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著女醫匆匆而來的金寶在月洞門前恰巧碰見面容陰沉的金元。

“你這是幹嘛去?被爺罵了?”金寶攔住他。

金元看他一眼,沒回話,徑直走了。

金寶送女醫進了屋,自已在門口守著。

邱許翎正守在床邊,見女醫來了,微微側身讓開位置。

女醫隔著厚重的床幔診脈,片刻後,微微皺眉,神色有些複雜。

“世子,這位病人中的藥太過兇狠,好在已經解了,目前身體除了有些虛弱,並無大礙。只是……”女醫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

女醫猶豫了一下,垂首說道:“只是這位小姐經歷了那般……激烈之事,身體有些損耗,需要好好調養。”

邱許翎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緊緊地握住拳頭,心中滿是愧疚和自責。

他知道女醫所說的“激烈之事”是什麼。

他只恨自已為什麼要離開沈家,為什麼沒有保護好她。

女醫開了些藥,囑咐了一些注意事項後便離開了。

邱許翎坐在床邊,看著緋兮安靜的睡顏,痛苦如洶湧潮水將他淹沒。

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在地窖裡發生的一切,那火熱的糾纏、她無助的嚶嚀,每一個畫面都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凌遲著他。

他甚至害怕阿兮醒來,害怕看見她臉上可能出現的憤怒、失望和厭惡。

每一個反應都會拿了他的命。

......

緋兮後半夜睡得極不安穩。

她不斷夢見無盡的黑暗中只有自已的喘息,一次比一次急促,永不停歇。

她在夢中掙扎著,奔跑著,想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黑暗。可無論她怎麼努力,都彷彿被無形的枷鎖束縛著,掙脫不了分毫。

夢裡,她聽見自已流著淚的聲音,一遍遍喚著阿許,旖旎又荒涼。

不知過了多久,緋兮終於從噩夢中緩緩醒來。

她只覺頭痛欲裂,身體疲憊不堪。

她記得自已被人敲暈,記得那個漆黑的地方,記得腐朽潮溼的空氣,記得墨狐大氅柔軟的觸感,甚至記得指尖劃過邱許翎的後背。

他緊繃著肌肉一遍遍同她道歉,沙啞著嗓音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我不愛你,但卻睡了你?

她不敢睜眼,淚水不由自主湧出眼眶。

房間裡靜的可怕,再沒有雪打枝丫。

她努力消化完一切後擦乾眼淚緩緩起身。

屋外早已天光大亮,曦光透窗進來,拼命搶奪屋內稀薄的空氣。

邱許翎趴在床邊聽見動靜,立刻抬起頭來。

“媽呀,大姐是不是派人打了我一頓啊?哎喲痛死我了。嗯?邱阿許,你怎麼在這?”她佯裝什麼都沒發生般推了他一把:“快,你快去找點吃的過來,可餓死我了。”

邱許翎看著緋兮,看她蹙眉抱怨,抬手活動胳膊,一派毫不知情的模樣,完全沒有他所擔憂的任何反應,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終,他只是默默起身,“好,我去給你拿吃的來。”

邱許翎離開房間後,緋兮裝出來的情緒瞬間消失。

她默默起身穿衣,外間桌上整齊擺放著她昨天戴的頭飾。因著房裡沒有銅鏡,她隨手綰了個發用金簪固定,只要頭髮不掉下來就成。

不一會兒邱許翎端著食盤進來了。

緋兮正把首飾一點點收起來,眼神有些空洞。

聽到開門的動靜,她立刻換上笑容。

“哇,有吃的了,快拿來,我真快餓死了。”緋兮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真是要命了,我從沒這麼餓過。”

邱許翎看著她的模樣,心中一酸。

“慢點兒吃,別噎著,把薑湯也喝了。”邱許翎輕聲說道。

緋兮一邊吃一邊點頭,“嗯嗯,你家廚子真是的,怎麼淨做些糕,也不弄點大包子什麼的。對了,邱阿許,你怎麼會在沈家啊?你不是走了嗎?”

邱許翎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我回去牽馬,聽到有人說在假山那邊看到你,就去找你了。”

“哦,那你還挺厲害的,居然能找到我,我都不知道自已被大姐的人綁哪兒去了呢。”緋兮笑了笑,“對了,你抓住揍我的人了沒?”

