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濟接過傢俱圖紙,挑了挑眉:“又是張三郎想到的?”

“是啊,他是從高腳食案想到的。他讓同村的木匠打了一套書桌椅送給夫子,夫子也說很好。”盧照鄰講解。

“你們怎麼想到找我介紹傢俱商?”來濟微微笑著問。

“當然是因為來叔父人脈廣闊啊!”盧照鄰誠懇地說,“我家初來乍到,認識的人少。張三是農家兒郎,也不認識什麼人。”

來濟沉默片刻,忽然說:“照鄰,你變了。”

“咦?”盧照鄰睜大眼睛。

來濟笑道:“你變得更像一個少年郎,這樣很好。”

從前的神童盧照鄰,跟同齡人玩不到一塊兒去,終日沉迷於讀書,對其他事不感興趣。

臉色蒼白弱不勝衣,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現在的盧照鄰,對木工感興趣,學游泳做農肥農藥,跟村莊孩子一起玩。

臉上身上都曬黑了,反而壯實不少。

關心盧照鄰的長輩,都覺得這是很好的變化。

盧照鄰赧然地摸摸頭:“我被張三感染了。”

有時候,還會像張三一樣忽然走神,犯神童都會犯的病。

比如剛剛一瞬間,他竟然想了張衍和來濟的十八種可能關係。

介紹一些傢俱商人,對來濟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他拒絕了分成。

“你們小兒郎留著買肉吃吧!張三郎習武,要多食肉才能有力氣。”來濟淡淡地說。

盧照鄰沒有糾結一點利益,大大方方謝過,又好奇地問:“來叔父,習武真的不能速成?內力、傳功之類……”

來濟一言難盡地看著盧照鄰:“你真的被張三郎感染了!”

以前的盧照鄰,絕對不會有這麼離奇的想法。

習武,其實也要看天賦。

身材高大強壯、肢體協調的人,天生就佔優勢。

來濟是東漢名將來歙十九世孫,隋朝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之子,繼承來家人魁梧健碩的體魄。

而張川柏,雖然是農家小兒郎,身體素質竟然也不錯。

來濟一邊跟盧照鄰說話,一邊關注著張川柏的動靜。

小兒郎扎馬步,汗水從臉上滑落,腿已經微微顫抖。

又過了一會兒,來濟走過去說:“第一次扎馬步不宜太久,今日先到這裡。”

張川柏口中唸唸有詞:“……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

來濟:“……”

厲害。

頂著烈日扎馬步還能背書。

看樣子下次能多站一刻鐘。

張川柏背完一段才站直身體,擦了擦汗問:“來叔父,我扎得怎麼樣?”

“姿勢準確,你跟誰練過嗎?”來濟問。

張川柏說:“冬日裡,村莊大人會在一起練習拳腳,我跟著扎過馬步。”

“難怪。”來濟點點頭。

張川柏眼珠一轉:“我就練馬步嗎?要不要把斬馬劍帶回家,給它起個名字、日夜相處培養感情?”

……倚天劍?屠龍刀?

小兒郎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

想把武器帶回去,給小夥伴們炫耀~~

“不行。武器不能給你。”來濟冷酷拒絕。

“我不好夢中殺人。”張川柏繼續爭取。

來濟解釋:“按照唐律,百姓可以持有的武器包括弓、箭、盾、短矛和普通的刀劍,不包括陌刀。持有長矛、陌刀,徒一年半;持有甲一領及弩三張,流二千里。”

將陌刀帶回家,喜提一年半有期徒刑,去官田勞動改造。

“那來叔父呢?”張川柏驚訝。

今日來叔父給他展示的,全是管制兵器啊!

來濟說:“承蒙官府信任,徵用我家演武場訓練府兵,因此有幾件兵器暫存在此。你來習武一事縣尉知情,所以你可以在此練習,但不能帶走。”

其實也帶不走。

小兒郎都不知道有沒有陌刀重,只能過過眼癮,離真正能用兵器還遠著呢!

張川柏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已運氣有多好,跟未來宰相、將軍習武!

如果是拜普通人為武師父,根本接觸不到戰場上用的重兵器!

大恩不言謝,張川柏立刻大聲道謝:“來叔父,你是我的貴人!今後我努力掙錢,贍養叔父!”

來叔,我想給您養老!

來濟:“……”

他們說著走到廊下。

張川柏見盧照鄰面前還有一碗烏梅飲,拿起來“噸噸噸”……

爽快!

解暑!

被曬皺皮的小兒郎重新恢復元氣。

來濟還有事情要忙,沒有留小兒郎吃飯,只叮囑張川柏回家堅持扎馬步、練銅膽。

“過一段時日,等你力氣增長,我再教你下一步鍛體。”

至於武器的招式?

日後再說。

一力降十會,使用重兵器,力量比招式更重要。

張川柏領命,依依不捨地看向那把威武的陌刀。

其實真讓他扛刀,他可能扛不動……但是看得見摸不著,是另一回事。

來濟忽然說:“我讓人給你做一把木刀,過些日子,你用木刀練習招式。”

……好人做到底,也許真能多一個大孝子?

張川柏雙目迸發出喜悅:“叔父在上,請受侄兒一拜!”

什麼來叔父!

這就是親叔父!

“起來吧!”來濟扶著張川柏,目光有些複雜。

小兒郎一定對未來充滿期待吧?

努力學文習武,就一定能一展抱負嗎?

就拿他自已來說,武德年間應舉進士,現在已經貞觀十五年,依舊還在遙望長安!

張川柏和盧照鄰離開來家時,各帶了幾個胡麻餅。

不是他們要連吃帶拿,而是來濟非常大方——帶著路上吃,吃不完的帶回去給耶孃吃。

“照鄰,我將來橫刀立馬,你一定要給我寫一首《贈張將軍》!”張川柏興奮不減。

盧照鄰若有所思:“你想走軍功入仕?”

“啊?我只是覺得,多一條路多一些機會。”張川柏摸摸腦袋,“聽你一說,軍功入仕好像更好?”

在初唐,真的想當官,軍功比科舉靠譜。

眾所周不知,唐代科舉不糊名,考生考試前進長安投行卷、發詩文揚名、博取高官賞識。

最後能中的,往往是家世才華出眾,名氣高有人脈的。

科舉的名額很少,更多的是舉薦和蒙蔭……父輩五品官以上,兒子可直接蔭官。

張家的家世情況,其實跟薛仁貴挺像。

薛仁貴就選擇軍功入仕。

張川柏想了又想,忽然說:“照鄰,令尊若是當上五品官,你就可以直接當官。你與其自已努力,不如鞭策令尊啊!”

與其走幾十年曲折彎路,你把耶耶捲成五品官啊!

盧照鄰望了望天空,豁然開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