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青帶著糧食重新回到了那座小廟之中。
但張緣洞並沒有在小廟裡,不知道去了哪裡。
華青百無聊賴,坐在蒲團上面,將竹筐裡的糧食取出來,又特別小心的取出剩下的元寶,一根指頭慢慢點著數。
“還有十三個!”
想著自己還剩十三個元寶,華青便又開心的躺在蒲團上面,想著張緣洞該如何誇自己。
書上說的勤儉持家?
不好聽,賢良淑惠倒是很不錯。
正美滋滋的想著,華青突然瞥見房樑上有一個黑影,似虛如幻,五官模糊,身形卻像是張緣洞一般。
“嗯?”
華青站起身,仰起頭,腳下長出根鬚,撐著身子將自己送到房樑上。
“看我發現誰了!”
華青兩手叉腰,身子前仰,看向那一團黑影。
“誒,你的臉呢?”
黑影好似沒有聽見華青的話,仍舊保持著打坐的姿態,靜坐在房樑上。
“是張緣洞麼?”
黑影微微一動,像是把話聽進去了,如同一片水幕,泛起一陣漣漪。
“你怎麼變成這樣啦!”
華青來了興趣,挪到黑影一旁的空位上,伸出兩隻腳,不斷搖晃。
“我今天換來了很多糧食哦,大家聽到是你疊的元寶,都很佩服呢,沈大哥和五郎哥也同我換,就是糧食給少了些,我都不捨得。”
“其實除了四位老太公以外,連著鎮子的朋友們都覺得你還不錯,不然也不肯換這麼多糧食給你啦。”
華青自顧自嘮叨著,一旁的黑影聽到某些話,也只是稍稍波動一些,但這並不影響華青同他一起分享喜悅。
話連一半都還沒有說到,黑影突然猛地一收,凝聚成一點靈光,墜下房梁。
“你在上面做什麼?”
華青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聽見張緣洞的聲音,低頭看下去。
張緣洞正雙手籠袖,站在神龕面前,抬頭仰看。
四目相對,兩顧無言。
華青感到一陣羞赧,撇過頭去,又覺得這個舉措不好,怯怯的跳下房梁。
“你....剛才那個....”
“哦,貧道的身神而已,出去走了走,將他留在這裡守廟。”
張緣洞話鋒一轉,指著華青笑道:
“幸好你沒做什麼出格的事,也是貧道留意,不然得有一番苦頭吃了。”
華青倒沒覺得有什麼,只是怕自己剛才的話落了空,如果再說一次,未免有些難以啟齒。
“那剛才我衝著他說的話......”
“貧道也聽見了。”
自靈光重新遁入竅穴之後,張緣洞也掌握了身神在廟宇中的所聞所見,他看著堆在神龕前的糧食,笑著點了點頭。
“很好啊,多謝。”
華青先是雀躍,而後又有些不滿。
“多謝兩個字昨天說過了。”
張緣洞也覺得這樣太過於敷衍了,有些對不起人,便坐在蒲團上,朝華青問道:
“那你想聽些什麼。”
華青開心的坐在張緣洞對面,繞著髮絲,又不敢過於逾越了,只好問道:
“你剛才幹嘛去了?”
“不是告訴你了麼,出去走走,順便佈置了些守山的手段。”
張緣洞一早便下了山,在天池周圍,呼叫自己的四條經脈中的身神守住關隘,以防妖孽進犯,若是稍有差錯,自己也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講來,張緣洞對於《黃庭煉景章》的修煉,也算高歌猛進,陽明二經大以凝練完畢,對於身中氣脈流滯也算是得心應手了,行走坐臥之間,已然能自主修煉,只是不比打坐靜觀而已。
甚至由於精氣過足,以往少有修煉的元神也有了些裨益,以此,才有了那隨意指使身神的手段。
華青哦了一聲,不知該怎麼繼續往下講。
張緣洞看著她,細細思索起來。
“以往果然和尚,會給你們開示講法麼?”
華青愣了愣,搖頭道:“很少。興許是每當大師說法時,我們都在打瞌睡,他便不講了。”
張緣洞點了點頭,笑道:
“玄門的道理和佛門的道理有些不一樣,興許你們能聽得進去。”
華青聽見張緣洞這樣說,高興的嗯了一聲。
“你說這些聽不懂的道理,我一定不打瞌睡!”
張緣洞失笑,指了指菩薩像後的書架。
“果然和尚的存書倒是頗雜,涉及三教,但多數已然落灰,只有一本釋教的《圓覺經》封面如新,像是他的修行法旨,而我不同,修行根子在《太上感應篇》上,你若有心,可時常拿來翻看,不懂時,便來問我。”
“只是典冊陳舊,還要小心呵護,切莫毀壞了前輩先賢的心血。”
華青不懂得什麼圓覺,太上,只是能聽見張緣洞和她多說說話就好,自然很樂意的跑到菩薩像後,對著書架上的一本本經典發起呆來。
她所認識的字不多,不提經文上的複雜文字,只是認得三層架上分別有三個黝黑大字,第一層是為儒,第二層是為道,第三層是為佛。
華青想起山中長輩的戲言來,講第一層秀才買賣,莫要去纏。第二層牛鼻老道,只是一般。第三層黃臉老兒,也不好相與。
為此,她曾叫了果然大師半個月的‘黃臉猴’。而果然則是呵呵答應,並不難為。
直到自己某一天看見了果然和尚將說出這句話的山中長輩捆在小廟的殿柱子上,絮絮叨叨唸了半天的‘南無佛陀耶’云云。至此,自己才不敢造作。
而今換成了個道士來,華青也不好提起這事,只是一臉尷尬的望向菩薩像前的張緣洞。
張緣洞撫了撫額,站起身子,輕聲說道:
“不若你先將書籍打掃乾淨,整理一番,日後早時,都可以來廟中聽講。”
“好啊好啊!”
華青不想得了這麼大的便宜,連忙拿起菩薩像前的抹布,欲要從第一層開始擦起。
可有想到張緣洞是道人,應當以道家經卷為重,便又從第二層開始擦。
張緣洞貌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說道:
“我宗講奉道必專,你卻不是道士,單為我一人生分別心,就不好。三教先賢,智慧通天,或許道路不同,但義理都是很好的,你得明白。”
華青似乎見到了果然和尚,都要暈了,看向張緣洞,眨了眨眼。
張緣洞搖了搖頭。
“你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吧。”
話音剛落,張緣洞眉頭皺起,一步跨出門檻,看向遠處的天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