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棠和趙從戎坐在車裡,兩人邊啃麵包邊盯著一個小區門口。
趙從戎:“棠哥,咱們是民警,整天干著刑警的活,這事不對啊。”
路棠:“有什麼不對,刑偵支隊人員不夠,正常借調而已。”
趙從戎:“討論案情的時候不讓我們參加,只讓盯人,也忒不地道了。”
路棠:“你想了解案情,可以申請加入刑偵支隊。”
趙從戎:“哪那麼容易,我確實有想法,只是人家不一定要我。唉,民警有啥意思,東家丟了狗,西家丟了貓,鄰里打架,老人走失...整天都是些雞毛蒜皮。堂哥,你就沒點別的想法?”
路棠一時沒說話,沉默了幾秒道,“在本地申請加入刑偵支隊,第一要有真本事,第二得有人願意要你。如果申請援藏或者去滇南支邊,會比較容易成功,一般只要申請就會透過。”
趙從戎深吸了口氣,“援藏我瞭解過,那邊高原氣候,騎著動物巡邏,都給配槍,很過癮;滇南那邊...應該屬於緝毒警吧。”
路棠“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和平年代,如果不從軍,緝毒警就屬於最危險的前線了。
當年,爺爺把他送到路家,是給他規劃好了要從軍的,路家的爺爺路松柏是革命老兵,上過朝鮮戰場和越南戰場,胳膊上到現在還嵌著一顆子彈皮,是當時村裡的村支書,很有威望。
遷了戶口,路棠就成了路松柏的孫子。
可是,路棠的親爺爺沒有想到,從軍的政審如此嚴格,路棠卡在政審這一關,沒能如願。
原因是,路棠的親爺爺,路懷民,是戰場逃兵,他還有個折磨了他一輩子的外號叫“老逃”。
當年,路懷民跟路松柏是同一個村出去的兵,路松柏榮歸故里,路懷民卻成了‘老逃’。
‘老逃’在村裡一輩子抬不起頭,遭受了無數的白眼和不公。
‘老逃’的兒子兒媳,也就是路棠的親生父母,做點小買賣,有輛三輪車,寒冬臘月,兩口子外出收賬,回來的路上為了躲避牛車,從高橋上翻到了橋底,兩口子摔斷了胳膊腿,在橋底凍了一夜,凍死了。
寒冬臘月,摔斷腿死不了人,可是凍一宿,人沒了。
‘老逃’沒有哭,老伴沒的時候他也沒有哭。
他心裡明白,別人做小買賣都是一手錢一手貨,只有他家可以賒賬,不賒賬就沒有生意;牛車見了別的三輪車都是主動避讓,只有他家需要避讓牛車;還有那座橋,就算是傍晚,也有回村的人,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忙...
他知道為什麼,都是因為他,他家才會如此艱難,連幾個堂兄弟都恨不能跟他家劃清界線。
那個世道,有空前‘純粹’的道德準則,逃兵是跟叛徒畫等號的存在,他沒被人套麻袋捅死,已經算是村民們思想包容了。
於是,‘老逃’把希望放在了唯一的孫子身上,他想到了同村的老戰友路松柏,兩人雖然同姓,但是不同根,沒有血緣牽扯,剛好路松柏又沒有孫子,於是路棠就成了路松柏的孫子... ...
“棠哥,有人。”
“聯絡支隊,快。”
蹲守了一個多禮拜,嫌疑人終於在某天后半夜,在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露面了。
路棠跟趙從戎悄悄的跟了上去... ...
路君好多天沒見到哥哥了,自從上次送她去上課,路君就再也沒見到哥哥的影子,偶爾收到一條簡訊叮囑她好好吃飯注意安全云云,她回個“嗯,好,你也是。”
週五這天早上,路君一起床眼皮就跳的厲害,這幾天,眼皮一直斷斷續續的跳,晚上睡覺都覺得疲憊。
她以為是看專業書看的,昨天晚上特意沒看書,早早躺下睡覺。
結果早上起床,右眼皮還跳。
下午的數學課,因為小姑娘要跟爸媽一起去外婆家過週末,所以提到了上午。
上完課,路君騎車往回走,路過分局,她停了下來,很多天沒見哥哥,心裡隱隱有不安。
猶豫了再三,還是決定進去一趟。
分局大廳依然忙忙碌碌,路君徑直走到前臺打招呼,“你好,我找路棠,請問他在嗎?”
前臺女警認出她,“你是路棠妹妹吧?”
路君點點頭,“是,我找他有事,他在嗎?”
女警略作猶豫,“他受傷了,沒告訴你嗎?”
... ...
