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道路上,銀色的五菱神車如同一道閃電般飛馳而過,留下兩道深淺不一的車痕。

不一會,隨著一個漂亮的急剎,車子穩穩的停在路邊。

這不,還沒等車子停穩呢,帶著瓜皮帽長相兇狠的玉田便迫不及待的開啟車門,一個健步竄了下去。

這小子一邊跑一邊衝著不遠處被警戒帶圍起來的劇組吵吵吧火的大喊道:

“師傅,我們回來了,是真的,是真的!”

“這孩子,也不知道隨誰,一天天毛愣三光的(不穩重的意思)。”

範威摩挲著他那圓頭楞腦的大腦袋,尷尬的衝魏菁笑道,魏菁倒也不惱,也沒有在意泥濘的路面。少年無所謂的笑笑,第二個跳下了車。

幾人坐的是蛋蛋車,也就是所謂的黑車,四塊一個人的那種。

倒不是說星菁傳媒的董事長窮的連計程車都坐不起了,而是馬大帥的劇組設在了郊區,還在山上,一般的出租根本就不來這嘎達,等劇組的專車來接,亦或是坐當地小巴的話還要等好幾個小時,這樣的話時間上拖的就太久了。

最後還是混跡於本地的牛三有辦法,一個電話便喊來了當地開黑車的狐朋狗友。

你別說,五菱神車雖說坐著有些顛簸,但他耐造啊,幾十裡的山路說走就走,關鍵還是下過雨的山路,不到一個半小時便把幾人安全送到。

“叫喚啥呢?嚎喪呢?”

魏菁剛一下車,便聽遠處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叫罵聲,少年不禁感慨,相比起山河四省,在這片肥沃的黑土地上,民風確實要彪悍不少。

“師傅,師傅,是真的,人我們給帶回來了!”

見自家師傅親自走了出來,玉田不由興奮的摘下腦袋上的瓜皮帽,露出個鋥光瓦亮的大光頭來。

“什麼真的假的,你範叔呢?光你一人回來了?”

來者穿著身八九十年代流行的老幹部服,也就是所謂的丐版中山裝,戴著頂幹部帽,也叫解放帽。

只見他面色紅潤,雙眼炯炯有神,留著兩撇八字鬍,看上去自帶一股莫名的喜感。

魏菁老遠便看到了來人,視力不錯的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誰。

‘玉田的師傅原來是他?’

少年心下一跳,連忙疾走兩步,迎了上去。

面對範威時他或許還能自矜一下身份,畢竟範老師雖說出道不晚,作品不少,但在影視圈確實沒什麼可圈可點的地方(那時候的範威拋去小品與範德彪這個角色外,在影視圈確實不算特別出彩,差不多在三線左右徘徊吧)

但面對這一位,哪怕是如日中天的小星星,身價上億的星菁總裁也不得不放下身段,畢恭畢敬的叫一聲趙老師。

“趙老師,您好。”

本山大叔還在數落著自家徒弟,魏菁已經來到二人身邊,輕聲問候道。

本山大叔一愣,詫異的看向魏菁。

見對方一臉懵的看向自己,魏菁這才後知後覺的低笑一聲,旋即摘下口罩與棒球帽,露出那張驚才風逸的臉龐來。

“師傅,小星…咳,這位是魏老師,您不是經常跟我們唸叨麼?人這次真的來了!範叔沒騙咱!”

玉田還在那叨咕個不停,下一秒,本山大叔的巴掌掄圓了“啪”的一聲拍了下來。

“大人說話你個小癟犢子插什麼嘴,別擱這礙眼,準備茶水果盤去!我要跟你魏叔好好嘮嘮。”

玉田:……

魏菁:……

不是,咋才剛見面我就憑空長了一輩兒呢?

魏菁撓頭,不等他回過味來呢,本山大叔已經一把抄住了他的小臂,不容分說的就往劇組裡走。

“小魏啊,你來砸不跟老哥我說一聲呢?”

