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想立女戶?”
“對!我父母已去,在這世上無依無靠,只求家父留下的一點薄產不被那惡人奪去。”
“姑娘明明有個未婚夫婿,何來無依無靠?”
“夫子,我暫時沒有成親的打算,況且家父略有薄產,還不至於到依附旁人生活的地步。”
宋思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可知,一個女子獨自生活會遭遇多少艱辛?”
“目前還沒遇到過,不過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姑娘可知,若是立女戶,此後便要繳納賦稅?”
“我知道,每年八百文,我覺得可以接受。”
她無知無畏的樣子簡直快把宋思明氣笑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女子。
“罷了,我改日去拜訪朱員外,他應該會借我幾分人情,往後不再為難姑娘。不過——”話音一轉,王媛媛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過,立女戶的事就算了,姑娘還是儘快跟未婚夫完婚好好過日子去吧。”
王媛媛心想果然如此,她倒是沒有太失望,因為這其實在她意料之中。不過,心中的不平讓她把所有的疑問都脫口而出。
“為何不能幫我立女戶?夫子覺得幫一個小女子做這種事有辱斯文嗎?還是說夫子覺得這天底下的女子離開男人就活不下去了?”
一旁的香琳原本還沒完全從震驚中緩過來,看見她在質問夫子,連忙拉住她勸道:“媛媛,夫子說得有道理,別這樣,我們先回去吧。”
王媛媛推開香琳的手,走上前望著宋思明的眼睛。
“望夫子解惑。”
宋思明望著眼前的女子,眼神中透露出些許不耐煩:明明他已經給出了最好的解決辦法,為何她還如此不依不饒?
“姑娘,宋某隻是覺得世道艱難,一個女子獨自生活多有不易,況且古人云:幼從父,嫁從夫,女子依靠男人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宋某看姑娘似是念過一些書,卻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
這擲地有聲的責問沒有嚇退王媛媛,反而令她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宋夫子,你是讀書人,應當知道天生陰陽,但陰陽卻沒有上下之分,二者相輔相成才能生出世間萬物;男女也一樣,沒有誰依靠誰,拋棄性別的偏見相互扶持,才能越過越好。若是有人覺得女人沒了男人就無法生活,那才是大錯特錯!”
宋思明沒有回答,他被這番驚天動地的言論震驚了——他自幼博覽全書,卻從沒聽過、見過這些話。
見他不回答,王媛媛繼續火力全開。
“夫子,若是沒有女人養蠶、織布、裁衣,你連身上的遮羞布都沒有,何來讀書人的尊嚴?女人上要侍奉公婆,下要養育兒女,與此同時,地裡的農活、家裡的牲畜、舍務瑣事哪一樣不得顧好?要不是因為女人把家庭安排得井井有條,男人哪有機會出去建功立業?可是女人支援男人的事業,男人卻不理解女人的付出,把女人所做的一切都當做理所應當,夫子,你覺得這樣對嗎?”
宋思明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內心有個聲音在大喊:不對,這樣不對!
他的世界觀崩塌了。
說完這些話以後,王媛媛覺得堵在心口的那口悶氣終於消失了,可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王媛媛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過了。他只是一個古人,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這不能怪他。自己以這樣的態度請人幫忙,好像也不太好。俗話說幫你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更何況他們還沒什麼情分,自己這樣多少有點道德綁架的意思了。
“抱歉,宋夫子,我好像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朱員外的事就勞煩你了,至於立女戶的事我另想辦法。”
說完拉著目瞪口呆的香琳離開了。而宋思明卻站在原地思考了許久,連午飯也忘了吃。
回去的路上香琳幾次欲言又止,王媛媛實在忍不住了。
“有什麼話直接說吧。”
“你、你真的是媛媛嗎?”
“我不是媛媛——那我是誰?”看著香琳先驚訝後無語的表情,王媛媛哈哈大笑起來。
“媛媛,為什麼你現在說話我都聽不懂了?”
看著面前傻乎乎的小少女,王媛媛決定嚇唬嚇唬她。
“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千萬要為我保密。”
“啊?好。”
“任何人都不能說。”
“任何人都不說!”
“其實在昏迷的那幾天我遇到神仙了,他白白的頭髮白白的鬍子,穿著白白的衣服。他牽著我的手,帶我去了一個神奇的地方,那裡的房子非常非常高,高聳入雲;那裡的車非常非常快,一日千里;那裡的人非常自由,想做什麼都可以。最重要的是,那裡的女子可以自己選擇夫婿,可以選擇嫁人也可以選擇不嫁人,她們自己掙錢養活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在那裡,不一定非要生兒子,女兒也備受寵愛。我問神仙:這是仙境嗎?神仙回答:不,這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世界。”
香琳的眼裡流露出嚮往的眼神,王媛媛接著說。
“醒來以後,我就時常想起那天夢裡見到的東西,對這裡的事反而記不太真切了。經歷了這些以後,我想,有些事我們現在就可以做,為什麼非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後?所以我決定自立門戶,靠自己活下去。”
香琳聽後久久不能回神,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她完全想象不出來高聳入雲的房子和一日千里的車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女子能做什麼養活自己,但是她心裡卻隱隱有一種期待,期待媛媛真的能做到這些事情,而且她有一種感覺,媛媛一定可以做到。
又過了幾日,王淑媛的叔叔嬸嬸再也沒有上門過,王媛媛這才放心了:看來宋思明還是說話算話的。既然不用擔心被賣掉,那立女戶的事就可以從長計議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掙銀子,可思來想去實在不知道有什麼掙錢的法子,她開始後悔在現代的時候怎麼沒有多學幾個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