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如冠玉形似拔,一襲白衣輕勝雪。

身負長劍遊俠客,舉世獨煢冷孤絕。

李牧陽像往常一樣,尋了一個靠牆角的矮凳,捧著一罈上好的杏花村,細細地品嚐著這種只屬於龍門小鎮獨有的正宗佳釀。

似乎也只有在這個時刻,這個冷傲的年輕人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幾分難得的短暫的愜意。

龍門小鎮特釀的杏花村,又有一個別名叫做燒刀子,是一種高純度的烈酒。

整整一個時辰,李牧陽都是一層不變地保持單手抱著一隻酒罈,倚牆靠坐在那隻矮腳木凳上的姿勢,漫不經心地飲著這壇上乘佳釀,偶爾興致來時,再瞥一眼店中靠窗一桌那幾名潑皮大漢大嚷大叫著斗酒。

不知不覺間,他手中的酒壺也見了底。

然後,便見他慢慢地站起了身。

以往的這個時候,他就會尋到一處無人的旮旯裡,昏睡一整晚,直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

今晚,他似乎也要打算這麼過。

然而,就在他右腿剛邁出半隻腳的瞬間,一名突然從客棧檀木門外閃進來的古怪客人,打破了他的這段正常的生活規律。

黑靴黑帽黑披風黑麵巾揹負一黑色扁長劍匣,來人給李牧陽的感覺就像是朦朧的一片黑霧。

尤其是現下時正深夜,客棧內的獸油燈因油源待盡而顯得昏沉陰暗下,對方那一套純黑的裝扮,愈發地讓人覺得詭異莫名。

直覺告訴李牧陽,這個人似乎很不簡單。

劍眉微微一擰,李牧陽能夠清晰地看到黑巾人腳上那雙高筒尖角靴灰漬斑斑、而披風面巾髮絲卻一塵不染。

驀地,李牧陽的雙眸閃過一絲犀利的目光,因為他倏然發現,來人不小心從黑帽沿流露的一縷髮絲,竟然是一種罕見的灰棕色。

灰棕,而不是烏黑或者偏淡黃,這個人莫非並不是東洲帝國的人?

“呦,這位客官你好,是打尖還是住店吶?”

老闆娘馬鈴兒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龍門客棧身處千壁萬仞的棲鳳谷深處,平日裡招待的大多是龍門小鎮的常客,他們熟知客棧內招牌菜的真實價格,很難給這位老闆娘作假的機會。

甚至在幾年前,還有些勢大的地頭蛇前來龍門客棧蹭吃蹭喝的現象。

能夠在這個時候遇上一個外來的可以狠狠宰刮的物件,馬鈴兒豈能不樂上了天?

尤其是如果能夠將這個外來的羔羊忽悠至停留客棧內歇宿一晚,那將又會是另一筆可觀的收入。

李牧陽在龍門客棧待了將近整整一年,當然深知這個內幕,不過他此時依然靜立在那裡,顯然沒有前去好心警示那個黑衣蒙巾人小心被當冤大頭痛宰的意思。

這個時候,黑衣人也終於說話,卻是用著純正的中土音腔道:“給我新增十兩銀子的上等食物和水。”說罷,將手中的一個沉甸甸的黑布包裹連同食袋一起送到馬鈴兒手中。

接著,黑衣人徑自從馬鈴兒身旁輕飄走過,尋到一處空座椅,看了一眼椅面亮油油的光澤,眉頭微皺,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條灰黑手帕墊了上去,這才從容坐下。

竟然是個女人,而且聲音聽起來貌似還很年輕。

李牧陽不禁一陣恍惚。

不過李牧陽卻絲毫沒有放下戒心。

使勁舒展了一下因困而略顯發酸的身體,李牧陽隨意向前走了兩步,有意無意地阻隔在老闆娘馬鈴兒與棕發黑巾女人之間。

由於是背對著那個女人,李牧陽並沒有能看見對方那雙冷豔的鳳眼內突然閃現出的一抹譏諷不屑之意。

如果是離得近了,李牧陽甚至有可能從她的口中聽到字正腔圓的兩個字,“白痴”!

馬鈴兒笑罵了一聲對她動手揩油的孫二彪,搖曳生姿地提著食袋步入客棧的內廳,臨近門出,還不忘回頭朝暗中有保護她之意的李牧陽嫵媚一笑。

顯然,李牧陽的這個突來的反常動作她是看的懂的。

待馬鈴兒身影完全消失在內廳拐角,李牧陽才轉了個身,緩緩朝那個角落的矮凳走去。

“你在怕我?”