本山大叔自來熟的拍打著魏菁的肩膀,笑的跟朵花似的。

魏菁一時語塞,不知該說些什麼,他實在有些應付不來這樣的情況。

“小魏啊,這次來咱就別走了,好好玩幾天,來了東三省就跟回咱自己家一樣,別拘束。”

“小魏啊,別地兒咱不敢說,但凡來了東三省,出啥事報我名,好使。”

“小魏啊…”

魏菁就這樣渾渾噩噩的被本山大叔牽扯著走進劇組,一路上不知跟多少路過的演員、工作人員打了多少聲招呼,被人偷拍了多少張照片。

範威、胖虎、牛三三人則是不緊不慢的墜在二人身後,有說有笑的聊著什麼。

俄頃,幾人進屋,六月的天說熱不熱,說冷不冷,如果放在南方,此時的氣溫估計已有三十多度,甚至個別區域能夠達到40°以上的高溫。

但在東北,六月的天氣屬實不算太熱,尤其是雨後的鐵嶺,這時的溫度也才只有區區二十多度左右。

眾人分賓主落座,魏菁剛想說些什麼,耳邊便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

“你個憋犢子,二十多度的天兒你開空調?”

玉田委屈巴巴的摩挲著通紅的腦袋,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把空調給關了。

“不好意思啊,讓小魏伱見笑了,來來來,吃水果,別客氣,來這就跟回自己家一樣。”

本山大叔收回空中的巴掌,熱情的招呼起來。

魏菁從來都聽別人說東北人是多麼多麼的熱情,多麼多麼的仗義,這次來鐵嶺,他總算是體會了一把東北人的熱情。

一大盤時令水果光自己面前就擺了四五樣,茶水但凡少一點立刻就有人給蓄滿,幾人聊天的中心更是圍著自己轉,哪怕像他這樣清冷的性子都有些受不了。

實在是太熱情了。

眾人聊得起勁,茶壺裡的茶葉換了三四茬,花生瓜子殼更是鋪了一地,就連整整一條硬紅(人民大會堂,遼寧本土煙)都下去了整整半條。

一時間煙霧繚繞如同人間仙境,魏菁雖說有些不適應這樣的場景,更不喜歡抽二手菸,但有道是客隨主便、入鄉隨俗,他自然不可能因為自身的喜好而壞了眾人的興致。

不知過了多久,一條硬紅硬是被十多號人吃幹抹淨,這十多號人拋去魏菁與胖虎外,多是馬大帥的主演與配角,其中更是不乏本山大叔的徒子徒孫。

“牛三,去,通知後廚好好整治一桌飯菜,對了,今天師傅我高興,去把我珍藏的那箱80年(飛天)搬出來,我今天要跟你們魏叔一醉方休!”

本山大叔大手一揮,牛三跟兩個機靈的徒弟作怪似的作了個揖,沒等老趙巴掌落下呢,便笑嘻嘻的跑遠了。

“這孩子沒規矩,就是欠收拾。”

老趙笑著搖搖頭。

“小魏啊,你這次來?”

茶過三巡,老趙終於將話題引回了正軌。

魏菁一聽,立馬止住臉上公式化的笑容,一旁的範威也不由得正襟危坐,不得不說老趙的氣場確實很強,尤其是正經起來的時候。

“趙老師,是這樣的…”

“你這孩子,見外了不是?叫趙哥。”

本山大叔一拍大腿,“不悅”的糾正道。

少年嘴唇囁嚅著,這個趙哥他實在有些說不出口,老趙57年生人,今年四十有八,而他連十七歲的生日都還沒過呢,兩人相差30多歲,這哪是差著輩兒啊,別說哥了,這要擱農村叫聲爺都不過分。

叫吧,年歲相差太大,甭說老趙了,他那些徒子徒孫都比魏菁大的多,真要叫了趙哥,那玉田牛三他們今後見了他不得喊一聲魏叔?

