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裡仍然是機械的光和無人的寂靜。好像時間倒流,也好像這間實驗室遊離在時間之外,自成一方。

李曉晝莫名感到放鬆,外面的一切在這裡莫名變得好像很遠。

但是這裡還有一個,白三溪嘴裡的“大麻煩”。

李曉晝慢悠悠踱步到玻璃前,那隻“大麻煩”隱匿在各色珊瑚和繁雜的水草中不見蹤影,然而一小點尾巴尖還是暴露了它的位置。

聽見李曉晝的靠近聲,那段小尾巴顫顫巍巍的,在底部的細沙上小幅度摩挲著。

李曉晝沒有開燈,他不想繼續刺激這個可憐又可愛的小傢伙。他一邊繞著玻璃到處走著,裝作很迷惑的樣子:“唔......去哪裡了呀,怎麼不見了呢?”

那段小尾巴小幅度甩了甩,但是仍然沒有露面的意思。

李曉晝於是開始後退,邊退邊大聲嘟囔著:“哎,生氣了呀。生氣就走嘍。”

身旁的玻璃發出猛烈的被撞擊聲,上一秒還只能看見一個小尾巴尖尖,這一刻卻看見一隻委委屈屈的小云,頗為惱羞成怒地學著李曉晝的姿勢敲擊玻璃。

明明已經是大大的一隻,小云卻紅著眼,抿著唇,直立著身體,尾巴尖不安掃動底部的沙土,活像李曉晝欺負了他。

李曉晝哭笑不得,輕輕敲擊小云額部正對應的玻璃:“明明是你要我開門,怎麼這麼委屈?”

小云像是更委屈了,開始在水裡不停遊著八字,一隻手臂甚至抹了抹眼睛,一顆漂亮的藍色小珍珠緩緩在水中漂浮著,從小云臉上緩緩飄向水底。

“欸欸欸,怎麼還哭了呀?”明明在看到小珍珠的瞬間心裡一緊,語氣也不由得急了起來,但是大大的一隻紅著眼睛在面前吧唧吧唧掉小珍珠,甚至還從手臂間隙裡偷偷看兩眼自已,李曉晝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聽見隱匿的笑聲,小云的胳膊也放下了,尾巴也不動了,整條魚好像呆住了。

但是隨即李曉晝就看到接連不斷的墨藍色珍珠啪啦啪啦往下掉,像是金豆子一樣,小云狠狠一甩尾巴製造了一道水波,“啪”的衝向李曉晝所在的玻璃,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小云的嘴忍不住半張著,隱隱露出裡面的森森獠牙,但好像仍然在壓制一樣沒有顯現出全貌。

李曉晝一看小云真急了,連忙整個人趴到玻璃上,各種溫言蜜語不要錢地灑向那隻脆弱的大怪物:“小云——云云大寶貝——我真的錯啦,我沒有笑你的......”

小云這次明顯氣急了,往常稍微哄一鬨就嗷嗚嗷嗚轉圈衝李曉晝吐泡泡的怪物,這一次一點緩和的跡象都沒有,深藍色的珍珠甚至掉的更兇了。

甚至等李曉晝說得口乾舌燥,腦袋存量空空的時候一甩尾巴,有力的肌肉緊繃,快速上升到二樓的位置,只留給李曉晝一個高冷的尾巴尖尖。

這隻大怪物生氣卻不攻擊,羞惱卻不跑,跑了也還留下一個意味著“趕緊來找我”的傲嬌小鉤子。李曉晝哭笑不得,只得加快腳步上了臺階。

“我知道小云最好啦,剛剛唱歌特別!特別好聽!”

李曉晝蹲下身子,和靠近玻璃面無表情、幽幽地盯著李曉晝眼睛地小云平齊視線:“我也知道小云剛才唱歌是為了安慰我啦,白教授誤會小云是因為白教授和小云相處時間太短啦,但是我不會誤會小云的——”

聽見那個一再阻止李曉晝靠近的“白教授”三個字,小云生氣時都沒有露出的獠牙忍不住悄悄伸出來,但是卻聽見李曉晝繼續說著。

“因為我在這個世界只有你啦,怎麼會捨得怪你呢。”

連尾巴尖都變成了令人賞心悅目的絢麗顏色,小云面上仍是一幅死魚樣,心裡一根弦卻被“只”字輕輕撥動了一下。泛出淺淺的漣漪,卻很快波及全身,尤其波及到了那顆醜陋的心臟。

