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中國科幻作家的審美已經被外國人擾亂到連自己都覺察不出異常的地步,十二月十四日我和方葶提前到上海,群裡面的作家們知道之後約我們去外灘走一圈,約在晚上黃浦江兩岸所有燈光汙染全部開啟的那個時間段。我拒絕去幹這種事情。趕巧,那個週末方葶單位有個事情允許她一天在上海出差,我特地跟她一大早坐高鐵,上午十點來鍾就到了上海站。她的事情大概會在下傍晚五六點時候去辦,順道路過一下就行,對方也不會請吃飯。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上海,但她每次都是直接打車去目的地辦事,而這回我是拉著她的手,要求她陪我走,就像十多年前我曾經在上海遊覽時的經歷一樣:從火車站往南步行,拐過幾個路口,摸到蘇州河之後過橋,沿著河的南岸一路往東,直達XZ路和外灘一帶。
跟無數的人一起擠在外灘看夜景,拍照,然後群裡面大喊大叫說著“賽博朋克賽博朋克”,這次來這裡我不是來幹這種事的。那些作家整天寫半個世紀前就過時的風格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我這回就只是牽著方葶的手,來這裡走路,來這裡呼吸,來這裡尋找感覺的。
先坐地鐵,我們到了復旦大學老校區。方葶問我,夜卿,這就是你整天總是耿耿於懷不能忘記的地方?我看也很一般嘛。當然面積倒是很大。
我回憶了一下:好像不記得什麼時候跟她說過這裡啊?
這裡十幾年前的那些事,對我自己來說是個秘密,或者說是一道禁忌。記憶可以放下收起來,但是發生過的事情,這裡的東西,泊油路和水泥路面,草坪,地下車庫出入口處的反光鏡,經常被保安移動位置的垃圾桶(因為保安總是看到我站在圖書館門口陰鬱地抽中南海),這些東西,和在它們身上附著的關於我們的立體畫面,那種帶有初夏感覺的水蒸氣味道,對我來說永遠散落在這裡的空氣中,驅散不盡。
來的這天是冬季,校園裡有一半的綠樹是枯褐色,沒有葉子,景緻跟那時候完全不一樣,就好像是在故意展示給我看,在說給我聽的:你瞧零夜卿,你人生中的夏季無論如何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冬天到了,你好好回憶,然後就快走吧,現在這裡對你來說已經太冷了。我站在學校正門口的主席像前方呆了一會兒,對方葶說了:你瞧這尊雕像,記得上次借給你看的《上海寶貝》嗎?衛慧在書裡也寫過它和它腳下的這個草坪。我伸手摟住她,又對她說,我們順時針在校園裡走一圈,然後就離開去看外灘,這期間堅決不跟任何與會者一起遊覽。
但在那兩天時間裡我最終也沒有完全實現這個願望,我還是跟著大部隊去參加了論壇和頒獎大會,因為後來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況。後來,坐在會場邊緣的座椅上,確認周圍沒有人注意我,我開啟電腦寫了一些零零碎碎的文字,很幸運我居然還是下決心把電腦帶了來。因為當時的場景以及那時候我的心理狀況,如今再看這段文字,很沒出息,還是完全為了女人而寫,文氣一團迷糊,語法錯誤連篇,自己幾次三番也懶得修改,最後就任由它去了:
“我為了一個女人而住在復旦隔壁的快捷酒店。她是個很理性的人,勸告了我很久很久,但對我無效。為了等她下課放學,我無處可去,只能呆在酒店。不對,也不可能無處可去,我只是沒有地方想去。我和尿意一起困在被窩裡,從上午七點半起開始看《喜羊羊和灰太狼》,金鷹卡通放的,一直看到中午十一點多鐘,然後接到她的電話,要我陪她一起去相輝堂,談談到底怎麼分手才算合適的。這個社會的健康和發展建立在人人理性的假設前提下,她的選擇是理性的,我的憋尿行為對身體不好,很不理性。那時候就只剩下電視機陪我,可惜,它原本就不應該出現在客房的牆上,它又怎麼會想到來這裡開房的學生裡有誰會去看它呢?
