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眼一過月餘,谷中相安無事。

張緣洞將籙中官將盡數點起,巡視秘境各處邊緣,以防有上次的情況出現。

而他自已,也著重於元神以及天地的煉化,抽不開身。

這讓小鎮裡的山精對這一位神秘莫測,喜怒無常的道士更加好奇,同時又怖畏於上次天降下的雷霆,不敢隨便上山。

這無疑給了張緣洞更多的清靜,就是華青每天都會來小廟裡,不然,還會更好一些。

而今,張緣洞正坐在山巔巨石上,盤膝而坐,靜心吐納。

這些日子裡,他把元神來回洗刷了幾十遍,也察覺到了其中果然遺留下的東西。

那是一種幾乎於純粹的善意。

要知道,世上的一切事物,一旦沾上純粹兩個字,都不是好輕與的。

修成純粹兩個字難,拔除純粹則是更難,少說就是幾十年的水磨功夫。

可好在張緣洞也不是一般人,身兼數門道法神功,還是找到了拔除的辦法。

這辦法,便是不同於玄門黃老之道的莊列之道。

用以心齋坐忘,逍遙無待之法,齊身天地,將這善意化作已用。

這也是他修煉《洞玄玉樞雷法》必須堪破的一層境界。

畢竟創立法門的那一位白玉蟾祖師,其玄門法理不離黃老,可將近於莊子和列子。

張緣洞睜開雙眼,眸中金光跳動,神滿意足,照此法理修行,修為雖然沒有長進,卻讓他對於天地感悟更進了一步。

底下垂著頭打瞌睡的華青聽見響動,連忙抬起頭,看向石頭上的張緣洞。

她注視著張緣洞泛著金色的眼眸,神情不由一怔,喃喃說道:“怎麼如此好看?”

可惜這話沒有被張緣洞聽在耳中。

張緣洞跳下巨石,朝華青一努下巴:“行山了。”

行山是他悟出這一道理後,每日都必須做的修行,也好理解,便是行走于山林之中,讓自已更直觀的體悟天地。

華青也喜歡這樣,每日呆在張緣洞身邊,不妨沾上一些道氣,對於她的修行也有益。是此每當張緣洞行山之時,她便跟在左右。

“好啊!你等我一下!”

華青拍拍手,鑽入地下,沒多時再探頭出來,手中已經握住了一根翠綠的竹杖。

“你看!”

華青天真的揚起手中竹杖,遞給張緣洞。

張緣洞看著這根靈物,輕笑道:“這是,竹翁身上的?”

華青摳了摳手指,有些不好意思。

“這是竹老爺自願送你的,我可沒死乞白賴的纏著他。”

張緣洞接過竹杖,朝地一點,心中漣漪頓止,撥出一口清氣。

“好東西,還請告訴竹翁,我很喜歡,多謝他的心意了。”

華青頓時後悔了,要是說是自已撒潑要來的,是不是張緣洞就得感謝自已了?

還在愣神之際,張緣洞已經手持竹杖,越過石前田地,站在通向深山的那條小路上了。

“還不跟上?”

華青咧開小嘴。

“好嘞!”

生於這片天地的華青,又是花草之屬,按理來說,應該對著山間的一草一木,瞭如指掌,光是看也看煩了。

可還是跟著張緣洞,不厭其煩的走東竄西,為了不讓張緣洞覺得自已多餘,她還盡力讓自已對這些無聊的東西生出興趣。

用心良苦與否,張緣洞自然知道。

可在華青眼裡,對此,還是多少有一些幽怨的。

不止張緣洞如同死人一般的態度,還有那種可有可無的神色,都有些讓華青傷心。

但只是過了一會兒,華青便又將這傷心丟擲九天雲外去了,因為張緣洞走遠了,她得趕緊跟上。

.........

“張緣洞,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華青心不在焉的走在山間小路上,看見張緣洞用手扶起了一朵野花,心裡就有些窩火。

張緣洞扭過頭,目如溪流,清澈見底,看的華青小臉緋紅。

“還是我為什麼不喜歡你?”

見張緣洞這麼直白,華青更加扭捏,斯斯艾艾的點了一下頭。

張緣洞轉回身子,繼續走在山路上,手中竹杖有節奏的點在地上,反問道:

“你怎麼會喜歡我?”

對於這個問題,華青可是想了很久,心中早有許多答案,她跟在張緣洞身後,雀躍道:

“你長得很好啊!和沈大哥一樣高大,和五郎哥一樣好看,又和我們都不一樣!”

張緣洞似乎有些累,他坐在地上,解下腰間的葫蘆,喝了一口清泉。

“若又有一個人,比我好看,進入山中,你是否也會喜歡他呢?”

華青堅定的搖了搖頭。

張緣洞笑道:

“那麼,我好看與否,都不重要了,你前面說的也就都不算數了。你連你為什麼喜歡我都不知道,怎麼能算是喜歡我呢。”

華青被張緣洞繞的有點暈。

“怎麼能說是這樣呢?”

“你其實不喜歡我。”

張緣洞這一句話,不禁讓華青有些窩火,她像一個孩子一樣,躺在張緣洞的側邊,撒潑打滾,高聲叫道:

“你又不是我,你又怎麼知道!”

若是往常,張緣洞定是要在華青腦袋上狠狠的敲一下。

而如今,他並不惱火,反而享受其中。

“我知不知道先放在一邊,其實你得先搞清楚一個問題,你喜歡誰,是你自已的事,就算那個人是我,也和我沒關係。”

華青忽地坐起來,泫然欲泣。

“哭也沒用。”

張緣洞站起身子,重新拿起行山杖,輕輕在華青腦袋上點了一點。

“佛家有個能讓執迷僧人醒悟的神通,叫做當頭棒喝,可我不是和尚,你也不是僧人,棒喝斷然不成,我有一法,叫做‘杖語’,你願意試一下。”

華青嘟起嘴巴,吐了吐舌頭。

“不試!”

張緣洞哈哈大笑,“不試也沒用!”

“你去欺負旁人去,別來煩我啦!”

張緣洞不管華青,自顧自說道:“有一本書,我曾經瞞著師父,偷偷在房裡打著燈看的,裡面有一句話,我很喜歡。”

“是說紅塵中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

華青聽著有些道理,但總歸不明白。

張緣洞為其解釋道:

“你我眼中世界,大不相同,我觀山海,如坐神前,人世夢幻休提。”

言罷,又自嘲一聲:“這當然不甚高明,可要是有緣法,你走出這片山場,也會和我一樣的。”

“外面有什麼東西,我不稀罕!”

“嗯....山的外面還是山,確實也沒什麼稀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