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弟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位弟子,我再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那位弟子!”
葉長青表情凝重,聲音嚴厲,死死盯著不遠處跪在地上喘息不止的雲堯,他眉頭狠狠擰著,一連問了三遍,語氣一遍比一遍嚴冷,可雲堯就像是還置身於那場屍山血海中,眼神發直,對葉長青的問話置若罔聞,他的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氣支撐起身體,可有好幾次都差點因手臂發軟而跌在地上,周圍的弟子看看葉長青又看看雲堯,滿耳都是他急促的喘息聲,面對這種從未見過的場面,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既不朝前邁出一步,也不曾後退一步。
“老朽記得那位弟子應該叫雲堯。”
三長老捋了捋胸前花白的鬍鬚,略微思索道。
“雲、堯”,葉長青一字一頓,眯起灰色的眸子仔仔細細將雲堯的渾身都打量了個遍,隨後緊接著開口:“雖說世間姓雲的無以計數,但鴻軒閣十年來招收的弟子都不曾有一雲姓,今日,你倒是讓我想起了一些故人故事。”
他自始至終眼神中都不曾流露出一絲溫度,好似他就是一個厲色嚴詞的人。
“雲堯!”又是一喝。
雲堯冷眸一抬,一道寒光瞬射入葉長青眼底,不料葉長青不以為然的輕蔑一笑:“心魔太重,後期修行極易走火入魔殘害同門,為禍世間啊......”
葉長青餘音不絕,他臨走前像是特意留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給全部弟子打了劑預防針,給雲堯貼上了“危險”、“殘害同門”、“為禍世間”的標籤,使得周遭圍攏的弟子紛紛避瘟神似的腳尖不住朝後急點,滿臉的後怕和忌憚。
第一場試煉結束,明天還有第二場試煉等著他們,在得到長老和葉長青的允許後,他們逃也似的離開了鴻軒閣,蕭執最後朝他看了眼,也轉身離去。
風如刀割。
空蕩蕩的陰陽魚上,只剩下了一個寂寞身影,他斂起眼眸中假意的寒光許久駐足,仿若要把自已永遠嵌入那抹漆黑的魚身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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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堯避開了明淵殿人的跟蹤。
......
一盞接一盞的燈籠熄滅了自已的光,道路越來越暗,就在一條十分尋常的小街末端,一素衣姑娘也挑起燈籠準備將它熄滅,微風吹起她鵝黃的裙邊,一陣好聞的藥香像俏皮的貓咪,故意翹起毛茸茸的尾巴擦著他的心尖撩撥而過。
就如雲堯恰好注意到她那般,她也恰好剛剛轉過頭去注意到了雲堯,彷彿恰好的緣分,西州的分別,此刻又再次相遇。
“雲堯?”
她的眼神中先是閃過一絲驚詫。
進而那抹驚詫不知在哪一秒陡然變為驚慌失措,她身體開始情不自禁的顫慄起來。
“覃姑娘別來無恙啊。”
久久纏繞在雲堯心頭的不安和煩躁在看到覃語晗後頓時平息了不少,昏黃的燈火映襯下,竟有一絲安恙的錯覺。
他不自禁想朝燈光靠近些,可還沒走上幾步,覃語晗手中的燈籠突然毫無徵兆的“咣噹”一聲掉落在地,在雲堯狐疑的目光中,她向後退了兩步。
這時,雲堯才注意到,她目光中正閃爍著驚恐和忌憚。
她,這是在害怕?
害怕自已?
覃語晗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
也對......那個時候,他失控的大腦竟萌生出想要虐殺她的念頭......
......
黑暗裡,他的黑眸照不進一絲亮光,覃語晗也無法看清其中交迭著怎樣複雜難明的情緒。
一陣突然湧上心頭的異樣情緒竟叫他再不敢靠近她一步。
......
莫名的厭惡自已......
雲堯剛想轉身離開。
“進來坐坐嗎?”
覃語晗卻叫住了他,只是聲音顫抖的有些厲害。
“......”
他站在原地沒動。
......
覃語晗看到雲堯下意識的就想到那晚雲堯獸性大發的模樣,以至於自已忽略了雲堯這麼做的真實原因。
她努力平復了下心情,朝雲堯露出一個坦然的笑容後,撿起了地上的燈籠。
雲堯雖然顯得心有顧慮,卻在看到覃語晗的神情後還是不自覺的走向了她。
......
帶上房門,雲堯凝望著她的背影,語氣聽不出喜怒哀樂:“雲某以為覃姑娘厭惡雲某至極。”
“若你只是明淵殿的領主,我會厭你至極,但若你是與我有救命之恩的雲堯,我又怎會對你生厭?”
