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若塵走過去開啟了燈。

阮景雲才發現奶奶已經泣不成聲。

阮景雲的心抽痛起來,他幾乎是本能的給奶奶擦淚。

他一邊用手擦,一邊哄著,“奶奶,不哭,不哭。”

奶奶卻哭的更大聲起來。

“老太太,我一向敬重您,可你做的事情對景雲來說太不公平了!”奚若塵說話口氣不似往日溫柔,透著一股陰冷。

“你……”阮景雲疑惑的忘了他一眼,想要出口阻攔。

他卻發現奶奶眼神已經有了焦點,也不似之前一樣痴傻。

阮景雲瞭然了,一屁股坐了下去,似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

奚若塵扶著他,他知道真相一定是殘酷的。

如果要做壞人,就讓他一個人來。

“老太太,他25年來對你死心塌地,從不曾有懷疑你對他的真心,可你為何如此欺瞞他?”

奚若塵步步緊逼,真相幾乎馬上就要浮出水面。

“……”老太太哭的眼淚鼻涕一把又一把。

阮景雲想給他擦擦,奚若塵壓著他的肩膀不讓他動。

良久,老太太哭不動了。

她才悠悠開口。

“我的老伴,我的兒子兒媳都是為了景雲離世的,如今我唯一的女兒也被景雲折磨的要殺了我,你讓我怎麼辦?”

和阮芳說的理由如出一轍。此時此刻,阮景雲心中升騰出一股濃濃的寒意。

“可這一切只是巧合,並不是景雲的本意!他只是被動接受命運的蹂躪,他有什麼錯?”奚若塵氣的渾身打顫。

為什麼要把命運的安排怪罪到景雲頭上!為什麼?

“我知道啊,我也在心裡一遍遍的開導我自已啊,都是命啊,都是命!”老太太掙扎著坐起來,倚在床頭。

她抬起頭,卻看不到阮景雲與她的對視。

“可是,每天看著他,我就想起了家破人亡的悲慘命運,如果不是因為生了他,我怎麼會落到如此悽慘田地呢?”老太太捶胸頓足。

“他小時候,我曾經想要趁他熟睡掐死他,再自盡,一家人齊齊整整的去地下團聚,可我下不了手啊!”

聽到此,阮景雲震驚的抬頭,一臉的不可思議。

老太太的這句話太具有殺傷力,如晴天霹靂,震耳欲聾。

如果可以選,他希望老太太真的痴傻了,這樣他就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他寧可端屎端尿服侍老太太一輩子。

“你!你不覺你太自私了嗎?”奚若塵看到阮景雲毫無血色的臉,心痛到無法呼吸。

這都是些什麼親人啊?

他們兩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親人啊!一個又一個的親人只會往他們的心上捅刀子。

“這麼多年,景雲是那麼懂事,那麼孝順,為了照顧我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我都知道。可是要不是他,我們也不會過得這麼艱難!”

老太太閉上眼睛,不想讓阮景雲看到她眼裡的責備。

“剛醒來那會,我接受不了我從小疼愛的么女竟然綁架我,我不想說話,不想吃飯,誰都不想見!”

“後來,我把這一切都歸罪於景雲,我就想著裝痴傻,讓他餘生都愧疚。”

“可是,僅僅是尿溼了被褥和衣服,我就感到羞恥無比,如果將來給我換衣服的是景雲,我該如何自處?我再也裝不下去了!”

老太太哆嗦著手,想去摸阮景雲的臉,他卻躲了躲。

“景雲,奶奶對不住你。”

老太太伸出的手僵了僵,縮了回來。

“既然你們都恨他,你們都不要他,我要!”

奚若塵扶起阮景雲就要走。

阮景雲木然的跟著他往外走,老太太輕喚了幾聲“景雲,景雲。”

而他卻置若罔聞,未曾停留。

奚若塵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不停的顫抖。

奚若塵爬上床把他抱進懷裡溫暖著他。

真相揭開的一瞬間,露出了猙獰的臉,它張開血盆大口,侵吞著阮景雲僅存的一點希望。

阮景雲意志消沉,奚若塵默默陪伴,此時他有萬語千言,可他知道說出來也無濟於事。

阮景雲只能慢慢消化,慢慢接受,之前的世界崩塌了,他必須要重新適應。

阮景雲冷,冷徹骨髓。

世間所有的親人皆因他墮入深淵,而他何嘗不是無辜的受害者。

他也曾羨慕有爸有媽的孩子,成長的過程中可以被好好的呵護。

他也曾希望被人捧在手心,無憂無慮的生活,無需從小就為金錢折腰。

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就死在三歲那場溺水的劫難裡,換回爺爺的命,也不用爸爸媽媽為他喪生。

這樣是不是所有親人都會想念他,而不是責備,痛恨,厭惡到想要弄死他。

活著,他為什麼還活著,還活到了25歲,他早就該死了。

他偷了23年的生命。

他不該活著,不該活下去。

阮景雲眼神空洞無物,奚若塵怕了,怕他這種死寂沉沉。

他自從認識阮景雲,他就是鮮活的,眼神裡時刻都充滿著希冀,從來不曾有過這般空洞。

“景雲,你看著我,你看著我,景雲。”

奚若塵捧著他的臉,手腕處傳來鈍痛。

阮景雲就躺在他的身邊,眼睛卻好似穿透他的身體看向某處。

“景雲!”奚若塵拿下掛在脖子上的繃帶,雙手使勁掰著阮景雲的胳膊,由於太用力,已經癒合的傷口再次撕裂。

奚若塵鑽心的疼,疼的他出聲,阮景雲這才有了一點意識。

他迷茫的看著奚若塵。

奚若塵艱難的抬起手腕,捧著他的臉。

“哭出來,景雲,哭出來……”自從老太太說出了真相,阮景雲的悲傷肉眼可見的越來越濃,可他一滴淚沒流。

會憋壞的,他的景雲寶寶為那個狠心的老太太做了這麼多,可得到的卻是‘想要掐死他!’

奚若塵受傷的手腕,血染紅了紗布。

阮景雲望著那一片猩紅的手腕,麻痺的心臟一點點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