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乾元殿當值的高畫質朗,看見父親的時候微微一愣,好像根本不知道父親會來此一般。

“太后娘娘,諸位大人。”

太后微微頷首算是應了問候。

高起則是眸光深深地看了自家兒子一眼。

至於文禮,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

文禮瞧不起高起這種莽夫,自然也瞧不起高畫質朗這個小莽夫。

跟在文禮後面的文臣們,同樣一副瞧不起武將們的嘴臉。

站在殿門口的全公公看見李太后的瞬間,立馬恭敬地跪下,然後扯著嗓子大喊:“太后娘娘駕到!”

寢殿內,楚凌淵已經撤下替身,自已躺在床榻上,一副虛弱至極的模樣。

待太后娘娘一行人走近,楚凌淵在小豐的攙扶下,艱難地坐了起來,

“咳咳……母后……請恕兒臣……咳咳……”

說著說著,就咳了幾口鮮血出來,染紅了小豐手裡的錦帕。

李太后進殿之前還疑惑,以往楚凌淵發病都是發狂殺人,如今怎麼這麼安靜了?

如今親眼看見了才知道,原來是病得已經沒力氣殺人了。

李太后只是上前虛扶了一下楚凌淵,發現楚凌淵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自已衣袖,眼裡的厭惡幾乎快藏不住了。

立馬藉口感染風寒,用錦帕掩住了鼻子後退了些許,臉上依然是十分關切的表情,語氣和藹,

“陛下怎的病得如此嚴重?”

“可是身邊人沒有好好伺候?”

沈風禾明顯察覺到李太后言語時,眼神落在了自已身上,其中洩露了幾分殺意。

不用猜都知道,太后還記著那日在大殿之上的仇呢。

楚凌淵也將一切盡收眼底,輕輕扯了扯小豐的衣袖,讓他靠近了自已幾分。

“是兒臣病得重了,不怪旁人。”

李太后眸中閃過一抹驚訝,原本以為楚凌淵那日護著小太監不過是為了氣自已。

小太監落到楚凌淵這個嗜血暴君手裡定然活不了多久。

沒想到,這小太監不僅活到了現在,還讓無情的暴君,開始真心維護了?

慢慢的,李太后看向沈風禾的眼神多了一抹深意。

以往言語稍微刺激一下楚凌淵,就能誘發他產生殺戮之意,眾目睽睽之下大開殺戒。

如今,倒是哪裡有些不同了?

是什麼引起的改變?

會是眼前的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太監嗎?

但是那又如何?

血蠱無解,身中血蠱之人,定然壓制不了嗜血之心!

李太后故技重施,繼續言語刺激,

“那定然是太醫院的人不盡責!”

“如此懈怠之人,誅其九族也不為過!”

同在殿中的文臣武將們已經開始瑟瑟發抖了。

今日太后是怎麼回事兒,怎麼盡挑一些陛下不愛聽的話?

就不怕陛下一個不高興,連帶著把他們這群大臣也全給砍了嗎?

預想中的血腥場景並沒有發生,楚凌淵只是艱難地咳嗽了幾聲,有些費力地擺了擺手,

“我這病太過古怪,尋遍天下名醫都無解。朕已經想開了,不怪太醫們,母后不要因此遷怒於他們。”

太后已經做好了楚凌淵發怒下旨斬殺太醫們的準備,結果楚凌淵竟然一反常態,成了好人?!

還勸她這個一向仁德的太后不要“遷怒”?!

反倒成了自已這個太后的不是?

就連站在前面的高將軍和文丞相,都愣了幾秒。

怎麼可能?

暴君居然也有善良寬容的時候?

看暴君這模樣,大概是命不久矣。

難道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太后第一次在楚凌淵這裡吃了個閉門羹,壓抑著心裡的怒火輕咳了一聲,一臉心疼道:“陛下仁厚,是東楚的福氣。”

楚凌淵適用於“殘暴,嗜血”等貶義詞,但絕對不適用於“仁厚”這種褒義詞。

“仁厚”用在他身上,彷彿在嘲笑他的前半生荒唐無道,如今是死有餘辜。

“誰!”

門外突然傳來高畫質朗的一聲怒喝,緊接著就是一陣喧鬧。

李太后蹙眉:“何人在外喧譁,擾了陛下的清靜!”

片刻之後,高畫質朗捆綁著一個小內侍,快步走了進來。

“啟稟陛下,太后娘娘,此人鬼鬼祟祟躲在角落偷聽,被微臣拿了個正著!”

那小內侍早已慌了神,下意識朝著太后呼救:“太后娘娘,奴才冤枉啊!”

李太后原本不會在意一個小內侍,但是對上那人期盼的眼神以後,微微一愣,隨即大喝道:“膽敢擾了陛下清淨,其罪當誅!來人,將此人拖下去杖斃!”

楚凌淵將李太后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突然出聲:“慢著!”

李太后蹙眉:“陛下,你這是要做什麼?哀家如今連下令處罰一個宮人的資格都沒有嗎?”

楚凌淵依然一副虛弱模樣,一邊咳嗽一邊說,

“兒臣深感以往行事不佳,惹了上天不滿才得了這古怪的病。如今兒臣只想做一個好人,好君王,不想草菅人命。”

“母后為何不聽聽這位宮人的解釋?”

“正好諸位大人們也在,必然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而且此人第一句就是向母后您求救,您可認識此人?”

“咳咳……”

說罷又朝錦帕吐了一口血。

拿著錦帕的沈風禾齜牙咧嘴,旁人以為她是擔心陛下的身體,實際上她是嫌棄手裡捧著沾滿假血的錦帕。

明明先前這份工作是全公公負責的,可是不知道暴君哪根筋搭錯了,點名要自已伺候。

楚凌淵餘光瞥見小豐的小表情,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突然生出作弄心思,又多吐了一口假血。

瞧著小豐手忙腳亂換錦帕的動作,楚凌淵心頭舒暢不已。

原來捉弄小豐的樂趣遠遠勝過了殺人!

李太后此刻的心情卻十分不美麗,臉色一沉,

“本宮貴為一國太后,怎會認識一個小小宮人?本宮乏了,想回宮歇歇。”

說罷冷冷地看了那宮人一眼。

只一眼,先前還掙扎叫囂的小內侍呆若木雞,眼神之中流露出驚恐,夾雜著幾分決絕。

沈風禾第一時間察覺到小內侍的不對勁,立馬出聲:“快阻止他,他要咬舌自盡!”

高畫質朗迅速出手,阻止了犯人自殺。

李太后目睹這一幕,緩緩攥緊了手掌,強忍著情緒準備離開。

眼下的情形告訴她,不能繼續留在這裡了。

只要回了長壽宮,敲響蠱鼓,楚凌淵便再也沒機會知曉真相了!

可是李太后剛剛轉身,身後就傳來楚凌淵的質問。

“母后,難道你也怕被我傳染了病氣,剛來就要走嗎?”

“母后,其實你很厭惡朕吧?”

“兒臣很羨慕普通人家的母子,母慈子孝……咳咳……兒臣怕是活不久了……咳咳……”

“兒臣真的很難過……不能報答母后的……養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