路君頂著毒辣的太陽,把腳踏車蹬的像風火輪一樣,到醫院的時候,後背都已經汗透了。
雖然知道哥哥傷的不重,但心裡還是突突直跳。
此時正是午飯時間,路棠住的單人間,病房裡有兩個女警,分別帶來兩份飯菜,都想留下來照顧他吃飯,正面面相覷,誰也不肯離開。
路棠臉色不好看,再次開口,“我要休息了,你們都回去吧,飯也帶回去,別放在這裡浪費。”
那天晚上,他跟趙從戎在小區門口蹲點,刑偵支隊布控了好幾個點,嫌疑人卻偏偏出現在最不可能出現的地方。
追蹤過程很順利,嫌疑人被押送上警車,路棠想起剛嫌疑人帶的手電好像丟在了路邊的綠化帶,他回去找,結果遇到了一個捂得嚴嚴實實的人,在綠化帶找東西。
路棠趁夜色隱匿在不遠處,直到那人從綠化帶找到了那把手電,他才衝上去。
後來,人控制住了,手電也沒丟,只是對方身上有刀,路棠在打鬥過程中一個晃神,受了點傷。
那個晃神,本可以躲開的,可他突然想到了妹妹,她還在生氣,如果他受傷,妹妹是不是就會心疼他,不生氣了?
被送進醫院後,他無比後悔,妹妹看到他傷成這樣,一定會傷心。
所以路棠沒有說自已受傷的事,這兩天只有趙從戎來照顧他,誰知道,趙從戎今天有事,就讓別人來了,還一下子來了倆。
路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兩個女人的聲音。
“陳警官,你下午不是還要出外勤嗎?你先回去忙吧,我來照顧他。”
“我下午只是去遞交材料,三點以後再去晚不了,倒是你,喬警官,你是內勤,下午一點就要上班,現在都十二點了,你還是早點回去吧,別耽誤了下午的工作。”
“我可以請假的...”
“夠了,”路棠打斷兩人的話,“都回去,立即離開,我要休息。”
門外的路君一怔,哥哥生氣了,雖然聲音不高,但他的語氣已經是壓著怒氣了。
果然,裡面的兩個女人也感覺到了,沒有再繼續拉扯,紛紛提了飯盒往外走。
路君一個閃身,假裝路過,往前面醫生辦公室走去,等兩位女警離開後,又折返回來。
病房裡就路棠一個人,聽到腳步聲,以為剛剛那兩人又回來了一個,閉著眼睛道,“我不餓,請從外面幫我把門關上。”
路君轉身把門關上,回過頭來仔細看床上躺著的人,胳膊腿兒都在,左肩膀和右手掌纏著白色的紗布,上身有幾處細小的傷口,其他沒有明顯的大傷。
悄悄舒了口氣,道,“我沒給你帶飯。”
路棠猛地睜開眼睛,一轉頭扯到肩膀的傷口,疼的齜牙咧嘴的吸氣。
路君快步走到床邊按住他,“別動,快別動了。”
路棠掙扎著坐起身,調整了一下姿勢,“君君,你怎麼來了?”
路君坐到床邊,口吻幽幽的,“我不能來?就她們能來?”
路棠急忙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怎麼知道的。”
明明沒有告訴她,平時發簡訊都報平安了,她都有回覆。
路君沒有回答,而是問了句,“還有人來給你送飯嗎?”
路棠一秒沒猶豫,“沒有。一直是趙從戎來給我送,他今天有事...”
妹妹剛剛肯定看到了兩個女警,他有心解釋一下,但路君卻沒有給他機會,“你想吃什麼,我去買,我餓了。”
路棠頓了一下,“醫院有餐廳,買你想吃的,我都行。”
路君沒說什麼,起身去了餐廳,買了幾個清淡的素菜,兩個饅頭兩份米飯,全程對路棠實施飯菜投餵。
路棠右手掌有傷,其實可以用勺子吃,但路君不許,她就要喂。
她很溫柔,飯菜投餵有條不紊,不過全程不講話,總覺得她還沒有消氣。
吃完飯,路君收拾垃圾,路棠下床去了一趟護士站,他想出院。
他傷的不算重,雖然上不了班,但是腿又沒受傷,回家養幾天就好,大不了換藥再回來。而且,他在這裡洗澡不方便,換洗內衣也不方便。
年輕的護士頭一次見這麼帥的警官,眼睛亮晶晶的,話說的卻不含糊,“主任說你傷口很深,現在不能出院。”
主任什麼時候說的?
算了,查房的時候直接跟醫生說吧。
路棠回到病房,就看到路君揹著包要走,頓時有些不捨,“你要回去了?”
路君“嗯”了一聲,轉身就走。
“君君,”路棠突然叫住她,“你...還來嗎?”
路君停下,本來不想轉身,但聽到後面這句,突然就有些惱火。
丫的,心裡都有人了,還讓她這個妹妹來幹嘛?吃狗糧嗎?
轉過身,定定地看著他,“你希望我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