她轉身莞爾一笑,繼續說道:“事實上,見到你的剎那,著實驚到我了,我一直以為你被祁世山抓住,已經死了,但我錯了,那日你在棺材裡時的眼神中充滿了執著,你不會那麼甘心就死在祁世山的手上,想必你肯定是拿只有你能做到而祁世山做不到的事情作為籌碼才活下來的吧。”
“真聰明,確實如此。”
雲堯讚賞的衝她微微點頭,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大乘客棧那天,你為我的逃跑找了個很充足的理由,只是祁世山未必就會相信,既然演的那場戲毫無意義,你何不直接告訴我要快點逃離大乘客棧,還有後來我聽說明淵殿的統帥溫子然和封日升就在我離開的第二天前去抓你,你明知祁世山不會放過你,你又為何不在我離開之際隨我離開?”
“覃姑娘以為如何?”
他語氣像是故意逗弄。
覃語晗目不轉睛的看了雲堯半晌,本是等他解答,可他卻沒有絲毫要解釋的樣子,反而很不客氣的給自已點了份可口飯菜。
“你在外面瞎逛了一個晚上都不知道花錢買點吃的?”
覃語晗不樂意的嘟囔了一句,卻還是轉身回了裡屋,不消片刻,整個藥堂就充滿了飯菜的清香,徹底緩釋了雲堯心裡被血海屍山折磨由此產生的恐懼感,他開始慢慢打量起九久堂的各種陳設,這才發現九久堂整體雖然看著與一般的藥堂相差無幾,但在一些細節方面更顯雅緻,就比如這供人休息的木椅旁擺放的一盆蘭花,支摘窗旁鐫刻的簪花小楷,整個藥堂像極了她的小天地。
“覃姑娘本事不小啊,一個人躲開明淵殿的追擊跑到了中州,還開了家藥堂。”
覃語晗恰好將最後一盤炒菜端出,聽見了雲堯的話,她放盤子的手微乎其微的頓了一下,緊接著扯動嘴角勉強朝他一笑,含糊道:“倒也沒什麼,可能是我運氣好?”
“若換成旁人恐怕連一根手指頭都沒機會逃掉,更何況活著回來,再者,鳳凰山腳下的鋪子不便宜吧,倘若是運氣好,那覃姑娘的運氣真是好到極點了。”
雲堯漆黑的眸子異常深邃,有如不可測的深淵,它像有特異功能般洞悉世間一切,覃語晗倉皇別過去的臉上閃過一抹尷尬,“是吧......額,快吃菜,再不吃就涼了!”
她趕忙找補道。
雲堯笑而不語,將目光落在了面前的幾個碗碟上,一葷一素一湯,每一盤都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可以看的出來,她的廚藝還是蠻精湛的。
一直注視著雲堯慢條斯理的將它們吃乾淨,她這才迫不及待的追問:“俗話說的好,拿人手軟,吃人嘴短,這下你總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了吧?”
雲堯抬眼瞧見她那雙期盼的眼神燦若星辰,垂眸思索了番,還是擇言告訴她了:“覃姑娘忘了嗎,雲某身中劇毒,就算能夠躲開明淵殿的追蹤,也不算真正的逃離明淵殿,反而會無休止的被劇痛折磨,倒不如以身為餌,掙脫被明淵殿束縛的命運。”
“所以這一切,都是......”
覃語晗能猜到這個答案,但當聽雲堯親口說出的時候還是驚訝的說不出話。
雲堯不再說話,預設了她的想法。
也就是說,雲堯是故意暴露自已雲家之子的身份,如此兵行險招的計謀令覃語晗倒吸了一口涼氣,無論是被憐生鎖進山洞還是被活埋進棺材哪怕後來的大乘客棧都是九死一生,眼前的雲堯,化身成為一個瘋狂的賭客,開賭的籌碼卻是自已的性命,有且僅有一條的性命!
雲堯凝注覃語晗良久,他一直審諦著那雙溢位不可置信的眼眸,試圖捕捉到她眼中對自已即便是一絲絲的厭棄,就在他放棄將視線轉移至窗外的剎那,他彷彿看見了那雙眼眸中除了驚詫,好像還夾雜著一抹別樣的情緒。
那奇怪的眼神令他心一揪,再度看去已恢復原樣。
他無奈的彎起唇角自嘲了句:“像雲某這樣的惡人,只配永遠活在黑暗裡。”
雲堯回想起白天血海屍山的場景,不禁皺緊眉頭,渾身發冷,它帶給雲堯的折磨不似以往的任何疼痛,而是對他人生以何收場的預告!是萬把利劍刺穿那藏匿到連他自已都快忘記還有這麼一個東西存在的良心!
成堆的屍山朝他發出怒吼:“我們何其無辜!”
你為何要為了報仇而草菅我們的命!
覃語晗幾欲張口,極力平復洶湧澎湃的心緒,最後抿了抿唇,道:“今夜我這九久堂前的燈籠為你而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