“現在是冬天,離開了夏日的氣味,我根本回憶不起當時那裡的樣子。那些草皮和草梗,從雙子教學樓的腿縫中間吹出來的狂風,研究生宿舍區門口待拆遷的一排舊書店,地攤上還有一些西瓜和橙。有條路被他們稱作‘高速公路’,她學這種稱呼很快,學到之後很快就告訴我。高速路盡頭拐角的門洞上有成堆的爬牆虎,擋住我們望向廢品收購站的視野,但是收購站旁邊的小賣部裡,隔著地秤,宏寶萊冰櫃中花臉雪糕的味道如今我努力一下仍能想起。那裡的名字,五角場,對如今的我來說是一個單純的符碼,不代表地點而代表時間。現在是冬天,從現在起倒推十年,我正在忍受著挫折感,每天就著青椒肉絲蓋澆飯給夫子廟寫廣告稿,我要回憶那年的事情幹什麼?除了買了一部越野腳踏車外什麼都沒有做過。又倒推到十一年前,則是另一個世界了:金黃色的江戶川區新小巖留學生別墅樓下有一條金黃色的人工溪流,它的顏色是被它身邊那些楓樹和法國梧桐映照出來的,我坐在岸邊的鵝卵石堆上,遙望對岸景觀亭子裡穿著和服玩耍的小學生和她們的媽媽,更遠處的藤條外面,年輕人騎著橘紅色的公路賽摩托車,在街道上直線移動……”
寫到這裡時,正好到了迪柯主持的什麼“新生代”“始新世”之類青年作家代表們的圓桌會議,談了一場球賽的時間,主題是關於“未來世界的科幻作家會是一幅什麼樣子”。阿希莫夫,海因雷因,克拉科,品沁,這幾個我曾經很熟悉的、這年都有新書面世的作家全上臺了。場下觀眾聊天和歡笑的聲音太吵了,我又不想出去寫,梅奔中心門口風實在太大,所還是忍不住,不由自主地被周圍所有這一切聲音所影響,回過頭感慨自己他媽的之前一個多鐘頭時間居然完全浪費在了寫沒有人看的散文頭上。為什麼不寫個通俗的、媚俗的、青少年們喜歡看的科幻小說出來?你的長篇呢?寫了十年科幻沒有一本長篇的書出爐,你不嫌丟人嗎?那時候差不多是下午五點,因為方葶不在,所以我沒法不去想上午和方葶一起互相挽著胳膊逛校園時候的情景。混亂的心理狀態下,接下來這篇準備拿去向玉總騙錢的青少年“輕科幻”小說草稿開始在我的筆記本硬碟裡誕生——
故事就發生在復旦大學HD校區。沉默的男學生在這裡上學,年齡比周圍所有同學都大,鬼知道他是專升本還是自考還是什麼,總之沒有人靠近他和搭理他。他的身體有問題,看上去體格又高又大,但是身材軟弱,血液也不正常,每個禮拜至少有兩天要去俗稱“小天堂”的校醫院不知道搞什麼檢查。他脾氣不好,說不定內分泌有問題,整天身上怪味直衝,絡腮鬍子從來不剃,沒有人想要去接近他,人們甚至對他都產生不了好奇心。
有那麼一天,俗套的來了,外星人入侵,漫山遍野鋪天蓋地,把整個SH市全部包圍起來。黃浦江裡沒有大炮,市區倒滿是防空洞,師生們以最快速度進去避難,看上去像是女主角的女生髮現那男生根本不聽指揮,慢騰騰踩在草坪上要往光華樓那邊走。女生是個班長,戰爭時刻如果有學生死了自己免不了要擔責,所以非常惱火想要跟過去拽他。這時候外星飛船出現在兩個人面前。男生覺得女生很煩,耽誤了自己的正事,但是沒辦法,只能抱住女生,一手從大草坪土裡面拽出類似鋼纜一樣的東西系在自己褲帶上。這是一種彈射器,電磁彈射把兩個人一起射到光華樓中間連線樓層的頂層平臺。在那裡,女生看到男生把她推得遠遠的,然後男生脫光衣服,看上去簡直就是個神經病;但是居然就從左右兩棟樓的窗戶裡飛來大量說不出模樣名字的、五顏六色的金屬片和金屬塊狀物,也不知道什麼原理,全部吸到那個男生的身上。那些金屬物體組成類似盔甲一樣的東西,但是比日本動漫裡的盔甲殘酷多了,內部全是大大小小的釺子和針頭,個個全都部插進男生的皮肉裡。男生鬼哭狼嚎,身上滾燙的血液被吸入那些盔甲,讓盔甲完成能量補充;遍地淌了一大灘的髒血之中,男生盔甲背後的八根推進器展開翅膀,發出火焰,讓他就這麼一路噴灑著鮮血,伸長了八隻翅膀飛上藍天。