不叫吧,人老趙什麼身份,什麼地位。在這一畝三分地上,你要敢駁了人家的面子…

算了,這個叔咱今天就忍痛當了。

一咬牙,一跺腳,魏菁心不甘情不願的叫了聲趙哥。

“誒,這就對6,說吧,小魏今天來什麼事?”

不緊不慢的抿了口杯中的茶水,老趙臉上帶笑,眼中卻一片清明,這個輩分可不是他一時興起亂認的,小年輕還是太年輕了不是。

想到這裡,本山大叔臉上的笑意愈發繁盛。

“是這樣的…”

魏菁一五一十的將事情的原委經過講給了老趙,後者則是摩挲著下巴,一臉的思索之色。

不知過了多久,魏菁停了下來,空氣也開始變得安靜。

其餘在座的徒子徒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沒人說話,但他們的眼中卻滿是躍躍欲試的興奮之色。

廢話,面前的年輕…咳咳,這位魏叔別人不清楚,他們這些老趙的徒子徒孫們還不清楚麼。

不說別的,這位但凡指縫能開的大點,漏點殘羹冷炙啥的,他們這些常年混跡於底層、二人轉的“演員”們便能吃的盆滿缽滿。

在國內,相比起老趙,魏菁不管資歷亦或是地位名氣都要遜色其一籌。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老趙跟魏菁根本就不是一個賽道的,你老趙是大前輩,國民度也高,小品演的好,電視劇拍的也不賴。

但是…

終究不如拍電影的魏菁啊。

你一部電視劇才掙幾個子?養活自己肯定沒問題,光私人飛機都能夠您換著開了,但您老趙拖家帶口的,光徒子徒孫就百十來號,這些人可都指著你吃飯呢!

xx大舞臺辦的如火如荼,馬大帥也拍了三部,但問題是這些個產業連東三省都走不出去,拋去抽成外,我們這些小卡拉米到手有能有多少錢?

甭說我們了,就是跟您出生入死的範叔,跟您一起出去商演,您賺四十多個,範叔呢?

範叔才賺了不到七千塊,這…

想到這裡,幾個腦袋活泛的徒弟眼睛已經紅了。

就在這時,沉吟良久的老趙終於停止了思考,雙目炯炯的看向魏菁,開口問道:

“小魏啊,你看老哥我怎麼樣?”

魏菁:???

什麼怎麼樣?魏菁差點沒忍住問出口,但轉念一想他便明晰了老趙話中的含義。

於是他更加無語了。

沒看您那些個徒子徒孫們一個個都跟得了紅眼病的兔子一樣,擱那坐都坐不住了麼?到頭來您這個大前輩居然跑出來截胡?

魏菁本能想要開口拒絕,不是他不願意帶老趙玩,老趙的演技也確實可圈可點,但問題是他給範威的劇本已經是最新pius加強版了,已經沒有任何可操作的餘地了。

如果非要強行增加一個戲份頗重的新角色,先不提別的,光時間就是個大問題。

一般電影時長為90—120分鐘。電影播放的時間稱為”影片長度“,以影片放映出現第一個出品方logo為開始,以影片最後字幕結束,音樂停止為結束。

戲院院商和電影版權持有人、投資人大多都不贊成拍一部超過100分鐘的長片。

因為電影稍長,每天的放映場次便會減少一場,換言之,即是少了一場的營業收益。

所以90分鐘被認為是最佳長度。

而《歸鄉》哪怕是砍掉了一部分“不那麼重要”的戲份,也已經奔著120的大關去了。

加老趙可以,你就說砍誰的戲份吧?

