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清吧把靠街的落地窗改造成吧檯結構,我一邊吞酒,一邊看外面來來去去、從左往右、無數年輕人和一小部分中年人穿著五顏六色的布料在走,在坐,在蹲著。在他們臉上不可能看到憂愁,年輕人是真的沒有而中年人對一切都很滿意。今晚的餘荔也非常開心,一杯接一杯,不斷地說許多事,來來回回。

喝多了,我哭得厲害。網約車把我們送到餘荔家。進門之後我對她說,餘老師我要死了。然後抱她,吻她。不是吹牛,真的,當時在那個場合下,我真心覺得自己隨時要死去,往後的每一秒每一分鐘裡,隨時都會。麻木的面板勉強感覺到餘荔的深紅色立領大衣在我頸子上摩擦,她頭髮上的海飛絲氣息在我鼻子裡流竄,讓我覺得:嗯,零夜卿,你還行,還有意識,你目前還活著呢。我叼住她上嘴唇不肯動,她跟我埋怨說別咬了口腔會起潰瘍。把她推進臥室裡或者什麼地方,我不記得了,只知道有床,也許是她爸媽的臥室。有這種感覺在的時候我就仍然活著,在玉總不知道的時候,在崗恩和迪柯會鄙視我們的地方,在那些大學生幻迷和那些同事們想不到的場合,我們兩個人黏在一起活著;人最可貴的事情莫過於此,而不是要靠朋友圈和徵文評獎的獎狀來衡量。

在青海的最後一天,我背起帳篷走到不知道方向的地方。走了一萬步?兩萬步?非常遺憾我那天沒有能夠死在那裡,因為身體不夠強壯,走得還不夠遠。身上帶著充足的酒精和尼古丁,培訓營發了一件白色的防曬衣披著,電腦還有百分之九十八的電。從東邊來的大氣環流灌進我的頸子裡,催我隨便編一個科幻故事出來趕緊擺脫那幫人要緊。快點,快點,不就是科幻嘛,誰不知道,誰不會寫?你看科幻十幾年了,你知道它怎麼糊弄讀者怎麼騙錢知道了十幾年,這兩個字幼稚到在你父親面前你甚至不好意思提起,現在你告訴我你不知道怎麼編?不就是亂編嗎?

之後我的尿急實在忍不住,跟在俄博梁腹地那天一樣。農夫山泉雪碧黑方混在一起,用一個洗乾淨了的礦泉水瓶子灌著,迪柯的主意。我就著樂事薯片把瓶子喝光後去一個最近的雅丹下方把尿撒完。充電寶是滿的。沒有任何事情需要擔心。我在筆記本上敲下第一行字:

“兩個瘋子的夢”

兩個瘋子,一個是科學家,一個是騙子,他們的友情天長地久,準備搞一次史無前例的偉大計劃來使一個產業、一個國家、一段人生變得光輝燦爛。騙子對科學家說:我想讓你幫我複製恐龍。科學家很奇怪:複製恐龍?這種事為什麼找我?

因為我們要賺錢享樂。我洗完手回到房間,餘荔居然躲在被窩裡面玩起手機來了。我鑽到被窩貼緊她身體,她從頭到腳燙得跟一段燒紅的鐵棒子似的。戈壁灘的陽光曬得人發虛,感覺好像渾身熔化需要靈魂出竅才能解脫一樣。壺裡面所有東西一口氣已經全部喝光,鍵盤上全是酒精帶來的錯字但是沒辦法我的手指停不下來,幸好腳邊還有兩包軟玉溪,迪柯贊助給我,幫助我穩定神經中樞來敲鍵盤:

科學家指責騙子說,你們眼光太過狹窄,就你們手上那些老掉牙的複製恐龍技術根本不能吸引遊客的注意。騙子說,是的,沒辦法,誰讓我們沒文化呢?所以我來找你了兄弟。兩個人喝了好幾天,在酒吧裡開頭腦風暴會議,最後想明白了一點。這個世界不需要恐龍。恐龍對於全世界人民來說並不重要。這是一個資本的世界,你覺得恐龍很了不起,那麼首先你必須讓它們成為資本的發動機才行。科學家說,這種吹牛逼的活計我幹不來,我這一輩子勤勤懇懇沒騙過人,要騙人你不如去找那些作家。騙子說好,我早已經心嚮往之了。作家們在哪?我去廣發英雄帖,促進一下精神文明建設也好。

一切全都是悲哀。臥室的燈特意開著,光線呈赤黃色。戈壁的空氣被進一步加熱,把我體內的空洞感越燒越旺盛,延伸到螢幕裡:

