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是揚州的一部分。

隋煬帝楊廣很喜歡揚州,作《江都宮樂歌》,描繪了一副令人嚮往的景色:

揚州舊處可淹留,臺榭高明覆好遊。

風亭芳樹迎早夏,長皋麥隴送餘秋。

淥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躍紫騮。

綠觴素蟻流霞飲,長袖清歌樂戲州。

繁華熱鬧,如夢似幻。

大夢誰先醒?

張川柏的記憶中,城裡的房屋很高大、人很多。

有百姓居住的“裡”,還有專門做買賣的“市”。

“市”裡什麼稀罕的都買得到,是最熱鬧的地方。

但不知是因為他長大了一些,還是在夢中見過世面,進城之後他覺得……

不過如此。

“好安靜哦,人怎麼那麼少?房屋也變矮了?”他左顧右盼,眼神失望。

張遠志說:“是你長高了!非年非節,大好春光,誰沒事在路上閒逛?走吧……唉……”

靠近醫館,不禁緊張。

張川柏聽到兄長嘆氣,眼珠滴溜溜一轉:“甄醫師讓你抄的書,你沒抄完?”

開學恐懼症?

“……”張遠志鬱悶地說,“天天不是插秧就是耕地,比阿黃還累,夜裡腳都不洗就睡……哪有力氣抄書!”

“阿耶不是給你空了時間?你去摸魚。”張川柏毫不留情地拆穿。

張遠志瞪大眼睛:“……夥伴們喊我,我能不去嗎?摸到魚,還不是餵了你這花狸奴。”

兄弟倆說著話,不知不覺走到市附近的回春堂。

……

張遠志琢磨著怎麼應對師父,要麼先聲奪人,炫耀救牛壯舉?

然而……

一進醫館的門,他就嚇得愣住,拉著小弟瞬移後退。

大師兄趙貞固端著一碗藥,把二師兄黎平逼到牆角……

“師弟,你喝吧!這是妙應真人研製的火藥,從藥性看可治療風寒……師兄不會害你。”

趙貞固一手扶著黎平的頭,似乎下一刻就要強制灌藥。

黎平帶著哭腔說:“可是我沒得風寒啊!”

躲無可躲之際,他見到張家兄弟,像看到救苦救難的神仙,連忙呼救:“師弟!師弟救我!”

張遠志想退出醫館,已經來不及。

趙貞固也發現了他,頓時鬆開黎平,大步走過來:“小師弟回來得正好,快試試新藥!”

“師兄,我不……”

什麼火藥?

藥能亂吃?

張川柏終於知道長兄勇敢給家人開藥的習慣從何而來。

原來,這兩個比長兄大不了多少的師兄們也如此……勇猛真性情。

他擋在張遠志身前,大聲說:“住手!我阿兄也沒得風寒!”

趙貞固輕咳兩聲,解釋:“小郎有所不知,我給一個沒得病的人喝,再找一個得風寒的人喂藥,兩相映證才知道藥是否有效。”

“那你為何不自已喝?”張川柏問。

趙貞固說:“我們師兄弟,向來是互相配合的……我也沒少喝你大兄煮的藥。”

“可是火藥以前沒有人用過,說不定是外用藥啊!”黎平縮在角落反駁。

瑟瑟發抖。

趙貞固理直氣壯:“從藥性來看,治風寒也未為不可!”

他又看向張川柏:“妙應真人,你不知道吧?我跟你說……”

“知道。”張川柏打斷。

孫思邈,孫神醫!

孫思邈醫德高尚,認為“人命至重,有貴千金”,將自已辛苦編纂的醫書對外公開。

趙貞固能得到火藥的藥方不出奇。

雖然……但是,口服火藥會中毒的吧?

正在僵持之間,醫師甄聞道從外面走進來,詫異地說:“怎麼那麼熱鬧?咦,遠志回來了?”

“師父!”張遠志和黎平如蒙大赦,竄到甄聞道身後躲起來。

張川柏大眼睛一轉,也跟著躲到甄醫師屁股後面,探出一顆腦袋觀察局勢。

想不到大兄在醫館的生活,竟是這般水深火熱。

“貞固,你又欺負師弟們了。”甄聞道微微皺眉,“不是跟你說了,火藥是用來煉丹的?不可擅自口服。”

“師父聽我解釋……”

趙貞固滔滔不絕,辯解火藥治風寒的原理。

忽然,甄聞道的手迅速揮動,將那碗被遺忘在一旁的藥倒入趙貞固口中。

張川柏:……

此時此刻,我害怕極了。

大兄當機立斷插牛屁股的動作,肯定是跟甄醫師學的。

“咳咳!咳咳!”

趙貞固被嗆得直流眼淚,好一會兒可憐兮兮地說:“苦!是苦的!還有一股奇特的味道……嗯,下次我加一點蜜。”

甄聞道搖搖頭,揮手:“你自已去做記錄!遠志跟我來……小三郎也來吧,我那裡有蜂蜜。”

“甄醫師好!”張川柏轉出來,脆生生地說:“我阿耶很想念醫師,讓我們向你問好。還說長兄駑鈍,多勞醫師費心。”

“你阿耶阿孃可好?家裡的秧苗插好了嗎?我這幾日,恍惚聽到張家神童的名聲啊!”

甄聞道很和藹,帶著張家兄弟往裡間走。

身後傳來黎平好奇的聲音:“大師兄,你覺得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喝水?肚子疼你告訴我啊!”

“一邊去。”

……

穿過一個小院子,走進甄聞道的書房,淡淡的藥香讓人心曠神怡。

甄聞道隨和地讓張家兄弟坐,神色嚴肅:“我讓你抄的書,你一定沒抄吧?”

看學生滿臉陰虛,就知道肯定心虛。

“呃……師父,我幹了一件大事啊!”張遠志立刻拿出應對方案。

抄書?

比得上救牛一命重要?

“說時遲,那時快……當時我很緊張,但想起師父的教導……”

甄聞道認真聽著,神色漸漸舒緩。

待張遠志說完,他微笑著說:“你應對得不錯……沒想到張家有做秧馬的小神童,還有給牛接生的小神童。”

證明什麼?

證明師父教得好啊!

張川柏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一旁,聞言詫異地說:“甄醫師也知道秧馬?”

“知道!張家灣離城近,來往的人很快傳開了。”

“難怪……我說這些日子,怎麼總有陌生人來張家灣。”張川柏恍然。

甄聞道看著小三郎,神色似笑非笑:“你阿耶是個有遠見的。”

世人重神童,名氣大的神童甚至可能被官員表薦入朝廷,直接授官。

於是有人為孩子刻意營造名聲,真真假假的“神童”像雨後春筍一樣在各地冒出。

神童也會被人質疑……

比如江都有人懷疑,盧照鄰的那篇文章,其實是其長輩所做。

甄聞道知道張衍愛看雜書。

他合理懷疑,秧馬是張衍所做,安在張川柏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