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太陽早已沉入山下,六千里的火燒雲染紅了整片天際。

緋兮小心抱起榻上昏迷的人,她只覺輕飄飄的姑娘歪在臂彎裡,比羽毛還輕上三分。

心中不由一陣抽痛。

小書趕緊撿起地上的披風給緋羽蓋上,緋兮衝她點頭,這才抱著人大步離去。

小喬小羅一人拽著大夫一隻胳膊,小玉拎起藥箱,叫上雙緋院一眾僕從匆匆跟上步伐。

孔嬤嬤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們唯一確信的是,自已完了,三小姐肯定要發癲了。

回到雙緋院,丫頭們燒水的燒水,收拾的收拾,離了半天人的地龍讓屋子裡溫度驟降,小玉連忙讓人燒兩個炭盆進來。

緋兮緊抿著唇坐在床邊的矮凳上看著大夫扎完最後一針,略略鬆了口氣。

“二小姐現已無大礙,老夫這就去開個藥方,只需按方服藥三日即可大好。”老大夫收針回話。

他行醫數十年,自詡深諳這些深宅大院裡的齟齬,卻從未見過哪個小輩被氣暈過去的,說來也是奇了。

緋兮揮了揮手,小喬立馬上前帶老大夫去寫藥方。

送走大夫時,她特地在給診費時加上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老大夫立馬意會。

深宅大院之事,舌頭長的必定早逝。

屋內,緋兮一言不發地守著。

窗外,夕陽的餘暉漸漸消失,天空逐漸被被黑暗籠罩。院子裡的樹木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無盡的憂愁。

緋兮望著窗外的黑暗,心中思緒萬千。

爹孃回來最遲也要明天,大哥現在也還沒訊息。

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她簡直頭都快炸了。

曾出現在慈安堂的女人為何會被金書秦知恆爭搶?金書出事難道是個巧合?老太太什麼時候動了想讓阿姊入宮的心思?

想著想著,她突然靈光一閃,所有事情像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起。

如果老太太在大姐小產後就動了逼阿姊入宮的念頭,那麼金書今日出事就是必然!否則解釋不通引發事端之人偏巧就是曾入過慈安堂的女人。

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在緋兮腦裡愈發清晰,匯聚成唯一一個結論。

為了讓阿姊能順利入宮,精於算計的老太太企圖利用那個女人,使計把混賬金書弄死。

思及此,緋兮都忍不住在心中讚歎老太太,這心機,當年若是入了宮,不是皇后也得是個皇貴妃吧?

重點是,若金書真的沒了,安國公府可是全然不知自已給他人頂了雷啊......

“小姐,您還是吃些東西吧,二小姐醒來瞧您這樣守著,肯定是要心疼的。”小喬端著碗金絲八寶粥進來,低聲勸道。

“嗯,你放桌上吧。”緋兮正想著事,聲音有些疲憊。

若她想的都對,手上沒有證據也拿捏不了老太太分毫。

“小姐......”

“好了,今天你們也受了委屈,留兩個二等丫頭在外間候著,其餘人都去早點歇著。”

小喬見自家小姐發了話,只得放下碗勺退了出去。

緋羽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依然蒼白。

她的眼睛微微閉著,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昏睡都不安穩,偶爾忽閃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輕輕扇動。

緋兮不明白,自家阿姊一直以來都是那麼溫柔善良,為什麼要無端遭受這樣的折磨。

京都人人算計人,人算計人人。

平民百姓難活命,大戶之家更難活命。

勾心鬥角無休無止。

讓緋兮感到厭倦。

跳躍的燭火將屋內照的大亮,地龍越燒越熱,緋兮正欲拎起茶壺去澆熄炭盆,忽的窗戶被扣響兩聲。

她趕緊吩咐兩個守在門口的丫頭進臥房看著,這才披上披風急匆匆出了門。

今晚月被雲蓋,邱許翎站在黑燈瞎火的池子邊上,緋兮費了好大勁兒才看見他。

她沒有打燈,就這麼直直衝了過去。

任夜風颳的臉蛋子生疼也顧不上。

“有訊息了是嗎?”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獨留一屋子光明,二人隱匿在黑暗裡,像極了兩個接頭特務。

“死了。”

她聽見他的聲音,隱隱有著一絲壓抑著的開懷。

“死透了嗎?”