會議室內,股東們焦躁不已,質疑騙子和科學家的計劃是否能成功。科學家嚴肅說道,科學加營銷等於欺騙,恐龍不存在,除非我們讓它們存在。我們要去設計恐龍,我們需要那些科幻作家,而組織科幻文學活動是騙子的拿手好戲。董事長說可以,我們這個季度可以少花幾筆打通關節的錢,撥出個一千多萬,其中二百多萬拿去施捨那些寫書的。錢花光了,換來的一批恐龍題材科幻小說價值連城,科學家從中成功提取出恐龍設計的藝術元素。中國龍,雲裡霧裡,兇狠殘暴;不講情面,血染的風采。他對騙子說,我們去造一個公園吧。騙子說好,我愛這個主意,沒有基建和土木工程我們哪來的收益?一個樂園於是屹立於大地之間。無數通了電的柵欄,帶電的彩燈五顏六色,讓五顏六色的恐龍們乖乖蜷縮在自己安身立命的牢籠裡。它們不可能逃出去,龍會逃出去那是外國人的幻想,我們這裡不存在。我們需要它們,我們改造它們,我們利用它們,它們能夠辛勤地討來觀眾們的欣賞那是它們福報,公園周邊地皮成為地王后每平米價格必須突破十萬塊,不突破不行,突破了我們就好進入下一步。

有了酒精的麻痺,我一整天早飯午飯都沒有吃,就吃了兩口從克拉科那裡要來的軍用壓縮餅乾。在帳篷的門口我吹去鍵盤上的黃沙和河床上的結晶鹽粒,讓科學家想到了下一步:

應該把恐龍改造成賽博格。賽博格用在人身上就無聊了,自從半個世紀前美國人寫過之後,其他所有科幻作家凡是用賽博格做文章的都是蠢貨。恐龍是自然界的失敗者,它們的力量必須藉助人類的力量才能浮現,這其中的象徵主義韻味只有在讀懂的人那裡才能獲得意義。一大群科幻作家圍聚在騙子周圍,為了一萬塊錢的贊助金爭奪兩三個科幻小說獎項,其中有作者寫道,恐龍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生物,我們要把它們的力量它們的美傳遞到全世界。很好嘛,董事會表示,就這麼辦,全球疫情已經結束了,我們這就去找美國人來跟我們搞一場恐龍角鬥大賽。嗯,事情不就這麼做成了嗎?

很便宜對吧?酒也不要錢,餅乾也不要錢,香菸也是第一天晚上迪柯送給我的。我在鍵盤上寫下:

他們說要在祖國最美麗最有發展潛力的地方建造一座恐龍決鬥基地,於是啪的一聲,海南生物科技研究特區就建好了。科幻很浪漫對吧。

但是跟她又有什麼浪漫可言,進去之後我咬住餘荔的左邊耳朵,心裡想,我能把自己日子過得開心起來,跟今晚一樣,就已經不簡單了。理性人總是趨利避害,在小說裡這個假設一樣成立:

角鬥比賽舉辦完成後科學家發現,外國人想要的很簡單,其實就是我們的技術。他問騙子該怎麼辦。悲哀,全都是悲哀,科幻作家團聚在騙子周圍是為了錢,科學工作者聚集在騙子周圍是為了技術,騙子說,那把技術給他們好了,我們去交換。換來的是什麼?是一種衝擊力,一種強悍的動力技術。騙子所在的集團於是換來裡可將上百噸物件直接推向太空的技術。然後騙子對自己的朋友科學家說,看,現在我們可以走向太空了。

我應該為此感到羞愧才對。為什麼我不羞愧呢?

科學家羞愧不已的時候,騙子提醒他:朋友你這是在幹什麼,想那麼多?技術是怎麼換來的很重要嗎?重要的是我們的歸宿本來就不應該限於俗世道德。我們活著也好,死了也罷,都應該在距離人世間最遙遠的地方。聽著兄弟,我有一個計劃,我打算組織一次漫長的旅行,聚集一幫跟你一樣對科學仍然有信仰的人,帶上他們去死;從地球出發,朝最遙遠的地方進軍,運氣最不好的人起碼保證能死在星空中的漫漫征途裡,死亡的地點至少也要比小行星帶更加遙遠,運氣好的人更有機會死在宇宙邊緣,與大爆炸共始終,和整個宇宙同壽命。誰敢抱怨,誰會遺憾?一場悠然漫長的旅程,彙集一切對於宇宙還存在幻想的超凡脫俗之人,目的地是太陽系以外,銀河系邊緣以外。你以為我找不到人?想要死在比鄰星軌道上的人多了去了,多虧了劉星棋,現在這行當正是風口上。

吹掉膝上型電腦鍵盤上那些風沙,我合上螢幕,跌跌爬爬轉身回去收拾睡袋酒瓶揹包垃圾和帳篷。餘荔背對著我蜷縮,她有埋怨,又是一晚不知前途的交情,但埋怨我也有。我知道她不喜歡我,我喜歡的是方葶不是她,自己也清楚,但是人的壽命啊它只有長,如果我們不能在今晚像這樣一般活著,我們還能有什麼別的生存方式?

集合了一切熱愛科學熱愛星空的人,推向宇宙最遠方的單程飛船啟航了。從此以後,沒有任何人見過那些科學家、作家、騙子,也不會有人再記起他們。

我從背後摟住餘荔,對她說:故事到此為止。但也說不定後面還有續集,只要我活得足夠長。

倔強如同鉛絲一般的長髮也不能讓我滾熱的大腦冷卻下來,餘韻不盡的醉意逼我不停去考慮生死問題。但它其實並不是個問題。像這樣摟著她或者方葶死去,我沒遺憾。不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