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個來月左右時間供我寫書了。
這是一個大工程,得多費一點兒勁。它實際上是在要求我投入一切:我的人生,不論我是過去還是現在乃至將來可能遇到過的一切經歷,以及在它寫作過程中我遇到的所有事情,和我說過想過的一切、我碰到的各種人。我生活裡的一切都要成為它成長的養分,它吞噬掉我的全部,直到最後把它變成我,把我變成它為止。在小說啟動之後,我所有的一切就都要貢獻給它了,尤其是精力和體力,可是很遺憾我並不是一個精力體力很充沛的人。從一開始我就預感到,這份書稿會是我這輩子寫的最後一本科幻小說,或者說最後一個偽裝自己是“科幻小說”的東西。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手去終結我自己的“科幻”,這所謂的“科幻”耽誤了我,讓我很早就產生天大的誤會,然後毀了我的一生。現在我非得了結它不可,了結了之後,我就可以安心地去放棄我自己了。
決心之外,還需要另一個東西,那就是創意。不但要跟一切人寫過的一切科幻都不一樣,而且也要跟自己寫過的科幻完全不同。
這回,創意的落腳點不能放在點子上,那很難。也不能放在故事上。世界上已經不存在有創意的故事了。並且也不能放在環境上,環境設計過於有創意了就會撞線,就會被認為這個不屬於科幻。科幻圈有個許久存在的弊病,所有的參與者們有意無意都會染上它,那就是非常喜歡輕易判斷地說“這個不是科幻”“那個不是科幻”,非常喜愛輕易地去開除一本書、一個作者的幻籍。這個做派沒有任何人能避開,這是一種生物本能,作為一種文化迷因,科幻文化具有這種本能:傾向於保守、排斥異己、黨同伐異。唯一能夠有所創意的是人,是故事裡面的角色。只要我能提供一個或者一群非常特別的人就可以了。特別的人做特別的事,他們有特別的命運;一個人做一件事的情節可以寫成短篇,一個人做幾件事或者幾個人做一件事可以寫成中篇,一個人做一輩子事或者幾個人做一大堆事可以寫長篇。我需要找到這樣幾個特別的人來構成這本書。
還能找誰呢?現在與我關係最近的就只剩下方葶餘荔了。兩個女人,一個是作者,一個是教師。接下來是那些原本親密但是現在已經有些疏遠了的同行,原本就疏遠的同行,還有研究者評論者們。然後再遠一些,這個圈子裡所有一切環節的構成者,以及這個科幻圈子環境本身。
主角並不是問題。使用第三人稱外聚焦敘事,把我自己投射成為一個方葶身邊的作者,讓他他遊歷一切地方,經歷一切過程。人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幾個主要人物的意念和他們的慾望衝動和情緒,沒有慾望情緒的推動,情節根本生成不起來。我不可能再像那些靠看科幻影視動漫去構思的初學者那樣把主人公設計成為沒有存在感的人,在我這最後一本書裡,主角必須全程介入所有事件,否則他的一生和我的一生就真的是連半點價值都沒有了。
不能一上來就急於開篇。我有過太多的經驗,急於開篇的長篇小說憑著激情開了八千字的頭,回過頭看去前面五六千字全都是廢話空話套話蠢話,全都得刪去。很多長篇小說最適合拿來作為開頭的其實是它們百分之三十進度的地方,甚至小說中段。
核心情緒要出現在開頭,開頭其實只需要一個詞就夠。現在就差找到這個詞了。
感恩節那幾天,我把大致想法發給玉總看,順便想試探一下玉總公司那邊的情況是不是仍然正常。玉總的回覆並無不妥,很簡單:很好,支援,寫完後請發給我。
那個詞正在成形中。
過完感恩節,理事長告訴我說,廣州有一個地方科幻組織要開一個兩天一夜的研討會暨頒獎大會。那個組織處於初創階段,一毛錢獎金也沒有,也不可能採用大範圍選舉投票的方式,其基本操作模式連我這種邊緣人都略知一二:私下用贊助等等為名向一些作者索求資金,把獎盃獎狀作為交換條件,給那些作者用來充門面;主辦方開論壇和會議需要場地,要儘量找不太高階的地方,比如茶座咖啡廳和書店,那些地方由於經營狀況不好,普遍需要這類活動作為話題噱頭,如果談判水平高的話,場地租金可以壓得很低乃至不要錢,只用冠名權來交換;論壇和會議需要嘉賓,紅包和差旅費總要給的,組織者得自己掏,但如果用事後報銷的方式,那麼組織者就能找到機會靠拖欠的方式緩解財務緊張問題。節流說完了,接下來是開源。活動要找贊助,或者找有意一起幹的人掏錢加盟,或者乾脆直接把整個活動出售給某家願意承包的企業。倘若以上錢和人的問題都能基本搞定,那麼恭喜你,一次成功的空手套生意就被你做成了。一切活動結束後,總預算裡你當然可以扣下一部分當盈利,畢竟錢都過手了,不拔毛豈不虧大了。
那場會議我沒有去。餘荔去了,從廣州回來她跟我抱怨說,機票差旅費都是自己墊付的,回頭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補回來;專家顧問費也是一樣,一分錢沒到賬,已經有與會者跑去催了。她說零老師,幸好你沒去。我回答她說,我去幹什麼,這些事情跟我有什麼關係?不過你可以跟我多說說內幕,我喜歡聽。我們兩個人之間一直都是這種關係,交換資訊,交換經驗,交換彼此的感官體驗。
那個關鍵詞在離我越來越近。
快到國際艾滋病日的時候我去參加了一回市內沙龍,方葶還是主持。我有一段時間沒見到她了,那天發現她居然變了外形,馬尾辮沒有了,頭髮披下來快到了腰,而且燙過吹過,成了大波浪,原本從來不化的妝那天也化上了。活動結束之後單獨吃夜宵,我問她,最近你是不是有點變化?她說是的。她笑得有點開心。她說這半年不知道怎麼搞的,可能是人老了吧,心態不一樣了,覺得很多事情流逝地越來越快,就像自己想趕在什麼時候之前抓住什麼東西一樣。我對她說,你這個外形挺好,我喜歡。她抱怨說這種頭髮很麻煩要每天去弄還要經常去護理。
生命當然是一個加速流逝的過程。那天的夜宵我幾乎完全沒有食慾。很多東西到最後你會發現自己恨不得從一開始就沒得到過它,一旦得到,它便開始失去,開始遠離你,而這個過程永遠是個加速過程,除了用藝術的手段把它凝固在彼岸世界之外,我們還有什麼別的挽留方法?
關鍵詞即將出現。
方葶想方設法在外面弄了一個房子,離開父母的統治自己住,但說是“外面”,其實跟她家只隔兩個街口,不到一公里。
我們兩個進到屋裡。洗完澡之後我穿齊衣服,服侍她睡好,看著她背對著我,埋頭很快睡著了。走出門的時候雨停了,氣溫接近零度,空氣清爽,到處沒有聲音也沒有人。那天是星期六,街上網約車來來回回作為寂寞都市的背景在流動。
關鍵詞在我耳邊不停晃動,蔓延到我的嘴裡。
一邊抽菸,我一邊蹲在便利店門口,就著檸檬蘇打水的味道反來複去地說它,講它,反反覆覆。
“我不打算愛你們,因為我愛你們。”
我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