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春華堂。
徐氏的屋子比較寬敞。
房內點著幾盞四尺多高的寶蓋六方琉璃燈,滿室通明。
客廳立著的花几上,幾盆花開得正豔,被燈光映著,流光溢彩。
徐氏靠坐在羅漢床上,腿上搭了張輕薄的毯子,微微閉著雙眼。她把頭偏向一側,身體放鬆。
她正在享受著春鶯的按摩服務。
春鶯伸著素白纖長的手指,動作輕柔地按捏著徐氏的肩膀,力度恰到好處。
華媽媽打了珠簾走進來,臉上帶著慣有的笑容。
她不動聲色地接替了春鶯的位置,還使了個眼色,打發春鶯去做別的事。
春鶯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但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拿起放在一旁抽屜裡的剪刀,朝著琉璃燈走去。
這華媽媽,整日裡見不得別的下人在徐氏面前出頭露臉,生怕別人代替了她的位置。
春鶯憤憤不平地走到琉璃燈下,調整了情緒後,才開啟燈罩,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起燈芯來。
隨著她的動作,燈芯逐漸變短,燈火也變得更加明亮,將周圍的一切照得更加清晰。
徐氏感覺到身邊換了人,也沒說什麼。
春鶯一邊緩慢地扣上燈罩,一邊凝神聽華媽媽和徐氏的說話聲。
“剛剛三姐兒回房裡發了好大的脾氣,抱玉和畫珠都被趕出房間了,還把平日裡最喜愛的那件瓔珞圈子都扔出了房門。”
“哎,這個芷蘭,一點沉不住心。”徐氏忍不住長嘆了口氣,眉頭微皺,臉上滿是無奈。
“也不全怪三姐兒,夫人您直接把三姨娘生的那小庶女記在自已名下,也沒提前知會三姐兒一聲,她一時傷心氣憤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何嘗不知道呢,你沒瞧見今日那個小庶女在老爺面前給三姐兒上眼藥。我是真沒想到,看著呆呆愣愣的模樣,原來是有些心裡竟是有些明白事兒的,真真是小看了她,瞧樣子倒是比三姐兒更加沉穩。老爺這幾天還關心了她幾句,平日裡不管不問就罷了,老爺現在突然對她上了心,我再不能同以前一樣任她自生自滅了。如果我再不管她,老爺雖然不會直接跟我翻臉,但是心裡面肯定會起芥蒂。”
“是這個道理,不過,我的夫人吶!”
華媽媽長嘆一聲,開始習慣性貶低陸眠雲。
“她怎麼能和三姐兒比,三姐兒生的嬌美,又是咱們陸府裡唯一的嫡女。那小庶女雖看著沉穩,其實是生來就沉悶,性格懦弱,不敢說話罷了,哪裡比得上三姐兒性子直爽大方,惹人喜愛。何況她從小沒人教導,禮儀規矩是一點兒都不懂,行禮都不知道怎麼行,問她什麼話,半天吐不出幾句回答,一股小家子氣。”
華媽媽把陸眠雲點評了一番,又接著說,“還沒啟蒙呢,字也不認識幾個,和三姐兒比一個天,一個地。”
“你就別替她說話了,我這個做孃的能不知道她的性子?平日裡小打小鬧我都由著她,總想著她還小,一轉眼她都快12歲了,再過幾年就要說親了,我是真擔心她當不好一家主母啊。”
“總歸是還早呢,這幾年慢慢教著。”
徐氏擺了擺手,示意華媽媽停下動作。
她睜開眼睛,攏了攏腿上的毯子,望著燈火,眼神逐漸清明。
“把她記在名下我也是思慮過的,一來為了她受傷的事善後,二來讓她住過來好好磨一磨三姐兒的性子,三來,聽春鶯說,她自從那日醒了以後,性格、說話都跟從前不大一樣。不管她是裝的,還是真撞壞了腦子忘記了從前的事情,我得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華媽媽一聽她這話,立馬喜笑顏開的讚揚徐氏。
“還是您想的周全,我眼皮子淺了些。只是不知道三姐兒這氣得生到什麼時候呢。”
徐氏微微擺手,嘴角勾起哂笑。
“你還不知道她?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說不定過兩天就歡歡喜喜了。”
她收起笑容,開始說正事。
“對了,我前兩日寫了信給母親,讓她幫忙出面把柳先生請過來教導家裡幾個女兒,雖說女子不能考取功名,但我們陸府的女兒是要能熟讀詩書的。一轉眼華音就要到了出嫁的年紀,柳夫人還精通點茶制香,她是要什麼都學著的,順便讓芷蘭和四姐兒一起學著。”
徐氏想起這個大女兒就有些頭疼,這個女兒哪裡都好,性子好,相貌更是萬里挑一。
就是整日裡擺弄她那些歌舞,還有那把琴,讓她學習些生意和管家之事,總是表面答應的好。
那些舞蹈音律學的再深,能幫她嫁人後坐穩主母的位置嗎?
嫁人後最重要的肯定是要主掌中饋,管理家務啊。
她的品性再高潔,為人再清高,也得手裡管著銀子。
銀錢在手,女子便有了最大的依仗,沒了銀子,管你再美若天仙,管你在哪,都寸步難行。
“是當年教導您和裴夫人的那位柳大家?那倒是很好,柳大家的才學和手藝名滿京城,據說她制的香一金難求。讓幾位小姐跟著她,肯定是能學一些真本事的。”
華媽媽但是知道一些。
“是啊,當年我和表妹就是在她手底下做了兩年學生,只是我於制香一事上毫無天賦,每天要挨柳夫人的罵。而表妹天資聰穎,薰香點茶都遠遠在我之上,嘴巴又甜,柳先生倒是很得她喜歡,常常誇獎她……”
徐氏想起閨中往事,眼底帶了幾分懷戀。
“這些年,自從她的夫婿去世,她一直在外地雲遊,好像是今年二月才回的京。柳先生性格剛正,教學嚴厲,肯定能好好矯正三姐兒。”
徐氏暢想著女兒變得乖巧懂事的模樣,臉上的笑容都深了幾分。
春鶯見她們聊了半天,應該也口渴了,便準備出門去換一壺溫茶來。
她站在掛了一排明角燈的屋簷下,招手喚來一個穿著淺色春衫的小丫鬟,低聲吩咐幾句。
不過片刻,那丫鬟就端了托盤,腳步微快地走了回來。
春鶯接過托盤,那丫鬟立刻小跑過來替她掀開簾子。
進屋後,春鶯把托盤放到案几上,給徐氏倒了一杯茶,雙手遞過去。
看著華媽媽帶著不滿的眼神,她又倒了一杯放到桌上。
華媽媽露出滿意的神色,伸手拿過茶杯,一口氣喝了。
潤過了嗓子,華媽媽接著開口說話:“夫人,明日我就開庫房清點些傢俱送到晚香堂,您看看那些東西怎麼挑?”
“傢俱就跟華音屋裡的規制一樣吧,首飾……四姐兒年紀還小,也沒穿耳,就挑些顏色鮮豔的珠花,絹花。對了,把那對累金絲纏紅寶石金鐲子給她送過去,其餘的你看著辦就行了。”
華媽媽連連點頭:“好,好,我明日一早就去辦。”
春鶯暗地裡翻了個白眼,讓她看著辦,又不知道得吞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