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十四 修羅場

“……冬日的雪花搖曳著,

在黑夜中飄落時,

我聽到了,

從遠處飄來的聖誕鈴聲。

聖誕之夜的天空,

星星點點,銀白的世界,

流動著一首古老的歌:

平安夜,聖善夜。

平安夜,聖善夜,

萬暗中,光華射,

照著聖母也照著聖嬰,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靜享天賜安眠,

靜享天賜安眠。

溫馨季節,思念滿懷,願大家聖誕快樂!”

臺下,圍成一圈的同學們鼓起掌來臺上,趙元濤還在繼續著自己的致辭,聲音抑揚頓挫,“再一次感謝各位同學的捧場,參加這次聖誕舞會。

其實舉辦這次活動我是懷著私心的,因為我完全是為了一個人才起了籌辦這次舞會的念頭。這個人是對我最重要的一個人,我相信很多同學都知道我說的是誰吧?”

人群中發出一陣笑聲,還有幾個趙元濤的小弟在起鬨,趙元濤笑笑繼續說道,“對我而言她就是我的公主。她讓我神魂顛倒,她讓我浪子回頭。我曾經向她許諾要為她舉辦一次舞會,讓她成為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而今天我做到了!”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那麼閒話不多說,我宣佈信達學院聖誕夜舞會正式開始!”趙元濤說完,忽然抬起手打了一個響指。

底下的眾人還沒明白他在做什麼,忽然有女生長大眼睛捂住了嘴,“你們看教學樓!”

只見已經過了上課時間一片漆黑的教學樓忽然亮起了一盞燈光,以那盞燈為基點,又有數盞燈亮了起來。然後亮起的燈越來越多,最後圍成一圈,畫了一個完美的心形。

“哇!”

“太浪漫了吧!”

“我男朋友要是能對我這樣,我死都願意了。”一個五大三粗的女生捂著心口滿眼星星狀,看得旁邊的男同胞汗毛直立。

“接下來,有請我們的公主出場!”趙元濤讓到一邊,按理來說這個時候就是何雨夕從舞臺上的暗格中走出來的時候了,但不知是怎麼回事,舞臺上沒有任何變化。”

趙元濤皺了皺眉頭,剛打算說點什麼圓場的時候,臺下一個女生的聲音響了起來,“元濤……這些、這些都是你為我準備的嗎?”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間趙元濤就有種大事不好的感覺,他定睛看去,果然是那個自己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

說話的女生是一個穿著亮色薄羽絨服,踩著雪地靴的單馬尾漂亮女生,她顯然沒注意到趙元濤如遭雷擊的表情,一步一步走上了舞臺,“你之前一直不想公開我們的關係,原來是想在這個時候公之於眾嗎?我太感動了!”

臺下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寂靜,然後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她是誰啊?”“不知道啊,趙元濤女朋友不是何雨夕嗎?”“我好像見過她……是隔壁資訊科技學院的系花來著……”

“我……對……是這樣的……”趙元濤臉色僵硬,一雙眼睛瘋狂的左右偷瞄,想知道何雨夕有沒有在附近,不過他找了一圈都沒發現。

正當他稍稍鬆一口氣的當,又一個帶著些冷意的嚴肅女聲響了起來,“趙,元,濤。她是誰,你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臺下正在吃瓜的眾人就見到舞臺旁邊又走上來一個穿深色風衣,畫著妖豔煙燻妝的女子,緊盯著馬尾女生和趙元濤拉著的手,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舒蕾……不是,你聽我解釋……”趙元濤徹底麻了,也亂了,他連忙鬆開馬尾女生的手,一步步後退。

“我是他女朋友,你誰啊?”馬尾女生化身小辣椒,雙手叉腰道。

“呵,我是誰?我也是你口中那人的女、朋、友。”

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臺上兩個女生就掐了起來,幾乎和潑婦罵街沒什麼區別。由於是在操場的舞臺上,在聚光燈的照射下簡直是耀眼無比,一時間很多不參加舞會的學生也圍了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趙元濤終於忍不了被人像猴一樣的圍觀了,他深吸一口氣,大吼一聲:“都他媽別吵了!”

兩個女生停止了掐架,兩雙眼睛同時幽幽地看向了趙元濤。趙元濤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當即連連擺手,“不是……我是說,大家有什麼可以坐下來談……”

這時,一個趙元濤的跟班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喊,“濤哥,那邊OK了!”等他跑到近前才發現氣氛不對勁,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元濤見到這個跟班,猛地一拍腦袋,著急的叫道,“別,讓他們停!讓他們停下!”