首先拋去劉茜茜跟舒唱這兩個選項,劉茜茜自不必多說,那是正牌娘娘,小丫頭的戲份本身就不算重,再說了,胳膊肘也不能總往外拐啊,這次沒給劉茜茜女主角的番位,劉媽媽就已經憋了一肚子氣了,再要砍劉茜茜的戲,那…

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舒唱就更不用說了,在魏菁的規劃裡,舒唱這個女主角的戲份很重,跟他這個男主角比起來絲毫不落下風,已經重要到一分鐘都不能砍的程度,也就是所謂的貫穿始終。

那砍李奶奶的?

不妥。

考研二人組的?

也不妥。

範威的?

呃,當著人老範的面談這個不磕磣人呢麼?

不妥不妥。

見魏菁一幅擰眉沉思的樣子,本山大叔原本放鬆的神色也不禁變得嚴肅起來。

“小魏啊…”

“趙老…趙哥,實不相瞞…”

不等老趙開口,魏菁便一邊將劇本遞了過去,一邊解釋道:

“趙哥,您要提前一個星期開口,給您一個大配的角色肯定是沒問題的,但是…”

魏菁話鋒一轉,指了指老趙手中的劇本,尷尬說道:

“這樣吧,趙哥您不是外人,您還是先看看劇本跟企劃。”

老趙也不是個拖沓的人,乾脆利落的接過劇本跟企劃,就這麼看了起來。

良久過後,老趙長嘆一聲,將劇本還了回來。

看來他這次想要帶著趙家班一起進軍電影界的希望又要落空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無言的範威突然開口道:

“魏導,劇本我也大致看過了,雖然這麼說有些逾矩,但當著本山大哥的面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說著話範威接過魏菁手中的劇本,動作熟稔的翻到第三頁,指著某一行說道:

“您看這裡,考研二人組初登場的這段還有接下來的戲份,我覺得這裡可以適當改動一下…”

話音剛落,老趙的眼睛亮了,就這樣一眨不眨的盯著範威與魏菁二人。

說起老趙這個人,先不提他身上能夠閃瞎人眼的喜劇光環與在小品界獲得的眾多殊榮,如果單說影視方面的成就,老趙並沒有多少建樹。

這些年拍過的電影、電視劇不少,但真要說起哪個成了爆款,打響了名氣,也只有馬大帥與劉老根這兩部劇了,且這兩部劇還都拍了續集。

但有一說一,兩部戲的續集額…怎麼說呢,頗有些炒冷飯的嫌疑,雖說也都在及格線就是了。

還有就是電影方面,99年的時候老趙拍過一部名叫《婦女主任》的片子,獲得了不少大獎,並榮獲…

嗯,懂得都懂。

千禧年的時候老趙又主演了《幸福時光》的男主角,可惜的是這部片子並沒有濺起什麼水花。

在之後老趙便主攻電視劇,而電影方面則變的銷聲匿跡。

能夠重回影壇,並作出一番成績一直都是老趙心中的一個,嗯,算是一個執念吧。

不提老趙心中如何作想,魏菁則是盯著範威手中的劇本,心中的念頭浮浮沉沉,一時拿不定注意。

原則上他還是很希望老趙能夠參與《歸鄉》這部戲的,如果有老趙加盟,光憑他的聲望、名氣還有在老百姓心中的影響力便可以能大大的帶動這部戲的票房與口碑,當然前提是建立在歸鄉確實不錯的基礎上。

總的來說,老趙就是個活招牌,有了他就連宣傳方面的費用都能省下不少,甚至東三省的某些機構都有極大的可能會幫自己主動宣傳(別不信,老趙真是東三省的活招牌,山海關…咳咳,可不是瞎說的。)

不過現在有一個難點。

《歸鄉》的劇本是他這半年裡時不時便拿出來精雕細琢的產物,倒不是說他專權霸道,不希望別人對自己的戲指手畫腳。

而是…

他在考慮到底該怎樣改,才能巧妙的將老趙這個大殺器毫無違和感的安插進去,且不佔用全篇的時長。

沒錯,為了老趙能夠加入,魏菁已經開始構思該怎樣修改劇本了。