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大地彷彿被一層蕭索的紗幔籠罩,處處瀰漫著無聊的氣息。

凜冽的寒風似無情的畫筆,肆意勾勒著單調的景象,天地間一片寂靜與蕭條。

下定決心修身養性的緋兮宛如一隻收起羽翼的小鳥也不出去瘋玩,日日在雙緋院裡吃完飯就練功,練完功就吃飯,小憩之後看看話本,就連去慈安堂請安都趕早了。

......一日。

她實在不耐煩老祖宗,老祖宗見到她也不自在,那模樣彷彿鼻子不是長在臉上,眼睛也不是該有的位置。

緋兮的情緒源自於當年老太太逼著老侯夫人隨軍出征,這才致使夫妻二人撒下三個兒子雙雙殞命。

至於老太太為何看她不順眼。

說實話,緋兮真不在乎。

老太太又不是看不慣她一人,準確的說,她那雙渾濁精明的眼裡除了三房一家,其餘子孫皆是一視同仁。

一樣的惹她生厭。

就連她大兄傅斐然這個侯府嫡長曾孫也不例外。

這日天晴。

侯爺攜侯夫人出門去了城外棲雲山拜寺。

說來也是奇了,午後老太太不知被哪路妖精附了體,破天荒的遣人過來雙緋院,點名要請緋羽過去,說是宮裡送來了些時興首飾,讓姑娘去挑選。

緋兮掄著兩柄百斤巨斧正舞的虎虎生風,小身板劈砍掃切,動作一氣呵成。

聽了這話險些一個趔趄,差點把巨斧甩到來人的臉上。

在暖閣裡手拿繡繃的緋羽聞言出來,一步一步娉婷婀娜,如同春日裡綻放的花朵,冬日陽光將她潔淨的面龐照映的熠熠生輝。

她柔聲和緋兮交代了兩句,便帶上小玉小書跟著驚魂未定的傳話嬤嬤走了。

臨走時,那傳話嬤嬤還回頭看了沒入地面的巨斧一眼,眼底滿是後怕。

緋兮忍不住齜牙,實在不明白老太太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她眼珠子一轉,丟下手上的巨斧就衝進屋裡換衣服了。

她得去看看老太太到底在玩什麼花樣。

剛換好衣服出門,落光了葉的梧桐樹下的牆垛上就冒出了一個腦袋。

“傅阿兮!”

緋兮回頭,只見邱許翎如同一匹不羈的野馬翻上牆頭,正衝她用力地招手,臉頰上的小小黑痣若隱若現。那少年意氣風發,滿臉的張揚與明朗,彷彿能照亮整個灰暗的冬日。

“你怎麼來了?”緋兮跑到牆根底下抬頭問他。

賢王府同武安侯府僅一牆之隔,自小時起不是緋兮翻過去,就是邱許翎翻過來。

大家早習以為常。

小羅捅了捅小喬的胳膊,低聲道:“瞧,夫人說小姐和世子爺都是魚腦袋可一點沒錯,前些日子剛打了一架,這會兒又要一塊兒出去玩了,果然一點仇都不記。”

小喬點頭,無聲贊同。

“快快,看好戲了。”他騎在牆頭,把手往牆內伸去:“趕緊的,這天大的熱鬧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緋兮眼珠子一亮,閃爍的幽光宛如叢林惡狼。

她遣兩個丫頭去慈安堂外候著,定要將阿姊安穩接回來。

小喬見自家小姐一個撤步就準備借力衝上牆頭,連忙大呼:“小姐等等。”

說完頭也不回沖進屋子,抱著一件孔雀裘披風出來。

孔雀裘厚實,通常人家都是用來做大氅用,緋兮不喜那些厚重的衣物,侯夫人便命人做成了披風給她,還在領口處內嵌了一圈銀條,免得披風墜著勒脖子。

反正緋兮吃的了力,這點重量對她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

見緋兮還在院子裡等她,長舒口氣,上前將披風披在緋兮身上,仔細替她繫上帶子。

緋兮早等不及,催著兩個丫頭快走,自已一轉身助跑上牆,抬手抓住邱許翎候著的大手,翻身就越過了牆頭。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乾淨利落。

