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真的是……唉……”
聽完劉大柱毫無邏輯的敘述,公羊好好思考許久才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只不過此刻心裡的恐慌大於高興,就像扔石頭砸人窗戶的潑皮,偶然砸中翻牆入戶的小偷,從而被村民認為是見義勇為的俠客……這種惴惴不安與壓不住的嘴角,兩相矛盾的情緒相互揉雜,公羊都不曉得該怎麼表現了。
仙爺啊仙爺,你到底在哪啊,這樣下去我可真的裝不下去了。
“仙爺仙爺,俺聽劉家頭頭說你們要歇腳沒地方,不如去我那邊住一會,躲一躲風雪也好。”
一個……呃,公羊只能姑且看出他是一個男的,是老是少都不曉得,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脹的大了不止一圈,一隻眼睛更是隻能看見一條縫隙了。
公羊轉頭看去看劉大柱,卻發現他也是熱切殷勤的神情,眼睛都似乎在說“清蒸麻辣鹹決於君,我等只隨君而行……”公羊搖搖頭,看來現在只有自已只有最高決定權。
“離的遠還是近?”
“不遠不遠,往那邊走半個時辰就夠了。”
“那,我們先過去歇休息會吧。”
……
在本朝中上層貴人們的眼中,下層民眾大多是無禮無義,猶如蠻夷牲畜一類的生物,甚至根本不認為他們是人。
這個觀點在特定的範圍內可以挑出許多個例子。就比方此時此刻,在方才的戰鬥中,散戶一方死了三個,還有五個昏迷過去,不能自已移動的有兩個,接近他們來時一半的人了。但在公羊決定“移駕”之後,這些人被其他散戶毫不猶豫的拋下,沒有人去管他們,似乎這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當公羊看不下去,叫老劉家人把那些人放到車上,甚至連屍體都要給拉回去時,散戶們還覺得是公羊做錯了事。
“仙爺,俺們山裡人沒藥的,傷了就是死的,拉回去也沒用,不如留車給驢子們省省力氣。”
那個滿臉腫包的傢伙是這樣趴在板車邊上說的,但據公羊的看法,他是想把那“廢物”扔下去,自已上來省省力氣。
“你這是什麼話,你與他們住在一起那麼久,都是你最親最近的人啊,你就這麼狠心?萬一你自已那天在外邊受了傷,走不回去了怎麼辦?”
這人沒聽懂公羊語氣裡的詰問,還以為公羊是向自已請教計策,頗為自豪的一拍胸脯:
“那俺肯定自已了斷,絕對不讓俺兒為難。俺婆娘……她想咋就咋,反正俺有兒子了。”
“你特麼,聽不懂好賴話是吧?滾滾滾,這車是劉大柱的,你問他聽不聽我話?”
劉大柱肯定是不會同意的,除去對公羊的服從,他們老劉家這種宗族抱團取暖的模式,人情味本身就比這些散戶之間濃厚,至少公羊沒發話,他們就把方才打鬥裡受傷的族人架上板車——雖然散戶潑皮看起來更加拼命兇狠,但成年累月在一起的族兵顯然更加厲害,至少老劉家這一方雖然也傷了不是,失去意識的也有,但真就沒有一個死掉。就連劉丁這個惹禍精,在徵的公羊同意和,劉大柱還是把他扔到車上,只是拿麻繩捆綁起來了。
把這個煩人玩意趕走,公羊把身上鐵甲都拿下來,這東西好用歸好用,但總是穿著也太不舒服了,把披膊和裙甲都卸了,和那些零零碎碎的甲片放在一起,只穿著裲襠,公羊舒舒服服的躺在車上,下面墊著乾草,前面有人趕車,雪也差不多停了,太陽總算冒出了頭,雖然沒什麼熱量,但總算看起來比較熱了。
這一趟出來,自已真是學到不少東西啊。
就像劉丁的舉動,若在以前公羊大概只會感慨一句人心不古,但現在好歹知道了是什麼造成了這一切。
沒你秦渠鷲收那麼多苛捐雜稅,山民會恨不得彼此去死?
山外面的事情一樣道理,天下九成的人共用不到一成的錢糧,就這還得拼命才能拿到,根據公羊自已琢磨出來的鐵律:生存和繁衍才是第一要務,教養、道德、人格等等東西都得排後面去。久而久之,人就會變得自私、齷齪、陰險,為了活下去不惜一切,慢慢變成畜牲。
然後那些秦渠鷲們就可以跳出來了,指責下層人的粗俗、陰暗、骯髒、自私自利、斤斤計較、寡廉鮮恥……標榜自已道德高尚,知識淵博,感慨曲高和寡,村野山民聽不懂孔孟之道的教化,自已遵行聖人道理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多麼艱難……
噁心,很特麼噁心。
簡直就是肉蒲團上充佛爺,青樓門前立牌坊——純正標緻。
你裝你媽呢?
轉過數個彎,終於到達目的地,迎面就是一破爛的木欄柵,還有幾處缺口,連個像樣的門都沒有,一條狗子,殺了烤肉都嫌塞牙的狗子,半死不活的趴在欄柵前面,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養的看門狗。
公羊心裡升起一種不好的感覺,等幾個散戶跑上前把一段欄柵挪開,這一眾散戶的“家”就完整的展現在公羊眼前。
那是多麼混亂骯髒的地方啊,如果這都能算居住地的話,那人可真的太容易活了。
這兒甚至連個像樣的屋子都沒有,都是各位發揮想象,有的挖地洞,有的扯獸皮,稍微好一些的還會用木頭支起一個空間,上面糊點泥巴,還有幾個已經被雪壓塌了,看不出之前是什麼形制。
不說老劉家的牆內,就是牆外的房屋都比這些莫名其妙的潦草東西好太多了。
當初秦渠鷲打贏汒山的所有人後,為了穩定統治,有意從原有的宗族和聚集地裡拆分出人來,又把之前未曾謀面的人打入進去。這一舉動最直接的惡果就是破壞了原有的分工,汒山在他秦渠鷲來之前就有很多人了,那麼多年下來,雖然主業都是農民,但每個人各自多多少少掌握了一些其他技能,互補扶持,到也能上說得過去的日子。
但秦渠鷲強行從每個宗族或原始聚集地裡拆出人來,用蠻力捏在一起,這個新形成的團體是沒有任何分工的,如果能磨合一段時間,穩定之後百姓會自已舔舐傷口逐步恢復。但秦渠鷲直接進行的橫徵暴斂又阻止了這一程序。
最終結果就是在生存資源稀缺和彼此間不信任的雙重作用下,大多數被強行捏合起來的聚集地,無論你之前擁有什麼技能,在這裡根本發揮不出作用,因為這裡根本沒有一個穩定的交換環境,最後只會產生兩種人:死人,還有非人。
而被摻沙子的地方,無論是盲目排外還是極度開放,最終都導致兩撥人械鬥,死傷慘重,老劉家能靠內外牆和聯姻壓住一時,已經是劉大柱和他三叔超常發揮的結果了。
有人可能覺得此刻在公羊面前殷勤引路的腫臉好像一條狗,甚至他刻意討好的動作都十分招笑,但誰知道這位之前做了什麼?
最起碼要明白的是,山裡冬天,有時候人並不是自已死的。
也不一定會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