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三日,果然有很多親友來張家打聽訊息、道賀。

張川柏第一次發現,阿耶竟然有那麼多朋友。

回春堂的甄醫師,縣衙官廚的廚子淳于方、“檢校”主簿的原倉曹顧百里……都是舊相識。

姻親得到訊息,也派人過來送禮物……跟張川柏成親似的。

比之前張川柏受到長史李襲譽稱讚、得到江都令裴英的嘉獎還要轟動。

由此可見,江都曹公的聲望。

在很多人眼裡,張川柏拜曹公為師,就是一隻腳踏入官場。

“將來至少做個主簿、或者是校書郎!重振家業不在話下!”

“必須是校書郎!阿衍的祖父見過陳後主,小三郎將來能見到天子吧?”

在親戚們眼中,皇家圖書管理員,是很有前途的工作。

說起來,寫《玉樹後庭花》的陳後主,算不上真命天子。

所以,小三郎青出於藍勝於藍,可以超過祖輩的成就!

張家忙碌幾日迎來送往,累並快樂著。

唯有,張川柏的嘴嘟得能掛油瓶。

好不容易清靜下來,張川柏鼓著臉,忍了又忍忍無可忍:“我的雞!我的鴨子!哇哇哇……”

他哭了。

為了招待客人,養大的雞鴨都被宰了!

雞鴨是要留著下蛋的,過年都不能這麼吃啊!

這是什麼?樂極生悲啊!

吳秀拉著小兒子安慰:“別哭別哭~~客人上門都帶了禮物,你看絹就有好幾匹,先給你做兩身衣裳。不要那麼小氣,我們可以再抓一些雞鴨回來養。”

張川柏抹著眼淚……道理都懂,可雞鴨是他養大的。

偶爾殺一隻,還能夠接受,一下子都沒了,心拔涼拔涼的。

公雞花花從桑樹上飛下來,張川柏一把摟住:“花花,我以後都不會吃你。”

“喔喔~~”花花掙扎著飛走。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

張川柏再傷心也得接受現實,重新養一批雞鴨……養大了還吃不吃?那還是要吃的。

夜裡,一家人在院子裡鋪著草蓆,望著天空。

張川柏喜歡睡在院子裡。

燒過幹艾草驅蚊,還有淡淡的香氣;天地間一片漆黑,只看到天上星辰閃爍、聽到蟲鳴聲。

一切都那麼安靜,彷彿能直到永恆。

“唉呀!那是什麼?!”吳秀忽然驚呼。

就在剛剛,一顆亮著尾巴的星星從夜空滑過,閃耀著絢麗而神秘的光芒,把夜空照亮,短暫而驚豔。

“什麼?流星嗎?”張川柏看著天空發愣。

張衍一骨碌坐起:“是星孛!書中說‘元延元年七月辛未,有星孛於東井,踐五諸侯,出河戌北……’,星孛又稱蓬星或長星。”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因為星孛又稱為“掃把星”,有不祥的寓意。

吳秀茫然無措,拉緊兒子的手。

甚至沒誇張衍讀的書多。

“我們進屋去睡吧。”張衍回過神摸摸兒子,輕聲安慰:“別怕,有阿耶和阿孃在。”

“我沒有害怕。”張川柏望了望天空。

是彗星啊!

就算沒有夢中的奇遇,他一個小孩子也不會害怕彗星……就是一顆星星滑過天空而已啊!

他本來是不害怕,見阿耶和阿孃都緊張,不由得跟著擔憂。

明日的太陽還會升起來嗎?

迷迷糊糊中,他擠在耶孃中間睡著。

所幸,第二天的太陽依舊升起,又是花花的功勞。

花花的打鳴聲似乎比往日更響亮……同類的死亡,讓它有了危機感。

“天亮啦!”張川柏伸了伸懶腰,精氣神滿滿。

今日會有好幾個親戚家小郎君過來抄《齊民要術》,他也要給《論語》新增標點符號。

鄉親們都說,張家小院朗朗讀書聲,滿滿書香氣!

有很多事情要做,彗星?

已經是陳年舊事啦~~

有很多人沒看到彗星,有些人看到了也不知道是什麼。

還有些人憂心忡忡。

“你們都知道了嗎?一早有城中陰陽術士來說,昨夜有星孛於太微……”江都令裴英欲哭無淚,連免費的廊下食都不香了。

該不會……影響到封禪大事吧?!

封禪訊息確定後,官場傳聞四品以下官升一階,以他的政績,升兩階都可以啊!

結果高興沒多久,一顆掃把星從天飛過……那還不如一開始不要給希望呢!

盧仁勗也嘆了口氣。

他原本想著借皇帝泰山封禪的大喜事,升到縣令。

縣尉和縣令聽起來差不多,有些人一輩子升不上去。

到底,還能不能封禪?

……

此時此刻,天下官員的心,都系在一個人身上。

諸位,現在要出場的是——

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的大唐太尉、司徒、尚書令、中書令、陝東道大行臺尚書令、益州道行臺尚書令、雍州牧、涼州總管、左右武侯大將軍、左右十二衛大將軍、上柱國、秦王、天策上將、天可汗、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是也。

他不是一個人,他是千軍萬馬。

這位大唐天子,今年已經四十六歲。

上個月封禪泰山的詔令發出,各地陸續呈上賀表……

其中幷州百姓向朝廷請求,皇帝明年封禪泰山後,返回時親臨晉陽。

皇帝同意了。

晉陽對大唐皇朝,有特殊的意義。

而揚州大都督府、屯田監和江都令幾乎同時送來奏報,說揚州出現幾樣新農具都很好用。

改良農具的還是一個總角小兒郎。

揚州這個地方,同樣有特殊性!

天佑大唐!陛下天命所歸!

“張川柏……”李世民記下這個名字。

可是沒等他派人嘉獎張川柏,一顆星星滑過夜空,帶來的是一系列的反應。

……

過了些日子,張川柏帶著自已新增好標點符號的《論語》去找曹夫子。

雖然夢裡啥都有,可關於《論語》的斷句,也有一些爭議。

張川柏覺得這樣也行,那樣也行……還是請教夫子吧!

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

他是曹門弟子,有不懂的就應該請教夫子。

到曹家時,李善和盧照鄰也在,臉色都不是很好。

盧照鄰按捺不住,苦著臉說:“你們知道星孛的事嗎?我們的書剛送走,不知有沒有到皇帝面前,就出現了星孛!”

張川柏眨眨眼,疑惑地說:“就算是這樣,總不能說是我們獻書引發星孛的吧?”

“我的意思是,皇帝可能沒心情細看我們的書。”盧照鄰唉聲嘆氣,“光是序言,就用盡了我畢生所學。”

忙活那麼久,卻被一顆星星掃了興。

好傷心啊!

這樣啊……張川柏跟著嘆氣。

他替自已難過,也替李世民難過。

莫非,就是因為出現彗星取消了封禪?

將心比心,皇帝比他們更鬱悶吧?

至於書能不能送到皇帝面前……

只要農具有用,自然能推廣,這是經過歷史驗證的……唐以後,曲轅犁取代了直轅犁。

“唉!你們訊息靈通,星孛的事,朝廷怎麼處理的?”張川柏好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