“啊?”跟班有些傻眼,“濤哥,停不了了啊。”

“我他媽……”趙元濤拿出手機想打電話,就見舞臺的正對面大概幾公里外的夜空中,突然有一發明晃晃的飛彈飛上了高天,在幾百米高的地方炸開,化作絢麗的花火,組成了兩個並排的名字:

趙元濤❤何雨夕

盛海市雖然名令不允許燃放煙花爆竹,不過範圍只在環線內。像信達學院這樣的市郊,經過報備是可以燃放的,也有不少煙花公司承接這種煙花字的業務。

趙元濤拿手機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兩個女子同時盯著他,眼神危險,“何雨夕又是誰?”“你腳踩三條船?”

舞臺下的人就看著趙元濤被兩個女生又抓又撓,又推又嚷的推下了舞臺,節節敗退,一直被逼到了學校的人工湖邊。

“都他媽別碰老子!”趙元濤終於爆發了,大吼一聲。他現在衣衫襤褸,一身名貴西裝破破爛爛的,臉上都被指甲抓出了血印。

“你還敢吼?”妖豔女子不可置信。

“渣男,去死吧!”馬尾女生大喊一聲,然後助跑幾步,一腳飛踹,將趙元濤踹進了人工湖裡。

“噗通!”

“我草!”冬季冰冷的湖水刺激性一點不比沸水差,趙元濤就像被燙到一樣連滾帶爬的爬了上來。

此時的他身上沾著水草,全然沒有開場時那種風度,狼狽的像個叫花子一樣,他凍得直打擺子,眼前黑一陣白一陣。

忽然,他看見人群邊緣有一個人正在看著他。

“夏末!”趙元濤咬牙切齒,“是你他媽乾的對不對?你想死?”

圍觀的人紛紛看向夏末,夏末只是站在那看著趙元濤,一言不發。

“給我弄死他!打死了算我的!”趙元濤面目猙獰的對小弟們吼道,“去!給我揍死他!我一人給五千塊!”

章五十五 人生若只如初見

小弟們猶豫了一會,還是覺得五千塊的誘惑太大了,紛紛向夏末圍了過去,卻見人群中走出一個個年齡顯然不是學生的社會人士,攔在了夏末面前,他們的細胳膊細腿和這些人一比就跟小雞仔似的。

這些人都是夏末提前讓五哥在工作室的編外人員群裡找的,都是分佈在盛海的網咖大神,每人給了報酬。

他們聽說有錢賺有熱鬧看就來了,這些人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根本不怕事,而且他們很多都是靠在廠子裡做日結工過活,有的是一把子力氣。

“給我揍他們,我每個人給你們八千,不!一萬!”趙元濤顯然已經失心瘋了。

還不待趙元濤說完,那些社會大漢們走出幾個人來,將他跟扛麻袋似的扛了起來,一聲吆喝又扔進了湖裡。

“噗通!”

這次的水花比剛剛大得多,如果說剛剛是跳水國家隊,這次就是菲律賓跳水隊,水花濺起還驚起一條大錦鯉來。

圍觀的人們終於憋不住了,響起一陣鬨笑。趙元濤在學校裡太過招搖,雖然糾集了一批人,但也有很多人早看他不爽了。

“夏末。”夏末身後響起何雨夕的聲音,她穿著半透明紗裙和水晶鞋走到了他身邊,“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還被矇在鼓裡。”

夏末看著她沒說話。

何雨夕咬了咬嘴唇,“對不起,上次在KTV時,是我誤會你了,我向你道歉。”

這時不知誰喊了一聲,“趙元濤他舅舅來了!”

只見從學校門口的方向烏泱泱跑過來一群保安,人人拿著一根膠皮棍,一個大腹便便的地中海中年人跟在後面,滿臉怒氣。他就是趙元濤的舅舅,學校的教務主任。

“誰幹的?這誰幹的?”地中海看了一眼趙元濤的慘狀,開口質問道。

沒人說話。

“舅舅,就是他,那邊那個!”趙元濤指著夏末狠聲道。

地中海瞅瞅夏末,先對那些工作室的人喊道,“你們哪來的?你們是我們學校的嗎?社會人員不準進我們學校你們不知道嗎?都給我出去!要和不然我報警了!”

那些人看向夏末,夏末對他們拱了拱手,“謝謝各位兄弟,出去後請大家吃飯。”他們才大大咧咧成群結隊的從地中海和保安中間穿過去走了。

“還有你。”地中海轉向夏末,“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做的是什麼行為?糾集校外社會人士,故意傷害同學,你還想幹什麼,反了天了?”

“他第一次掉水裡可不是我扔的,你可以問問他誰幹的。”夏末一臉的無所謂。

地中海看了一眼趙元濤,又對夏末聲色俱厲的道,”你別給我裝滾刀肉,什麼樣的學生我沒見過,今天這個事很壞!造成的影響極其惡劣。我們明天要在校長會議上討論這個事!這個事你處理不了,叫你的家長來!否則至少也是勸退處理!保留追究你民事責任的權力!”