用不用補刀?

“天黑前永昌侯府就掛出了白帆,滿院子的哭聲壓都壓不住,永昌侯親自帶人抬著屍首去安國公府討要說法,京兆尹梁大人帶著衙衛全趕了過去,現在人都還在安國公府門前堵著。我親自去看的,白布蓋著的確實是金書。”

這是今晚緋兮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

“死了就好,死了就好,管他們怎麼鬧,過兩日我就讓阿爹去退親。”

“這麼急嗎?這個節骨眼上去退親,怕是會惹出些閒話,於侯府名聲有礙。”

怎麼不急?名聲能當飯吃嗎?

再說了,大房不去退親,老太太也會差人去的。

若老太太先出手,他們怕是會落得下乘。

萬一到時貴妃一同來拿捏阿姊,緋兮能悔得去撞破城樓最厚的那堵牆。

加之在看見邱許翎那一刻,她腦子裡突然靈光乍現就想到了破解眼下困境的方法,現在搶的就是一個時間。

黑暗中,她依稀能看見少年高大的身影,深吸口氣,壓下心中莫名湧上的酸澀。

“邱阿許,你願意娶我阿姊嗎?”無聲的黑夜裡,少女刻意壓低的聲音被寒風捲起,彷彿是一片飄零的落葉,孤獨不安。

“你說什麼?”邱許翎似聽清了又沒聽清,聲音裡帶著驚詫。

“你可願娶我阿姊。”

夜風吹過,帶來絲絲涼意,緋兮的髮絲在風中微微飄動。

她靜靜地看著邱許翎,等待著他的回答。

邱許翎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那短暫的時間卻彷彿初黑的夜看不到白日,漫長無比。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不確定:“你怎麼……會這麼問?”

烏雲被風吹開,終於溢位一絲月光。

他的目光緊緊地盯著緋兮,彷彿想要從她的臉上找到答案。

緋兮微微抿了抿唇,背過身去。

“如今局勢複雜,老太太想逼阿秭入宮,以致阿姊陷入這般困境,我思來想去,好歹你也是皇家世子,也只有你能護她周全了。你我自幼相識,我知你為人,且對阿姊......或許也有幾分情誼。”

邱許翎心中一動,他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緋羽溫柔恬靜的面容。

她的一顰一笑,都如同春日裡的花朵,從容地綻放著自已的美麗。

他.....不知道自已是不是對緋羽有別樣的感情。

如今被緋兮這般直白地說出來,心中隱隱有些不得勁兒,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是以對於這個問題,他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

此時,夜空中的雲越散越開,漸漸露出一輪明月。

月光灑在二人身上,彷彿為他們披上了一層淺淺銀紗。

池塘裡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著天上的明月和他們的身影。

微風拂過,水面泛起層層漣漪,呆魚們瞪著眼珠子往上瞧。

怎麼無惡不作的小惡魔好像要哭了?

“我該答應是嗎?”

邱許翎看著少女瘦瘦小小的背影,竟難以將同意二字直接說出口。

緋兮沒有回答,她將被風吹涼的手藏進袖子,好像還藏了些別的什麼。

“嗯,你以後若不好好待我阿姊,我一定會去王府錘死你。”

說完,她踩著月光頭也不回地回了屋。

臥房裡,緋羽依舊靜靜地躺著。

她的臉色蒼白如白紙,呼吸均勻而微弱。床邊的蠟燭輕輕地搖曳著,發出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臉龐。

緋兮輕輕走進臥房,看著緋羽那安靜的面容,心中充滿了疼惜。

她坐在床邊,輕輕地握住她的手,感受著她的溫度。

緋羽的手冰涼而柔軟,沒有一絲力氣。

“阿姊,你放心,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欺負你。”緋兮在心中默默說著。

窗外古老的大樹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彷彿在守護著這個院子裡的一切。樹葉輕輕地搖曳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攪碎了寧靜的夜。

直到月都沉下,緋兮被一聲高呼驚醒。

微弱的燭火中,只見床上的人兒依舊面色蒼白,大大的眼睛空洞無神,無聲的淚濡溼了大片枕頭。

她聽見了,聽見阿姊在喊什麼。

她在喊。

當今太子。

邱璟堯。

她們名義上的表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