邱許翎看著她的笑容,心中更加愧疚。

他不知道緋兮是真沒發現身體的異樣,還是假裝不知。

但他不敢去試探,只能順著她的話道:“是啊,還好找到你了。我已經派人去抓人了,想必很快就會有信。”

緋兮吃完一塊糕點喝了口薑湯,又拿起一塊,“也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大姐居然會在沈家對我下手。還好你回去牽馬,不然我都不知道自已被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啊。”

邱許翎臉色微微一變。

“貴妃為什麼要對你下手?”

“都是些破爛家事,我不好同你講。不過沒關係,等我回去告訴老爹,讓他來收拾大姐,不然她還以為我好欺負呢。”

“阿兮,我能幫你......”

“好啦,你沒事摻和我們家這些破事幹嘛?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緋兮擺擺手打斷他,“你還是好好當你的世子爺吧,沒事兒讓我蹭點吃的才是你的本分。”

像想起什麼似的,緋兮又道:“還有啊,我得跟你說句對不住,上回和你說娶我阿姊那回事兒恐怕得作罷了,她有自已的辦法不用入宮。”

說完她拍了拍手裡的點心渣準備起身離開。

“我吃飽了,得趕緊回去找阿爹去。”

邱許翎看著緋兮,酸澀在心底無限蔓延。

他想留住她,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阿兮……”終於,在緋兮走到門邊時,他輕輕開口喚住了她。

緋兮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璀然一笑。

“怎麼啦?還有事兒?”

“你可有心悅之人?”邱許翎猶豫開口。

“有啊。”緋兮想也沒想點頭答道。

一腳邁出門口。

邱許翎默然。

“阿兮!”

“世子爺,又怎麼了?”緋兮終於有些不耐煩了。

她收回腳,卻沒有轉身。

只聽見邱許翎在身後的聲音依舊猶豫。

“......我娶你好不好。”

寒風呼呼從撩開的門簾往屋裡鑽,緋兮身形一僵,愣在原地。

半晌,她轉身笑了:“邱阿許你做什麼美夢呢,整個京都城想娶我的人能從城南數到城北出去二十里地,你想娶我啊?慢慢排隊去哦。”

邱許翎看著緋兮滿不在乎的模樣,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可緋兮卻沒給他機會。

“好了,我真得走了。抓到人了記得喊我一聲,也好讓我鬆鬆筋骨。”

緋兮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邱許翎站在原地,望著還在晃動的門簾,整顆心脹痛的難受,他從不知一個人離去的步子能把他周圍的空氣全都一起捲走。

緋兮回到武安侯府,侯夫人正在雙緋院陪著緋羽拆信。

見緋兮這時回來,她著實驚喜了一下:“阿許不是說去城外辦事要同你出去兩日嗎?怎麼這會兒就回來了?”

緋兮一愣,旋即笑道:“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三兩下就辦好了,他想著在外頭玩兩天,所以才那樣講的。”

她本意就是把昨晚的事爛在肚子裡,邱阿許既幫忙圓了,她倒不必費太多心思遮掩了。

“你沒把家裡的事同阿許講?”

“我和他講那些幹嘛?他只曉得大姐想讓阿姊入宮,其餘的什麼都不曉得。家裡的事本就複雜,若還把他牽扯進來,那真成一團亂麻了。”

“也是。”侯夫人點頭,把信遞給緋兮,言語中是掩不住的高興,“阿羽說你去尋過太子,多日未見回信,娘這心裡也是七上八下,擔心他該不會是不願。這不,昨日咱們在你外祖母家,他倒是把信送去了天府書院,想他一直沒遣人來府裡也是為了避嫌。”

聽到來信事關太子,緋兮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臉,她接了信到橫榻邊坐下,小喬立馬端了花茶過來,又退出了屋子。

緋羽倒不似侯夫人那般開懷,她端正坐著,擔憂之色爬滿了臉。

“阿姊怎麼這般神情,可是有什麼不妥?”緋兮一邊展信一邊問道。

“你看看便知道了。”緋羽輕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