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府。

自蘊靈珠被送入素娥體內,她就一直保持著昏睡狀態。

在藥引被成功取下之後,醫師們早就將素娥所需要的神藥製成,恰逢素娥被蘊靈珠溫養,此時給她服藥是再好不過。

可從神藥被奉上之後,素娥一直都沒有醒。

一開始,醫師們惴惴不安,王府中的其他下人也心中惶惶,可漸漸地,他們也都回過味來——王爺根本就沒有將神藥給素娥姑娘服下。

他們當然沒有親眼看到,更沒有聽聞什麼,可自從那位死士十七掉落懸崖之後,王爺的反應他們還是看在眼裡的。

極少部分人直接見證了端王在懸崖邊差點隨著人一起往下跳的瘋狂,一部分人和端王一起在懸崖底找人,其他人就算只是隱隱聽說了這種事,不管心中信幾分,可端王在王府裡不再經常去看素娥姑娘的事情,他們還是很清楚的。

儘管這種情況只在十七掉落懸崖之後出現了三四天,端王在力竭昏迷又再度醒來之後,就又恢復了去看素娥姑娘的頻率,可王府的下人們也還是感受到了這其中的不同。

最重要的一點,素娥姑娘遲遲不醒,王爺卻沒有懲罰任何一個醫師。

種種因素累加之下,王爺根本沒有給素娥姑娘服藥這個猜測,開始在不少人心中浮現。

端王府的人一個個都緊了緊心中的弦,萬不敢在最近端王看上去好脾氣,不怎麼處罰下屬的假象中犯錯,生怕成為點燃了火線的那枚火星子。

只是,偶爾,他們不敢從口中吐露的一言一語,也會在夜深人靜時小心的從心底裡冒出來一瞬——王爺折騰了這麼多,到底是圖啥呢

為了素娥姑娘,將死士十七變成孕育藥引的容器;又因為十七失去孩子之後掉落懸崖生死不知,一直不給素娥姑娘服下費心製成的神藥。

這一圈繞下來,好像誰都沒能落到一個好

楚君莫坐在素娥的床榻邊,靜靜地看著她,就如同從前一樣,再不見前幾日的瘋狂。

可若有人能夠看進楚君莫的瞳中,就會知道——他只是將這種瘋狂暫時壓制在了平靜的表象之下。

當初在崖下不眠不休找了好幾日,旁人都只覺端王這副樣子著實有些瘋,可楚君莫自己才知道——他是不敢停下。

停下了,他才可能真的會瘋掉。

最初,楚君莫只是選擇了他唯一能夠接受的人選,可一場身體交換,讓楚君莫的看世界的視野換了一個角度。

他被迫一點點看清自己的那一個命令對十七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

人的子嗣不該成為藥引,孕育子嗣的開始也不該是被迫的交合。

可哪怕是被強制看到這些,楚君莫也還總是下意識逃避。

他不願意承認。

後來想起,可能也是他不敢承認。

原本楚君莫還可以仗著自己才是在痛苦之下被拿掉孩子的人,有著可以譴責十七移情別戀,背叛他和孩子的資格。

他遭受了很多,但又在麻木中感受到另一種心安——至少承受這一切的人是他。

不論他一開始做了怎樣錯誤的決定,最後承擔後果的也只是他而已不是嗎?

一切終止於十七在他面前,毫無猶豫的從懸崖上躍下。

楚君莫又錯了,他不僅沒有理清自己的想法,也從未猜透十七的想法。

如今楚君莫已經不敢再篤定的認為十七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愛他,才會在成功取到藥引之後,換回身體就消失在他的面前。

更大的可能,是十七恨他。

十七恨他導致了一切的錯誤,所以要他親自體會其中痛楚,又在最後連怨恨她的權利都不願意給他。

畢竟,她都已經用生命成全楚君莫對另一個人的情誼了。

可,這是不是也證明,十七其實也是愛他的呢?

楚君莫不確定的想著,視線仍然停留在素娥的身上,心中卻被另一個人填滿。

他不斷的回憶起和十七之間的種種。

楚君莫第一次見到十七,對方還只是一個嬰兒,楚君莫自己也才幾歲。

他當時去看自家的死士,卻沒想到會撿到這麼一個小孩。

楚君莫完全沒有想過他當時也只是一個小孩,就只覺得這小嬰兒長得還挺討喜。

於是,討喜的嬰兒被楚君莫親自培養著長大。

十七也成為楚君莫身邊最為特殊的一名死士。

在素娥出現之前,楚君莫和十七經歷了數次死裡逃生,身為端王府的下屬,十七總是斷後的那一個。

也是在一次十七斷後中,楚君莫意外又遇上了素娥。

楚君莫從未想過,這個世界上,竟然真的會有人能夠令他一見鍾情。

就連十七,也是在長久的相處之中,才漸漸在楚君莫心中佔據了位置。

但心動了就是心動了,楚君莫沒什麼顧忌,哪怕是逃亡路上,也還是將素娥帶上了。

現在想來,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因為素娥讓十七承擔了更多的風險。

可卻也只是一個開始。

楚君莫漸漸忘記了他和十七之間除了生死相托的信任,還有從小到大每一分每一秒相處而來的情誼。

在素娥攫取了楚君莫大部分注意力之後,十七從特殊的存在,變成了一個有些特殊的下屬。

她不僅沒有因為這份特殊得到什麼好處,還因為楚君莫總是在需要用人時第一個想到她,而讓十七承擔了更多。

楚君莫偶爾自以為是給出的獎賞,更是讓十七在王府下屬這個身份中格格不入。

她明明是優秀的下屬,卻因為楚君莫流露出的一點不同對待,而又染上了其他的名聲。

可,在這方面,十七也沒能有一個正經的名分。

最為糟糕的,還是王府之中還有一位素娥姑娘——她名正言順,卻因為身體原因,王爺無法與她有情人終成眷屬。

這種時候,偏偏傳出了十七因為嫉恨對素娥不利的訊息。

形形色色的目光,交換身體之後的楚君莫一開始是蔑視的。

可這種蔑視也沒能夠保持太久,目光與言語也能夠殺人的威力,楚君莫在被十七強迫了一次又一次之後,逐漸也能夠感受到了。

身心的疲憊讓他再無力表現出對這些的不屑,反而不由自主在十七的身上找寄託。

哪怕是現在回想起來,楚君莫明知道十七當時就是在故意折辱他,他也還是無法為此而感到憤怒。

楚君莫也曾想過,要是沒有交換身體,說不定十七也會因為這種被迫的依賴,而無法離開他。

可一旦這種陰暗的想法出現,十七在懸崖邊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就會浮現在楚君莫的面前,將他一切的妄念都擊碎。

楚君莫再一次被迫承認另一個事實:就算沒有交換身體,是十七從頭到尾承受了一切,她最後也還是會選擇離開他。

從楚君莫決定讓十七孕育藥引的那一刻,他和十七之間就已然出現了不可修復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