砰砰——砰砰——

這個世界是完全由惡意組成的,這是無數次被傷害、被放棄的經驗告訴小云的真相。

剛開始小云要的也不算多。是每一次被生剖時,顫顫巍巍的觸角討好一樣地伸向身著白大褂的人,祈求一次安慰或者觸控,但是收穫的卻是鋒利的手術刀厭煩著割掉這根噁心的觸手。

“噁心”“廢物”“死了算了”

它弱小,它醜陋,它貪得無厭,它痴心妄想。

不同於渾渾噩噩的大多數動物,它很早就擁有了感受和智慧,但這對於一個怪物來說只是毒瘤,溫柔的撫摸和柔和的安慰,它也曾聽見過,那心軟的研究員面對漂亮的小玩意總是用輕輕柔柔的動作和話語,這一切都讓它神往。其他動物毫不在乎的東西,只有它瘋狂渴望著,它渴望認同,渴望安慰,甚至為此願意獻上生命!

但他又是如此的不堪和無用,經手數十載,無一人給予。這些渴望只會越發折磨它,沒有地方認同它,甚至於實驗室,都只是將他認作消耗品,它甚至不配擁有一個編號。

於是它反抗,暴起,想要逃避,但是身體總是缺少點什麼,無形的力量像一隻大手,把它所有能力壓在身體的深處,僅憑肉體無用的反抗對抗不了那些金屬大傢伙,只會讓它更加被厭惡。

最後它行屍走肉,身體的障礙無從尋找,貧瘠的認同感讓它無根無源。一切都已成定局,恨意綿綿,如無聲細雨,滋養出一隻扭曲的怪物,隱匿在無知覺的腦海中。

“小云?”李曉晝揮了揮手,面前這隻委委屈屈的怪物呆呆的,只有眼睛死死盯著他,像是叢林中盯住獵物的兇殘獵手,一旦咬住,就永不鬆口。

突然,小云開始動了。它舉起手臂,已經變得光滑無瑕的手蹼靠上高壓的鐵絲網,在它觸碰的瞬間,鐵絲瞬間通電,足以電死大象的極大電流立刻將它的指尖和透明的蹼電的焦黑,甚至電出了紫色的肉眼可見的電流出來!

但是小云不僅沒有第一時間退後,甚至越靠越近,越攥越緊。它的眼睛裡閃現出瘋狂和執著。

紫色的電流瘋狂迸濺出來,刺痛了李曉晝的眼,彷彿空氣都要被燒焦,什麼東西被烤焦的味道讓李曉晝的徹底拋開了理智:“小云!!!”

“你在幹什麼小云!!”

“馬上鬆開!!!快點!!”

豎立的金色瞳孔抖動著,映出李曉晝急不可耐尋找關閉按鈕的身影。

他說他只有我了。

這個念頭一旦想起來,小云感覺心裡都在細細密密的甜。

從來沒有被滿足過的空虛和慾望在這一刻填滿,小云緊攥的彷彿不是痛苦的鐵絲,是這來之不易的滿足。

“這破按鈕......”李曉晝撲向控制檯,無頭蒼蠅一樣一目十鍵地迅速掃過大大小小的按鍵,但是根本沒有什麼單純去掉電流的按鍵!

李曉晝冷汗直流,汗水直接淌過眉心,散開在眼睛裡,但是李曉晝甚至沒有時間眨眼,那個笨蛋怪物的甚至已經把手臂伸了出來,整條胳膊鮮肉直翻,已經完全不見先前的細膩和絲滑,焦糊味重的要溢位整個實驗室。

突然,李曉晝發現小云的鼻子和嘴裡開始流出金色的血液,他理智的弦本就岌岌可危,這一刻完全繃斷!

嗶————

李曉晝狠狠砸向最大的紅色按鍵,鐵絲瞬間消失,被炸開到噼裡啪啦作響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李曉晝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完全忘記研究員手冊中,絕不開啟鐵絲網的紅色的醒目大字,違背了安全法,放開了那個詭異的生物。

他的腦子因為飛速運轉後的突然放鬆而嗡嗡作響,完全不能進行獨立的思考。

他一步步走向那隻怪物。

突然,小云猛地向前撲去,利用慣性一把摟住李曉晝的腰,靈活而迅速地回到水裡,徒留下水面微動的波痕。

一個從來沒有吃過糖的孩子,一個瘋狂渴望糖果甚至願意付出自已生命的孩子,在這一刻拿到了自已的糖果。

他們一同消失在黑暗中的幽深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