

當然,背後少不了森某人的推波助瀾。

港口黑手黨透過擊潰MIMIC來獲得政府頒發的異能開業許可證,在這其中唯一的犧牲者就是織田作之助。

還有他收養的孩子們。

MIMIC計程車兵獲得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死亡。

森鷗外獲得了政府頒發的異能開業許可證。

異能特務科避免了MIMIC對日本帶來的威脅,同時又召回了自己的臥底坂口安吾。

只有織田作之助失去了一切。

森鷗外坐在椅子上,託著下巴說道:“所謂的首領呢,既是站在組織的頂點,也是組織整體的奴隸。要想讓Mafia永遠發展下去,就必須進入所有汙濁之地,將整個身體都投進去。減少敵人,使同伴的價值最大化,為了組織的永存和繁榮,只要合乎邏輯,不管多麼殘忍的行為也得地去做。”

愛麗絲歪著頭說:“可是林太郎,太宰君生氣了呢。”

而且氣得不輕。

森鷗外嘆息:“這就是我讓那位公安先生把訊息帶給鶴丸君的理由了。”

森鷗外的眼睛裡泛著莫名的光彩:“我可不想太宰君出事呢。”

愛麗絲:“林太郎又說謊。”

太宰治見證了森鷗外殺掉先代首領上位的事情,森鷗外一直在忌憚他。

森鷗外憂鬱地說:“愛麗絲,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我呢?對了,我新買給你好多小洋裝,要不要換一下試試?”

愛麗絲從桌子上跳下來,裙襬像是飛揚的花朵:“達咩(不要)!”

******

太宰治一個人走在河邊,河水粼粼地泛著光,倒映著暖橙色的夕陽。

他雙手插在兜裡,低著頭行走。

過了一會兒,他說:“可不可以不要跟著我?”

鶴沒有一點尷尬地從背後走出來:“你發現我了?”

太宰治不說話,只是用那雙更深沉的鳶色眼睛看著他。

鶴來到他面前:“你怎麼了阿治?”

太宰治:“想……從這個生鏽世界的噩夢中醒來。”

太窒息了。

簡直就像有人扼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低語著說:“你去死好不好?”

鶴:“你並沒有在睡覺啊太宰,你這不是好好地在站著嗎?”

他對太宰治的稱呼換來換去的,太宰治也不想去糾正什麼。

隨他去吧,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在意的路。

太宰治看著鶴明亮的金瞳,慢悠悠地說道:“我以為……如果在暴力與流血的世界裡,說不定會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但是現在,已經找不到了。”

太宰治自閉了。

織田作之助臨時前說,如果哪邊都一樣,就做個好人吧。拯救弱者,保護孤兒。正義和邪惡對你來說可能都沒有太大區別吧……但是這樣,會比較好。

但是他不想聽。

你死都死了,我為什麼還要聽你的話?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

鶴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問他:“所以你是想死嗎?太宰。”

不等太宰治回答,他就歡快地說:“那你帶上我好不好?”

鶴想,反正他是刀劍啦,死不了的。

本體刀不在這裡……咦,大將把他的本體刀給誰了來著?亂步好像還說要幫他拿回來……

算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宰好像被雨淋溼的小貓崽子一樣啊。

鶴想摸摸這隻貓,可惜這樣做的下場是一定會被咬。

他摸摸自己的臉,上次被夏目三花貓抓出來的傷剛剛好,還被安室透帶著去打了狂犬疫苗,間接造成了輕傷。

鶴:……

感覺……還挺好玩?

他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就這樣輕傷了欸!

不過那樣的事情,應該沒有下一次了。

但是死亡也是他從來每天嘗試過的驚嚇。

像其他同伴那樣的嗎?

一去不返,然後由大將告訴鶴他們的死訊?

鶴還挺想試試的。

太宰治一時啞口無言,對鶴丸的腦回路無言以對。

但是他看出了鶴的認真。

對方是真的很想試試。

這讓太宰治莫名有了一種帶壞小孩子的錯覺。

他笑起來:“好啊,我們一起去吧。”

於是鶴和太宰一起去嘗試各種找死的辦法。

去查案的時候偶然路過看到他們兩個入水的江戶川亂步:……

福澤諭吉:“……鶴,你們在做什麼?”

鶴從水裡探出頭,他會游泳的,歡快地答道:“我和太宰在入水。”

江戶川亂步從福澤諭吉的兜裡摸出黑框眼鏡:“啊,原來如此嗎?”

鶴搖頭甩水,問:“你知道什麼了亂步?”

江戶川亂步叉腰:“把那條青花魚撈起來,亂步大人帶你們去一個好地方。”

鶴乖乖聽話:“好哦。”

他去水底把咕嚕咕嚕吐泡泡的太宰治拽了出來,對方身上的繃帶吸水變重,鶴差點都沒把他拉起來。

太宰治幽怨地像是從水底爬出來的水鬼:“鶴丸,你在幹什麼?”

鶴指著江戶川亂步:“亂步大人說,要帶我們去一個好地方!”

太宰治眯起眼睛,讓水不會流進眼睛裡:“……亂步大人?”