就在李牧陽想要重新坐下去的時候,那個獨居一桌的黑巾棕發西方女人突然冷笑著哼了一句,無論是聲音還是俏目中的表情都寫滿了譏諷、冷蔑和不屑。

就彷彿她是皇家貴族,李牧陽只是毫無身價的平民奴隸,理應對她朝拜覲見。

李牧陽淡淡地朝她瞥了一眼,然後平靜地坐了下去,沒有回答。

因為見識過太多的血腥暴力,在很多的時候,只為爭一時口舌之快,李牧陽其實都是保持著沉默寡言的。

“卑微地東方人。”棕發西方女人顯然因自己的挑釁沒能引起對方的勃然大怒而心生不快,當下又無比倨傲地冷笑道。

此時此刻,似乎在她眼中,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李牧陽就像是爛泥中的螻蟻。

李牧陽從來都不去理會一個妄尊自大的瘋子,從來都不會。

但李牧陽對這個自以為是的西方女人不屑一顧,並不意味著客棧內所有人都能當她是空氣。

尤其是聽到對方最後那句將所有的東方人全看成是卑微螻蟻般的挑釁話語,當即就有人沉不住氣了。

孫二彪是最先發飆的。

一個虎縱躍起,孫二彪喝了將近半壇杏花村,頭腦昏昏下藉著酒勁指著西方女人便罵:“你這個西方赤豬什麼意思?當我們東方無人嗎?有本事跟爺爺我到炕上大戰三百回合,看看到底是老子有種還是你有種?”

舉止招人厭惡,言語粗俗不堪,不過孫二彪這一通謾罵倒是漲足了東方人計程車氣,一時客棧內十幾個準備夜戰到天明的酒鬼敖啕大叫,齊聲叫好。

但,孫二彪果真是心存狹義的衛道士、奉公護國的真好人嗎?

或許,這個女人在一開始走進客棧時並沒有挑釁這裡所有東方人的心理。

然而很明顯,在看到李牧陽有意起身防備自己和保護馬鈴兒的動作後,她突然就心生不快了。

當然,棕發女人的發、洩物件首先只是李牧陽一人,不過遭到對方徹底的無視後,她的小姐脾氣爆發,說話便再不注意分寸,一不小心竟將整個客棧的東方人都給得罪。

可是她卻絲毫沒有自己理虧的覺悟,面對孫二彪近乎調、戲的下、流謾罵,她二話不說,抬手就是一個魔法冰雹轟砸了過去。

“啊!”孫二彪發出一聲悲催慘叫,他顯然沒有想到坐在那裡的亞瑟女人會是個百年難遇的魔法師。

他原本地打算只是單純地想要勾起周圍眾人身為東方人的覺悟,而一旦這幾尊平日裡在龍門作威作福的“大神”與那個亞瑟女人血拼起來,自己正好可坐收漁利——

要知在這個世界,一千枚銀幣才能換來一枚金幣,而那個豪放的亞瑟女人隨手就丟給了老闆娘十枚金幣,足足抵得上小鎮居民一年的收入——說白了,孫二彪就是見財起意了。

不過很明顯,他這次是踢在鐵板上了。

好似西瓜大小的魔法冰雹“嗵”地一聲在孫二彪的頭頂爆炸開來,無數個細碎的冰渣一起臨幸頓時讓他原本鋥光瓦亮的禿頭變成了血色蜂窩。

孫二彪再度發出一聲母驢遭強般地慘嗷,醉酒完全清醒,驀地暴跳而起,捂著血淋淋地光頭奪門而出。

同桌的趙大臉色蒼白,目光陰晴不定地在棕發亞瑟女人身上逡巡數下,突然瞥見對方似要提起的右手,趙大駭然大驚,慌忙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

眾人中原本有幾個一開始想要替東方人打抱不平的頑主,此時競相慌張離席,爭先恐後地朝店門擠去,好似後方正坐著一頭洪水猛獸。

只不過眨眼功夫,原本還算熱鬧的悅來客棧突然就變得針落有聲。

李牧陽冷眼看著這無比滑稽的一幕,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態,甚至連面部表情也無半點變化。

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就好似是在觀賞一部與自己沒有絲毫關聯的山水抒情畫,全然引不起自己的興趣。

“可惡地東方猴子。”

艾麗絲決定再不能忍受了,因為她覺得李牧陽此時此刻的面部表情本應該是她在面對那些不可一世的王子公主才會有的,對付那些搶了自己寶貴“物品”的賊人,她的回敬往往都會是一團熾烈的裂火球。

施放裂火球與凝聚魔法冰雹一樣只需將魔力匯聚手掌而不需魔法手杖的輔助。

艾麗絲面無表情地抬起了雙手,其實心火早已爆發,她突然決定要一連對那個可惡的白衣“東方猴子”施放十個爆炸力最強的高階紅焰裂火爆球,而不是平時用來懲戒那些傲慢的嬌貴王子公主們的藍火低階裂火球。

不要看裂火爆球同裂火球只是一字之差,然而前者的威力相較後者至少強了一倍不止。

最重要地是,裂火爆球在臨近目標時會突發爆破,攻擊範圍驟然暴增三倍,令人始料不及、防不勝防。

原本這種超強爆破力的魔法武器只有在兩個級數相當的對手決戰時才會派上用場,且裂火爆求更多地是魔法師用來逃跑前做迷惑對手的煙霧彈。

然而甫才出手,這個名噪九州的天才魔法少女就被眼前的所見完全震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