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簡嬰悠悠轉醒,一睜眼就看見喬淑容滿眼慈愛地看著她。

喬淑容原本英氣十足的眉眼在看向簡嬰的時候不自覺就化為了溫柔的注視,瞳孔之中盪漾起柔和的漣漪。

簡嬰對上這樣的視線,知道喬淑容不僅僅是在看她,更是在透過她,看向她的母親。

喬渺。

那個她從未見過,卻用自已的命換她的命的母親。

簡嬰看著喬淑容,忽然笑了笑。

“喬姨,你有……她的照片嗎?”

喬淑容一怔,眼眶很快蓄起淚水,點了點頭。

她從手機裡點開幾個軟體,翻出了一張舊照片,照片透過現代技術還原了一些,很高畫質,能看見喬渺的臉。

喬淑容把照片遞給簡嬰,簡嬰注視著螢幕上的女人。

很奇怪。

明明相隔了二十多年的歲月,明明只是一張毫無溫度的照片,可簡嬰和照片裡的人對視著,心跳卻慢慢加速,眼眶中也不自覺地盈滿了淚水。

她這一生,從未體驗過有母親是什麼樣的感覺。

可就是這麼一張照片,卻讓她感受到了母親的溫度。

她覺得母親此刻,就如同照片裡一樣注視著她。

簡嬰落下一行淚來,很輕地笑了:“如果她還在,看見我現在也要成為媽媽了,會不會很為我自豪和開心?”

“傻孩子,”喬淑容伸出手摸了摸簡嬰的臉蛋,原本飽滿可愛的嬰兒肥因為這段時間的神思焦慮和懷孕帶來的不良反應變得有些乾癟,“就算你沒有成為媽媽,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在做什麼,不管你選擇成為了什麼,在她的心裡,你永遠都是她的驕傲和自豪。只要看見你快樂,她就是開心的。”

簡嬰的臉上淌滿了淚水。

有那麼一瞬間,她為自已想要拿掉這個孩子而感到羞愧。

那時她對陸京安感到徹底的絕望,她不希望孩子出生在這麼一個父母不信任、每天爭吵的環境裡,她害怕她的孩子會步她的後塵。

可現在,即便只有她一個人,她也絕對不會放棄她的孩子。

簡嬰抬起眼來,神色有些堅定。

“喬姨,如果孩子只有媽媽,它會不會覺得難過?”

喬淑容明白簡嬰的意思。

短短一天下來,喬淑容幾乎就已經摸透了簡嬰的性子。

像簡嬰這樣的人,遭受了這麼大的失望之後,很難再對一個人重拾當初的信心。

她想和陸京安分開,獨自一個人撫養孩子。

喬淑容思考片刻,說道:“如果你是因為陸京安和那個叫蘇瓷的女人的事,我可以明確告訴你,蘇瓷做的一切都已經有了確鑿的證據,你不用再擔心。”

簡嬰怔了怔。

她不知道在她昏睡過去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只知道,是喬淑容的出現,才讓這一切似乎都結束了。

可簡嬰現在最在意的事情不是這個。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神情有些緊張。

“喬姨,有件事情我要拜託你,我有一個朋友,他昏迷了很多年……”

簡嬰說得著急起來,不小心被自已的口水嗆到,猛烈咳嗽,咳得臉都紅了。

喬淑容連忙站起來給她倒了一杯水,拍了拍她的後背。

“彆著急,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陸京安已經找過我了,我一會兒就去看看那個孩子的情況,放心,交給你喬姨。”

喬淑容溫柔地看著她:

“你現在什麼都不要擔心,你有孃家人了,你有你的親生爸爸,雖然我還是很不喜歡他,但他對你是真心的,你有我,有整個喬家,等過年的時候,我帶你去喬家看看你的外婆,看看你媽媽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簡嬰,你不是沒有人要的小孩了。”

“從今以後,會有人一直愛你,一直一直很愛很愛你。”

-

到了晚飯時間的時候,傅又春和洛暉提著不少吃的來醫院裡看望簡嬰。

而喬淑容就趁著這個時間,給陸京安約好了地點見面,一起去看陸澈。

簡嬰原本想跟著喬淑容一起去的,但是被喬淑容阻止了。

她說:“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你朋友很有可能是被蘇瓷動過手腳,長達七年的時間,他經歷的一定難以想象。簡嬰,你不能再承受這個刺激了,你相信喬姨,只要有我在,哪怕拼盡我喬家一身醫術,也一定能讓你的朋友重新站在你面前,相信我,好不好?”

簡嬰看著喬淑容堅定的目光,很乖地點了點頭。

喬淑容抿唇笑了笑,準備離開的時候被傅又春叫住了。

他吞吞吐吐的:“二姐,要不吃點東西……再走。”

喬淑容腳步一頓。

從前喬渺在的時候,傅又春就是跟著喬渺一起叫喬淑容二姐。

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再一次聽見這個稱呼,喬淑容恍若隔世。

她看了傅又春一眼。

當初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如今已經白了不少頭髮。

可眼神依然清澈。

依然是自已的妹妹哪怕眾叛親離也要跟著他的那個人。

喬淑容到底還是心軟了。

算是為了已經離開的喬渺,也是為了現在的簡嬰,喬淑容沒有再陰陽怪氣地嘲諷傅又春,而是神色淡淡地說道:

“我就不吃了,還有點事,給簡嬰吧,她一天沒吃東西了,肯定餓了。”

傅又春點了點頭:“好。”

喬淑容又說:“等簡嬰身子好一些了,咱們……咱們一家人再找個好地方,一起好好兒吃頓飯。”

說完這句話,不等傅又春反應過來,喬淑容已經離開了。

傅又春怔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一陣驚喜,看著洛暉說道:“渺渺的姐姐是不是原諒我了?是不是?”

傅又春感到一陣鼻酸:“這是不是代表,渺渺也會原諒我的……”

年過百半的男人,此刻眼眶紅紅,思念著早在二十幾年前就離他而去的那個人。

簡嬰就這麼看著傅又春,心裡忽然覺得很溫暖。

有時候,人的徹底離開並不是死亡。

而是遺忘。

就好像在簡嬰的心裡,簡雲飛從來沒有真正離開,因為他活在簡嬰的心裡。

而現在,她的母親也沒有離開,因為不止有喬淑容、傅又春的思念,還有她。

簡嬰看著傅又春的動作有些慌亂而又小心翼翼地擺弄著飯盒裡的飯菜,動作之中處處透露了傅又春的緊張和不知所措。

他應該是從來沒有為誰做過這些事情,又怕受到簡嬰的嫌棄。

就連一旁的洛暉都看不下去了:“春叔,這些事情還是交給護工來做吧,你炒個菜差點把廚房點燃,煮個面差點把水槽給淹了,燉個湯差點把整個家都炸了,咱還是留著這條命以後慢慢養老吧啊。”

簡嬰沒忍住,笑出聲來。

傅又春看著簡嬰揚起的笑臉,覺得一切苦累都值了。

好不容易擺好了一切,傅又春把碗和筷子遞給簡嬰:“簡嬰,來,嚐嚐……叔叔的手藝。”

簡嬰看著色香味俱全的兩葷一素一湯,又看著傅又春常年寫字的雙手被熱油濺燙的痕跡。

她吸了吸鼻子,垂下眸去,鼓起勇氣開口。

“一起吃吧……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