江戶川亂步驕傲抬頭:“是啊,我是世界第一名偵探江戶川亂步!”

太宰治:“啊,什麼嗎?原來是臭屁小鬼。”

江戶川亂步:“我比你大!”

太宰治:“那就是幼稚鬼。”

貓貓見面,打架在即。

鶴躲在一邊吃瓜看戲。

這就是所謂的貓貓打架嗎?

第一次見太宰這麼有活力。

福澤諭吉攔著要跳下水和太宰治決鬥的江戶川亂步:”亂步!”

江戶川亂步癟嘴:“好了亂步大人知道了。”

回頭有這隻小黑貓好看的。

哼,亂步大人不和小孩子一般見識。

鶴游過來拉住太宰治:“走啦走啦,阿治。”

太宰治:“你知道他要帶你去哪裡嗎?”

鶴糾正他:“是我們。”

“去哪裡啊?”他問。

太宰治:“他要帶我們去找那個蛞蝓!”

鶴恍然大悟:“啊,是你們都在說的中也君嗎?”

他去看江戶川亂步:“亂步也認識他嗎?”

江戶川亂步搖頭:“不認識。”

“那你怎麼知道他在哪裡?”

江戶川亂步:“這種事情,不是看一眼就知道了嗎?”

鶴:“……哦。”

好聰明啊,和大將一樣聰明。

他從水裡爬出來,像是一隻羽毛被大打溼的鶴鳥,晃晃衣服,鶴認真地問江戶川亂步:“亂步,那你知道哥哥什麼時候會來接我嗎?”

江戶川亂步卡殼。

你“哥哥”啊……他根本就沒有打算來接你的。

他回去就是存著赴死的心去的。

你是他放出籠子的小鳥啊。

他幫夏目漱石穩定橫濱、參與政府的事情,又在暗地裡推了一把港口黑手黨,和種田長官以及夏目先生交換的條件就是洗白你的檔案,讓那個組織找不到你啊!

唉,這讓亂步大人怎麼說。

江戶川亂步生硬地轉移話題:“中原中也……是橫濱軍事基地實驗的產物,是荒霸吐實驗的成品,你們一定很有共同話題。”

鶴一頓,真誠發問:“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江戶川亂步大聲:“沒有!”

好心虛啊。

鶴將信將疑,太宰治發出了嗤笑。

“他騙你的啦,”太宰治慢悠悠地說,“你哥哥根本沒打算接你。”

鶴扭頭:“真的?”

太宰治:“對啊,他存在和……黑衣組織拼命的心思回去的。”

什麼破組織,居然叫黑衣組織。

相比之下,港口黑手黨都突然高大上起來。

簡直是兒童漫畫和少年漫的區別,有種走錯片場的美感。

太宰治飽含惡意地等著鶴的反應。

是會痛苦、還是會哭泣?

這種被最信任的人拋棄的感覺。

鶴低下頭,福澤諭吉提起心,想著一會兒要不要安慰一下他。

講真,雖然鶴丸皮得不行,但是還是個好孩子。

就在這時,他們突然看到鶴丸抬起頭,叉腰大笑:“哈哈哈哈終於沒有人管我了。”

太宰治:……

江戶川亂步:……

福澤諭吉:……

三個人集體失聲。

江戶川亂步左看右看,帶著他的眼鏡發動異能,怎麼都看不出來鶴是在撒謊。

所以說……他是真的這樣想的。

太宰治嫌棄地躲遠了一點:“你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鶴:“沒有啊。”

太宰治面無表情:“不,我覺得你壞掉了。我要躲遠一點,免得被你傳染了。”

鶴茫然地又去看江戶川亂步。

江戶川亂步:貓貓震驚.jpg

鶴歪頭:“你們怎麼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福澤諭吉問:“鶴丸,為什麼聽到你哥哥不會來的訊息你會是這個反應呢?”

鶴:“欸?不對嗎?”

“他不回來的話,也就管不到我了,”他用一種非常天真又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這樣子,我做什麼都和他沒有關係了。”

“殺掉他的敵人也好,在他死後和他一起去死也好,都沒有人管了。”

鶴這樣說:“他做他想做的事情,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這樣不好嗎?”

他管不到我了。

生也好,死也罷。

你沒有資格要求我活下來。

因為你並沒有給我做一個好榜樣。

你答應過的,鶴不走,你就永遠不會拋棄我。

但是你瞧,你根本就沒有想遵守這個諾言。

鶴討厭失約的人。

江戶川亂步:“呃,那個,其實也不一定會死的啦,你把那個黑衣組織幹掉不就好了?很簡單的。”

鶴眼睛亮晶晶:“亂步大人會幫我嗎?”

江戶川亂步拍拍胸脯:“亂步大人罩著你!”

一個犯罪組織而已,很簡單的啦。

太宰治歪頭,嘲笑他們的天真。

以鶴那位“哥哥”的本事,都必須在裡面忍耐,你們兩個小鬼是哪來的膽子說大話?

太宰治選擇性遺忘了自己其實是最小的那個。

生理年齡和心理年齡比,當然還是心理年齡比較重要。

他們兩個加起來,最多五歲。

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