地中海在學校工作這麼多年,確實見過不少學生。但不管是多頑劣,只要一提到“家長”“勸退”這種字眼沒有不慌神的,這個年紀的學生沒有存身的手段,家長就是他們的命脈。

在地中海想來,自己把事情說得這麼嚴重,這個看起來瘦瘦弱弱的學生肯定也和他以前處理的那些人一樣立馬就慌了神,然後開始求饒。

周圍的學生們都在議論,他們早聽說過這個教務主任的名聲了,紛紛認為夏末今天凶多吉少。趙元濤恨恨的看著夏末,如此大恨,他這次不讓夏末脫一層皮就不姓趙!

但事情並沒有按地中海想的那樣發展,只見夏末“呵”的笑了一聲,然後從兜裡拿出了一盒香菸,好像是柔和七星,點上一支抽了起來。旁邊的那個女學生像是想要上來說些什麼,但是被他攔住了。

然後他說道,“隨便你。”

“你說什麼?”地中海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隨便你。”夏末吐出一團緩緩上升的煙霧,“你怎麼處理是你的自由。我現在想想,一所民辦大學的文憑好像對我目前的人生起不了幫助,正好我今年學費還沒交。那我們兩清了。”說罷就轉身向校門口走去。

“你……你給我回來!這事情沒說清楚呢!”地中海大叫道,但夏末根本不為所動。圍觀者們一片譁然。

何雨夕猶豫了一下,也向夏末追了過去。

……

兩個人並排走在學校的主幹道上,兩旁經冬未凋的常綠樹枝繁葉茂,在路燈下投下綽約的影子。

因為平安夜的緣故,學生們要麼出去住宿;要麼聚集在操場的舞會現場;再或者窩在寢室裡。所以路上基本沒半個人影。

何雨夕數著自己和夏末的步數,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事到如今,她發現自己好像並不理解這個總是站在角落裡的同學。

她發現夏末的腳步比自己要大一點,夏末邁四步的距離自己要邁五步,所以兩人在一起走時就像自己在追著他時一樣。路程快到一半了,何雨夕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這段路太短了。

“夏末……你、你什麼時候開始抽菸了。我記得你以前不抽菸也不喝酒的。”何雨夕終於開口道。

“你怎麼知道?”夏末看了她一眼。

“每次班裡出去聚會的時候我都會注意你,呃,我的意思是我作為班長會注意每一個同學……那些人給你散煙你從來不接,喝酒的時候你就在旁邊一個人喝飲料。”何雨夕撩了一下耳際的頭髮。

“不喝酒那是因為喝酒比較貴。每次喝酒的時候都要單獨算酒錢。”夏末將菸頭扔進路邊的垃圾桶,回頭看她,“至於抽菸,我以前是不抽,不過人是會變的不是麼。”

何雨夕不知道自己該說“是”還是“不是”。

隨後的路上又陷入了沉默。終於兩人來到了學校門口,門口黑漆漆的,只有幾家小吃店的燈光。有情侶在陰影處擁吻,還有兩個女生在喂校門口的流浪貓。

“走了。”夏末揮了揮手,向公交車站走去。

“等等。”何雨夕突然叫道,待夏末回過頭來,她囁嚅了半天道,“你真的不回來了?”

夏末沉默了幾秒道,“不了。”

“那你這三年都白讀了?你甘心嗎?再怎麼說這也是個本科文憑,沒有這個文憑到很多地方連應聘都沒機會。我可以找老師說情,不會讓你被開除的……”何雨夕顯得有些著急。

“不必了。”夏末直接打斷了她,“我已經決定好了。這三年時間也不算虛度,最起碼認識了你不是麼。”

“那……”

“我現在在鯊魚平臺直播,收入還算不錯,你要有時間可以去看看我。”

公車來了,是末班車,司機一副著急回家的樣子。夏末見狀緊走兩步上了車,在車上向她揮了揮手,“有緣再見。”

何雨夕憋在嗓子眼的話終於還是沒說出口,最後只是站在原地,注視著那輛公交車起步,將要前往遠方。

忽然,車上的夏末敲了敲車窗,然後手指指向天空,示意她抬頭看。

她剛一抬眼,一簇煙花就映紅了她的眸子。

然後一簇簇煙花就像盛開在夜空的五色花朵,恣意流淌。

只是很普通的煙花,很乾淨,不像趙元濤搞得那種帶字的煙花。乾淨的就像兩人自始至終的關係。

這一場煙火秀,也不知道要持續多久,至少要花幾萬元吧?

何雨夕回過神來,卻發現那輛公車已經開走了。

不知怎得,她忽然有種感覺:

他們之間不會再見了。

第一卷:潛龍在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