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過了幾天,餘荔發語音過來,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吃頓飯。她這種主動的邀請可不多見。那時我正好剛收到百萬大作家的書。肯定不會去看的,我不能看別人的小說,一直是這樣,連一眼都不能看,只要看了幾張紙之後我滿腦子就全是別人的聲音,找不到自己的東西,而受別人影響構思出來的故事最後結局只能全部是滾進硬碟裡的“pass”資料夾。我帶著書去九龍湖校區找她。吃午飯的時候她跟我商量,想讓我趕在放暑假之前,在六月份給她那邊的學生們上一堂科幻寫作和科幻閱讀的入門課。
講課那天,我一開始有些得意忘形。那時候已經很熱了,我專門找了一件收腰的全黑色長袖襯衫,在課堂上把袖子捲起來這樣顯得小臂比較瘦,讓我看上去很擺;但等開始寫板書時候我發現坑了,空氣裡全是粉筆灰,兩堂課結束後我身上都是白點,跟滿身的大汗混合溶解在一起,看起來就是一位炸油條的麵點師傅。餘老師要我跟學生們說明,什麼是科幻,怎麼寫科幻,讀哪些科幻。我是個不能教書的人,講課的時候越亢奮下課之後我就越後悔。我要說假話,真話是不能講的,餘荔事先告訴我說教室天花板上有四個攝像頭,我不光要自己說,還要教學生們怎麼去說。
不過大學生們畢竟都是好樣的。他們年輕,所以他們一聽就能聽出來你說的是真還是假。我看到下面很多學生冒出一種和善而寬容的目光:零老師你儘管表演,我們今天就是來這裡配合你的,只要你不佈置作業就行。然而怎麼能不佈置作業呢?不開始寫字,字就無法舒展和生長。或者像寫作營一樣按照模板去寫?只要你看到了某種寫作模板,你就應該要第一時間意識到,你將要變成一個被它重壓後成型、批次產出的商品,你和你的作品將不再有價值,你們的價值已經被模板帶走了。
我跟他們談科幻的定義:幻想必須要由科學原理來規定,飛行器靠咒語那就是哈利波特如果靠離子發動機推動那就是硬科幻如果是竹蜻蜓那就是軟科幻……全都是用過無數遍的例子。我跟他們談寫作技法:經典,案例,技巧,技術,結構,模式……它們都很完善很成熟,完善成熟是因為我們已經不再相信它們,所以我會再想發展它們,它們停滯了,所以看上去很完善。我必須這麼說。
下午課上完,晚飯我和餘荔開車去虹悅城吃。餘荔把紅包給我,說她聽理事長透露,2022年下半年玉總那邊又有新計劃,“萬人大餐廳”隔壁的地塊他們已經開始挖了,打算蓋四幢酒店式公寓,在裡面組建一個“萬人科幻大學”,專門教人寫作,科幻奇幻網文都有,年預算以億元為單位。她很誠懇地勸我:零老師,不要再那麼憤世嫉俗了,這也是一個機會,雖然在深圳是有點遠。我說:餘老師,你怎麼不去?你去我就去。真的。你去那邊當老師那我就會下決心去那邊搞事業,跟你一起,真的。
餘荔表情很沉重,說:不開玩笑。喲嗎,難道你真的當真了?你真的認真了?哎呦我好感動。可是,怎麼可能呢?不是已經都講好了嗎?等我要結婚的那一天我一定第一個通知你。你這是打算幹什麼呢?回去跟你那位方小姐結個婚好好過日子不行嗎?好好寫你的書吧,把你現在正在寫的這本書寫完,好嗎?
沒有你,這本書我怎麼能寫得下去?
我問她馬上暑假了有什麼計劃。她說不知道,可能去海南旅遊。我回答說,好吧,那我還是自己找點事幹幹。
在公共場合裡我們永遠是這樣,有話能說但其實也沒有太多話要說,不會無聊和厭煩但也沒有真正具備意義的交流。她對我說,自己以後打算一心撲在科研上,要研究新時代中國硬科幻,就根據我之前送她的那本百萬大作家作品。她問我:你給玉總寫了那麼多文章,大部分都是短的,能不能想辦法出一個合集,讓我拿去寫文章充個數?
我當場碼了一下,寫過的中短篇到目前為止也只有七八萬字。七八萬字,沒有出版社會出單行本,出版社喜歡十五萬字到三十萬字之間的長篇;如果短篇集的話那麼起碼要十四五萬字以上,二十萬左右最好。這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問題是玉總他們已經好幾次明確在圈子裡說了他們不出版,不搞紙質出版物。他們沒有紙質出版物,沒有電子刊物,發的公眾號平時沒人看;但是他們又說要搞科幻事業,要培訓新人,等於凡是不賺錢的事業都不幹,只有沒風險的他們才願意幹。我不可能找他們出書。中國有十四億人,但一本書印出來只能賣一兩百本,現在情況就是這樣。
她說:對啊,現在就是這樣,而你又不跟我一樣在體制內只要光寫東西就能換到錢,你是要出來賣的,哈哈對不起我講話有點粗俗了。你寫的東西是要能賣錢的,你不肯寫,讓你去玉總的科幻大學找找門路你又非要拖上我,你怎麼想的?
我反問她:那麼你最近又寫了多少論文?
你可能不知道,餘荔非常嚴肅地告訴我說,給科幻寫研究論文不是像你們想象中那麼好寫的。實際上很多時候我真的是寫不出來。但是沒關係啊,我們寫論文都有套路,都是套路來的,具體跟你說你肯定又不感興趣。或許以後有一天,換一個環境,找個機會我會細細跟你說清楚吧,關於那些跟科幻學術研究有關的人和事,讓你能寫出一本“關於科幻研究者如何研究科幻的小說”。
我於是就問她今天晚上有沒有時間。她說,不好意思,我家裡來人了,要回去接待他們。
感覺無聊透頂了對不對?等了半天,結果就等來這個。
回到家之後我坐在床上,開電腦強迫自己寫了三千個字,新文的開頭,寫幾分鐘看一會兒迅雷裡下載的電影好了沒有,然後再寫,就這樣不停迴圈,關上電腦的時候也不記得前面全都寫了什麼。很可能就跟張三丰說的一樣,你寫東西的時候就應該連爹媽和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個乾淨。你寫東西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出賣自己和朋友。作家的真正工作就是出賣自己身邊的人,因為大家都很醜,都很好賣,會有很多人守在網上等著看你的連載來圍觀我們的醜態。在圍觀現場發生了一場大火,它其實也不大但是很紅很亮,房子被吞得只剩下一片黑皮,只能看出有個樓房的形狀。我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雖然是從農村到城裡面來上大學打算當鳳凰男的惡人,但我還是打電話給消防部隊,就在大學門口小賣部裡了個公用電話去打。話筒裡有個男人對我說,喂,你知不知道你電話號碼打錯了?掛上電話,我在小賣部裡收到一封信,剛拆開,然後我的女朋友來了,有一身柔順的白色毛衣,朝我抬嘴閉眼睛要跟我接吻,嘴唇卷得都豎了起來,粉紅色肉感十足,很飽滿,晶晶發亮。我們吵了一架,就在大學門口,火場的前面;我投降了,對她感嘆道:你這個人現在變成了這樣子,真的是天註定,生命中只需要一件小事就可以改變你的整個一生。她朝我發嗲,原諒我了。醒過來之後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半。
今天是星期六。我看手機,微信裡有玉總的秘書給我發來一長串內容,加上一個PDF檔案。是邀請函。他們邀請我參加這年七月底一場為期三天的科幻創作培訓營活動,培訓地點設在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