男生是國家用來對抗外星人的秘密武器。之後女生還發現,原來整個HD校區裡那些稀奇古怪的樓房,它們的古怪全都是有理由的,它們也全都是防禦武器,平常偽裝成教學樓和辦公樓,戰爭時期就開始噼裡啪啦地變形,在她面前變成地對空防禦陣地。國旗坪是相控陣雷達,主席像是對空探照燈,逸夫樓是防空艦炮,物理樓和第二第三教學樓是地對空導彈發射巢,食堂和校醫院是熱偽裝煙霧發射筒。學校正門變成了鐳射脈衝鏡,一路對準天上那個男生屁股後面的聚光器,隨時給他充電。光華樓還有理科圖書館都是武器庫,不斷往校園上空發射各種槍支、彈藥、砍刀、標槍、飛鏢、火箭彈、子母彈、破甲彈、鎢芯穿甲彈,這些彈藥在光電探頭——國旗杆的指引下一路朝男生方位飛過去,協助他獲取武器。整個學校裡裡外外就是個軍事要塞,只剩下相輝堂完全沒有任何功能,就是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老樓。後來,女生想辦法跑了進去。
寫到這裡時候論壇活動結束了。我們一起出梅奔中心,坐包車去酒店吃飯。晚餐之後返回原地,論壇繼續,巴可思特給我們大家帶來的是題為“拯救中國科幻界的想象力”的講話,我則坐在原來位子上繼續寫——
女生躲在相輝堂二樓禮堂裡,看到男生在她頭頂上吼叫,大喊,鬼哭狼嚎,因為他身體裡面疼,身體外面被外星人武器打在盔甲上打得他也疼。最後,幾乎所有武器全部失效,彈藥也快要耗盡了,校園東西兩側的化學樓和生物樓直接原地起飛,變成兩臺無人駕駛攻擊飛船,幫助男生抵擋敵軍炮火,往敵人指揮艦那邊衝過去。老套路,敵艦有能量保護罩,化學樓和生物樓自爆了也只是把敵人母艦保護罩炸掉了一小半。男生原本想一個人飛著鑽進去,結果敵人炮火始終不熄滅。然後,設在牆外面胸科醫院裡面的作戰指揮部做出了艱難的決定:將整個光華樓分裂成左右各一半,大樓整體發射升空,就像兩枚火箭一樣,或者應當說說大樓本身其實就是巨型火箭。光華樓從上到下,裡裡外外每個樓層,每處的牆壁天花板,從教室到辦公室再到男女廁所,建築材料原本統統由爆炸物質做成;兩棟大樓凌空爆炸,總算把敵人母艦炸到大破狀態,逼迫外星人暫時撤退。
從高空墜落的男生,摔在光華樓前的草坪上,躺在一灘髒血裡抽搐。
女生走過去,站在旁邊俯視他,問:“你看看你幹出來的這些事,樓都沒了,我們以後上課該去哪裡上?”
男生懶得理她,半天才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去校醫院檢查、換血、包紮去了。
後來,男生離開了學校,跟女生以及其他所有同學再也沒聯絡過,應該是去了別的城市協助防禦。女生繼續當她的班長,之後很長時間不得不帶領同學們擠在相輝堂裡上課和自習,一跟人談起這件事就憤憤不平。再往後的情節,我暫時沒想到有什麼好寫的了。這個故事的世界觀是一場全球格局的大戰,那個女生跟這種宏大背景扯不上關係,男生那種個人英雄主義的特異功能也沒什麼創意,往後就算到了全世界其他城市裡也不外乎就是大搞破壞。唯一讓我自己在寫完之後還能感覺到有點意思的,只是那場戰鬥的最後一幕:大樓成為火箭,整個拔地而起,凌空爆炸,衝擊波震撼半個市區。回南京之後那個禮拜,我把所有錯別字和語病改掉,發給玉總,然後再也沒有回想過關於那個故事的任何細節。中國科幻急需想象力,但是沒有人需要我這種想象。
這個故事方葶並不知道,那天下午從SH市作協離開後,她提前去了她那個客戶那裡,一直到晚上九點半,所有人一起去吃燒烤的時候她的事情才結束。那時候我心情很糟糕,根本不可能跟她談論這個故事,於是這個故事從此完全沉沒,在空氣中徹底消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