緋兮跟著邱許翎在風中疾跑,才穿過兩條小巷就到了目的地。

聚福樓門前。

“這裡有什麼戲看?”看到聚福樓漆金字的門匾,緋兮頓時小臉一垮。

“你跟我來就是。”

不待緋兮反應,邱許翎就先一步進去了。

緋兮只好跟上。

要是一會兒沒看上好戲,她就......咳,捶這傢伙一頓。

拍了拍胸口,緋兮撥出口氣,好險差點又想去翻牆偷東西。

幸好幸好,自制力強的人,何時何地都能時刻警醒自已不要犯錯。

想到這,緋兮忍不住小得意起來。

“前兩日金書和秦知恆在月容樓為了個妓子大打出手的事兒你不知道吧?”上樓時,邱許翎回過頭衝緋兮小聲說著。

“金書去了月容樓?!”緋兮大駭,差點以為自已耳朵壞了,“你說的金書,是我......”

“可不就是他?是不是平日裡瞧著人模狗樣的?”

緋兮頓時閉嘴不說話了。

兩人三兩下就到了二樓,小二領著他們進了雅間。

聚福樓呈冂字型而建,他們所在的雅間對面也是一排排雅間,此時都緊閉著門。

隨意點了幾個小菜一壺茶,又讓再多送一盆銀碳上來,邱許翎就揮退了小二。

“外間都說那女人是月容樓大力培養的嬌花,從未在人前露過臉。前兒個夜裡秦知恆金書都去了月容樓,不知怎麼那人就被秦知恆瞧見了,他二話不說就把人往屋裡拖,卻被剛上樓的金書撞了個正著。”

邱許翎將屋子裡的炭火撥了撥,讓炭燃的更旺一些,又從大氅裡掏出一個雲煙錦布套著的火爐遞給緋兮。

“然後呢?”緋兮接過湯婆子,臉色有些不好看。

“然後就是英雄救美唄。”邱許翎笑了笑,不屑道:“不過是多讀了幾年書,滿嘴的風花雪月,還真當自已是個東西。”

“他平日裡的名聲可比你好多了。”

“京都但凡是個人都比我名聲好。”邱許翎毫不在意。

緋兮還是覺得可能有什麼誤會,永昌侯府那樣森嚴的家教,犯了錯的僕從都要在大門口打板子,能讓自家的兒子去那種煙花之地?

更何況那金書還同自家阿姊定了親。

永昌侯府該管的更嚴才是啊。

再者,平日裡金書的名聲也是極好,矜傲的白鹿書院學子,今年剛剛進士及第,即將授官的檔口,怎麼也不會讓自已鬧出笑話才是。

那可是事關前程吶。

“那也不全是,這次你得勝還朝,風評應該有些好轉。”緋兮實事求是道。

“你是不是覺得我冤了那金書,所以才這樣堵我的嘴?”

“誰知你從哪聽來的閒話,做不得準的。”

邱許翎被氣笑了,感情小東西還是對金書那人有期許啊。

“沒有真憑實據的事我能端到你跟前來?”他指了指對面的雅間:“他們打完架第二日,秦知恆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那女人贖了出來,就安置在聚福樓裡,我已放出風去,一會兒金書保管會來,你且瞧著。”

見邱許翎說的信誓旦旦,緋兮頓感頭皮發麻,不好看的臉色都開始陰沉。

這事情要是真的,那阿姊得多糟心啊!

當初給二人保媒的可是沈家小姨,阿孃的嫡親妹妹,屆時阿孃又該如何同孃家相處?

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

緋兮只能祈禱金書不要過來,她回頭再暗中查一查這事,若是誤會,那便相安無事皆大歡喜,要金書真是那種偷摸悄逛青樓的玩意兒,她也不會手軟。

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將他一套埋去城外,任大羅神仙來了都找不著,也不會給家裡添一絲麻煩。

至於婚事,阿姊那般天仙一樣的人,還愁嫁不出去?

緋兮正思緒發散,小二端著盤子上菜了。

邱許翎隨手丟給小二一粒金瓜子,在他歡喜離去後,將雅間的門拉上,留了一條二指縫隙。

看著滿滿一桌子美味,緋兮只一口口抿著茶水,有些焦躁。

不過兩盞茶的功夫,外面就傳來“咚咚咚”上樓的動靜,顯然來人很是匆忙。

“來的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